梦行云夜潜城中画舫,意外发现三年前娘亲丢失的法器赤枣出现在此处。她费了一番功夫,这才取走赤枣,却在最后关头惊动了画舫里的人。
她本来都做好了恶战一番的心理准备,逃到一半却发现自己身后空无一人。
静悄悄的夜晚,四周只有虫鸣与微弱的月光,仿佛刚才惊心动魄的逃生只是一场梦。
梦行云没有立刻回到山庄,怕将这群女巫引过去,第二日白天,她特意藏在暗处观察城中动静,发现这群女巫从护城司无功而返,她们也不敢声张具体是什么法宝失窃,可见她们自己也心虚,这赤枣当初得到的手段并不光彩。
她就这般在外逗留,直到夜色重新降临,梦行云方才十分警惕小心地回家。
山庄门口栽了几株桃花树,此时正好萌芽发苞,门下两盏竹灯笼一照,朦朦胧胧,美得仿佛一副古画卷。
灯下花树边,两道纤长清丽的身影正相对而立,低声说着话。
梦行云连忙躲到一边,捂着心口,连呼吸都屏住,耳朵却竖起来,忍不住偷听。
娘亲温柔的嗓音模模糊糊地传来:“那明日你便着手……,若……没有意见,可以按照……来。”
可惜隔得太远,断断续续的,梦行云只听到这几个字,紧接着便是护城司那位木老大的声音,她的声音就亮堂了许多,带着自信满满,说道:“肯定没问题,阿炼,你要相信我的眼光。”
娘亲不知回了什么,声音极轻,竟惹得那人笑了起来。
梦行云听不下去了,转身,选了另外一道门,自行回家,不管这两个疑似在打情骂俏的长辈。
护城司,纪霜妩躺在院子一株大树下假寐,听到木老大回来的动静,她没有睁眼,继续慵懒地躺在摇椅上。
林就袅刚和心上人“约完会”,心情极好,主动凑过来,笑嘻嘻地说道:“没问题了,阿炼答应明天带小梦过来看你。”
纪霜妩这才侧过脸,睁开一只眼,问道:“看我做什么?”
“阿炼担心牵扯到无辜的人,虽然我再三说你有足够自保的能力,但她还是要眼见为实,才肯演这场戏。”林就袅一脸诚恳地说道。
其实林就袅这般积极地撮合,除了解决月下山庄此时的燃眉之急外,多多少少也存了一点心思,若是此事能成功,那她日后进出山庄,可不就正大光明了,不用像现在这般,见阿炼一面,还要偷偷摸摸的。
纪霜妩怎能看不穿,她懒得说什么,横竖演完这场戏帮了人就走,于她也没有什么损失,还能趁着婚礼人来人往,多打探一些消息。她继续问道:“那要如何证明我很强?”
“明日我会安排。”林就袅看着她身上从见面以来就没有变过的水蓝色衣裙,慷慨大方地说道,“我为你准备了几套服饰首饰,明天你换上。”
于是第二日,焕然一新的大妖出现在人前,护城司那些本已看惯她美色的使者们又呆了一呆,若不是亲眼所见,她们也难以想象世间会有美得如妖魅的容貌。
偏偏本人又一副对自身美色毫无察觉的模样,神情淡然慵懒,万物皆不入她的眼里。
“跟我来。”林就袅在前方带路,左转右拐,最后在一处不起眼的民宅停下。
“此处是那塞外女巫偷偷留下的据点,我们发现已久,今日正好一口气将它捣毁了。里面有许多机关法术,你可有把握?”林就袅手里已经多了一把寒光闪烁的利剑,她到时会在一旁协助。
纪霜妩感受了一下民宅里的气息,她伸手,说道:“利剑给我,我一人足矣。”
“万事小心,尽力而行……”毕竟是为了她们才冒险做出此举,林就袅还未彻底了解对方实力到底强悍到什么程度,还是会有些担忧。
“啰嗦。”纪霜妩不耐烦地劈手夺过利剑,一脚踹门,直接就进去了。
黑瓦白墙的民宅,朴素破旧,看上去多年无人居住打理,庭院里荒草丛生,蛛网遍布。纪霜妩孤身立在中央,环顾四周,很快便寻到了阵眼。
不远处的高楼,梦炼和梦行云正密切关注着这处民宅,以便遇到危机能随时出手相助。
练武之人,耳力和目力都十分惊人,故而梦行云靠在窗户边上,能看到院中一道翩跹纤细的身影,正手执利剑,轻巧地挑走从阵眼射发出来的暗器。
正看得专注,那人忽然抬眸,朝她这个方向看了过来。
隔着一段距离,春日的阳光灿然如丝,梦行云看到对方有一双极其幽深莫测的眼眸,恍惚间,似乎泛着碧绿的幽芒,像某种凶兽的眼睛。
很快,这双眼睛的主人就利落地收剑,她身上的衣裙未凌乱一分,越过民宅的白墙,以足尖点树,纤细袅娜的身影如腾飞的雨燕,转瞬就落在了酒楼的屋檐斜角,然后她一个纵身跃地,就站在了她的面前。
扑面而来的就是凌厉而强大的气场,纪霜妩单手负剑,另外一手随意地将一物扔在这对母女面前,此物圆溜溜地在桌面上转了几圈,这才静止,原来是一枚琉璃珠子。
“这是阵眼的关键,此物十分稀有,你们可以收为己有。”纪霜妩淡然地说道,“如此,你们可放心?”
