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窗户洒进来。
室外藤蔓攀上墙壁,金蝶起舞。
桑榆一睁眼就对上一道炽热的目光,看着那张成熟稳重的脸,昨夜的事情还历历在目,她气不打一处来,背过身去。
夏为天看着她消瘦的背影,很是自责。
桑榆听见背后响起“嘶”的一声,她还是急忙转身。
夏为天眉头微皱,他捂着胸口,呼吸沉重。
桑榆看不清他的神色,她凑上去,神色慌张,“压到伤口了?”
“我没事。”他倔强地把头埋低。
桑榆着急地在夏为天身上乱摸,“你丹药放哪了?”
夏为天不吭声,任由她乱摸。
反应过来的桑榆气鼓鼓地推了他一下,“我要去洗漱了。”
她单手撑着床想要从夏为天身上越过去,一只有力的手忽然揽住她的腰,一股力量把她往夏为天怀里带。
桑榆整个人扑在夏为天怀里,脸顺势埋进他的胸膛,淡淡的药草味扑面而来,她听到了扑通扑通的心跳声,每一声都砸在她心上。
单薄的衣裳挡不住温热的呼吸,夏为天喉咙一动,心跳快得要跳出来。
他抬手将桑榆的头发撩到她耳后。
桑榆仰着脖子,像只小猫,趴在他胸前,气呼呼地瞪着眼睛看着他。
夏为天柔情似水地注视着她,“我昨晚梦见你了。”
“梦见我什么了?”
“你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夏为天说话时,胸腔一动一动的,桑榆睫毛颤了颤,一字一顿道:“不亲。”
得到答复的夏为天眼中闪过些许落寞,他松开搭在桑榆腰间的手,一言不发。
“我没洗漱。”桑榆辩解了下,见夏为天还是一副失落的模样,她趁他不注意,往脸颊上啄了一下,很轻,很快,仿佛没有来过。
夏为天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扬,眼睛里带着一点计谋得逞的狡黠,“我爱你。”
“我也爱你。”桑榆小声嘀咕。
“夏为天。”她从床上坐起身,神情有些别扭,“你把手伸出来。”
夏为天没问为什么,乖乖照做。
桑榆从袖中取出一根红绳,她低着头,慢慢地把红绳系在他手腕上。
系好后,她抬头,看着他,认真地说: “同生共死,我活着,你活着。”
“我死……”
夏为天伸手按住她的唇,“不许说。”
他不会让她死的。
桑榆摊开手心,另一根红绳被她攥在手里。
夏为天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接过红绳,坐起身来,小心翼翼地系在她手腕上,像是怕碰碎了珍贵的宝物。
两根红绳,系着两个人。
夏为天对上桑榆的眼睛,两人眼眸里似乎闪烁着星光。
“我不会让你死。”
桑榆心跳加速,耳根不争气地红了,她喊:“夏为天。”
“嗯。”
“你说话算话。”
“算话。”他笑了,“拉钩?”
桑榆愣怔之后笑出声,她将小拇指勾上去,“拉钩。”
日衍宗,议事堂。
每月一次的宗门晨会,各峰长老与核心弟子齐聚一堂。
今日的气氛与往日不同,魔修死了的消息已经传遍宗门。
但还有一件事,大家更想知道。
那两个人,怎么样了?
桑榆站在殿外,深吸一口气,心被吊在悬崖边。
三天前,她还在幽蛊林里割腕引毒。
三天前,他还在毒阵中央以身为媒。
如今,他们要一起走进这座大殿。
夏为天看出桑榆的紧张,他自然地握住她的手,十指慢慢相扣,腕间,两根红绳并排系着。
蚀心藤从他袖中探出,轻轻缠上两人的手腕,开出一朵金色小花。
桑榆紧张的心瞬间安定下来。
殿门推开的那一瞬,所有目光同时转向门口。
全场死寂,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长老们手里的玉简悬在半空,弟子们张开的嘴忘了合上。
宗主端坐在主位,端着茶盏的手也跟着顿住。
夏为天停下脚步,环视一周,目光扫过那些曾经轻视她的长老,扫过那些曾经议论她的弟子。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足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从今日起!”
夏为天举起两人交握的手,金色小花一朵接一朵绽放。
“桑榆是我妻,唯一的妻。”
他这句话,无疑是在打提议纳妾、休妻那些人的脸。
骸骨从桑榆腕间滑落,悬浮在半空。
所有人屏住呼吸,双王兽的天赋属实罕见,遇见变异种的概率极低,更何况另外一只还是上古遗种。
骸骨开始拆解自己,骨节一块块分离,悬浮,重组。
十二节脊骨悬停空中,拼成一行字,它甚至将这句话念了出来,“吾主桑榆,与夏为天,永契。”
金光炸裂,照亮整座议事堂,照亮每一张震惊的脸。
又是一阵死寂。
须臾,哗然。
“永契?那是永契?”
“双王兽认可了道侣契约。”
“她不是替身吗?”
“阿月呢?阿月是谁?”
