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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肖璐敢说不接受,我就敢再给她几刀。至于被击毙什么的,逼到这份上了,怕也没用。被她抓起来还能有我好日子过?也许余中简能救我,但远水救不了近火,等他来的时候我该吃的亏都吃过了。


    想到余中简的时候便想到了他在临来前嘱咐我的话:别惹事。我有瞬间心虚,很快又释然了,我没惹事啊,是对方惹我,挨打站着不动的是傻子。


    “说话!”


    刀尖一顶,肖璐尖声惨叫涕泪横流:“接受接受!啊!放开我!”


    我忙对众警卫抬抬下巴:“你们都听到了,她说接受我的道歉,一码归一码,之前的事儿就算结了,今天的事儿孰是孰非咱们再议,都给我作证啊!”


    “齐小姐!”


    正当警卫们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我时,门外一声疾呼,熟人单克伦拨开警卫越众而入。


    他换了一副新眼镜,下巴上的伤愈合得没了痕迹,文质彬彬一表斯文,即使在此等剑拔弩张的劫持现场,也不见他有惊慌神情。


    “你在做什么?快把肖副基地长放开!”


    我卡着肖璐的脖子不为所动:“我也不想这样做,但是她公报私仇卡我物资,我来向她道歉她要抓我。如果不动手,现在我已经在那什么惩戒所里呆着了,受虐待,遭毒打,说不定她还会暗中杀害我,再编个畏罪自杀的谎言欺骗我的亲朋好友。”


    单克伦啼笑皆非:“怎么可能会发生这种事,基地惩戒所就是从前的派出所,职能行使都是依法办事,你想得太多了。”


    我眯了眯眼:“你是说我可以放心地被抓进去?”


    单克伦噎了噎:“倒也不是那个意思,你们之间有矛盾误会,坐下来谈一谈,或者到我这里来做个调解都是可以的,你实施劫持,事件的性质就完全变了。现在放开她,我可以保证警卫们不会伤害你,再冲动下去,后果你要想一想。”


    “后果?”我嘿嘿一笑,“单基地长,你这个人斯文好说话,我就不骂你们官官相护了。至于后果,我可以给你预测一下,第一,我不放人,你下令开枪,我死肖璐一定会死,不信就试试;第二我放人,束手就擒进惩戒所,不管她虐不虐待我,槐城幸存者团队都不会跟你们善罢甘休,尤其是我父母和铁杆哥们儿。你该知道,我的结拜大哥小余现在是西线军团总指挥,手下连兵带民一万多人,他必然会替我报仇,打进基地,活捉肖璐。你想为了她再出动一次轰炸机,炸死一万多人吗?沉将军和胡基地长怕是不会同意吧!”


    “你”单克伦一口气分三次才全喘出来:“这是在威胁我?”


    “谈不上,你让我想后果,我想了,后果就是这样。”看单克伦有点冒火了,我觉得还是应该找补两句,于是顶顶肖璐,“你这个女人心胸之狭隘,跟单基地长没有可比性,我不过是搓了你一手刀,你就想置我于死地,人家单基地长通情达理宽宏大量,理解我们槐城幸存者的苦难,受了伤又被绑架都没怪我,你算哪根葱敢抓我!那些礼物一样都不给你,全送给单基地长压惊!”


    肖璐呜呜狂哭,单克伦又开始断气式喘气,脸皮有些抽搐,半晌道:“齐小姐,你到底要怎么样?”


    “我要肖璐少作妖,把该给的东西给我,没别的!”


    单克伦大约以为我还想多要物资,乍一听愣了愣:“就这样?”


    “就这样。”


    单克伦不能理解地摇了摇头:“这是早就谈妥的事情,我批文都发了,何至于闹到这个地步!”


    我挑挑眉:“问谁啊?问她啊!”


    单克伦看看肖璐:“肖副基地长?”


    “给给给!”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粉底冲掉一层。


    听到承诺,我松开肖璐,吹了吹刀刃,用膝盖把刀鞘合上,昂首挺胸走到房间中央。数支枪口仍然没有松懈地对着我和廖冬辉,单克伦张了张嘴,还没出声,我不羁地一笑:“各位大哥,现在是末日,丧尸横行的世道,你们的枪口对着我,有没有觉得良心不安呢?”


    警卫们目光稍有闪烁,但坚持一动不动。


    我拍拍自己的右臂:“这条胳膊是在西边弄伤的,我在前线整整待了三个月,丧尸杀了不计其数,不敢说自己是功臣,可也是为阻止尸潮东移做了贡献的!你们在这儿做着国家没散,政府没倒的梦,自欺欺人地当着所谓公务员,保护着所谓高官,有意思吗?把这位副基地长扔到前线去呆一个月,你看看她还有没有心思在这儿耍官威!敌人是谁你们心里有数,枪口别指错了地方!”


    不知道我振聋发聩的发言有没有给身强力壮青春热血的警卫们一点激励,反正走的时候除了单克伦脸色不佳之外,没人拦我。


    闹就闹了,只要没把她杀了,屁事儿没有,我结拜大哥可是总指挥!


    得到肖璐的承诺,我的目的达到了,便没有意愿再留下来喝杯茶唠唠嗑。我跟单克伦商量好了两天之内备齐物资我找人运走,主要防止夜长梦多。今天肖璐没收拾到我,反而让我收拾了一顿,我如果不快点把东西弄走,难保她不会再想出别的主意来对付我。


    魂不守舍的廖冬辉直到离开基地中心很远才魂魄归位,开始拜天拜地拜我,求我以后别再那么冲动,不要把普通矛盾上升到不可调和的矛盾。


    已经上升了,后悔来不及,再说我有什么可后悔的?基地长都被割过绑过,肖璐紧跟其后多利于班子团结啊。


    其实我看出来单克伦有些不满,再绅士的人也耐不住我三番五次在他的基地里搞事,一搞就是鸡飞狗跳,动刀动枪,他若不是心存顾忌,说不定今天不会放我离开。


    他顾忌的是余中简,或者也可以说是沉将军,人家才是真正有兵的人,我就是个扯虎皮的。


    快出基地时,我又看见了一个熟人,肖卿。她穿着便装,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低低的,行色匆匆。


    本想喊她一声,问问地震时她伤势如何,想到刚干过的事,又打消了这个念头。看她行动自如,应该无大碍,只是她愿意放弃纠缠高晨返回首都,肯定也吓得不轻。


    从这天以后,我相继拜会了沉将军和胡基地长,与红星基地的交涉全权交给廖冬辉。好在肖璐不再作梗,很快得到了物资出库的消息。


    半个月时间转瞬即逝,第一批物资和人手已经出发槐城,我爸不愿再留首都,急吼吼地要跟车回去。三个基地都播放了他的寻人启事,可三叔一家渺无音信,他自己也进城找了好几次,结果令人备受打击,于是一段时间以来他情绪都不太好,唯有回到槐城重建老家才能慰藉内心。


    我还在等,等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的出发,等远在西线的兄弟凯旋而归。


    五月下旬,西线尸潮被成功阻击,有可能形成威胁的尸团被全部打散摧毁。虽幸存者救出廖廖,但最大的安全隐患消除,东向数省数城以及首都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可保无忧。


    因为知道了抢励县的人是我,所以沉将军一直和我在建工问题上僵持不下,每次见面不愿妥协,反而骂了我好几回。但当胜利的消息传来后,他高兴得大手一挥给我批了个专业建筑团队。


    余中简带队班师,槐城游击队先一步返回了金银山。


    我和刘美丽策划搞了一个小型欢迎仪式。把留守人员全部集中在酒店外道两侧,少年儿童手拿红色布条挥舞,大人们一人手里端了一盘猪肉香菇馅儿的饺子,远远见着卡车一辆辆拐进来,我指挥众人齐声高喊“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一百多个兄弟姐妹,人人扛着枪,个个又黑又瘦又脏,有的拄着拐,有的吊着膀子,有的脑袋上还缠着绷带。走路依然队不成队,自由散漫,大热的天,一股股的汗味儿,馊味儿,锈味儿扑面而来,混合在一起,无疑就是铁血的气味。


    小黑领着一队人走在前头,见酒店门口的场面一时呆滞,踌躇止步不前。刘美丽按捺不住激动冲了上去,手抓一只饺子猛塞进他嘴里,大声问:“好吃吗?”


    小黑傻乎乎地:“好吃。”


    “好吃就让你吃个够,大伙儿都有,新鲜猪肉饺子,吃个饱吃个够!”她挨个往队员嘴里填饺子,换来一声声谢谢嫂子,笑得如同六月野花,分外灿烂。


    接着酒店门口就乱成了一团,魏姐林姐小陈小秦小方全冲了上去,到处都是拉着人喂饺子的,嘴巴不塞鼓起来不让进去。


    韩波周易几人躲躲闪闪不好意思和我对视,我哈哈大笑着主动上前,喂饺子吗?不,当然是去干之前没来及干的事——嘲笑他们。


    虽然迎接的人少,被迎接的人多,但由于猪肉饺子的加持,欢迎会场面十分感人热烈。好几个在地震中受伤不下火线,坚持奋战到西征结束的队员都吃着吃着就哭了,说饺子有家的味道。


    可不是有家的味道吗,妈妈亲手包的呢。


    余中简和高晨都没有回来,我一开始没在意,忙着安排大家清理个人卫生,换干净衣服,吃饭,休息。三天后,张炎黄告诉我大军归城,一个礼拜后,他俩不但没回,连只言片语都没递来一句,而山上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返家,我坐不住了。


    去烽火基地没找着人,据说沉将军和余指挥去了红星开会。我又跑到红星,在基地中心楼下等了一个多小时,终于看到沉将军和余中简走了出来。


    沉将军一见我就没好脸色,情有可原。虽然他嗓门最高,脾气最大,可我从他那里占到的便宜最多,这几个月山上吃的喝的都是拜其私库所赐,经过我死磨硬缠,他还给了我很多赔偿条件之外的帮助。


    所以我态度谦恭:“将军好,您老开完会了?您日理万机的要注意身体啊,累倒了咱们幸存者指望谁去啊?”


    沉将军牛眼一翻:“爱指望谁指望谁,我一看你来就知道没好事,什么都别说,说了我也不答应。该给你的都给你了,你还想把你们槐城人的下半辈子都赖给老子啊!”


    我尬笑:“不是,我来找小余的,看看这仗打完了,他咋还不回去。”


    余中简看来休息得不错,头剪了,胡子剃了,迷彩服换了一身笔挺的正式军装,皮鞋锃亮,瞅着挺帅。他拎了一个黑色的布袋子递给我:“正好你来了,把这个带回去给大伙儿发一下。”


    “什么东西?”


    “纪念章。”


    我从袋子里摸出一个来,金色的五角星形铁质纪念章,上面刻着:抗击尸潮幸存者荣誉勋章。我把它贴在胸口比了比:“这玩意儿不能吃不能喝的,还不如奖励我们点儿物资呢。”


    沉将军摇头叹道:“世风日下啊,现在的年轻人一点荣誉感都没有!”


    我说是这样说,却对那枚小章爱不释手,贴贴左边又贴贴右边,想找个合适显眼的位置别上它。


    我单手不方便,余中简接过来,很自然地帮我别在胸口上,道:“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当着沉将军不好直接质问,便拐弯抹角地道:“我们要启程返回了,怕你不知道时间赶不上车,跟你说一声,就定在后天上午。”


    余中简没说话,沉将军在旁边伸着耳朵听,此时笑道:“小余是老兵,有战必回,他去哪儿啊?就留在首都了!现在全国尸情紧张,打完了西线还有北线呢,你们重建家园也不急在一时嘛,不如都留下来接着干,我再给你多加一吨物资。”


    我着急了,问余中简:“你不回了?那高晨呢?高晨回不回?”