梦炼刚才已经看清她的身手,这才相信林就袅没有夸大其词,若有这样的高手相助,即便将来真的开战,也不至于牵连到对方,确实可以放心了。梦炼看向自己的女儿,梦行云低垂着眼眸,并没有再看对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小梦,你将此物收起来,为她倒一杯温茶解渴。”梦炼了解自己的女儿,若是不同意,她早就直言坦白了。而非这般作态。
梦行云伸手,依言照办,端茶递过去之时,她才抬起眼睛,看向对方,说道:“这是云梦茶,你先尝一尝,若是不喜欢,我再给你换另一种茶。”
纪霜妩对人类的茶没那么多了解,接过来直接一口气饮尽,然后将空杯子放回桌面,说道:“解渴了,不用再倒。”
却没有说喜不喜欢。
梦炼见她是世外高人,也就不拖着她继续应付场面,此事便这般敲定,双方回去开始筹备婚礼。
主要是梦炼和林就袅在忙活,两个人为了让这件事看上去是真的,将婚礼所有的流程都按照规矩走了一遍,很快满城都知道了少庄主终于选中招亲人选,同时也接到了婚贴。
那群塞外女巫看到自己的据点被捣毁彻底,同时也在城郊看到这位少庄主准夫人箭无虚发,一脸淡然从容地就一箭双雁,将还在天空飞行的大雁直接打落下来,回去的路上顺便还与少庄主并肩作战,将她们派去故意刁难的一群人给打了回来。
在绝对实力面前,什么都不管用了。
婚期如约而至,为了确保顺利进行,护城司和月下山庄早早就在沿途安排了人手,以便应对不测。林就袅作为小纪的娘家人,终于能堂而皇之地踏入山庄,脸上的笑意比新娘子还浓。
纪霜妩对人类的这些繁文缛节十分不耐烦,而且还规定婚礼的前一天,新人双方不能见面,害得她在护城司又百无聊赖地混了一天,啥都干不了。
在一片吹吹打打喧嚣的喜乐之中,拜完堂,终于入了洞房。
这些人还弄得挺像回事的。纪霜妩趁着四下无人,揭开红盖头,环顾着装扮得红彤彤的陌生房间,她随手从床上抓了红枣桂圆吃,一边吃,一边找茶喝。
凰烛旁边放着一壶茶,摸上去还是温热的,纪霜妩就着里面的茶水喝,尝出来是那天在酒楼里少庄主递给她的那款茶。
纪霜妩把这壶茶全都饮尽,又坐回到床边,无聊地摸着绣着鸯鸯戏水的红盖头玩,好像等了很久,才听到门边传来动静。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她连忙重新盖回红盖头,乖乖坐回到床沿。
“小梦,你说几句话就可以出来了,山庄里那些客人都走了。”林就袅的声音在外面清亮地传过来。
梦行云没理她。而梦炼很快就把林就袅给拖走了,免得女儿尴尬。
一时房间又恢复静悄悄,梦行云走过去,按照流程,轻轻挑开红盖头。
青丝如墨,幽眼红唇的美人在烛光照映之下,抬眸看向她。又是这样的眼神,这次明明隔得这么近,却仿佛跟上次一般,中间隔着距离,高深又缥缈。
梦行云把手里的红盖头放置在枕边,然后移开眼,问道:“饿不饿?”
新娘子走完这些繁琐的流程,就被送进房间,没有机会吃饭。
虽然纪霜妩可以支撑三四天不吃东西,但她还是违心地点点头:“饿了。”
“你坐在这里别动,我给你去弄吃的。”梦行云说完,连身上的喜裙都没换,转身出去准备吃食。
一回头,新娘子穿着喜裙,也跟在了后面。
梦行云没有说什么,她们只是做戏假成亲而已,说到底还只是陌生人而已,不适宜说些过分体贴的话。
院子里有小厨房,里面温着吃食,汤面和甜点都有。梦行云一一端出来,摆在桌子上,纪霜妩被香味吸引,很自觉地拿起了碗筷。
她没有说什么客气的话,也没有矜持,坐下来就是一顿风卷残云,吃完后评价:“比守城司做得好吃。”
梦行云坐在一边,很安静,没有说什么,等她吃饱了,简单收拾了一下,准备回去……
她忽然停下脚步,在纪霜妩侧头看过来时,她抬手指了指隔壁的屋子,说道:“喜房留给你,我今晚歇在这里,有什么事情可以随时叫我。”
所以,这是不打算回同一个房间了吗。
纪霜妩顿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她站在长廊下,目送着人推开隔壁的房门,进去了。
怎么好像跟自己想象的洞房花烛夜不太一样。
纪霜妩又很无聊地回到婚房里,她打开衣柜,看到里面已经备好了衣物,她将身上繁重的喜服换掉,摘掉头饰,只用一支木簪挽发,重新躺回到床上。
一个人躺着,有点无聊。
她起身,推开门出去,不做多想,伸手就朝隔壁的房门敲去,同时问道:“少庄主,我可以进来吗?”
里面隐约有水声传来,停下后,少庄主清冷的声音传来:“请稍等片刻。”
纪霜妩在门外月下耐心地等了一会儿,面前这扇房门才被打开。
梦行云也换了喜服,只穿了一袭月白色长裙,一头青丝垂落,发梢还湿漉漉的,沾染着水汽。她似乎刚才正在沐浴?
纪霜妩在迷离夜色里闻到一股蜜梨般的清甜香气。对方站在门中央,垂着眼眸,像这些时日相处一般,十分客气疏离地问道:“夜已经深了,你要进我的房间做什么?”
纪霜妩诡异地感觉有些口干舌燥,这让她准备好的说辞都卡住了。
这时候进去,怎么看都动机不纯。
“我还是明天白日再来参观你的房间,我先回去了。”大妖一脸沉稳淡然地说道,仿佛刚才不讲道理地月下敲门的人不是她一样。
梦行云听到她这样说,这才抬起眼睛,看向她,眼神意义不明。
在她的目送之下,纪霜妩怀揣着说不清的思绪,怂怂地退回到了自己空无一人的喜房里。
四周又静了下来,纪霜妩躺到床上,仰面看着头顶大红色的纱帐,忽然她抬起手,重重地敲了一下无辜的喜被。
一夜无眠,纪霜妩在听到隔壁传来起床的动静,连忙也假装刚起床,几乎跟自己的新婚妻子一同打开门。
梦行云正准备过来的脚步一顿,看向她,露出很浅淡的一个笑容:“这么巧,你也起来了?昨夜睡得可好?”