窃语如沸。
不是他们认可桑榆,而是桑榆认可了夏为天。
夏为天没有解释,他只是握紧她的手,她悄悄捏了捏他的手指。
议论声中,宗主从主位站起,全场瞬间安静。
他看了一眼站在殿中央的两人,目光在桑榆身上停留片刻,沉声道:“既然两情相悦,便择日补办大婚。”
此言一出,又是一阵骚动。
宗主抬手,压下议论:“日衍宗少宗主大婚,当以最高规格操办,十里红妆,万宗来贺,大婚事宜,三日内报上来。”
“有异议的,现在说。”他看向桑榆,神情淡然,“你,当得起。”
桑榆对上宗主的视线,她看不出那双眼眸带有的深意。
无人敢提出异议。
众长老纷纷起身上前道贺,那些曾经轻视她的目光,此刻只剩下敬畏与谄媚。
刑罚堂长老走过来看着她,坦然道:“那夜是我逼他除名的。”
桑榆看着他。
他继续说:“刚开始,我并不知道他签了生死状,我以为那是为你好。”
“我知道。”桑榆浅笑,“他跟我解释过了。”
刑罚堂长老愣了一下,欣慰地笑了,“那就好。”
远处,那些曾经议论她的弟子,此刻表情复杂。
有人低头避开她的目光,有人试图挤出笑容,有人干脆转身离开。
桑榆没有在意,她时不时偷瞟一下,注意力全在身边人身上。
夏为天侧头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
桑榆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悄悄捏了捏他的手。
他反而越握越紧。
议事堂散场后,夏为天并不急着离去,他带着桑榆坐到空位上。
两人的对面坐着宗主,夏为天的父亲。
自两人一进门他就注意到了,“你手上的疤,是他咬的?”
桑榆愣住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那道结痂的刀疤确实像咬痕。
她脸一红,目光乱瞟,磕磕绊绊道:“不是……”
“她自己割的。” 夏为天替她答。
宗主眼神微动,冷不丁来了句:“像她。”
桑榆一顿,像谁?
她看向夏为天,试图询问答案。
夏为天垂下眼,睫毛震颤。
宗主替他说:“他娘,当年为了救他,也割过腕。”
桑榆感受到十指紧扣的手又被握紧了几分。
宗主扫过两人手腕上两根并排系着的红绳,轻笑了下,感慨道:“这小子,比他爹有福气。”
“嫁妆。”他将一个精美的盒子推到桑榆面前,“他娘给的。”
桑榆有一瞬错愕,她转头看了眼夏为天,见他点头,她才拿过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对淡绿色的铃铛。
宗主起身,特地从夏为天身边走过,他拍了拍夏为天的肩膀,极轻地说了一句:“好好待她。”
夏为天点头。
两人走出殿外,阳光落在身上,暖意席卷全身。
桑榆低头看着手中的盒子,她用指腹摸着盒子的纹路,“夏为天。”
“嗯。”
“你娘是什么样的人?”
“回去给你看样东西。”
两人牵着手往回走。
身后,议事堂的门缓缓合上。
日光下,两道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夏为天看着出神的桑榆,随口一问:“在想什么?”
“在想我姐。”桑榆歪着脑袋,“她要是知道我们这样了,会说什么?”
“会说,‘榆儿,你比姐姐幸运。’”
回到青幽堂,已近黄昏。
桑榆把那个装着铃铛的盒子放在床头,她坐在床边,看着它发呆。
夏为天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桑榆顺势靠在他肩上。
窗外,夕阳一点点沉下去。
蚀心藤开着满墙的小花。
泡泡洒着荧光,它身边跟着一只小水母,是墨墨。
经历了一次洗礼,墨墨获得了新生,它失去记忆了,但认得泡泡。
两个灵兽像是回到了小时候,每天形影不离的。
骸骨用骨头拼了一个字:“家”。
桑榆忽然坐直身子,扭头道:“夏为天。”
“嗯。”
“过几天,陪我回一趟桑家。”
他点头应允,“好。”
桑榆说:“你还没见过我姐正常的样子,下次让她好好看看你。”
夏为天把她拉进怀里,“好。”
窗外,最后一缕阳光沉入山峦,夜色降临。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今晚,就这样待着,也很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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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不速客
翌日清晨。
桑榆踏入月淞学院的那一刻,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昨日补办大婚的事情已经传遍大街小巷,想让人不知道都难。
那些曾经嘲讽过她的人,说她“嫁入高门还来学这些”的女修,在炼丹课上嘲讽她的男修,神情一个比一个难看,都低着头,不敢看她。
周围人窃窃私语。
“她真的回来了,不是说和离了吗?”
“夏师兄当众宣布,她是唯一的妻,那还能有假?”
“日衍宗宗主亲口承认她这个儿媳。”
“永契!那可是永契!连灵兽都认可了他们的关系。”
院长清了清嗓子,“都杵在这干什么呢?课上完了?”
人群干瞪了下眼,瞬间散开。
徐止行从人群中走出,他望着桑榆,眼神黯淡下去。
夏为天站在桑榆身侧,两人举止亲密,脸上的幸福感多得快要溢出来。
他走上前,嘴角的一抹苦笑慢慢消去,真诚祝福:“恭喜。你们,很般配。”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兽晶,递给桑榆。
兽晶泛着淡蓝色的光,里面隐约能看见一只灵兽的虚影。
桑榆些许诧异,“这是?”