    他眉间微微一皱,很快舒展,向后方侧了侧头:“他下来了,你自己问他。”


    高晨和肖卿一起从大楼里走出来,他面色沉重,肖卿戴着帽子口罩,眼睛红红的。两人见了我俱是一怔,随即高晨停住脚步,肖卿的眼里泛起厌恶和憎恨。


    又来了,只要我们三个人一起出现的场合,她不会有任何好脸色给我。想必也知道我再次对肖璐不利的事了,没第一时间冲上来骂我,已经很给沉将军面子了。


    我也不愿在大庭广众之下跟她起冲突,于是便没和高晨搭话,只对余中简道:“行吧,我就是来跟你们说一声,后天上午动身,你们看着安排吧。”


    说完我向沉将军告别,转身走了,老远还听见他粗狂的笑声:“战斗力不错,可惜没有荣誉感,是个见钱眼开的丫头,信不信我要说给她十吨物资,她马上就能提着枪冲到北线去。”


    我想说十吨不行,一百吨也不行,比起打那无穷无尽的丧尸,重建家园才是我心里最重要的事。


    直到临出发的前一晚,余高二人没有给回任何反馈,看样子是决定留在首都了。韩波不忿,还想去基地找他们谈谈,被我拉住了。我当然生气,可也说不出什么生气的理由来。去西线前我说过无论如何要把余中简带回来,可是此刻我没这个心情。有的事,靠胡搅蛮缠解决不了,有的人,靠撒泼耍赖挽留不住。


    本就因偶然相聚,他们没有对不起我们,我们也没有对不起他们,彼此都为对方拼过命。余中简重回部队,高晨找回记忆,我们会分开,也许就是到了注定分开的时候。


    夜深人静,我躺在床上望着黑乎乎的天花板没有一点睡意,睡着了天就亮了,我们就要走了,再相见不知何年何月。


    房门被极轻地敲了两下,我蓦地睁大眼睛,一个激灵坐起身。这时间段,这敲门声,莫非是


    打开门,熟悉的人影出现在眼前,双手插裤兜,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我心里莫名一阵欣喜,一把把他拽进屋里,关好门,故作恼态:“你不是飞黄腾达加官晋爵去了吗?还来干什么?”


    “来跟你告别。”


    一句话说的我欣喜全无,“确定不跟我们走了?”


    “嗯。”


    他答得十分干脆,我心脏发酸,一屁股坐在床上,半晌道:“好,再见,你滚吧。”


    他轻笑,“又不是生离死别,何必一副小家子气的样儿。”


    “对我来说就是,你不要荣军了,我以后也不想见到你了!”我抱着胳膊把头扭到一边,不想看他像狼一样贼亮的眼睛。


    “要跟我分手?”


    “什么分手,不要乱用词,是散伙,拉倒,金兰决裂,你以后不是我大哥了!”


    “我本来就不是。”


    “朋友也不是,兄弟也不是,以后就是陌路人!”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跟他斗起嘴来,说一些毫无意义的强词,仿佛能缓解心里无法抑制的颓丧感一样。


    “我”


    “咚咚。”


    他刚接一个字,房门突然又被叩响了,我一惊,冲他比了个嘘。安静片刻,门口的人没走,再次叩了两下,声音稍大。


    我只好问:“谁啊。”


    “爱风,是我。”


    我整个人都不好了,是高晨!他居然也学会半夜三更来敲我房门了,这叫什么事儿!敲房门不要紧,关键余中简还在我屋呢,黑灯瞎火,孤男寡女,我俩干啥呢?


    “哦哦,你等一下啊,我起床穿衣服。”


    脑门霎时急出了汗,单间儿就这么大点地方,往哪儿躲啊?我指窗户,余中简摇头,我指床底下,他仍摇头。我愤怒地举起了拳头,他慢慢腾腾动了。


    点上蜡烛,打开房门,我把高晨迎了进来,心跳分速一百三,表情极不自然。


    “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你说,说吧。”


    高晨说话了,可我一句也没听进去,眼睛不由自主地总往房间拐角处瞟去。那儿搁着一个木质衣柜,是酒店给包夜客人准备的挂外衣的地方,柜门镂空,从里面可以清楚地看到外间,就是空间狭小了点,藏在里面估计怪受罪的。


    第82章


    窗户下头是花坛,翻出去很方便。以余中简的身手跳个二楼也摔不死,他不愿跳窗的原因,我猜就是想偷听高晨与我的夜半私语。


    情急之下,拿他没辙。


    从绑架基地长开始,我再没跟高晨有过单独相处的时间。要么我身边围着队友,要么他身边跟着肖卿。


    说到肖卿,我突然对高晨的来访有了一点难言情绪。他不像余中简那样神出鬼没随心所欲让人摸不着套路,他从来都是正正经经循规蹈矩光明磊落的一个人,为啥半夜来找我?有话为啥不能白天说!我等了一个多礼拜了,他刚从前线回来就忙成这样了吗?


    “槐城我暂时不能回去,等到几条战线上尸情稳定,我会申请探家,去荣军看你。”


    他在解释留下来的原因,好像是说遇见了老部队的首长要求他返队,军职未脱,这是他的责任云云。我一会儿专注,一会儿分神,听了个大概。


    “哦,好,知道了。”我能说什么呢?说让他退役,一定要跟着我回槐城去?没道理。


    或许是我的表情不太认真,眼睛总不与他对视,回话也有些敷衍应付,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才又道:“爱风,我知道你不高兴,可是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我立即道:“我没不高兴,你误会了,毕竟丧尸是当前人类最大的威胁,只有打败他们幸存者才能过上安定生活。你能继续在军队效力,发挥特长,勇上前线,就是在为人民服务啊,我为你感到骄傲。这是崇高光荣伟大的事业,槐城百姓永远支持你!加油!”


    高晨:“”


    我


    第一回做话题终结者,不太熟练,但从他无奈无语的神色看来,还是比较成功的。


    柜子方向突然传来一声窃笑,高晨警觉地望过去:“什么声音?”


    “啊咳咳咳咳!”我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左手夸张地捶着胸脯,前仰后合:“咳咳咳咳!”


    高晨忙扶住我:“怎么了,要喝水吗?”


    我假作咳得喘不上气来,连连摆手:“不不要,口水呛到了。”


    他扶着我坐在床边,还是疑惑地看了一眼墙角,我赶忙又咳了几声:“哎哎没事,自从我们搬粮食上山,老鼠就多起来了,我晚上睡觉经常能听到它们的动静。”


    “哦。”高晨没再说什么,但我感觉他不是很相信的样子,特种兵敏锐,有异常想瞒过他们不容易。


    我不敢想象万一高晨对衣柜产生怀疑上前检查,看见里面窝藏了个男人的情景,决定进一步转移视线。豁出去了,那变态想听就让他听个够,听个过瘾!


    于是我拉住高晨的手臂让他在我身边坐下,“你今天来就是跟我说这个的?我天亮可就走了,没有别的话要说了?”


    他果然把心神收拢,看看我,显露出一点忐忑,手指捏了捏裤子:“在你进樟城前,我说过有话要告诉你,但我不确定你想不想听。”


    “你说啊,我想听,你说什么我都想听。”


    豁出去了,变态刚才还笑得出来,现在应该愣住了吧?我就是要当着他的面与高晨互诉衷肠,表明心迹,把话题引到一个不可收拾的方向去。以后他俩都留在首都,算同事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就不信他现在有脸出来捣乱。夜半三更,女人房间,从衣柜里爬出的余大指挥官,愿意做满足首都人民猎奇心理的香艳惊悚片男主角?他不至于这么不要脸。


    “我受伤醒来后看见的第一个人是你,那时你跟我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还记得吗?”


    记得,我还问他有没有对象呢。他一说这话我就笑了,虽然他从没提起,但原来他也是记得的。


    “一开始我总是叫错你的姓,你不高兴,但没跟我发过脾气,总是一遍一遍耐心纠正我。”


    耐心吗?谁都不叫错,偏偏叫错我,什么吴小姐谢小姐的,要不是看你长得帅早就上脚踹了。


    “在我失忆的那段时间内,你是对我帮助最大,安慰最多的人,支持我回桐城找记忆,在我情绪低落的时候给我信心,你对我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常常在想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是不是你也”


    是,实不相瞒,就是看你有礼貌,人品好,能力强,主要是长得帅。


    他羞涩地抿了抿嘴:“我觉得你特别好,聪明勇敢热心,看似大大咧咧,实际善解人意。虽然明天以后你回到槐城,我留在首都,但并不影响我们今后沟通。我教你使用电台,在固定短波频率可以保持联系;如果有来往首都与槐城的运输车,我也会给你写信;战线延长到南方时,我还可以去看你。距离并不能成为障碍,所以爱风你”


    高晨声音低低哑哑的,他说话的时候把眼睛垂了下去,语言流畅,显然是酝酿很久了。


    “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我哪里还有空去关注衣柜里的人,完全被高晨这一番话打动得飘然忘我五脏甜蜜。我猜到他会表白,之前两人虽然接触不够频繁,总有这样那样的人或事在捣乱,但我一直觉得彼此有点心灵相通。他是喜欢我的,即使他恢复了记忆,但情感已经渗入心中,骗不了自己。


    这是自吴百年之后,数年间我收到的第一份直接表白。还不是那些带着征服女霸王心态来凑热闹的阿猫阿狗,是一个优秀的,出色的,我暗中欣赏了很久的男人。


    他终于开口了!没有让我不顾颜面实施倒追,还把后续交流感情的事宜考虑得那么周到,我很感动,感动得快要流泪。


    一感动,我说话声音也变了,难得带出了一些小女儿情态,细细的,柔柔的:“高晨,我”


    “她不愿意!”


    平底一声惊雷,粗暴地打断了我将要出口的答案。我当场吓傻,高晨起身拔枪的速度快得惊人:“什么人!”


    衣柜门推开,余中简既没缩手缩脚,也没弯腰曲背,就像在柜子里刚完成一桩国际买卖心情舒畅的二道贩子一样悠闲自在侧身而出,双手还插着兜,嘴上叼着没点的烟,似笑非笑地跟高晨打了个招呼:“高连长。”


    高晨惊呆了,僵硬地保持拔枪姿势许久不能动弹,口舌也不顺畅了:“余余队长,前辈你,你怎么会”


    我大脑一片空白,完了!高晨眼睁睁看着他从衣柜里走出来,这事儿怎么圆都圆不过去了!他在跟我表白的时候,一直有个“野男人”偷听全程,关键还不是陌生人,是熟人,他和我都熟得不能再熟的人,要说我不知道他藏匿在房间里,怎么可能?之前的那声窃笑被我打岔过去了,此时稍微一联想就能知道我是在故意遮掩他的存在。


    高晨会怎么想我?怎么想我和余的关系,又会怎么想自己?这对男人来说是莫大的羞辱!至高的伤害!完了,一切都完了!


    余,中,简!我咬牙切齿,单知道他变态,想不到他为了搞破坏连脸都不要了!


    解释就是掩饰,解释就是心虚,我不能说话,说什么都是错。于是我闭上嘴,转过头,假装自己是鸵鸟,眼不见为净。反正场面也已经尴尬到滴血了,他惹出来的尴尬他来圆,我不管了,爱咋咋地吧!


    房间里没有安静太久,余中简点烟,金属火机闭合发出清脆的声音,他一吸一吐后悠悠开口:“本来我可以不出声,让你俩把话说完,但是听不下去了。高连长,齐爱风不是擅长处理男女关系的人,你想与她更进一步,是不是该先把自己身上的尾巴剪干净?不然这条尾巴拖着你,缠着她,你们今后如何相处?还是你打得就是异地的主意,两边都有人,两边都不清不楚,鱼与熊掌兼得?”