“嗯。还行。”独守空房一夜无聊至死的某只大妖强撑脸皮,一脸淡然地说道。
梦行云脸上的笑意更淡了,她哦了一声,然后小小地打了个哈欠,低声说道:“你都不问问我,睡得好不好?”
第52章 四
“我听到了你睡觉的呼吸声,很安稳,你应当睡得很香。”大蛇的耳力惊人,在她辗转难眠的一夜,没有错过从隔壁传来的任何动静。
“……”梦行云抬起眼睛,清清冷冷的,她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然后转身朝院子外面走去。
纪霜妩很自然地跟在她后面,顺便环顾山庄里的风景。之前为了避嫌,她都住在护城司,因此一次都没有踏入过山庄。山庄内外种了很多树,目之所及,都是一片绿意盎然,桃花正灼灼而开。
“我们现在要去哪里?”绕着院子走了一圈,前面的人一直不吭声,纪霜妩终于察觉到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梦行云还是没有理她,只给她一个冷漠的背影。
一个瞬移,纪霜妩那张漂亮的脸出现在了她的面前,眉眼弯弯,问道:“我说你睡得香,你生气了?”
“没有。”梦行云别开视线,声线淡然,“我不是这般幼稚的人。”
她说完,绕开面前的新婚妻子,继续往前走去。
纪霜妩跟在她后面,觉得她应该就是生气了。毕竟小姑娘的脾气确实不太好。
不过她没有在意,横竖她不会在这里待太久。就这般跟着走了几步,越过一片修竹茂林,花开满枝桠的桃树忽然横在身前,纪霜妩一抬眸,就看到原本还在前面的少庄主不见了身影。
桃木无风自动,纪霜妩脚步一移,花香扑鼻的几根桃枝争先恐后地挤来,挡住了去路的光景。她脚步一错,身侧又移来几根桃枝,粉白的花瓣簌簌而落,再举目望去,已然不见山庄情形,只有铺天盖地的桃花树枝,层层叠叠,构成迷阵。
还说没有生气。
纪霜妩翘了翘唇角,从容地一振衣袖,光芒湛湛的利剑出鞘,剑柄瞬间落入她的手心。刚要以剑光斫砍,忽而想到这些桃树恐怕是山庄主人的心血,她刚嫁进来第一天,就这般暴力抄家,恐怕要结怨。
原来这才是少庄主给她出的难题。
纪霜妩在心里微微叹一口气,将手中利剑收回,开始认真辨阵。
梦行云就站在不远处的高坡小亭里,此处是阵眼,能清清楚楚看到阵中人翩若惊鸿的身影,正精准地绕过机关陷阱,一步步解阵。
纪霜妩将外裳脱掉,卷成条状,拿在手中,作为扑挡横斜过来的桃枝之用,底下是一袭贴身劲装,勾勒出那纤细得惊人的腰身。随着她动作的加快,梦行云甚至有种恍惚,仿佛看到了一条长蛇游走花海,龙蛇飞动,令人眼花缭乱。
正看得目眩神迷,携带一身桃香的身影骤然从天而降,纪霜妩并没有费多少功夫,便抓到了困住自己的“罪魁祸首”。在梦行云看过来的讶然目光中,纪霜妩手腕一抖,展开原本卷成麻花的外裳,兜头兜脑就将人给罩住了。
梦行云眼前一黑,还没等她抬手扯开脑袋上的衣裳,腰间忽然一紧,对方抱住了她,脚尖一点,便离开了这座亭子。
衣裳间全都是类似甜桃的味道,她此刻又被抱着,相当于跟她紧紧相贴,只要她稍稍一侧脸,就会碰触到近在咫尺的身体。除了娘亲,从来没有跟人这般肌肤相亲的少庄主陡然脸红起来。
感觉到怀里人的僵硬,纪霜妩忍不住哼笑出声:“少庄主,你现在不嚣张啦?”
说完,她还故意速降了一下,制造晃荡。双脚悬在半空的少庄主冒出陌生的不安全感,她下意识地伸手,抱紧了对方的腰身,以防掉落下去。
啧,好细的腰!
比她用眼睛感觉到的还要细!
梦行云默默地用自己的手臂丈量了一下,发现她能把自己这位便宜妻子直接用手臂圈住。
她也这样做了。
这回轮到大妖僵硬了。
人在偷偷摸摸地对自己做什么!
纪霜妩飞不下去了,她挑了个最近的落脚点,落地站稳。但人还是像八爪鱼般紧紧抱着她,单手抱腰,另外一只手则抱肩,而双脚也没有闲着,正缠着她的小腿。
纪霜妩想也没有想,伸手揭开梦行云脑袋上罩住的衣裳。
衣裳底下,是一张沁着细汗,脸蛋绯红,红唇微抿的脸。
乍然见到阳光,梦行云方才在黑暗中色胆包天做的举动就维持不下去了,她手脚利落地从大妖身上下来,手里抓着她的外裳,下意识地挡了挡自己还在发热的脸。
结果衣裳上全都是她的味道,这让她的脸更加红热起来。
纪霜妩好奇地伸手,不讲道理地把这件她用来遮羞的衣裳直接用力扯开,问道:“今天天气很热吗?你怎么都出汗了。”
梦行云背对着她,暗暗吐出一口气,勉强稳定心绪,这才重新转过身,回道:“你刚才准备怎么报复我?”
“本来打算把你扔到桃花阵里,我稍稍改动了一下,你肯定出不来,到时你就只能求我了。”可惜她还是心软了。
梦行云斜眼看她:“那为什么又半途停在这里?”
“你忽然抱住我的腰,很痒。”纪霜妩直言不讳,老实交代。
“……”梦行云的视线随着她的话,忍不住移向她那截小蛮腰,随即她又像被什么烫到一般,迅速移开目光,嘴里冷淡地说道,“谁让你先抱我的?”