“四阶兽晶。”徐止行怕她不肯收,随便找了个借口,“就当……随礼了。”
“永远的朋友。”他笑得很坦然,“不是吗?”
桑榆粲然一笑,“谢谢。”
徐止行视线一移,对上了夏为天的目光,他淡然地移开眼,转身离去。
院长出声:“里面聊?”
两人没忘正事,跟了上去。
屋内,院长为两人倒了茶。
“谢谢。”桑榆拿出一封婚贴,她递了过去,“到时还望赏个脸。”
“哎呦。”院长接过婚贴,爽朗一笑,“我的荣幸啊。”
他正了正神色,问道:“你日后的打算,想好了吗?”
桑榆点头,不卑不亢道:“等过几天处理完事情,我会回学院的。”
院长有些意外,但一想到桑榆的为人处世,很快就理解了她的决定。
他笑道:“好,月淞学院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桑榆跟着客气了几句,又说:“那就不打扰您了。”
两人并肩走出学院,身后的某些目光还追随着他们,直至消失在天边。
青幽堂外站着一个人,见两人归来,长老走上前说:“魔修的事情有结果了。”
“我们已经对遭受伤害的人进行了慰问,给他们安置了新住所。青云赛也快到尾声,目前最有夺冠可能的是玄青宗,但我们调查发现,玄青宗与魔修有染,并且多次挑起战争。”
“等青云赛一结束,我们会剥夺玄青宗获得灵矿的资格,后续是否会重新举办青云赛,还待商榷。”
传完话的长老也没有多待,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傍晚的青幽堂,一切如旧。
桑榆站在原地愣愣地望着青幽堂内的石桌,石桌上还摆放了一盘桂花糕。
夏为天没有催她,只是陪她站着。
蚀心藤从袖中探出,轻轻缠上桑榆的手腕。
她低头看了一眼,红绳还在,铃铛还在,他也还在。
“玄青宗。”桑榆嘴唇轻颤,试图平稳呼吸,话语卡在喉咙深处,怎么也说不出口。
但夏为天听出了那三个字的分量,他伸直手臂,将桑榆揽近自己。
两人肩膀相抵。
桑榆理智回笼,她缓声道:“我在学院年赛夺冠那日,他们来桑家……企图抢夺驭兽谱。”
夏为天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握紧了她的肩膀。
她知道他在听,便继续说:“我爹断了一条手臂,我娘伤痕累累,就连我姐……”
桑榆忽然顿住了,记忆被拉回那夜,姐姐跪在祠堂里,五个月的孕肚,满身的淤青,脖颈上还有红痕。
桑珂却一脸平静地把砒霜香囊塞进她手里。
“你说。”桑榆偏过头,似乎明白了什么,“他们从一开始就盯上桑家,是因为驭兽谱。”
“还是别的东西?”
夏为天没有立即回答,半晌,“不管是为什么,有我在。”
桑榆低下头轻笑,把嘴角那点苦涩咽了回去,“我知道。”
“夏为天。”
“嗯。”
“你说,玄青宗要驭兽谱做什么?”桑榆想不明白,“驭兽谱是桑家祖传,上面记载的契约之法,连桑家人都不一定能看懂,他们抢去也没用。”
驭兽谱看的是机缘,上面的字奇怪又复杂。
夏为天沉思片刻,说:“也许不是为了看。”
两人默契对视。
“是为了不让别人看。”他轻描淡写道。
不让别人看?
桑榆大脑宕机了下,良久,她似乎理解了夏为天说的意思,试探性问道:“他们是怕,有人用驭兽谱对付他们?”
夏为天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青幽堂内,蚀心藤上的小花忽然枯萎了一朵。
两人都看见了。
夏为天眼神微动。
蚀心藤告诉他们,“有人来过。”
桑榆警惕道:“谁?”
蚀心藤的藤梢指向院墙一角,那里有一片枯叶。
两人捡起来,仔细一看,是半片切口整齐的枯叶。
不像是自然枯萎,倒像是被人撕下来的。
夏为天将叶子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
“三日后,城外破庙,单独来。”
落款单字一个,玄。
桑榆看见了叶子上面有字,但没看清写了什么,她问:“什么?”
夏为天把叶子收进袖中,淡淡道:“没什么。”
又骗我,桑榆在心里暗骂了句夏为天骗子,她没有问。
远处,一只灰色的灵鸽朝青幽堂飞来,缓缓落在桑榆肩上。
是桑家的传讯鸽,她调整情绪,解下鸽子脚边的竹筒。
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条,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
“阿榆,姐想你了。带他回来看看。”
桑家似乎也知晓了补办大婚的事情。
桑榆鼻子一酸,“我姐。”
她把纸条递到夏为天眼前,他看了一眼,唇角微微扬起。
桑榆把纸条折好,放进袖中,“夏为天。”
“嗯。”
“你说,我姐见到你,会说什么?”
他想了想,“会说,‘好好待她’。”
“那是你爹说的。”
他看着她,宠溺一笑,反问道:“那她会说什么?”