    他没有提自己为什么会半夜在我房里,直接对高晨开火,我没回头,悄悄把耳朵往后撇了撇。


    高晨短促地喘了口气:“余队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肖卿。”余中简毫不客气,“还要我说得更明白吗?”


    高晨沉默须臾,道:“我和肖卿早在一年多以前已经分手,没有男女关系了。”


    “是吗?我怎么听说肖卿的姐姐让你今后照顾她,而你答应了呢?”


    我装不成鸵鸟了,猛转头看着高晨,是真的吗?他答应以后照顾肖卿?那为何还来跟我表白!


    高晨没有第一时间反驳,再次陷入沉默。随着时间推移,我的心越沉越低,他不会说谎,是真的,他真的做出了那样的承诺。


    许久后,他艰难地开口:“肖卿她地震的时候毁容了,是我没有保护好她,我答应肖璐,以后将她作为妹妹看待。”


    狗血淋头!怪不得两次见到肖卿她都全副武装又是口罩又是帽子,原来受伤的是脸。


    我顿时无语凝噎,一出古早偶像电视剧在脑海中上演。肖卿毁容了,呼天抢地要寻死,肖璐心疼妹妹,找来了她心爱的高晨。高晨内疚没在地震中保护好花容月貌,出于一个男人的责任感,即使心有所属也答应了要一辈子照顾肖卿。


    无知的我接受高晨表白,肖卿就以妹妹的身份在二人世界中理所当然地出没,然后时时阴阳怪气,常常指桑骂槐。我生气,高晨就劝我别放心上,因为,那是特么的妹妹呀!


    我还没表态,余中简就冷笑一声:“妹妹?齐爱风整天哭着喊着要当我妹妹,我正在考虑要不要接受,毕竟我理解的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都有另一层含义。”


    空气仿佛凝滞,房间里明明有三个人,却连一丝呼吸声都听不见。高晨僵立原地,余中简明明白白的挑衅眼神像一根刺扎进了我心里。


    “滚!”我不顾夜深人静,穷尽全身力气大吼一声,“都他妈给老子滚!再也不要让我见到你们两个,再见就是拔刀,滚!”


    高晨没有再说一个字,深深看我一眼,很快离开了。余中简却多留了一会儿,留到左右房门都噼里啪啦打开,我妈已经在喊我的名字的时候,他还不走。并且无视我怒火喷射的眼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摸了摸我脑袋。


    我火速躲避:“你滚啊!”


    他笑了笑,从口袋掏出一个桔子扔在我怀里:“不要为不值得的人生气,吃个水果好好睡觉。”


    在我妈推门前一秒,他拉开窗户,从二楼一跃而下。我顺着那身影消失的方向狠狠把桔子砸了出去。


    我是什么想法?我没有想法,我很忙。


    半年前我们总共二百二十个人到达首都,返程时还剩一百八十八人。没有伤亡,是有些人留下来了。


    除了二叔彬彬和那两个家伙之外,张炎黄和刘思诚也留在了基地部队追随高晨左右,合情合理,不容置喙。


    而榆城的严队长在首都某个小基地里找到了亲戚,对方听说我们和三大基地的恩仇录后,盛情邀约他和他的队伍留下来。明知亲戚是打着拐弯抹角傍上大基地的目的,但榆城人经过深思熟虑,还是同意了。理由非常奇葩但是又让人挑不出理——二十二条光棍回家大眼瞪小眼有什么意思,先在首都蹲个老婆再谈重建家园的事。


    再加上我爸和赵卓宝,吴百年,袁熙坤四个人已经分批押运物资车返回槐城,所以我们动身时,一下少了几十个人,车子都不挤了。


    首都的最后一支物资车队跟在我们后面,车上有沉将军批给我的专业建筑团队,他说吊架吊车挖掘机这种设备没法儿给我往槐城运,让我自己想办法。所以回家之后,外勤小队还要行动起来,去周边没被轰炸的城市继续搜资。


    路上还是有很多丧尸,但对于一支身经百战的队伍来说也就是随手灭着玩的程度。我始终领头,韩波开车,我开路。停车休息或过夜时,便分头去安排人员食宿,日常交谈并不多,许是心情都不怎么好的缘故。


    来时如龟爬,去时如脱兔,一个月内,我们相继路过柏城,枫城,杨城,槐城已遥遥在望。


    枫城人只剩下老林和彭迪,两人路过故乡时甚至都没敢抬头多看一眼。那是一片浸透了血泪的土地,看了徒增伤心。他俩只字不提回乡,我也默认他们从今以后就是槐城人了。


    柏杨的幸存者要先跟我们返槐,分好了物资之后再回故乡。南线几市既废且荒,重建难度太大,我真诚地希望他们也能在槐城安顿,从此不分你我,不分枫柏杨槐,都是一家人。


    傅华傅队长对我说:“你在槐城,我在杨城,老钱在柏城,我们各自建立基地,让外地幸存者进入这条路就能找到依靠,就有可落脚的地方。人虽少,但有生机,有希望,总有一天,我们会再次携手连枝,把a省北部的这片土地建设得像从前一样!”


    我热泪盈眶,握着他的手激动道:“你说得太好了,我还能活着看到这一天吗?”


    傅华:“多撮合几对,早点结婚生子,你看不到还有你儿子呢。”


    我儿子?回家的一路上,时不时脑子里就会冒出一句诗来,比如“自古多情空余恨,此恨绵绵无绝期”;又如“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还如“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


    这些诗句和我个人气质极端不配,当它们出现时,我也很诧异,上学考试绞尽脑汁背不出来,如今不觉意间有感而冒。冒多了自己都会赋了,张嘴就来:情之一字,叫人头秃,我的儿子,你在何处!


    进入槐城地界,我的心境在两个大好消息的暴力冲击下,强制阴转晴。


    首先是我爸,他带着赵卓宝和吴百年在江山大道上迎接我们归来,一见我和我妈下车,疯了似地跑过来,高声叫着:“秀珍!大风!老齐家没事!老齐家没被炸毁!你们快回去看看呀,周边全炸烂了,只有我们家房子还好好的哪!”


    我妈惊喜异常地迎了上去,叠声道:“真的?真的吗?啊哟我的老天爷啊!咱们家真是有福气呀!天神佛祖阿弥陀佛保佑!”


    我乍一听此消息,惊喜自不必说,第二反应却是做贼心虚朝最后方的首都车队看了一眼。我那赔偿书把老齐家院子里的违建厨房,楼顶上的太阳能电视锅,院子里的破烂工具都算进去了,现在告诉我它没炸毁?首都人听到了会不会打小报告?基地万一收回了这部分赔偿,那我们家客厅里用了十几年的旧沙发烂茶几又换不成新的了?


    可以肯定的是,我爸不想换新的,他对家里的一砖一瓦一针一线都有着深厚感情。拆迁办没有推倒他的房子,丧尸没有攻陷他的房子,连轰机都像遭了鬼迷眼一样绕老齐家而炸,这般福气府邸,动啥都坏风水,再住个二十年估计也不会换新的了。


    第二个好消息来自刘美丽。她一下车就跑到路边嗷嗷吐,吐完了饭吐黄水,吐完了黄水吐胆汁,吐得我们一圈人都心惊肉跳。数月奔波劳碌,没见她晕过车啊,这是怎么了?


    小黑慌里慌张找来唐大爷,上去给她搭了个脉,转头就宣布:怀孕了!


    不知唐大爷是怎么从一个肛肠科医生变成妇科老中医的,但没人怀疑他的话,全员炸了锅。男人又羡又嫉,嘴里说完恭喜还不忘调侃小黑几句;女人又叫又笑,纷纷扑上去搀扶刘美丽,好几个人抹着眼泪感动得不能自己。


    我妈高兴地大呼小叫了一番后,凶恶瞪我一眼。我像被雷劈了一样站在一旁,刘美丽怀孕了?她只比我大一岁,已经在婚恋道路上把我甩得欲哭无泪了。我连对象都找不到,她竟然怀孕了!


    第83章


    人不能闲,闲了就会胡思乱想,就会自怨自艾,就会无限开脑洞,最后的结果必然是生事。


    少年时期的我是喜欢生事的人,有仇当场就报,没仇但我看谁不顺眼时,碰瓷也要结个梁子。后来年岁渐长,刑法叫我做个老实人,除了吴百年的劈腿对象,我已经很久没主动生过事了。别人来惹我,我还要好言相劝几句,实在劝不住再动手不迟,揍人也不会往死里揍,闹到派出所最多批评教育的程度。


    最近我发现自己又有想生事的冲动,往往发生在夜深独处时。哪怕只有临睡前二十分钟时间,我都很想找人打一架,打到筋疲力尽倒头就睡,把脑子里那些纷乱的想法赶出去。


    其实日子已经过得筋疲力尽了。回来槐城一个多月,百废待兴,事情多不胜数。目前整个团队分为四组人,一组在荣军附近支开帐篷做临时居所,按时按点正常上下班,到工地干活;二组去没被轰炸的城市找大型设备并运送回槐;三组在老齐家开火做饭,给所有人员提供后勤保障;四组清理城市废墟,恢复道路畅通性。


    我四组轮流跑,今天带人挖石头平地基,明天上街清理建筑垃圾,后天在家帮着做家务搞卫生淘米做饭,大后天又跟车去桐城拆装设备搞运输,让自己忙得像个陀螺。肉一斤没养回来,看着还有继续往下掉的趋势。


    就这样忙与累,都不能阻止我生事的心。一些不受控的念头总是在不经意间跳出来,惹得我心烦气躁。


    清理某个街道时,我会突然想起和余中简在这里杀过丧尸斗过嘴;路过小江山时,免不了回忆和高晨上山抓活物的场景;站在家楼顶上唏嘘围墙倒塌,不由得想到姓余的曾在围墙上表演轻功;去桐城,又会记起和他们一起抢了老林突围丧尸的痛快淋漓。


    想完了就开始自我安慰,我是个多么看重兄弟情谊的人啊,即便遇到两个这样狼心狗肺的东西,时时念着的还是他们的好,他们给团队做过的贡献。再为他们狼心狗肺,抛团弃队的行为找理由:人总要往高处走的,窝在小地方没出息。


    可是再找理由也挡不住我烦,一时一刻不说话不做事心里的火就蹭蹭冒起来。想找个厉害的人打架,最好一拳能把我打晕过去,让我没空胡思乱想。


    此刻身边就有个这样的人。但我在犹豫,他一拳万一没把我打晕把我打死了就不太好了,所以一直控制着自己的脾气不去惹他。


    他就是自从回到槐城后几乎对我寸步不离的李铜鼓。起先我没注意到,后来发现他经常在干着活的时候,一听我说要去哪儿,立刻就丢开手上的事跟在我身后,别的队长指责他半途而废他也没有反应。我清街他清街,我吃饭他吃饭,我搬砖他搬砖,我去外地他也去外地,总之就是必须要跟我在一起。


    说实话看他面无表情默默跟着我的样子,我挺难过的。小李子就像一个被母亲抛弃了的雏鹰,他“妈”狠心不要他了,他茫然四顾举目无亲。看见我这只相熟的喜鹊,便一头扎进我的窝里。虽然从体型和战斗力上来说,我不配当他的母亲,他自己恐怕也是这么认为,但咋办呢?没妈的孩子像根草啊,好歹我跟他“妈”熟络过亲近过并肩作战过,能给他提供一点心灵上的慰藉。


    从不敢问他想不想那个人,我怕小李子受刺激过度会犯病。


    在马路上开了一天的铲车,晚上带着他回到齐家,看见刘美丽倚靠在大门边吃糖饼,一只手撑着腰,努力往前顶着她那什么也看不出来的肚子。


    “小齐,孩儿他爹了下班了吗?”