纪霜妩抬眸,定定地看了一眼面不改色倒打一耙的人,然后挑了一下眉,纠正道:“我可没有四肢并用地抱你。”
而且为了恪守人族那些繁复的礼节,她还特意用这件外裳垫着,隔开,没有直接碰触她,反而是应当比自己更守礼的人,将手探到衣裳底下,直接抱了她。
梦行云不为所动,声音依旧清冷:“那是因为你故意吓我,我双脚悬空,为了不摔下去,只能这样做。”
“那也不应该。我不会让你摔下去,就算你掉下去,我也能把你重新捞回来。”纪霜妩对自己的实力还是十分有信心的。
“……”说来说去,不就是在嫌弃她抱了她?
梦行云抬起眼睛,冷漠地哦了一声,然后她上前一步,面无表情地伸手又把絮絮叨叨的妻子用力抱了一下。
这次还是抱她的腰肢。
抱了一下,梦行云就飞快地松开手臂,倒退回原来的位置,用挑衅的语气说道:“我就抱了,如何?”
第53章 五
纪霜妩的心里冒出古怪的感觉,就像某个温暖的午后,她好端端地趴在树梢栖息,一只蝴蝶忽然飞来招惹她,落在了她半眯的蛇瞳上。
很快,这只蝴蝶就飞走了。
但蝴蝶没有飞远,就悬停在她眼前,挑衅一般地看着她。
若是真的这样,她应当会直接一尾巴抽过去,或者一口吞掉。
因为蝴蝶过于孱弱,而大蛇是如此凶残的上古猛兽。
梦行云正等待着忽然被自己抱了一下的新婚妻子是什么反应,就感觉到了一股莫名的危险。她好像置身于丛林之中,被某种冰冷的生物盯上了,危险的气息悄悄笼罩过来,这让她下意识地抿起唇角,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直觉告诉她,自己的妻子似乎是很危险的存在。
纪霜妩察觉到对方的迟疑和谨慎,回过神来,将不经意间释放的气场敛住,唇角微微弯了弯,她倾身靠过去,笑眯眯地说道:“你现在知道怕了?”
“……”原来她刚才真的在故意吓自己,梦行云一声不吭地盯着她看。
人的眼睛乌黑,幽深,像浸泡在白瓷碗里的两枚黑曜石,透着纯净。
纪霜妩忽然伸手,梦行云猝不及防,下意识地偏过头躲避,一缕清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这抹碎发被轻轻地捋回耳后。
听着人掩饰不住的急促呼吸,纪霜妩满意地收回手,站直身体,不能真的吞吃蝴蝶,至少可以捏一捏她的翅膀。
梦行云得了自由,转身就跑。
并没有跑多远,她就意识到,自己危险的妻子慢悠悠地在后面跟了上来。
这次梦行云不再恶作剧,直接带着她去见娘亲。
梦炼在前厅等了有一会儿,结果没有等来女儿,而是等来了喜气洋洋的护城司老大。
林就袅一大早就过来,这次山庄无人敢拦,她正大光明地进来,手里还提着礼盒。梦炼看着她高兴的样子,眼睛眯了眯,问道:“为何这般高兴?”
林就袅直接打开用红绸带绑着的其中一只礼盒,里面装着一支金莲,玉石雕成的莲柄,托举着层层叠叠的花瓣,这些花瓣是用淡红色蛇鳞做成的,中间小小的莲蓬嵌着锋利的铁暗器。
“送给你的,喜欢吗?”
梦炼接过来看了看,说道:“难道不应该是给女……给我的女儿当成婚礼物?”
“她和小纪的自然也有。这是另外给你准备的。”林就袅示意她去看另外一只没有拆封的礼盒。
梦炼顿了一下,声音温柔起来:“我也有份?”
“当然,你是新人的母亲,作为亲家,我当然也要送你一份回礼。”林就袅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来要教她怎么使用。
梦炼连忙将这个礼物收好,眼神递过来:“女儿她们过来了。”
门口果然传来脚步声,接着梦行云就带着纪霜妩进来。
梦行云看到里面的光景,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妻子算是从护城司嫁进来的,那里应该就是当成她的娘家了。
失策了,没有想到这一层,怪不得这家伙要这么积极地撮合这门亲事。
林就袅看着这两人一同进来的样子,心想:还挺像真的成亲了一般。
梦炼将绑好的礼盒递给女儿,没有说是林就袅给她准备的礼物,而是用了另外一套说辞:“这是娘给你准备的。”
她怕女儿不肯收林就袅的东西,让林就袅白跑这一趟。
梦行云果然收了下来,她回到纪霜妩身边,见她的视线被自己手中礼盒吸引,便将礼盒递过去,让她拿着。
纪霜妩高兴地接了过来,虽然很想立刻拆开看看里面是什么礼物,但她知道人族的礼节,要回去才能拆。
“麻烦你了,还要多待在山庄几日。”梦炼主动开口道,“等她们完全相信,取消疑心,我将重谢你。”
纪霜妩回绝了,她指着林就袅,说道:“不必,酬金,我自会向她要。”
“对,阿炼你不必操心。小纪是我找来的,我会负责。”林就袅笑道。
梦行云看着她们就这般自然地谈起酬金重谢,眼角余光扫向笑得最灿烂的人,然后才淡淡地收回视线。
为尽地主之谊,告别母亲之后,梦行云带着纪霜妩将山庄剩下没有去的地方又逛了逛,这才回到院子里。
纪霜妩将手里一直拿着的礼盒举起来,问道:“不一起拆开看看吗?”
“一起看吧。”说着,梦行云将纪霜妩请进了自己的房间。
相比较隔壁的喜房,这间房要稍微小一些,装饰典雅干净,角落里隔着纱帘,里面是沐浴的地方。纪霜妩收回目光,将礼盒上的蝴蝶结绑带拆开,里面装着一面红宝石点缀的古朴镜子。
纪霜妩第一眼看到,瞳孔紧缩。这是她送给徒弟的昆仑镜!