她歪着头,认真想了想,“去了,你就知道了。”
青幽堂内。
夕阳已经彻底沉下去了。
夜色里,只有蚀心藤的小花还亮着。
桑榆靠在夏为天肩膀上,思绪渐渐飘走。
他低头,在她额头落下一吻,说:“有我在。”
“没事。”她应了一声,“我只是觉得,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像一场梦。”
“不是梦。”夏为天语气认真,“以后每天都会更好。”
桑榆坐直身子,她仰头看着夏为天,眼神似水,眼底化开一片柔情。
她探着头,往夏为天唇上轻轻一碰,蜻蜓点水般。
直到桑榆转身跑进屋,只留下他在原地吹着晚风。
夏为天愣怔地摸了下自己的唇,手不禁抖了抖,似乎还在回味。
蚀心藤从袖中探出,在他眼前晃了晃,见他没反应,藤蔓又晃了晃。
夏为天抬手把它按回去,笑意从眼角荡漾开,他望月,心思似乎不在此处。
屋内,桑榆还在想那片叶子上究竟写了什么字。
根据之前发生的事情和夏为天的性格来看,既然想瞒着她,那肯定又是什么危险的事情。
一想到这,桑榆就不自觉担心起来。
难道是跟玄青宗有关?她猜测。
桑榆看着黑下来的天,朝着外面喊道:“夏为天,你还不进来?”
夏为天抿了下唇,应了一声:“来了。”
他迈步走进屋里,心情好得不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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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桑家人
接到姐姐传讯后第二日清晨,桑榆带着夏为天御剑赶回桑家。
“夏为天。”桑榆很喜欢喊他的名字。
风轻轻吹起她的发丝,昨夜怀中人的香味再次飘入夏为天鼻中,他不经意间吸了吸鼻子,轻轻“嗯”了声。
桑榆正视前方,问道:“你紧张吗?”
“有点。”夏为天手心冒了点汗,说不紧张是假的,毕竟上一次见岳父岳母,留给他们的印象似乎不太好。
加上这又是第一次正式见面,他的心早已提到嗓子眼。
桑榆一想到昨夜夏为天偷偷起身,去清点准备好的礼物,她内心沾沾自喜,调侃道:“你也会紧张?”
“这不一样。”夏为天很重视这场见面,他想证明自己。
桑家牌匾已经换新,里面人影忙碌,时不时传出几声欢声笑语。
桑珂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等待,她望着天边,面色红润,偶尔响起婴儿的笑声。
前几日,她送信给桑榆,想让他们给孩子取名,毕竟他们母子俩的命,是夏为天救的。
他给这孩子取名单字一个“望”,以寄托无数人对他的期望。
桑家能在短短几个月内恢复正常运作,也少不了夏为天的暗中接济。
天边划过两抹色彩,恍若极光闪过。
桑榆身着碧绿色的长裙,落地时裙摆飘起,眉眼间的温柔从眼底流露而出。
“姐姐。”桑榆小跑过去,一把抱住桑珂,她不敢抱得太紧。
孩子被夹在中间,茫然地眨眨眼。
桑榆松开桑珂,眼神中包含了太多想说的话。
桑珂打量着站在一旁的夏为天,她拍了拍桑榆的手臂,“先进来吧。”
夏为天紧绷的身子松了下来,他盯着前面挽着姐姐手臂的桑榆,默默跟上。
一大桌子的菜,都是由桑家人亲自掌勺,他们僵硬地坐在座位上,大眼瞪小眼,目光一致地看向门口。
见到来人,他们拉开椅子站起身,再次整理衣裳,端正坐姿。
桑父断了的手臂已经被重新接上,桑母整个人容光焕发,连发簪都插得端端正正。
“阿榆。”好几位叔伯表面上跟桑榆打招呼,视线不断往夏为天身上瞟。
桑榆扬起笑容,拉着夏为天挨个打招呼,顺便介绍彼此认识。
夏为天很有礼貌,每认识一个人就拿出准备好的礼物。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他却考虑得十分周到,不是送奇珍异宝,而是送对自身有益的丹药或武器。
几道审视的目光渐渐从他身上移去。
望儿被放在摇篮里,啃着自己的手指。
餐桌上,他们还是放不开,大家安静得只剩下碗筷声。
桑榆悄悄看了眼夏为天,他坐得笔直,筷子拿得端正,夹菜的动作标准得像在演示礼仪。
她看到这一幕差点笑出声。
摇篮里的望儿忽然叫了两声,打破了餐桌上的寂静。
桑珂放下筷子,起身去看,一双小手在空中随意挥舞,她把孩子抱起来,轻轻摇晃着。
望儿扭过头,一双大眼睛眨巴着看着夏为天。
“他好像想让你抱。”桑珂不好意思开口,“可以吗?”
夏为天顿了下。
桑榆在旁边忍着笑,她推了他一下。
他放下筷子,站起来接过望儿,动作僵硬,整个人都不敢动,好似抱着一块易碎的玉。
望儿看着他,小手抓住他的手指就往嘴里塞。
全桌人被这一幕逗笑。
桑父的笑声最大,“这孩子认生得很,倒是第一次见他对人笑。”
夏为天低头看怀里的小东西,纯洁的眼神说是块宝也不为过。
他眼角一弯,嘴角跟着上扬。
全桌人都看见了这一抹难以察觉的微笑。
桑母趁机开口:“小天啊,别光抱着,坐下吃饭。”
“小天”这个称呼一出来,桑榆差点被口水呛到。
夏为天也愣了一下,他欣然应下这个称呼,“好。”
望儿在他怀里,不哭不闹,反而很乖。
餐桌上紧张的气氛慢慢散去,叔伯们开始找话题。
“听说你炼的丹能续命?”