    我翻了个白眼:“今天卡桩,他下班也过不来,你想他就去工地上给他送饭啊。”


    刘美丽嘴边沾了红糖丝,吃得像个不讲究的孩子:“我不去,头三个月最重要了,我哪儿也不去。”


    我走进家门:“尽说没用的,不去还念叨他。”


    “我就是心里烦,两天没骂他了,急得慌。”


    “ ”


    怀孕真好啊,对象骂不还口打不还手,有求必应,还得跟她赔笑脸。家里人人都把她当成大熊猫看待,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走个路都有人扶。从首都带回来的成箱厚皮水果,一大半都进了她的肚子。住回老齐家的女性和孩子较多,屋子里住不下,她独享了我的床,陈若楠和秦云依然睡行军床,而我已经沦落到和马莉在楼下客厅打地铺的地步了。


    也就是末日里才有这样的待遇,所有人都爱她的肚子,爱她肚子里那个孕育在特殊时期的小生命。


    我妈在家后理出一片空地填了从荣军地下挖来的土,支了大棚装了暖炉,种下几排菜种子,希望一两个月后能给刘美丽的孕妇菜单里加上新鲜蔬菜。我有时也会进去浇浇水,翻翻土,蹲在露出嫩芽的土垄旁边发会儿呆。


    李铜鼓蹲在我旁边,用手指在土地上戳出一个一个洞来。


    环境一安静,思想又开始脱缰,胸口闷着的这口气怎么也出不来,憋得我难受。看着旁边的人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小李子,好久没打架了,咱俩出去练一练好不?”


    “打谁?”


    “不打谁,就咱俩比划比划,我跟周易学了几招擒拿,试试效果怎么样。”


    “我不跟你打架,他不让我跟你打架。”


    我心中一跳:“谁?”


    “余总。”


    一听这两个字就烦,我没好气:“他跟咱都不是一家人了,以前说的话不算,你不用再听他的,想干嘛干嘛。”


    李铜鼓很固执:“那不行,下山他还交代我呢,回来我就保护你,不打你。”


    我怔了怔:“你是说我们从首都回来的时候,他找过你,让你保护我?”


    “嗯。”


    正想多问两句,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嗡嗡声,很熟悉的声音,在槐城听过,在西线听过,是刻在我脑子里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声音。


    掀开帘子走出来,仰头望向东北方的天空。在厨房做饭的马莉也跑出了院子:“哎呀,大风你看,又是轰炸机?”


    屋里的女人们接连出来,她们大多没上西线,但在槐城遭受过阴影,一见轰炸机远远飞来,紧张地靠在了一起。虽然知道再次轰炸的可能性不大,就是摆脱不掉心理恐惧。


    其实我们回来之后,经常有飞机从天空上飞过,大多一闪而去难觅踪影,我想应该是北线战役快要打响了,首都发机进行侦察任务。但好几次我也发现aw139救援直升机行踪鬼祟。它会在槐城上空停留很久,有时飞到荣军工地区域,有时飞到老齐家头顶上绕圈子,啥也不做,好像就是来溜达一圈看看废墟风景。


    一架青灰色轰炸机从我们头顶飞过,飞到城市边缘又转回头盘旋了几圈,似乎是在寻找目标。然后我看见机舱肚子打开,落下几个黑乎乎的物体。


    女人们惊叫起来,我忙安抚:“不要怕,不是炸弹,是空投。”


    空投箱在半空中展开小伞包,晃晃悠悠落了下来,轰炸机完成任务很快飞走了。我目测了一下落点,距离老齐家至少两公里开外,这准头也太不靠谱。


    开车带着李铜鼓去把空投箱搬回家,三个又大又方的塑料箱子,应该是碳纤维材料,非常结实,也非常占地方,一拖进院子就堵了动线。


    我妈围着箱子转:“这是什么呀?谁送来的?”


    “飞机空投来的不会有别人了,不是余总就是高连长咯。”刘美丽和小孟两人各捧一个大碗,站在廊檐下吃爆米花。魏姐刚炸了一锅,除了她干儿子小孟,就只有刘美丽有资格吃满满一碗,我们都只能抓两把香香嘴就算。


    打开箱子的锁扣,盖子一掀,四周爆发出一阵哗然,竟然是满满一箱新鲜蔬菜。茄子,西红柿,青椒,生菜,还有一排铺在最下面的黄瓜。每一个都用保鲜膜细心裹了,仿佛刚摘下来不久似的,薄膜上还沾着水气。


    围观的女人喜叫连连,笑逐颜开,我妈窝心不已:“哎哟,这是谁啊,是不是丹丹啊,还惦记着我们呢,真是个好孩子啊!”


    刘美丽很傲娇地指挥小孟:“去,给姐姐拿个黄瓜吃,分你一半。”


    我没说话,接着打开第二箱,不意外又收获了一耳朵沸腾的尖叫。这一箱是水果,苹果橘子梨子香蕉,都是常见的,保存期不长的,需要尽快吃掉。


    刘美丽又指挥小孟:“去,给姐姐拿个香蕉,这玩意儿不能放。”


    小孟颠颠跑了两个来回,馋兮兮地看着她:“阿姨,香蕉不分我一半了吗?”


    等我把第三箱也打开后,我妈不知还能说些什么溢美之词,只不断重复:“太贴心了,好孩子太贴心了。”


    刘美丽不指挥了,我冲她挑挑眉:“不再来一块儿生猪肉?要不血牛排?还是来一块儿冻生鸡脯?”


    她转头恶心地呕了两声,我妈上来捶我一拳:“不准惹美丽!”


    刘美丽吐完了又道:“你也别嫌我吃得多,只要有你在这儿,这些东西以后少不了,那人可有的往这儿投呢。我就抱着你大腿就行,要不让孩子认个干妈?你总不能看着你干儿子饿肚子吧。”


    她的厚颜无耻我无言以对,以前说话谨慎做事小心的刘美丽去哪儿了?为什么怀了个孩子瞬间就跨入大妈行列,坦荡厚颜,明白无耻!


    我妈上去扶她:“这些东西是送给大风的?谁,谁送她的?”


    我杀人的眼神在她那儿已经失去效用,她无所顾忌地一笑:“阿姨,还能是谁,余总啊!他早就看上小齐了,您不知道?”


    我妈先是愣了片刻,接着恨得拍了下大腿:“你不说我差点忘了,丹丹这小子上回就给大风送了一个老虎钳子什么的,我就说他心里有鬼吧!果然是这样!”


    “那可不,小齐受伤昏迷那阵,看把他急的,我每回进帐篷都能看见他在床边拉着小齐的手念念有词,肯定是祈祷她康复呢,可痴情了。”


    我妈貌似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有点为难:“我倒是对丹丹没啥意见,这孩子又能干又懂事,长得也帅,身体也好,可他不是精神上有点毛病吗?”


    刘美丽连表情都在向大妈靠拢,一副三姑六婆嘴脸:“哟,这话倒是没错,他上回都犯过一次病了,精神疾病可不好痊愈,而且还带有遗传性呢。”


    我妈一听立即拿了主意:“那就对不起了,再喜欢我家大风也没用,我跟她爸不会同意的。”


    小孟在箱子边攀来爬去,好奇地摸摸这儿摸摸那儿,抠箱盖里头抠了一会儿,突然抽出一张纸,拿在手里辨认字迹:“好想你”


    我心脏一抽抽,眼疾手快抢了过来。


    我妈慢了一步,怀疑地看着我:“不会是还给你写了情书吧!你跟丹丹已经好上了?大风你可不能顾头不顾腚,为将来想想知道不?”


    刘美丽淡定啧啧:“情书都写来了,没想到余总是这样的男人。”


    “刘美丽你给我闭嘴吧你!”我气急败坏,这俩人在这儿你一句我一句的,把事情越说越离奇了,好像我跟余中简暗地里已经搞出事来一样,完全没人给我个发表声明的机会!


    想找人打架的愿望越来越强烈,但是找不到。大家都在干正事,无缘无故谁会和我打架?


    一个熊猫一个妈,对待这两个人,我能做的也只是无能暴怒一番,捏着那张纸冲出家门。李铜鼓紧跟我身后,一起又蹲进了菜棚子里。


    看完所谓的情书,我气得真想把小孟拎过来呼一顿,小学生半文盲断章取义地念了三个认识的字:好想你。其实就是一张普通的平淡的托物留言。


    “齐爱风见字好,想来新荣军建设已经开展,特为众队友送上蔬菜水果肉食品改善伙食,祝顺利,望你转达。余中简。”


    我看着看着鼻子就有点酸,干什么呀,都不要我们了,还送这些有什么意思?一点点小恩小惠难道就能抚平他给我,给韩波,给李铜鼓和所有全心全意相信过他支持过他的队员们造成的伤害吗?


    什么破蔬菜水果,我们也有种子,我们也能种得出来!什么破猪肉牛肉,首都赔了我们的鸡仔兔仔猪仔总有一天会长大,会繁殖出多多的禽畜,生出多多的肉,每个人都能放开肚皮去吃!


    稀罕你那点破东西!我不吃,韩波也不会吃,有骨气的人绝对不吃!


    在菜棚里蹲了一个多小时,我把气统统洒在泥土上,跟李铜鼓两个人不停地戳洞,手指头都戳疼了。


    然后李铜鼓倏地直起脊背,吸了吸鼻子:“肉。”


    晚饭是一大锅茄子烧肉,马莉和林姐送饭回来说大家吃得可香了。


    我很怀疑:“有没有说这是余中简送来的?”


    “说了,他们都说谢谢余总。”


    “韩波吃没?”


    “吃了。”


    “周易吃没?”


    “属他抢得欢。”


    我端着手里的白米饭,看着饭桌上一盆热气腾腾香喷喷的茄子肉和一盆榨菜,筷子正左右游移举棋不定时,我妈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肉塞我嘴里,小声道:“抓紧吃两块,一会儿美丽下来了。”


    亲闺女毕竟是亲闺女,刘美丽再受宠在我妈这儿也得排我后头,我感觉心里舒服了点,不争气地嚼了嚼,嗯,真香!


    那天以后,轰炸机就变成了齐家上空的常客,隔三差五来一趟,趟趟不空手。扔菜,扔肉,扔水,扔树苗,扔草种,扔娱乐用品,扔五金配件,扔成箱的书籍。只有我想不到的,没有它不能扔的,有时候塞张字条,有时候不塞,留言都十分简洁官方,看不出留字人的情绪。


    我手里拿着一本《三月生膘四月肥——养猪秘籍》望着天空想,光扔糖衣炮弹算什么,有本事你扔个人下来啊,下来跟我打一架,要从本质上平息我的愤怒才对。躲躲藏藏遮遮掩掩,一点也不男人!


    随着空投数量的增多,众人的好奇与感激日益减少,轰炸机三天不来她们还会念叨,咋不来了呢?上次给的小茴香用完了,卤菜可少不了它。但见了我又总不忘说一句,余总对你真好。


    而我妈也在这种日复一日天上掉馅饼的冲击中把持不住自己,好几次看着我欲言又止。晚上我睡在客厅偶尔能听见她和我爸窃窃私语,言语中最常出现的两个字是:丹丹。


    每到这时候,我都会暗自冷笑,瞎琢磨什么呢?他对我好也罢坏也罢,注定是两条道上的人了,我不会原谅他对我的抛弃对团队的抛弃,再见面我能给他个笑脸已经对得起我们相识一场了。


    直到有一天,我爸很严肃地找我谈话:“大风你来,我跟你谈谈。”


    “谈啥?”