这世上再也不会有这样第二面镜子了,它来自上古,做工以及材质,都不是现世的人能做出来的,连仿制都不可能。
此刻却就这么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梦行云见她盯着镜子不动,以为她喜欢,于是说道:“你可以收下,本来就是我娘准备送给你的礼物。”
“这是你娘准备的?”纪霜妩回过神来,语调平常地询问了一句。
梦行云不想邀功,说出了自己的猜测:“应该是我娘和护城司木老大两个人一起准备的,她怕我不肯收,才说是她准备的。”
其实根本不用这样小心翼翼,她早就知道山庄里的珍贵药材还有一些宝物,都是木老大送过来的,而娘应该心底里是对她有意,所以照收不误。
“这镜子对我无用,还是你收着吧,它能制成护心镜,刀剑不入。”纪霜妩知道之后,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梦行云见她真的不肯要,便暂时收了起来。
吃过饭后,纪霜妩做出一副困顿的样子,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不动弹。
“你有午睡的习惯吗?”梦行云自小练武,精神很足,白天一般都不需要补觉。
纪霜妩点点脑袋:“我想先回房间睡一觉。”
“好的。”梦行云没有说什么,看着她进了屋子,然后她也转身进了隔壁屋子。
梦行云假装拿出一本剑谱准备钻研,实则竖着耳朵听隔壁动静。她觉得妻子有事情瞒着自己。
纪霜妩先感受了一下隔壁的动静,那里静悄悄的,没有什么声音。她怕人形出去过于高调,想了想,变成细细的一条小蓝蛇,从窗户底下的缝隙钻了出去。
蛇的爬行寂静无声,很快便消失在了山庄。
梦行云耐着性子等了许久,听到隔壁始终没有声音,她忍不住起身,走到窗边,发现窗户开着半扇,从这里看过去,房间里面空无一人,床帐还被挽束着,露出叠得整齐干净的被子。
纪霜妩不在房间里,她不打招呼地悄悄走了。
她后悔嫁进山庄了吗?
梦行云抬脚,先找到她再说!
小蓝蛇在山庄嗅到林就袅的气息,她还没有回护城司?纪霜妩调转方向,顺着这道早已记住的气味,很快就爬到了一间屋子。
屋子门窗掩着,隐约能听到一道温柔的女声:“你今日不用回去当差吗?”
林就袅说道:“今天是休沐日,我可以在这里陪你一整天。”
“你低调一些。”梦炼的声音低了下去。
“没事,小梦要陪小纪,肯定没有时间来找你……”
纪霜妩好奇地钻进屋缝里,朝下看去。
只见层层叠叠的纱帐垂地,里面隐约透出两道抱在一起的身影,看不太清楚她们在做什么,但纪霜妩听到了令人脸红的低吟声,以及……
从纱幔底下因为过长而露出来的蛇尾巴。
粉红色的!
还没等她细看,那蛇尾巴咻地一下,又变了回去。纱幔里传来吃痛的娇嗔声:“你咬疼我了!”
“那我轻一点……”
“……”纪霜妩终于反应过来,她们究竟在做什么了!
小蓝蛇强装淡定地爬回去,非礼勿视。
想不到她们两个人背地里是这样相处的!也不知道小梦知不知道。
纪霜妩先爬到山庄的一处湖水,泡了泡,等被羞到的热度降下来之后,才重新爬出来。温暖的春风吹来,纪霜妩直接在凉亭变回人形,斜倚着亭边的长椅,望向波光粼粼的湖面。
就这般踏破铁鞋无觅处,毫无预兆地找到了失踪二十年的徒弟,她活得好好的,还化成了人形,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失去了记忆。
但除了这点,其它已经是最好的消息了。
纪霜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一桩心事了结,她忽然发现自己不用急着离开这座城了。
她心情舒畅,难得有了闲情逸致,干脆躺在长椅上,用一片芭蕉叶挡住脸,就这般晒着暖洋洋的春日阳光,在淡淡的花香中闭目养息起来。
梦行云先到山庄门口,问了守门人,守门人说没有看到有人离开山庄,她这才在山庄到处寻人。好在老天没有让她着急太久,她很快就在湖边的凉亭看到了斜躺在长椅上的身影。
梦行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没有惊扰她,而是坐在旁边的位置上,将手指捏住薄薄的芭蕉叶,悄悄地往上掀了掀,朝底下的那张脸看去。
正对上一双幽深清醒的眼眸。
“……”梦行云连忙松开手。
芭蕉叶重新落回纪霜妩的脸庞。她伸手,随手一揭,同时从长椅上坐起来,靠着红木柱子,看着不肯看自己的人,问道:“你在找我?”
梦行云见她没有走,而是待在山庄晒太阳,知道刚才是自己虚惊一场,现在就恢复了淡定,她反问道:“你不是说困了,要回屋睡觉,怎么又偷偷出现在这里?”
“这里也能睡觉啊。”纪霜妩面不改色地说道,只字不提自己刚才的鬼鬼祟祟。
梦行云起身,说道:“那你自个儿在这里睡吧,我回去了。”
知道她不会离开,梦行云就没有那么着急了。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熟悉的气息和脚步声,她的妻子又很自觉地跟在她后面了。
两人重新回到院子,梦行云见她根本不困,就拿出了自己钻研许久的剑谱,递给她:“你能教教我吗?”
纪霜妩接过来看了看,是她一百多年以前留下来的剑谱,只是随着岁月流逝,上面的招式或遗落,或被修改,已经跟最初版本相差了不少。
“你想学那位柳仙留下来的升卿剑法?”
人族将蛇雅称为“柳仙”,纪霜妩当初出山时,没有瞒着自己的蛇妖身份,于是这个人世间便将柳仙这个叫法变成了她的特定称呼,而纪霜妩也索性将自己的剑法以蛇的另外一个雅称“升卿”来命名。
梦行云见她果然认得出这本剑谱,眼眸一亮,凑近了她,说道:“你果真也学过柳仙的剑法?!”