“那个驱魔符是真的吗?”
“日衍宗还收人不?”
夏为天一一回答,话不多,但都答了。
桑榆在旁边看着,眼眶有点热,她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肉,莞尔一笑。
饭后,桑父把夏为天叫到一旁。
两人站在院子里。
桑父直言道:“阿榆那丫头,从小就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夏为天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桑父继续说:“但她看人,从来没错过。”
他拍了拍夏为天的肩膀,千言万语都化作四个字,“好好待她。”
夏为天重重地点头,“我会的。”
与此同时的另一边,桑榆被几位叔伯叫到一旁。
叔伯们给她塞了好几个储物袋,里面什么都有。
灵石、武器、丹药、书籍……
桑榆几番推搡,最后还是收下。
叔伯们沧桑的眼神落在她脸上,他们仔细端详,不愿放过一丝细节,整得好像再也见不到了一样。
他们没有说煽情的话,一句“照顾好自己”便足以说明一切。
桑榆不知该如何去表达,她声音哽咽,“好。”
一个好字胜过千言万语。
夜幕降临,月光倾洒在院子的老树上。
两人坐在院子里,恍若小时候那样,望着圆月,无话不谈。
桑珂握住桑榆的手,“他对你好吗?”
“很好。”桑榆点头,脸上全是幸福滋养后的模样,“特别好。”
“那就好。”桑珂在嘴边念了好几遍,她垂下眼看着两人相握的手,“阿榆,你比姐姐幸运。”
“姐……”桑榆眼眶红了,她不喜欢这句话。
她认为,一个人的幸运不该由婚姻决定。
桑珂拍拍她的手,“别哭,姐是在为你高兴。”
两人吹着晚风,畅聊了许多。
第三天清晨,桑榆和夏为天告别桑家。
桑珂抱着望儿站在门口,桑父桑母眼神里的情绪复杂。
三人几乎是同时开口,“常回来看看。”
桑榆挨个拥抱他们,“嗯。”
夏为天与他们握手,到桑珂时,她嘱咐道:“好好待她。”
夏为天认真点头,“会的。”
回程路上,两人乘着药舟,并肩而坐。
桑榆下意识往旁边靠,“夏为天。”
“嗯。”
“谢谢你陪我回来。”
“是我该谢谢你,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
回到青幽堂已是傍晚。
“榆儿。”
这是夏为天第一次这么喊她,一件厚披肩从她身后落下,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
桑榆说话差点结巴,“怎么了。”
“再过半月,便是灯会。”夏为天没有看她,“可以赏脸,陪我去逛逛吗?”
自从两人解开了误会,夏为天一有机会就牵手,像是怕她逃走。
桑榆故作惋惜,“恐怕学院有事,抽不开身,只能下次再去了。”
夏为天没有立即接话,他转过头,目不转睛盯着她,许久才挤出两个字,“骗人。”
他垂眸,幽深的眼神闪烁着璀璨的星光,“我问过了,过几日学院的课程就结束了。”
“是吗?”桑榆装作惊讶,“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夏为天没有等到满意的答复,他再次问道:“陪我去吗?”
“我考虑考虑。”
夏为天没肯松手。
“看你表现。”桑榆留下一句话便匆匆走进屋内。
深夜,桑榆还在睡梦中,呼吸平稳。
夏为天起身,动作很轻,怕惊扰到身边人。
他替桑榆捻好被子,穿上衣服打算出门,小声说:“守好她。”
蚀心藤从袖中探出,藤蔓轻轻缠上桑榆的手腕。
桑榆翻了个身,嘴角上扬,似乎做了什么美梦。
夏为天看了她一眼,悬在空中的手最终还是没有落下,他推门离去,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半个时辰后,天蒙蒙亮。
荒郊野岭外的一座破庙内,燃着一根蜡烛,烛火摇曳,风一吹,似有熄灭之势。
门半掩着,门缝里刚好能看到那一缕烛光。
夏为天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蚀心藤警惕地环顾四周,确保没有中埋伏,他才迈步进去。
一个黑袍人站在烛火旁,听见脚步声才睁开眼,“你来了。”
夏为天没再往前走,“你是谁?”
黑袍人转身,是一张陌生的脸。
但那双眼神,夏为天似乎在哪见过。
黑袍人自报家门,“玄青宗内应。”
潜伏在日衍宗的玄青宗内应。
夏为天脸色微变。
“别那么紧张。”黑袍人打了个响指,一旁的蜡烛熄灭,“我约你出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他倚着供桌的桌角,“玄青宗的老祖宗,没死。”
他不在乎夏为天信没信,继续说道:“当年,他被驭兽师重伤后,一直靠修炼魔修功法苟活至今。”
“所以,青云赛死的全是驭兽家族。”
夏为天面色依旧淡定,“你约我到这,只为了说这些?”