    “你跟小余的事。”


    第84章


    “我和他没什么事可谈!”一口回绝我爸,转脸就想离开。


    “大风!”我爸脸一板,“过来坐下!”


    对于即将展开的话题,我产生了羞耻感。他是爹,是个大男人,要跟闺女谈论某个异性青年,总觉得别扭的很。自从我上大学以后,我爸就很少过问我的私事,他不像我妈那么关注我的婚恋状况,平时爷俩的聊天局限于国际关系,国家大事,社会民生等范围内,偶尔他会说一说“别人家孩子”来激励我上进,仅此而已。


    我谈不谈恋爱,分不分手,有没有为情所困,他从不关心。跟吴百年闹得不可开交时,他曾评价过一句:好男儿胸怀天下志在四方。至今我没弄明白这句话是对吴百年说的,还是对我说的。


    他破天荒要来插手我的婚恋问题了吗?这不是他。


    我孝顺,所以老实坐下,并腿垂头拿出从小到大习惯的听训姿势,打算他问我什么我都以“不可能,不要,没有的事”作为回答。李铜鼓无视我爸不满的目光,坚持站在我身边。


    我爸是了解小李子情况的,所以只是瞪他几眼,没有强硬赶走他,兀自沉吟了一会儿开口道: “你妈把事情都给我说了,我也咨询了小刘和老唐,对你跟小余的事我就先表个态,可以结婚,但是短期内不能要孩子。为了后代的精神健康着想,小余必须拿出一个能证明他完全康复的书面材料,再留出一段观察期,我和你妈负责监督观察。五年内,如果他不再出现精神异常的状况,你们就可以生小孩了。”


    “”我目瞪口呆,说话都结巴了:“爸爸爸,您您是不是搞错了?小余不是我对象。”


    我爸皱眉:“不是你对象天天给你送东西?”


    “他也不是送给我的呀,是送给所有人的,他写的字条我不是都给你们看过了吗?”


    我爸马上换上一副过来人的表情,笑着摆手:“你看看他送了多少东西,我们赔偿拿了那么多,这些真不好意思再收了!小余已经是首都的人,他对大伙儿再有感情也不能掏空家底支持槐城建设,而且掏的还是基地家底,那个将军能同意吗?就是幌子知道不!男人的心态我懂,我也是从这个年纪过来的,有好东西都想往对象家扒拉,你是怕我们不同意不敢明说吗?我已经表态了,不歧视他有精神病史,但是要孩子这个事你们得慎重。”


    我觉得在余中简营造的暧昧环境里,在刘美丽的煽风点火中,在我妈强大的联想力下,我再不明确态度,为自己正名,就要被他们套进去了。


    “爸!”我严肃地提高音调,“郑重告诉您一声,我和小余没有任何关系。以前是朋友是战友是兄弟,他留在首都后,等同和我们做了切割,我非常生气,连朋友也不想跟他做了。我们之间清清白白,我对他也没有那个意思,现在,将来,我都不可能和他结婚!”


    我以为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可我爸眉毛又皱起来:“你对他没意思,还收人家东西?你对他没意思,还为了他留在首都生气?小余,小高小张他们是从槐城出去的,留在首都里不管是当官还是带兵,都是件好事,对他们自己好,我们也能沾点光,你生得哪门子气?是眼红人家有出息,还是舍不得人走啊?跟我嘴硬,我过的桥比你走的路多多了!”


    舍不得人走怎么了?我爱惜人才,珍惜友情,此舍不得非彼舍不得!


    牛不喝水还强按头,绯闻就是被这些人你猜猜,我猜猜,把自己虚构的想法当成事实,捕风捉影给造出来的。我的孝顺维持不住了,忿然起身叫道:“您跟我妈要干什么呀?姓余的是来提亲了,还是确切表达过想娶你家闺女的意思?影子都没有的事儿,你们一天到晚纯靠想象瞎编乱造,我是嫁不出去了吗非要把我跟他绑在一起!”


    我爸淡淡道:“哦,你不说我倒忘了,我押车回槐城的路上,小余是来提过这事儿,不过被我拒绝了。”


    我呆:“啥?提啥了?他那时候不是在西线带兵吗?”


    “坐直升机来的,就在那个大服务区。说是来送我,顺便提了提你,说以后想照顾我们一家子。当时我没放在心上,这事儿归你妈管呀,我跟他说我不做主,他就走了。如今看来,他对你倒是一片真心。”


    我头晕眼花,余中简怎么可以这样做!在没经过我同意的情况下直接接触我爸,太过分太无耻了!


    深呼吸,我按下气恼,平静地道:“爸,小余对我真不真心我不想探究,但我再说最后一遍,我不喜欢他,不想跟他在一起,真的真的真的!”


    我爸见我说得实在认真,便点了点头:“是你妈非要让我来跟你谈谈,我只是表个态,如果愿意跟小余,就得按我说的办;如果你不愿意,那就不要让人误会,趁早跟他把事情说清楚。都是挺好的关系,总这样给人留着念想,以后会引来矛盾的。我觉得小余的误会已经很深了,你敢说不是你做事拖泥带水造成的?”


    我爸说得我低下了头,羞惭难当。我看重余中简,珍惜和他的友情,甚至始终对他藏着一份不愿明说的崇拜,以至于在处理我俩的关系时做不到狠辣决绝,不留情面。可这也不能全怪我啊,至今!至今!他培养过我,教导过我,护我周全,救我性命,也经常动手动脚,眼神暧昧,却从来没跟我明示任何事情啊!


    他能直接找到我爸说出“照顾一家子”这样的屁话,也没跟我说过一句他喜欢我啊!苍天,这老奸巨猾的男人进可攻退可守,让我怎么拒绝,怎么回应?


    我爸又道:“大风,你妈天天为你操心操得睡不着觉,我不爱管这种事也不得不说一句,现在日子安稳些了,你早点找个合适的人成家,我和你妈早点放心,今年你可二十八了。”


    “二十七。”


    “虚岁二十八了。”


    “ ”


    我爸和我谈完不久,我妈又找上了我,“这么说你不喜欢小余,那高晨”


    “没高晨的事,以后不要再提这个人。”我胸口一窒,忙不叠打断她。


    “哦,一年多了,看上你的你不喜欢,你喜欢的没看上你,是这意思不?”


    我愕然看了我妈一眼,她嘲讽的口气不加掩饰,显然是有点生气。我想说不考虑这些了,先把众人安居乐业的事办妥才好,可是想想她一直以来的作风,不管是尸潮还是上访,再困难的环境下,我的终身大事始终是她心头一块大石。


    我真耍起无赖来,她也奈何不得。但大石还是大石,一天不搬开,她一天就要为此操心。


    “妈,”我握住她的手,“那个小黄,西线作战的时候挺勇猛的,我忘记了,他是哪个大学的老师来着?”


    进入九月,家园重建计划稳步推进。荣军门诊和行政两栋楼起了三层楼体,而住院部大楼进展最快,已经盖到第五层了。后花园,人工湖,草坪,树林,包括前门的广场和绿化带都规划完毕。将军送来的专业人才看了我手绘的卡通版图纸后,表示重建出一模一样的医院小菜一碟。


    荣军周边的道路和倒塌建筑已经清理干净,垃圾暂时倾倒在江山大道以西的旷野农田里。我们的目标是把整个槐城损坏的路面都修补起来,至少保证车辆正常通行,同时在各大出入口设立指示牌,指路荣军所在。正如傅华所说,也许会有其他城市的幸存者艰苦跋涉来到这里,我们要让他们看到希望,看到人气,看到疮痍中的绿洲,看到黑暗中的明灯。


    走进工地,高大的吊车在新住院部楼上缓慢移动;以前的队友现在的建筑工带着安全帽分散在几处挥汗如雨;韩波小黑等人推着泥瓦车来回运送水泥;周易开着挖掘机挖土填坑,从这头忙到那头不亦乐乎。


    挖掘机是他从桐城开回来的,喜欢得不得了,谁也不让碰。一天工作十六个小时不嫌烦,恨不得连睡觉都睡在操作厢里。


    让人想不通的是,明明是很辛苦的体力劳动,男人们却一个个干劲十足,早起晚睡,日日待在工地上一身汗一身泥。我提议过轮班休息,可没人同意,他们给出的理由是早干迟干都是要干,早一天干完早一天开始新生活,可我总觉得其中还有别的原因。


    某一天,我在工地搬砖时恰遇几个年轻小姑娘来送饭,眼睁睁看着刚才还跟我不苟言笑严肃讨论钢架结构和框架结构区别的男人们突然躁动。纷纷抓抓头发,抹抹脸上的脏泥,有的靠着墙壁酷帅地点了根烟,有的手握两块板砖欣赏自己的二头肌,还有的脱了上衣光着脊梁,露出沾着汗水的古铜色肌肤,用力憋住气,在小姑娘走过来时故意别开眼睛,快憋断气了还要做出不在乎的样子来展示八块腹肌。


    女孩子不负所望,面红耳赤却又忍不住往腹肌上瞄,瞄来瞄去,两个人的眼神就火辣辣地纠缠到了一起。交了饭盒,男人状似随意地问:“昨天没见你来送饭。”


    女孩子答:“隔天轮的,明天是魏姐她们。”


    “那你后天来?”


    “嗯。”


    “行,后天你来,我带你去看种树。”


    “种树有什么好看的。”


    “人工湖那边,小树林都种了一半了,可好看了。”


    是去看种树,还是去钻小树林?一会儿功夫,三四个男女都搭上了话,我站在一边既尴尬又无奈,撩妹是可以的,但能不能不要把我不当人看,当众打我的脸?


    就是这个八块腹肌名叫毛栋的风骚小伙,前两天刚拒绝了我妈的相亲提议。当时装出一副畏缩老实的模样跟我妈说他有丙肝,如果不嫌弃他就跟我处处看,我妈一听就把他pass了。


    不是我教的,是曾经跟我相过亲的那些人教的。都说我不愿相亲,是早就有主了,跟我处对象可能要挨不止一个人的揍,他们扛不住。于是整队的大小伙子突然生出了各种各样的隐疾,神经血管脑垂体,五脏六腑前列腺,就没个健全的。


    早先被我妈看中的体育大学黄老师,身体倒是康健,可人家跟医疗队的一个小护士好上了,此时正处热恋期,对我妈直言不讳婉言相拒,弄得她两天没给我好脸。


    我有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感觉,如果当初我不那么热爱工作不那么自信,不那么专一,不那么心里眼里都只放着一个人,今天的我就不会落到这般萧条的境地。


    我要找对象,必须找对象,找到对象立刻结婚,立刻怀孕,立刻生子,然后全情投入建设槐城的大业中去!只有这样,才能让我父母安心,才能让那个人死心。


    为什么一定要让他死心,我不知道,我就是气不过!


    咬着牙赌着气,我找到了正在行政楼工地上跟小黑边吃饭边吹牛逼的韩波,肃着脸色道:“你过来一下。”


    韩波看看与我寸步不离的李铜鼓,跟着我俩绕到工地后方:“啥事?”


    瞅着这张跟小时候区别不大,几颗小痣的位置我闭着眼都能说出来的熟透了的脸,我捏鼻子:“我妈强迫我结婚,要不咱俩凑合一下得了。”


    韩波吓得一个趔趄,双手捂胸,悲愤道:“不要!我说了给你养老送终,求你不要来祸害我!”


    我撇撇嘴:“当我多稀罕你,这不是被逼急了吗?”


    “你找别人,我真的不行。”


    “假的。”


    “假的也不行,耽误我找对象。”


    我听着话音不对,眯眯眼:“你有对象了?”