纪霜妩冷不丁对上一双璀璨夺目的乌黑眼眸,而人之所以变成这样,是因为柳仙?
她嗯了一声,然后试探道:“你喜欢柳仙?”
“那当然,试问天下人谁不喜欢这位曾经将我们人族拯救于为难的神仙人物?她留下的功法和剑法,精妙又厉害,只可惜我没有活在她那个年代,没有亲眼见过她的风采。”梦行云说起自己从小就崇拜的人物,话也变多了。
纪霜妩看着她眼眸中绽放的狂热,看起来是真的喜欢柳仙了。
“可是,柳仙不是一条蛇吗?你不怕她?”
“那应该都是人们以讹传讹,据说她身形比较纤细,剑法挥舞宛如蛇形,所以大家才诽谤她是一条蛇,我已不是三岁小孩,不会相信这些说法。”梦行云认真地说道,“不过她那样的人物,就算是一条蛇,我也十分崇拜。”
纪霜妩忍不住翘了翘唇角,问道:“她当真这么好?”
梦行云回过神来,她觉得自己的妻子有些古怪,她笑得好像偷吃到鱼的猫一样。
“我夸柳仙,你高兴什么?”
纪霜妩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听到人夸自己之后,心情会如此之大好。她以前也不是没有被夸过,形形色色的人里,唯独她夸自己,才引起了她这般高兴的情绪。
“实不相瞒,柳仙也是我喜欢的人,看到你也如此喜欢,宛如遇知音。”
“……”梦行云的脸忍不住红了起来。
第54章 六
纪霜妩取出自己的佩剑,在院子里将一整套升卿剑法舞完。
干净利落的动作配上流风回雪般的身姿,空气里的风和花香,仿佛全都被卷到了剑尖,划出优美又锋利的弧度。
梦行云专注地看着,她发现她舞的剑招,和剑谱上记载的并不太一样,更像是在此基础上,进行了改进和完善,从而显得更高明精妙。
即便她很想出声喊住,让纪霜妩为自己答疑解惑,但梦行云更舍不得喊停,她想看完。
于是少庄主坐在长廊下的凳子上,从最开始的悠闲坐姿,到坐直身体,再身子往前倾,她的双肘抵在屈起的膝盖上,手掌心托着脸颊,目不转睛地盯着院子里那道美得不可方物的身影,连呼吸都忍不住放轻,怕惊扰到对方。
最后一个招式,纪霜妩挽了个剑花,在灼灼剑芒之中收剑,带起的剑风吹起她腰间的飘带,飘带末梢拂过长廊下隐约看痴了的人。
梦行云回过神,手指下意识地勾住快要飘走的衣带,纪霜妩顺势凑近,站在咫尺之间。
因为舞剑,她身上的甜桃气息浓郁了几分,笼罩住梦行云,密不透风。梦行云意识到自己做了孟浪的举止,她松开手指,任凭那柔软的绦带从指尖滑落。
下一瞬,她的下巴却被冰冷的剑鞘抵住。
纪霜妩倾身看向她,手中裸露的剑刃剑尖朝下,钉入梦行云坐着的位置旁边。
梦行云被她掣肘着,像一只陷入困境的蝴蝶,无处可逃。
纪霜妩望进人的一双澄澈眼眸,唇角翘了翘,说道:“勾了我的衣带,可不能当做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梦行云移开视线,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只握剑的手,雪白纤长,手踝处有一枚淡淡的红痣。
是不是当欣赏到一个人的美,就会觉得对方几乎无处不美?
梦行云刚刚消退下去的热意又悄然爬上脸颊,她只能将目光再次移开,这次落在了对方优雅修长的脖颈上。纪霜妩内里穿了一件劲装,盘扣一直扣到喉咙处,遮得严实。梦行云盯着上面淡雅的云纹扣,好受多了。
“我想让你教我剑法,可以吗?”
纪霜妩忍不住逗她,故意问道:“你先说,我的剑法和柳仙比起来,哪个更好?”
梦行云认真地回道:“不能比,柳仙珠玉在前,你在她的基础上进行改良,你应该感激前辈。”
“……”纪霜妩没想到人会这么一本正经地回答自己,她忍不住盯着她多看了一会儿,一板一眼的人,还挺可爱的。
“不逗你了,我会教你,从现在开始吗?”