“我……”黑袍人看着他,顿了顿,道:“也是驭兽家族的人,我想请你,为我们讨个公道。”
对于黑袍人的身份,夏为天还是留有戒备心。
黑袍人也看出了夏为天的顾虑,他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丢了过去。
令牌上赫然写着,玄青宗三个字。
夏为天戒备心未减。
黑袍人瞥了眼门外,又说:“他怕驭兽谱,而驭兽谱就在桑家。”
桑榆在夏为天心里的分量,宗门里的人都心知肚明。
黑袍人提醒道:“若是不提前做准备,下场恐怕也好不到哪去。”
夏为天试探道:“只因为一本驭兽谱?”
“不止。”黑袍人说,“桑家的契约术,能契约绝大多数灵兽,里面也包括他的契约兽。”
“他与契约灵兽本就不是一体,强行制造羁绊只会导致灵兽反噬,桑家好心帮他解除契约,他却反咬一口。”
夏为天眼神微动。
“他的杀人动机是……那只契约兽本是桑家人先发现的,他却先一步杀人灭口,独占了契约兽。”黑袍人娓娓道来,“眼见事情即将败露,他不得不拉桑家下水。驭兽谱是每个驭兽师毕生所追求的,这个借口足以堵住大部分人的嘴。”
“三日后,他亲自出手,血洗桑家。”黑袍人看着夏为天,“信不信,由你。”
第24章 天亮了
夏为天听完,沉默了许久。
蚀心藤缠着他的手腕,微微收紧,它在等待指令。
黑袍人也没有催,只是倚着桌角看着他。
夏为天心中有了大致的判断,半晌,他幽幽开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赌不起。”黑袍人脱口而出,“赌不起时间,赌不起桑家出事之后,你还能冷静。”
“你是唯一能拦住他的人。”
夏为天没有问为何是他,日衍宗每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老都比他更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黑袍人从破漏的窗户飞走。
一缕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夏为天没有干站着,他得赶在桑榆醒来之前回到青幽堂。
半掩的门嘎吱一声被推开,门口站着个人。
夏为天心漏了一拍,他瞳孔震颤,刚抬起的手在看到桑榆红肿的眼眶时还是收回到了身侧。
心中油然而生的自责让他怕了,怕桑榆会因此离开他。
“夜里凉。”夏为天努力保持正常语气,可是话一说出口,就像是从嗓子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先回家。”
桑榆声音很哑,“出太阳了。”
她没有动作,依旧挡在夏为天身前。
夏为天明白了,她不想跟他回去,他的心一瞬间跌入谷底。
“又骗我。”桑榆鼻尖泛红,看似平静的语气,包含了太多的委屈。
明明承诺过,却还是违背了两人之间的诺言。
那曾经的誓言又算什么?她没问出口。
她一直仰着头,哪怕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也要看着夏为天,看着他脸上的神情。
“对不起。”夏为天知道自己说得再多,也无法改变如今的局面。
“我不想听‘对不起’这三个字。”桑榆积攒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你都没把我说过的话放心上,感情是需要两个人共同付出的,你总是一个人扛下所有……”
她不敢说严重的话语,只能默默咽下。
“蚀心藤缠上我手腕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要走。”她眼神里无比的认真,“夏为天,下次你要是再敢这样,我就跟你一起死。”
夏为天内心的愧疚越来越深,他上前一小步,缓缓伸出手将桑榆抱住,他整个人倚靠在桑榆身上,脸埋进她的肩上。
“我错了。”他声音闷闷的,“不会了。”
桑榆还想说点什么,湿热的触感透过衣裳滴在她肩上,她大脑宕机了下。
夏为天哭了,哭得很小心。
一双有力的手臂环上他的后背,是最有效的回应。
“夏为天。”桑榆用食指卷了一撮他的头发,“我困了。”
“好。”夏为天喜极而泣,“我们回家。”
两天的时间,夏为天托人调查了玄青宗老祖宗,的确证实了黑袍人所说的——人没死。
他着手准备妥当,为了不打草惊蛇,他只安排了一行人埋伏在桑家附近。
第二日晚的桑家。
桑榆坐在床边,视线落在窗前背对着她的夏为天身上。
“夏为天。”
“嗯。”
“有我在。”桑榆腿上驭兽谱完全摊开,上面奇怪的文字忽然开始发光,像是被赋予了生命,重新活过来了一般。
她愣住一瞬,下意识喊他:“夏为天。”
夏为天凑过来。
桑榆看着上面的字重新组装。
这是她第一次翻开驭兽谱,她呼吸一滞。
驭兽谱上显露出一句话:“桑家血脉,我终于等到你了。”
还不等两人思考,一道虚影从书页中浮现而出,是一只灵兽的残魂。
三人相视。
残魂发出虚弱的声音:“一百年过去了,终于有人找到我了。”
桑榆严肃地看着残魂:“你是谁?”