    韩波露出诡秘笑容:“没有,不过看上了一个。”


    “谁啊?”


    “等我追到了再告诉你。”


    看我疲惫垂头,韩波叹口气拍拍我肩膀:“我早就跟你说过,高晨有可能是第二个吴百年,你不信,现在看清楚了吧?”


    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无论我妈怎么问我我也没吐口风,只说自己做了噩梦,可在回家的路上,还是多多少少给韩波透露了一些。此时听他这样说,我的头垂得更低了:“不是我执迷不悟非要替他说话,客观地看待这件事,他也是处于一个很为难的状况中。肖卿毕竟是他前女友,两人又没有深仇大恨,肖璐如果真的求到他面前,请他以后多照看肖卿一点,他难道说不?就像你对马莉,你谈了新朋友,马莉遇到难处,你帮不帮?”


    韩波发愣,半晌道:“恋爱谈太多真是不好,幸亏现在只有马莉一个,要是我那六个前女友全来找我,我就死了,这辈子也别想结婚了。”


    我勉强笑了笑:“就是啊,有的女人愿意做最后一个,但我不愿意。我迟到了,也没有一颗包容前情的心,只能退出。”


    韩波迟疑了一下,道:“有个干净的等着你呢,你又不要。”


    我马上左顾右盼:“郭阳呢?最近看他长结实了很多,比以前好看了,我去问问他有没有相亲的意向。”


    韩波:“郭阳才二十三,你放过他吧。”


    我心如死灰,站在偌大的工地中央,环顾四周活力四射眉来眼去的年轻男女,好白菜一坨一坨的,可是没有一坨属于我。


    每晚入睡前的二十分钟是我惯常陷入躁郁,烦闷的二十分钟,但从不表现出来。吹灭蜡烛后,四周几个跟我一起打地铺的女生都很快进入梦乡,只有我在黑暗中直挺挺地闭着眼,假装自己已经睡着,挺过这二十分钟,我还是能睡个好觉的。


    空投活动结束在十月初,近一个礼拜内,早晚都能听到轰炸机呼啸而过的声音,北线清剿战役已经开始了。缺少a省一百多人的民间游击队,首都军民仍然会大获全胜,这一点我从不怀疑。


    那两个人也再次出发前线了吧,去做神气的指挥官,扬手间万人齐动,万枪齐发,尸潮尸啸灰飞烟灭。金子埋在土里终放光华,天鹅藏身鸭群难掩丽质,注定是干大事的人,我祝福他们。


    唇角扯起一丝自嘲的笑,最没出息的人是我,已经分开了这么久,我想起这件事就不舒服,还在为他们纠结,不知何时是个尽头。


    嘴唇一凉,我猛地睁开眼,“唔”声堵在喉咙,一股巨大的力气突然压住了我的口鼻,几乎要把我当场捂死。


    倒着看头顶上那个模糊的黑影,举起另一只手的食指对我摆了摆,然后又挥了挥。手一松,我长长呼了一口气。


    爬起身,小心翼翼绕过地下睡得正香的女孩子们,拉开门出客厅,轻手放闩再出大门,跟在来人背后一直走到菜棚子前,他掀开帘子,我半天不动。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弯腰把我拉了进去。


    棚顶是按照女子们的平均身高建的,对他来说矮了,于是他一直低着头,微弯着背,与我默默相对无言。


    撅嘴?跺脚?跳起来用小拳拳捶他胸口?


    我嗤笑一声:“你他妈能不能别每次都半夜来骚扰我?又不是偷情,你想做贼干嘛非带上我呀!”


    他说:“听说你最近急着找对象,你看我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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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糊穿地心,平时羞于互动,只在暗中窥屏,多位小伙伴不离不弃,使我尊严得挽,感谢。开了个一边见鬼一边种田的新预收,有存稿,本文完结不久便开,喜欢此题材的可去一收。


    第85章


    听说?听谁说的?


    一个庞大壮硕对我寸步不离,全程旁听旁观我近来言行的身影在脑海中慢慢浮现。我一阵心寒,小李子,我对你像对儿子一样的好,你居然出卖我,背叛我!


    “不怎么样。”我语气冰凉,谨遵我爸指示,绝不再拖泥带水,“我找对象与你无关,我也不喜欢你,请你把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带走,从这一刻起,这个人已经被荣军开除了。”


    他微弯着背,站得离我很近。我稍撤开点身,他就跟进半步,退多少跟多少,始终与我保持着只有二十公分远的距离。


    退到尽头时,他是不是就要“棚咚”我了?我冷笑:“不要玩霸总游戏,我不吃这一套。”


    “你不愿意接受我,是因为我的病,还是因为你仍然喜欢着高晨?”


    开口就惹我生气,哪怕他语气前所未有的柔和,不带任何质问意味,但我听着就是不顺耳:“不是因为你的病,更不是因为高晨,我不喜欢你你听不懂吗?”


    “你只是不想承认而已,是觉得喜欢上我很丢脸吧?”


    棚子里很黑,黑到我根本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应该也看不清我的,但这并不妨碍我翻白眼:“你的妄想症越来越严重了。”


    他轻轻笑了笑,“你想一想,是不是把自己困在了一个茧里?茧的名字就叫‘喜欢余中简很丢脸’。你从我们认识之初就进入这个茧,至今也无法挣脱出来。所以即使我对你再好,即使大家都支持你和我在一起,即使你明明已经喜欢上我了,你还是不敢打破它走出去。因为你一直对我有偏见,认为精神病患者不配走到你身边,尽管你隐藏得很好,但骗不了我也骗不了自己的心,当然我理解,承认偏见是世上最难的事之一。”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觉得每一句话都让我不舒服,很不舒服,不想继续听下去:“求求你别活在妄想里了,我真的不喜欢你。”


    “好吧。”他的声音听来一点也不失望,反而愈发温柔:“我不逼你,但是你得认清自己的处境,你嫁不出去了,除了我,不会有人娶你。”


    “放屁!”我脱口骂完一个激灵,“你什么意思?是要搞暗箱操作,破坏我所有的相亲吗?”


    “嗯。”他承认了,他竟然坦荡地承认了,并继续给我刺激:“如果是认识的人我会去和他好好谈谈,如果是陌生人,我大概会用一点非常手段。”


    我怒极反笑:“哈哈,威胁我,太好了,恭喜你脑子瓦特的程度更上一层楼。我们认识这么久了,不会不知道我是什么性格的人吧?你就算把这世界上的男人全杀光,我不想和你在一起,谁也不能逼我低头!”


    “我知道。”他还是温声和调,轻言细语,“我当然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所以也只不过说说罢了,把我想做的事说给你听,但可能没有时间去做。”


    过嘴瘾?我又听不懂了:“你到底在说啥?”


    “我要走了,天亮之前我要返回北部,那边的情况比西线更加恶劣,我会很久不能来看你,甚至”他顿了顿,伸手抚上我的右臂,“固定器去掉了,还疼吗?明年不要忘了去狼烟基地取铆钉。”


    甚至什么?你倒是把话说完啊!我一瞬间转了思路,没空再和他打嘴官司,急问:“不疼不疼,你说北线怎么了,尸潮难道比西线还多还大?沉将军不是说情况还好吗?”


    “那已经是半年前的讯息了。”他极轻地叹了口气,“齐爱风,你相信我吗?”


    “相信你什么?”


    “相信我不会让尸潮南移一公里。”


    我当然相信,他是有这个本事的呀!可是为什么要问出来,而我为什么又听出一丝丝悲壮之意?


    “相信。”我坚定地道:“你不但不会让尸潮南移一公里,自己也会毫发无伤,领着大军安全凯旋。”


    他抚着我的胳膊没放,顺着小臂移到我的右手,几乎没用什么力气地牵了牵:“只是想在出征前见你一面,直升机在五公里外等着呢,我要走了。”


    五公里外……他没车怎么过来的,跑来的吗?我被他异常的言行弄得心慌意乱,他想放开时我反而抓住了他,“是不是有什么危险?你为什么古古怪怪的,不要吓唬我行不行?”


    他挣开我的手:“没有危险,你不要胡思乱想。在家好好呆着,别把自己弄得太累,每天都要吃水果。”


    他要走,我一把扯了他的衣裳,重现首都要赔偿那天的场景:“不行不行,不给我说清楚你不能走。”


    “说清楚了,就是去北线打丧尸,打完我再来看你。”


    他越平静淡然我越心慌,想起西线遭遇过的事情,顿时脑补出一大堆他会在北线碰到的危机:“万一打不完,万一你又遇到坏的幸存者,万一你死了怎么办?”


    “说点吉利话不好吗?”他敲敲我脑袋,“我不会死,就算我死了,还有高晨接班,没问题的。”


    一向自信到有点自大的他会说出“就算”这两个字,本身就是一件很不寻常的事,再听到“接班”,我简直不能忍,脑子一热就道:“我跟你一起去!”


    “胡闹!”这次他没客气,开始掰我的手,“放开,直升机等太久了。”


    “不要,我就要跟你一起去!”


    他默了默:“你是在担心我还是担心高晨?”


    我怒:“你为什么老提他!我不想听到他的名字。”


    他笑了:“那就是担心我,不如你答应我一件事,我保证活着回来见你好不好?”


    “什么事?”


    “承认你喜欢我。”


    “我不承认呢?”


    “那就算了。”


    这个讨人厌的,乱人心的,烦人透顶的男人,我真恨不得现在就拉着他痛痛快快打一架,哪怕打不过我也认,想打他已经好几个月了!


    我被他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是不是在套路我?”


    “嗯。”他竟然又坦荡地承认了,“是想套路你,上战场前听句好听的,因为”


    手指终于还是被掰开了,他抬起手臂作势要再敲我脑门,却最终只是在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我喜欢你很久了啊,齐爱风。”


    很难形容这一刻我的感受,也很难解释这一刻我的表现,我飙泪了,莫名其妙地飙泪了。


    多奇怪多不可思议,在我听到他轻若呓语的那一句话之后,一点也不甜,一点也不飘,也不满足,也不感动,也不厌烦,也不憎恶,整颗心脏被酸,涩,痛涨满了。眼泪不由自主地往下流,哗哗地流。


    不想让它流,我觉得这不是我本意,可是控制不住。泪闸就像是被摧毁了一样,根本不听大脑的指挥,整个人哭得一抽一抽的。


    他像是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忙拍拍胸口,又拍拍裤兜,最后扯了自己的袖子在我脸上胡乱抹了几下:“哭什么,被我喜欢是那么吓人的事吗?不接受就不接受,我不会勉强你的。”


    我还是哭得说不出话,他无奈地叹气,又道:“也不会妨碍你相亲好不好?不要哭了,我真的要走了。”


    “我我我跟你一起去。”哪怕抽成老狗,我还是坚持说出决定。


    “逗你玩儿的,北线没有危险,情况和沈将军说的一样,我刚才就是在套路你。”


    “你你是个王八蛋。”


    他又替我抹了两把泪,拇指在我脸颊上推了推:“这次我打算一鼓作气两个月内打完战役,不能分心溜出来,所以不要赶走李铜鼓,直升机驾驶员只认识他一个人,我在北线也想知道你的消息。”


    我的眼泪一波未干一波又溢:“你你不要这样!不让我去,还给我负担,你太混蛋了!”


    “齐爱风。”他两只手捧到了我腮边,把我脸上的肉都挤起来了,“看着我。”


    “黑咕隆咚看啥?”


    我也不是懵不知事的小女孩,他的举动让我心里一惊,这个双手捧脸的姿势,难道他要…如小说里描写那般:轻啜她面上流珠,或者吻上她泛红美眸?