梦行云高兴地取出笔墨纸砚,在庭院的石桌上铺开,说道:“我先画下前三招的剑谱,再实战练习。”
看着她真心想要学自己剑法的样子,纪霜妩的心软了软,当初怎么没让她招到这么好学的徒弟,林就袅都没有这么认真过。
不过,纪霜妩很快就后悔了。
梦行云就这般跟着纪霜妩心无旁骛地练起了剑,短短时间之内,剑术可谓突飞猛进。
但她一头栽进去,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甚至忘记了自己刚刚成亲不久,刚萌动出来的情愫全都被满心满眼的剑谱和练剑覆盖了。
夜夜独自睡在屋子里的纪霜妩时刻关注着隔壁的动静,梦行云的作息十分规律,子时之前必定会熄灯,简单洗漱过后翻被子上床,不到片刻,除了陷入沉睡的呼吸声,再无声响。
等到第二天天亮,梦行云准时起来,第一件事就是从枕头下摸出翻得泛旧的剑谱,就着窗外的日光,坐在床边,她一边低声默念,一边穿衣穿鞋,半途还要抽空无实物地比划几下剑招。
纪霜妩在隔壁听得清清楚楚,虽然看不到她在做什么,但这些声音足够她想象画面了。
因为这些时日以来,梦行云都是这般如痴如狂的模样,任何人和事物都进不了她的眼和心。纪霜妩在某一日特意没有掐准时间跟她一同踏出房门,而是待在屋子里,等着她发现。
片刻后,梦行云果然着急地敲她的房门,问她怎么还不出来。
纪霜妩的唇角还没有勾起,就听到隔着房门的人迫不及待地询问起自己第五招的剑法,急需她的答疑解惑。
原来不是为了关心她或者因为一夜不见就迫切地想见到她。
纪霜妩郁闷地打开门,受到了人的热烈欢迎,她黏着她,不断地问问题,还要拉着她,让她给她喂招,偏偏对她的撩拨与注视,无动于衷。
试探了几次,每次都败给剑法的纪霜妩终于决定不再自取其辱,她认真尽责地指导完人,就懒散地躺在廊下的藤椅上,红檀木小茶几摆着糕点茶水等美食。
纪霜妩一边吃着人间的美食,一边看着在院子里练得满头大汗的人。
很快,梦行云将一个招式炼完,她起伏着胸口过来,姣好的脸庞都是细细的汗水,顺着她的下颌骨,一点点流到颈侧,打湿了她的衣襟。她一靠近,纪霜妩就闻到了她的味道。
是清甜的蜜梨味。
蛇对自己的同族,有着敏锐的气息捕捉。纪霜妩其实早就注意到了,但她没有多想,现在她知道了林就袅的下落,以及她和梦炼不同寻常的关系……
因为忘我地练剑,而忘记像平常那般收敛气息的梦行云毫无防备地靠近过来,她像往常那般,跟自己的妻子说道:“我有点口渴。”
纪霜妩将早就准备好一直温着的云梦茶递给她,同时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梦行云将一盏茶慢慢喝光,气息也平缓了回来,她这才想起自己气息的问题,一边不动声色地收敛起来,一边状若无事般地说道:“我先回屋换身衣裳。”
纪霜妩坐在位置上没有动,目送着人推门进屋,却在房门阖上之后,她就立刻起身了。
她假装也回到屋子里。
实则回屋之后,她就变成一条细细的小蓝蛇,轻车熟路地从窗户缝里爬出来,又沿着墙壁,悄无声息地钻入隔壁屋子的窗户。
春日的光影照在红木窗上,又透过古朴的屏风,映射出一道正在解衣脱簪的身影上。
落了一地的衣裳上,窸窸窣窣地爬过一条小蓝蛇。
小蓝蛇匍匐在一件淡红色中衣之下,尾巴轻轻地勾了勾,衣物就将她整条给盖住了。她只露出小小的蛇头,仰昂着朝屏风后望去。
为了方便换衣物,梦行云脱掉了鞋靴,此时正赤足立在绣着云纹图案的地毯上,一双笔直雪白的长腿在屏风的遮挡下,只露出半截,再往上,便是青丝泼墨般的肩颈。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甜桃气息,小蓝蛇受到同族信息素的影响,吐出红信子,到处搜集气味,蛇瞳微微眯着,因为太好闻,都有了几分迷醉的意味。
衣物之下的蛇身,轻轻地扭了扭,尾巴尖儿勾着细细的衣带,连上面的气味都没有放过。
梦行云正披上一件对襟小衫,手指寻着盘扣的缝口,冷不丁听到一声类似“嘶”的吸气声,她瞬间凝滞在原地,露出的手臂肌肤纷纷冒出绯色,她觉得自己此刻正被某种强大又可怖的生物在暗处悄悄盯着。
这兽类的目光有如实质,流连在她的后背和手臂上,激得她寒毛倒竖。
梦行云没有声张,她用最快的速度换好衣物,抬脚跨过自己落了一地的衣物,就往外面跑去了。
及时缩回衣物堆的蓝色小蛇只感觉一阵香风飘过,然后人就不见了。她连忙钻出来,也用最快的速度爬回到隔壁屋子。
几乎是在纪霜妩刚刚化回人形,站定的时候,她的房门就被不客气地推开,梦行云一脸紧张严肃地快步走进来:“快跟我一起去看看,刚才有人悄悄潜进我的屋子,偷看我换衣服。”
“……”不知道为什么,本来不觉得自己刚才的行为有什么的大妖听到人这么一描述,心里也冒出了古怪的感觉,好像她刚才确实做了一件对于人族来说特别变态的事情。
天知道,她真的只是好奇自己妻子的真实身份而已,溜进去只是想偷偷看看人的衣裳底下,是不是也像她一般会从肌肤里透长出鳞片。
梦行云下意识地抓住她的衣袖,说完后,她忽然凑近过来,示意纪霜妩抬起手,方便她闻她的袖子。
纪霜妩任凭人跟小狗般抓着自己的手腕到处嗅,然后眼睁睁看着人面色绯红地松开,说话都不利索了:“你……你身上怎么有我的味道?”
失策了,小蓝蛇在她那堆尚且还留着体温的衣物里趴着,期间还用身体磨蹭了几下,以致于她变回人形,连带着也把蹭来的味道给沾染上了。
梦行云立刻做出猜测,她的脸颊越发潮热,这位和自己假成亲的妻子为何要鬼鬼祟祟地偷看她换衣服,难道她……
“不是我。” 大妖一手负在身后,神情淡然从容,力图挽回颜面。
“走,我们先去看看。”
纪霜妩快步走到隔壁屋子,一眼看到还落在地上的那堆衣物。
上面还残留着她的味道和趴过的痕迹。
在梦行云跟进来之前,纪霜妩迅速“销毁证据”——
她将这堆衣物直接收了起来,抱在自己怀里。
梦行云看到这一幕,顿了顿,越发印证了她刚才的猜想。
不过怎么能将这种事做得如此坦然自在呢!