残魂沉默了一会儿,好像在审视眼前这两个人,许久,它开口:“我是你曾曾祖父的契约兽。”
“我曾曾祖父叫什么名字?”桑榆问道。
它自信地说出那个名字,眼见勉强得到两人的信任,它继续说:“也是曾经反噬了玄青宗老祖宗的契约兽。”
两人眼神同时划过一抹幽光。
桑榆不为所动,她又问:“是与我曾曾祖父契约在先,还是你反噬他在先?”
“反噬在先,契约在后。”残魂娓娓道来,“当年,他在秘境中发现了我,与他同行的还有桑家十七口人。”
“契约得需要双方自愿,十八口人里,我一个都没看上。他故作好心放我离开,下次再见,只剩他一人,其余的十七口人全被他灭口了。”
“他仗着修炼了禁术,想强行与我契约,不愿就是不愿,我在他契约途中找机会将他反噬,契约失败,但我也被他炼得只剩这一缕残魂。”
桑榆找出了问题所在,“既是残魂,又如何与我曾曾祖父进行契约?”
“你曾曾祖父跟你一样,能契约两只灵兽。”残魂声音越来越轻,“他为我铸造了一副新的身体,他死后,我信守约定,驻守于驭兽谱中。”
“同时,我也在等,等一个能翻开这本谱的桑家人,等一个能听见我说话的桑家人,等一个能替我去讨这笔债的桑家人。”
历经几百年,它终于等到了。
桑榆没有多的时间去辨认它的话里有几分真假,明日,玄青宗老祖宗就要来了。
“人要来了。”残魂忽然看向窗外,“我嗅到了他的气息。”
“他等这一天,也等了很久。”
桑榆冷哼一声,她明白了残魂的言外之意。
等杀光桑家人,等彻底抹掉那段不堪的过去。
等一个重获天日的机会。
桑榆看着它,直言道:“合作?”
虚影欣然答应,“好啊。”
“你想要什么?”她也不拐弯抹角。
“帮我报仇。”残魂越说越亢奋,“帮死去的无辜生命报仇。”
“我可以借你一次力量。”
只有一次,用完,我的使命也就达成了。
桑榆没有立即回答。
“你们自己决定,如果决定好了,翻开驭兽谱叫我。”
说完,残魂缓缓消散,书上发光的文字恢复原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桑家的灯只有这一盏还在亮着。
桑榆低头看着驭兽谱,时间在逼迫着她做选择。
天快要亮了,人,也快要来了。
夏为天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
“夏为天。”桑榆抬头,脸上有些茫然。
“嗯。”
她拿不准主意,“你说,我该用吗?”
夏为天在脑海中盘算着代价,但仔细一想,他心中有了答案,“用不用,在你,我一直在,我会陪着你,直到永远。”
桑榆反过来握紧他的手,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她更加肯定自己的决定,“那就一起。”
“好。”夏为天目光坚定,嘴角的笑意更盛几分,“一起。”
晚风从窗户吹进来,烛光摇曳,带动着影子晃动。
蚀心藤缠上两人的手腕,开了一朵又一朵的小花。
骸骨的魂火愈演愈烈,连一向温和的泡泡都开始积攒各种效果的孢子。
事情的结果是未知的。
但此刻,无人畏惧。
深夜,月光如水。
“我睡不着。”桑榆手中还拿着驭兽谱,她靠在夏为天肩膀上,看了眼窗外的圆月,不由自主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夏为天把她抱紧,又把被子往上提了提,“明天,一起。”
她闭上眼睛,“好。”
祠堂后方,桑家祖地。
月色被黑云遮蔽,世间不见一点光芒。
远处,一片黑云压境,浩浩荡荡。
细看不是云,是魔气!
玄青宗老祖宗提前来了。
桑父脸色一变,桑母抱紧怀里的望儿,桑珂站在他们身侧,手中握着剑柄。
周围的桑家人目光坚定,武器崭新,但仔细一看却有岁月留下的痕迹,他们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桑榆站在最前端,与她并肩的是夏为天。
她劝过夏为天,想让他埋伏一手,却被他拒绝了。
理由是,她一个人充当诱饵,很危险。
桑榆拗不过他,与其让他一个人出来,倒不如让跟随的一部分日衍宗弟子也加入进来,剩余的埋伏在四周。
黑云落地刹那间化作百余人影。
为首那人,白发枯槁,面容狰狞,正是玄青宗老祖宗。
他看着等候多时的众人,不怒反笑,“桑家,我终于到了。”
熟悉的面孔再次出现在桑家,这里却没有人认识他。
蚀心藤从夏为天袖中探出,缠上两人的手腕。
骸骨的魂火燃烧到最亮,泡泡的伞盖泛起荧光。
他们假意将底牌全部露出。
老祖宗上下打量着二人,不屑一笑,“就凭你们两个?把驭兽谱交出来,说不定我还能大发慈悲,送你们归西时,让你们少受点苦。”
“看看你现在这个鬼样子。”桑榆面不改色,厉声道:“少说大话了。”
老祖宗周遭的魔气膨胀,他眯着眼,控制魔气的手停滞在空中。
残魂缓缓从桑榆身后飘出,它身上的亮光驱散了不受控制飘来的魔气。
老祖宗愣了一瞬,随后放声大笑:“你以为那个残魂能帮你?”
“它当年反噬我失败,反而被我炼了一百年,现在半死不活的,只剩一口气。”他不屑一顾,“你拿什么跟我斗?”