    啊呀呸!余中简如果敢吸我的脸蛋,或者亲我眼皮,我特么追杀到天涯海角也要弄死他!


    我慌张起来,想挣扎退开,一用劲脑袋和脖子差点分家,他卡得死紧。


    “别动。”


    眼前的黑不是黑,是他突然俯过来的脸,嘴唇被什么东西一蹭而过,快如疾风闪电。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棚子里已经没人了。


    “啊!姓余的!”我拔腿就追,棚外也空空荡荡,早不见他踪影。


    “余中简!王八蛋!王八蛋!余中简!”不知道他从哪个方向逃窜,我就转着圈地吼了一遍。


    丢脸这种事只有“更”,没有“最”。比在余中简面前哭得像个泪人更丢脸的事情,就是半夜被一群打着手电举着蜡烛的人堵在菜棚子外。更更丢脸的事,是他们一个个都在问我为什么半夜跑到菜棚子来呼喊余中简的名字,是想他想得睡不着吗?


    我百口莫辩,尤其是看见我爸妈露出那种“嘴硬的人活该被打脸”的表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二天,这件事就传遍了整个团队,无论我到哪个组去干活,都能收获一波不怀好意的窃笑和调侃。被我强大气场震慑的队员都躲在身后窃笑,诸如韩波周易小黑之流就当着面挤兑我,嘲笑我相思成疾,想余中简想魔怔了。


    我沉着脸回到家,直接上楼进房,见肚子终于凸起个小包包的刘美丽正半躺在床上拿着一本儿童读物绘声绘色地朗诵:“小蝌蚪看见一只乌龟在水里游,追上去叫着妈妈,妈妈”


    我接道:“王八说,我不是你妈,你妈是个大嘴巴蛤。蟆!”


    刘美丽白我一眼:“干吗说得那么粗俗,我在做胎教呢!”


    我哼了一声,到她床边坐下:“还没长成人模样呢,做个屁的胎教!”


    “你懂什么,六个月的胎儿该长的都长好了,什么都能听见,我们要给他营造真善美的环境。”


    “真善美?”我冷笑,“有你这样大嘴巴的妈,能善到哪儿去?把我的事当笑话往外传,你是不是真以为我现在拿你没办法?”


    刘美丽心虚地缩了缩:“昨天晚上又不是我一个人听见,大家都听见看见了,凭啥说就是我传的?我可只告诉了英俊,而且还告诫他谁都别说的。”


    我森然盯着她:“你老公转头就跟韩波说了,他倒是也没忘加上一句谁都别说,结果韩波又跟周易说了,周易又跟他队员说了,光你两口子制造出来的这一条绯闻线,就把我名声全败坏光了!”


    刘美丽讪讪笑:“哪里有那么严重,都知道余总中意你,你梦游出来叫唤他几嗓子也不过就是证明两情相悦而已,跟名声没有关系。”


    “放屁,什么两情相悦,我明明是怒火中烧,恨意滔天!”


    刘美丽忙捂肚子:“噢宝宝乖,干妈坏,干妈是个小坏蛋,我们不听她胡说八道哦,屁其实呢,是一种可爱的会发出声音的气体……”


    我没有魔怔,魔怔的是刘美丽。养胎期间如此放肆,难道就不考虑她终有卸货的一天吗?等她肚子空了,我绝不放过这个大嘴巴!


    在她这儿找不回场子,也阻止不了流言传播的速度,出门又撞上一堵推也推不动,打也打不过,骂也骂不走的肉墙,我气得心口疼。


    “偷听完我和刘美丽说话了,可以打小报告去了!”


    李铜鼓无表情站着不动如山,不吱声也不看我,但我只要动步,他就跟着。可以说除了搞个人卫生和睡觉,我一直在他的视线范围中,堂而皇之偷听,监视我一举一动,变态程度比之前更甚。


    我已经不同情他了,他和余中简一样,本质都是变态。


    所谓虱子多了不怕痒,我气了两天就不气了。事已至此,全身是嘴都解释不清我那晚的表现,跟他们说余中简半夜来过更完蛋,不知会把菜棚子编排成什么香艳场所呢!


    这几天我一看见菜棚总会不自觉摸摸嘴唇,有点忧愁。余中简彻底撕开伪装,再不掩饰他对我的觊觎之意,说不上我心里是个什么滋味。不反感,不厌恶,但要说欢喜吧,也没有。硬要总结感受,可能还是不甘心居多。


    我觉得这个人太聪明,擅长铺垫,精通造势技巧。他从很早以前就开始用眼神,动作,行为告诉我,告诉所有人他喜欢我,嘴上却从来不说。我脾气急躁,被这种氛围熏烦了就想逼他亲口说出来,然后我好亲口拒绝。但人家憋得住,要么故布迷阵,要么打太极兜圈子,就是不说实话,弄得我疑神疑鬼,有时觉得他爱我爱得要死,有时又觉得搞错了。


    他眼睁睁看着我与高晨一步步走向情投意合,从来没出手争抢,说过高晨“太完美”,也实在算不上诋毁。直到金银山的最后一晚,他说他“听不下去了”,我分辨不出那是为了破坏我与高晨在一起而发声,还是纯因不想看我陷入三角关系而发声。


    没了“情敌”,他终于表白。可表白就表白,之前还要说一段让我不舒服的话,什么偏见?我要是有偏见还能让他在我们团队里呆那么久时间,这岂不是暗示我只是在利用他吗?又要让我承认喜欢他,相处那么长时间了,我喜欢他喜欢得都从友情变成亲情了,还要怎么喜欢!


    这人心肠九曲十八弯,我不甘心就这样掉进他的网。不是高晨就非得是他?不甘心。


    槐城小伙没戏了,不行我就去首都看看吧,那儿男人多,他破坏不过来。


    十一月初,荣军新住院部大楼封顶大吉,后花园人工湖篮球场重建完工,家里拿出了所有新鲜食材,在工地上开了个阶段胜利庆功宴。没有鞭炮,几个男的鸣枪代替,呯呯嗙嗙很是热闹了一气。


    我和李铜鼓推着手扶车挨个给扎堆队友送啤酒——没有那么多桌椅板凳,都蹲在地上吃的。送着送着,李铜鼓把车子一扔跑了。


    直升机突突突的声音在西边响起,我不屑地撇撇嘴,又汇报工作去了,一礼拜一回也不嫌累。我每天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踏踏实实重复劳动,也从来不跟任何人讨论余中简,谁想讨论我瞪谁,有什么可汇报的。


    半小时后他回来了,站在我面前抓抓脑袋,道:“有个女的,问你去不去,去就走。”


    “啊?”我云里雾里,“说的啥呀?”


    “救了一个女的,那个人问你去不去,去就坐飞机。”


    我按着车把琢磨了半晌,慢声道:“是不是驾驶员告诉你,余总在北线救了一个女幸存者,两个人关系暧昧,让我现在去捉奸?”


    小李子又挠头:“暧昧是啥?他就说那里有个女的,叫你去。”


    “关我屁事,不去!”


    我推着小车就走,心里鄙夷得很,不相信这是余中简能使出来的手段,太弱智太低端了吧?以为说句他身边有女人我就会吃醋,忙不叠飞过去看他?我们啥关系没有我吃哪门子醋!他余中简就是弄十个八个女人在身边我也不醋!


    走了几步,李铜鼓超过了我:“那我去说让他走吧。”


    “等一等。”


    李铜鼓回头,我使劲哼了一鼻子:“余中简胆敢这样侮辱我的智商,欺人太甚,我决定亲自去戳穿他拙劣的谎言,揭露他险恶的用心,教他以后好好做人。”


    李铜鼓目露迷茫:“到底去不去?”


    “……去。”


    第86章


    去北线的事只和韩波做了交代,等爸妈找我的时候再告诉他们,不然我走不了,还会招来无休无止的盘问和唠叨。


    直升机驾驶员靠在机身上抽烟,是个熟人。虽然他戴着墨镜,用三角巾捂着脸神似蒙面大盗,我还是能通过他耳边的一颗带毛黑痦子判断出此人就是西线救援时候的那个年轻副驾驶。看见我热情挥手打了招呼。


    我同他寒暄了几句,装作不了解情况的样子地问道:“小李回去也没说清楚,余指挥怎么倒下了,是生病了吗?”


    “倒下了?没有啊,”副驾驶的大盗脸转向李铜鼓,墨镜掩饰了他的诧异:“小李没说吗?余指挥他亲自带队进城救了一批幸存者,其中有个女孩子,嗯余指挥对她挺照顾的。”


    “哦。”我凉凉一笑,“这也不关我的事儿,你为什么要特意来告诉我呀?”


    “是余指挥让我转达的,他说请你过去看看。”


    我无语,副驾驶是猪队友吗?余中简想了个损招来刺激我,他就这样把意图暴露出来了?敢请我过去,那所谓的“照顾”就肯定不是真的呀。副驾驶应该说余中简伤了,病了,死了,把我骗过去,再猛然看见一对偷情男女的嘴脸,这样才能受到刺激嘛!


    真是脑子进了洪水的猪队友,编故事都不会编!不过我为什么会受到刺激?


    当然也有一种可能,那位女幸存者单方面骚扰余中简,要以身相许来报救命之恩,他烦不胜烦,想让我过去帮他赶人?不至于吧,余中简对女人哪有那么好的耐心和容忍度,真烦了的话早就把人赶走,或者送到后方去了,留在身边肯定有阴谋。


    怀着啼笑皆非的心情和去揭露余中简阴谋的兴奋,我坐上了直升机。时速两百多公里,直线飞行近四个小时停机休息加油,再飞三小时才到达北部。


    想到每一周这个人都要飞跃上千公里,飞行七八个小时来到槐城,只为给穷奢极欲浪费资源的指挥官带回我的消息,我都有点心疼他了。是不是因为脑子不好才被派出来做这种事情?不然堂堂飞行员此时应该在前线最需要他的地方搞救援才对。


    七个小时的路程中,飞过城市,平原,山川,河流,我和小李子一直在看风景,渐渐抛却兴奋,内心受到了不小的震撼。


    以前写作文形容祖国,总喜欢用大好河山这个词,皆因她名副其实。壮丽秀美,端庄磅礴,百姓安居乐业,发展蒸蒸日上。可是如今,河山还是河山,人没了,地荒了,到处是灰蒙蒙的一切,城市或农村在不断地僵化,废弃,走向消亡,再也不能用“大好”来形容了。


    丧尸会被消灭,疫苗能够研制,可我们需要多久才能把河山恢复成从前的样子。我想,我这一代人是看不到的,世界在慢慢走向零状态,我们能做的,就是在维持零的基础上,向前推进哪怕零点一,不要让她变成负数。


    不管是人才还是废柴,每一个幸存者都肩负着责任。有才的出才,有力的出力,废物就要学会苟,学会抱大腿,总之别让自己死了。活着,保存人类的薪火,就已经是做贡献了。


    有了胸怀天下忧国忧民的感悟,在看见余中简顶着飓风过来接我下机时,都失去了见面就怼他的兴致。心想我的眼界还是应该放高放远放宽一些,可以做的事很多,不要总在男女关系上自找烦恼。既然来了,就打几天仗,多杀几只丧尸,他和女幸存者真的也好,假的也好,我不关心了。


    “我算了时间,直升机刚在槐城落地就返回了,你来得挺快的。”他帮我解安全带,附耳大声道。


    嫌我来得快?高大上的感悟突然间被抛到九霄云外,我酸溜溜:“来得快怎么了?是不是碍着你的事了?”


    他不解地看我一眼:“说什么呢?”