纪霜妩假装朝外看了看,说道:“或许偷看的人被惊动,早就逃跑了。我追去看看。”
说完,大妖就抱着她的衣物,利落干净地在她眼皮底下溜走了。
将欲盖弥彰,此地无银三百两演绎得淋漓尽致。
梦行云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忍不住扶额摇头。
原来自己这位气场强大又危险的妻子,还有个致命弱点——
她脑子好像不太好。
梦行云回到院子里,正准备继续练剑,顺便等大妖“捉人”回来,就看到自己娘亲一脸凝重地过来。
“娘,怎么了?”梦行云连忙收剑,迎上去。
梦炼这几日都忙着山庄的事情,那群塞外女巫并没有因为少庄主成婚而消停,也迟迟没有动身返程。
近日她们终于松口,要准备离开槐江城,林就袅作为护城司的老大,送了一程。
本来送行的任务简单又平常,林就袅却没有在当天回城。
梦炼派去的人搜寻了一圈,一无所获地回来。
“怎么会失踪?”梦行云听完,眉眼微凝。她虽然不喜欢这位护城司老大,但等她真的遇到事情,梦行云发现自己竟然会担忧着急。
或许是受娘的情绪影响。
梦炼已经决定亲自去找,她此番来是让小梦负责留守山庄,注意城中动静。
“娘,我去吧。我最近练剑,正好试验一番成果。”梦行云不愿意让娘以身犯险,而且山庄和槐江城明显更需要庄主坐镇。
“我会和她一起去。”神出鬼没的大妖忽然出现,而且好像已经偷听完她们母女俩的全部对话。
梦炼没有了意见,放心地让女儿出城寻人。
梦行云正准备召唤山庄的马车,纪霜妩站在她身边,说道:“时间不等人,不必这么麻烦,我带你直接去。”
说罢,她朝梦行云伸出手。
梦行云默许了。纪霜妩直接挽住她的腰肢,脚尖一点,越过城中重重屋檐,朝着城郊而去。
她速度极快,耳畔的风声呼啸而过,梦行云干脆直接将自己的耳朵贴在她身前。
只是她贴的位置正好位于纪霜妩的心口。
有力又清晰的心跳声振动着耳膜,梦行云僵硬了一下,却没有办法挪开。
因为她的腰身被挽着,后颈也被纪霜妩冰凉的手指按压着。
就这般一路到了郊外送行的地方,梦行云顾不得和她计较这些,包括在山庄她拿走自己衣物之事,只能等找到人再与她好好“商讨一番”。
城郊有一大片枣林,或许是此处的风水土壤十分适合枣树的生长,从这片枣林出现之后,就长得郁郁葱葱,比别处长得尤为茂盛。
纪霜妩直接带着人钻入这片枣林,三下五除二地拆解掉里面的阵法。
阵法深处,是一汪碧蓝的潭水。
“想来是这汪泉水滋养了这片枣林。里面想必还有东西,你待在岸上,我跳进去看看。”
梦行云有些呆滞,她从前和娘亲一同出城历练,哪次不是小心翼翼,耗费多日才调查到一些线索。而且她曾经多次穿过枣林,却从来不知道里面暗藏玄机。
她到底娶了什么神仙妻子!
“你就这样进去”梦行云还是觉得有些不太真实,虽然她相信自己妻子的实力,但为了谨慎起见……
“无事。你拿着铃铛,若是遇到情况,摇动它,我就会回来。”纪霜妩将一串铃铛递到她,转身便潜入了深潭。
潭水咕噜咕噜地冒出水泡,很快又恢复平静,宛如一面深绿色镜子镶嵌在这片枣林里。
清澈的潭水底部,摇曳不止的水草之间游走出一条蓝色长蛇,她睁着竖瞳,将水底之下的景象看得一清二楚。很快,她就闻到了林就袅的气息。
原来二十年前,林就袅遇到闯入大咸山的那伙人,那时她还没有化形,只能以蛇形作战,即将同归于尽之时,有一流光溢彩的物件猛地飞出,顿时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目。
“是柳仙遗留人间的心魄!”
“果然在梦炼这女人手中,快夺回来!”
在数道纷杂激动的声音里,林就袅知道了这名为心魄的宝物非比寻常,也知道了这群人正在追杀的人类女子叫梦炼。
梦炼本来已穷途无路,忽然被这条粉蛇所救,她用最后的力气将手中心魄交给粉蛇:“请务必护住它……”
林就袅只想苦笑,她还未出师,实力不强,如何护住。但一对上梦炼那双温柔期待的眼眸,她情急之下,蛇口一张,径直将这枚心魄吞吃入腹。
顿时一股燥热涌来,林就袅竟当场进阶,实力猛涨。蕴含无穷力量的蛇尾一瞬便将这群穷凶极恶的人拍死在了原地。
等梦炼从震惊中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劫后余生,她连忙跌跌撞撞地跑向那条失去力气而缩小身形,委顿在地的粉色小蛇。
而林就袅昏迷之后,等她再醒来,已经忘记了前尘往事,只看到自己一双修长人腿,就这般莫名其妙地化为人形。此后,她来到人间历练,阴差阳错之下来到槐江城,重遇梦炼,直到至今。
为那群塞外女巫送行时,林就袅感应到这片深潭的存在,她好奇地进来一探究竟,意外发现这片蕴满灵气的潭水竟然与她身上半枚心魄同出一源。
惊喜之余,林就袅便想将心魄拼凑完整,或许她能恢复所有的记忆。
纪霜妩寻到她之时,林就袅正引出自己体内的半枚心魄,努力地与潭底的阵眼合二为一。
一束惊人的光芒猛地从潭底迸发而出,正守在岸上的梦行云立刻握住腰间佩剑,目不转睛地看着。
顷刻间,倾盆大雨伴随着电闪雷鸣狂泄而下。而原本还静如镜子的潭水化为水龙般呼啸腾飞而起。梦行云一想到自己的妻子还在里面,顾不得安危,手执利剑,便朝水龙劈砍而去。
豆大的雨点落在她的发间和衣裳上,很快便将她淋得浑身湿透,颇为狼狈。梦行云努力睁开被雨水打得沉甸甸的眼皮,试图看清潭水的情况。
“纪霜妩!阿妩……”
因为看不清,梦行云不得不大声呼喊她的名字。
水龙哗啦四溅,很快,一条巨大的蓝色长蛇从水底嘶鸣而出,庞大威严的蛇身一尾巴拍碎这条水龙,然后倾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底下执剑呆立的人。
无数的雨点串成珠线般,在她们之间形成透明雨帘,雨点落在水面,砸成一朵朵巨大的水花。
一人一蛇就这般在雨中对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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