    驾驶员脑子没进水,确实是余中简明确指示要请我来,但也没做硬性规定,只说看我的意见,手里活儿忙得话不来也行。我有点闹不清他什么意思了,救幸存者肯定是真的,有个女的肯定也是真的,但看他坦然自若的模样,真不像干了什么亏心事。


    话说回来,他亏不亏心跟我也没啥关系,我是来打仗的。


    这里是桃城郊外,原先机场所在地,现在的一线大本营。天色已晚,亲切的炮火声还在远处隆隆轰鸣,我跟着余中简坐了一辆吉普车到了驻地。


    车上有司机,有小李子,我们并没交谈。但他一路都握着我的手,我抽开,他又不由分说地抓住,两三次后我觉得幼稚,就随他去了。


    路过一座座帐篷,到达候机厅指挥部,他把我带进一间办公室,打开应急灯关上门,转身扶住我肩膀,仔细打量一番,道:“没长胖啊,李铜鼓说你现在吃饭用盆,是吗?”


    “咳咳。”我推开他手臂,“不要动手动脚,我吃饭用什么你也关心,闲的!”


    他目光热烈地盯着我:“以前是不关心的,现在你做什么我都想知道。”


    前线的人维持不了清爽规整的外在,在首都时他昙花一现的英俊帅气已经消失,胡子拉碴,嘴唇起皮,军装也不甚干净,看起来又像个黑市二道贩子了。我不自在地别开眼:“你以前就有点油腻的苗头,现在越来越油腻了。不要再恶心我,快说,叫我来干什么?”


    “我说了你可能很快就要回去了,先等等。”他两手一扳,将我往他怀里带。


    我一听就觉得不对劲,难道还真有个女人对他不轨?慌忙抵住那不断靠近的胸膛:“你再这样我揍你了啊,上次偷亲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我还想再亲一次。”


    “ ”


    余中简变了,冷淡气质不见,连装逼都不想装了,变得像个无赖一般纠缠着我。他并没有很用力,可我挣脱不开他的双臂。门外脚步走来走去,说话声和电台发报声此起彼伏,我觉得此时跟他打起来有失体统,只好默默较劲。


    较劲的结果怎么说呢,我毕竟是个女人,力气方面终归要略逊一筹。


    当然,他也没做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只是抱着我,把脑袋磕在我耳侧,不说话,也不动,就像中毒气那次一样。我一想,也不是


    第一回了,他看起来打仗很累的样子,我就献献爱心吧。


    抱了一会儿,他轻轻舒出一口气,在我耳边用那种极旖旎极暧昧的语气道:“饿么?”


    我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不饿。”


    “我饿了,陪我去吃饭。”


    “先办正事,到底怎么回事,你叫我来干嘛的?”


    “叫你来是因为我想见你。”


    我肩膀发力,两臂猛地外扩,挣开他的束缚。随即屈肘抬掌攻向他的下巴,同时提膝,想给他脐下三寸来个狠狠一击。


    我觉得我动作很快,孰料此人反应更加灵敏。偏头避过掌击,单手按下我的膝盖,另只手将我拦腰一抱,脚后跟往我小腿肚上轻轻一踢,我站立不稳向后仰倒。


    他紧紧揽着我的腰,俯身看向我惊慌的脸,笑道:“这招不错,遇到色狼的时候可以用。”


    我气急:“你就是色狼!”


    他笑得龇出白牙:“那你只能认栽,你打不过我呀。”


    技巧娴熟无比,症结还是出在力气上。我不服气地想,回去我要把饭盆换成饭锅,每天早上加练三百个哑铃推举,半年后咱们再练一个试试。


    余中简是指挥员,可以单独用餐,但他把我带进了个特殊的聚餐地。机场路上的某间帐篷里,一个士兵正给一群身着各式衣服的男男女女发放压缩饼干和小瓶净水。年轻人居多,也有个别中老年人,个个都又脏又瘦,领到食物向士兵鞠躬致谢,脸上却带着愁苦表情。


    余中简没有进去,站在门口对我说:“这一批是桃城幸存者,被尸潮围在小基地里两个多月,前几天才救出来,还没有来及送回后方。如果你今天不愿意来,我是准备下周让直升机把人送去槐城的。”


    我看着三四十个老老少少:“你打算把他们安顿到槐城?”倒也不是不行,只是去了槐城暂时安置不了,还要吃苦受累一段时间。


    余中简神秘地扬扬嘴角:“不是一群,是一个,你进去看看,有没有你认识的人。”


    我怎么会认识桃城幸存者?可余中简不会无缘无故说这样的话,看他眼睛里藏不住的笑意,似乎还带着一丝期待的样子,我疑惑地走进帐篷里。


    许是被丧尸围困太久,许是身在军营里,大家用餐很安静,彼此没有交谈,只低头吃着自己的东西。见我走进,纷纷抬头看我一眼,也就看了一眼而已。


    我挨个打量过去,试图从脏兮兮的面容下辨认出一点熟悉的痕迹,但未果。看了几分钟我走出帐篷:“没我熟人啊?桃城我都没来过,朋友同学也没有出自这个地方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借着帐篷里的光看了看,指着一个名字道:“那齐爱恬是谁啊?”


    我心头巨震,一把抢过纸张:“哪儿呢?在哪儿呢?”


    当我再次冲进帐篷,大声喊着:“甜甜,甜甜你在哪儿!我是大风姐姐,槐城的大风姐姐!”的时候,一个瘦弱的,十三四岁的小女孩终于从角落站了起来。


    “大风姐姐?”


    我一把把她拉到灯下,左看右看了半天,容长脸,尖下巴,浓眉眼,是我老齐家基因没错,可是不对啊,甜甜她是个小圆球小胖墩啊,怎么瘦成这样了!怪不得我认不出来。


    “甜甜,你大伯在首都找你们都找疯了,你爸呢?你妈呢?怎么就你一个人?”


    三年多不见的小胖墩蜕变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瘦得可怜,脏得可怕,再也看不出从前半分活泼可爱模样。当她再三确认我就是堂姐之后,扑进我怀里痛哭失声。


    带着她走出来时,余中简微笑着道:“是你妹妹?”


    “嗯。”


    甜甜一见他忙往我身后躲,头也不敢抬,吓得浑身发抖,不住地低吟:“走,姐姐快走”。


    我心说这是怎么了?好歹也是救人于水火的军人,最值得信任的人啊,怎么甜甜见他跟老鼠见猫一样?


    在候机厅办公室里和她单独谈了很久。虽然我有预感,可听到三叔三婶在病毒爆发初期就已经感染的消息,还是搂着妹妹大哭了一场。


    我以为老齐家基因有特殊性,原来只是二叔一人特殊罢了。


    丧尸刚出现时,因为人口密集,首都的情况比下面省市更加糟糕,市民陷入恐慌,疯狂外逃。父母相继变异后,甜甜被邻居一对年轻夫妻救了,并跟着他们逃到老家桃城来。她知道自己家还有亲人在槐城,但是随着病毒全面爆发,丧尸一天天增多,没人肯再带她出去冒险。


    她像个小乞丐一样活着,跟着邻居辗转过一个又一个朝不保夕的幸存者队伍。今年初桃城某个小区建立了基地,就在他们以为终于能过上安稳一点的生活时,尸潮来了。


    基地武装人员不动脑子想跟丧尸硬拼,结果可想而知。离开基地的人没有回来,留下的人再也不敢踏出小区一步。


    粮食快吃完了,有人开始动歪脑筋,不给孩子发食物,想饿死他们。饿死之后怎么办,没人敢深想。多亏了甜甜的邻居夫妻,哪怕每天只省给她一口,总算是保住了她的命。


    我感激不尽:“姐姐一定会报答他们的。”


    甜甜见到了我就像找到了主心骨,哭了好几场后还是渐渐稳住情绪,擦着眼泪道:“我想去找大伯大娘。”


    “去,今天太晚了,先跟姐姐住一夜,明天一早我们就回家。”


    甜甜抽抽嗒嗒好一会儿才又道:“姐姐,那个叔叔你认识吗?”


    “哪个?”我看着她瘦得小脸削尖,无论怎么安抚,恐惧都像是刻在了眼睛里般挥之不去。想了想道:“你是说刚才门口那个军人?那是姐姐的好朋友,就是他救了你们呀。”


    甜甜小声:“我害怕他,他老是给我送吃的,还把我单独叫出去问我的名字,还问我今年多大了。”


    原来余中简特别照顾的女性幸存者就是甜甜,他一定是在看登记的时候发现关联的。齐爱风,齐爱恬,就算不认识那也是本家一辈儿人。趁机借此由头把我喊过来,以解他自己的相思……呸!


    “怕什么呀,他知道你是我妹妹,才特意照顾你的,姐姐跟他关系好,你别怕。”


    “噢”,甜甜吁口气,放了点心的样子,“我还以为他是坏人呢,张哥哥和刘姐姐都让我别吃他给的东西,也别跟他出去。现在有很多坏人的,上次我在基地里就遇到一个,拦着我想脱我的裤子,幸亏张哥哥把他打跑了。”


    我半晌无法说话,心像被刀割了似的疼,良久才道:“这个人呢?在帐篷里吗?”


    “死掉了,偷人家的东西被打死了。”


    算你个畜生死得快,不然就让你尝尝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我抱住甜甜,轻拍她的背:“你大伯,大娘,二伯,彬彬哥哥都在等你,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了。”


    余中简让出了他的宿舍给我们姐妹,把甜甜哄睡着之后,我悄悄出了房门,他果然还在外面等着。


    “我不出来你就在这儿等一夜?”


    他笑:“听到你打呼噜我就去睡了。”


    我瞪他:“我根本不打呼噜,本来想跟你说谢谢的,你污蔑我,不说了。”


    “不用客气,”他权当我已经说了,不要脸地道:“都是一家人。”


    我嗤鼻:“谁跟你一家人?你长得就不像好人,我妹妹都被你吓着了,看见你就害怕。”


    他无所谓地耸耸肩:“常来常往,以后会习惯的。”


    我看着他狼一样幽光闪闪的眼睛,忍不住还是露了点笑意,放软了声音道:“谢谢你救到了我妹妹,虽然我三叔三婶不在了,但是能找回她,我爸一定会很高兴,你现在也是我们老齐家的恩人了。”


    “可以向你爸爸挟恩图报吗?”


    候机大厅里只亮了几盏小应急灯,光线不明亮,我们所在的办公室门口笼罩在一片暗影中。我不说话,他又牵了我的手。


    “让他给我个照顾你的机会。”


    我没有甩开他,任他拉着,感觉手心里热乎乎的,“你上次不是跟我爸说要照顾我们一家人?现在就照顾我一个,缩水严重,我觉得他不会同意。”


    他猛地把我拉近,一只手揽住我的腰,一只手捏了捏我的下巴:“你同意就好。”


    几次欲起未起的鸡皮疙瘩终于起了一身,我满脸嫌恶,“怪不得甜甜害怕你,小孩子看人都特别准,你现在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油腻怪蜀黍。”


    第二天一早,我和甜甜吃完早饭后准备登机离开,也带上了那对年轻夫妻。他们知道了我和甜甜的关系,也听我说了首都和槐城的情况,决定跟我们一起回去。我当然很高兴,这才是真正的恩人,心肠又善,人品又好,我们槐城就欢迎这类人。


    余中简来送机,眼见直升机螺旋桨开始启动,他又交代了我几句废话,不外乎多吃多睡养好身体,并和善地向甜甜点了点头。


    甜甜还是不敢直视他,低着头道:“谢谢叔叔,叔叔再见。”


    我扑哧笑出声来,余中简倒没黑脸,只是纠正道:“以后见面,叫姐夫。”


    甜甜惊讶地看看我,我拉着她就走:“就叫他叔,一把年纪了不要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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