“一百年了。”桑榆也不惯着他,“你倒是老了,剩的半口气也该咽下去了。”
老祖宗脸色一变。
这句话,和残魂待会儿要说的一模一样。
但桑榆抢先一步说出来,就是明晃晃的挑衅。
老祖宗震怒,一个小辈还不足以让他动怒,但这个人,跟他的死对头有着一样的天赋。
他从桑榆那双幽深的眼神中,看到了故人的模样,也看到了曾经失败了的自己。
老祖宗气得牙痒痒,他抬手,周遭魔气翻涌,咬牙切齿道:“敬酒不吃吃罚酒!”
九重毒阵瞬间亮起,金色的光芒驱散企图飘散过来的魔气。
桑榆单手持剑,寒光藏于剑刃,骸骨绕于剑柄,一把烈火,寒光出鞘。
她身后的众人已经架起武器,神情肃然。
老祖宗愣了下,嗤笑道:“九重毒阵?远古遗种?再加上一个残魂,有点意思。”
“但不够。”他完全不把桑榆身后的人当回事,大放厥词:“如果你们就这点能耐……站着等死就好。”
残魂盘旋在夜空中,几近透明的身躯忽然渐显轮廓。
“不可能!”老祖宗脸上一僵,后退半步,“你明明已经……”
“明明已经死了?”残魂落地,庞大的身躯挡在桑榆身前,“你炼了我一百年,好在你实力就那样,没炼干净。”
刺耳的话语扎向老祖宗的心,他迅速调整好状态,魔气膨胀。
今夜,他也不是独自前来,躲藏在暗处的玄青宗弟子不知他们的踪迹早已被发现。
残魂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玄青宗弟子耳中:“各位玄青宗的弟子,你们知道,你们的老祖宗,是怎么起家的吗?”
老祖宗脸色淡然,“呱噪。”
他一甩手,魔气化作利刃,刺向残魂。
夏为天的九重毒阵瞬间收紧,蚀心藤拔地而起,将老祖宗困住。
桑榆顺势斩出剑气,与迎面而来的魔气利刃相撞,轰隆一声巨响,尘雾四起,又瞬间消散。
残魂暗淡的眸光扫过每一处黑暗,“一百年前,桑家发现了一只上古灵兽,你们所谓的老祖宗假意合作,趁夜杀了桑家十七口人。”
“抢走灵兽,炼化为己用。”它缓缓把视线移到老祖宗身上,“一句‘新晋驭兽天才’的名号响彻仙界,才有了现在烂透了的玄青宗。”
众人想象中的反应并未出现。
老祖宗挣脱身上的藤蔓,他引爆信号弹,一抹亮色在夜空中绽放。
四周沉寂,躲在暗处的玄青宗弟子并未出来。
老祖宗气愤地回头,质问道:“人呢!”
浩荡的脚步声忽然响起,他以为人来了,仔细一看,日衍宗弟子已经迅速将他团团围住。
老祖宗恍然大悟,他愤恨地盯着夏为天,怒吼:“原来是你搞的鬼!”
九重毒阵困着他,蚀心藤再次拔地而起。
老祖宗身上魔气暴涨,他强行召唤出自己的契约灵兽。
众人望着被撕裂成碎片、残破不堪的灵兽,不禁倒吸一口气。
灵兽发出凄厉的嘶鸣,它浑身上下没一块完整的□□,全是碎片,每一块碎片上都有一双眼睛,幽怨地死死盯着老祖宗。
寒风刺骨,景象看得人毛骨悚然。
残魂看着那些碎片,就像是看着曾经的自己,“看见了吗?”
“这就是他炼了我一百年的结果。”它望着高空中的传魂石,眼神中只剩下悲凉。
传魂石的另一端,无数有头有脸的宗门将玄青宗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苍蝇都进不去。
日衍宗为首,传魂石将玄青宗老祖宗的罪行毫无保留地揭露。
有人后退一步、有人手里的剑掉在地上、有人喃喃自语……
更多的还是不可置信,毕竟玄青宗很早就对外宣称宗门老祖宗已死。
人死没死不重要,与魔修有染,便是死罪。
驱魔师猛然睁眼,将信息公之于众,“玄青宗弟子均被魔气侵害。”
有人还是心软,“能救吗?”
“能救。”驱魔师看了眼传魂石。
与此同时,残魂看着桑榆,“孩子,借你的身体一用。”
桑榆没有犹豫,她点头,“好。”
夏为天一脸担忧,却并未阻止。
残魂化作一道金光没入桑榆体内。
她的眼睛瞬间变成金色,长发无风自动,万兽谱悬浮在半空,自动翻开。
无数金光从书页中涌出,缠上老祖宗,像一双双无辜死去的人的手。
老祖宗悲痛欲绝,他依旧不相信,“不可能!”
直至金光越来越亮,他的身体从脚开始,一点一点瓦解。
刚开始,他挣扎,到后面,他放弃了。
“好啊!好!”老祖宗引爆体内被魔化的金丹,“那就一起死!”
魔气炸裂,铺天盖地,将所有人吞噬。
夏为天小跑上前,一把搂住桑榆,他转了个身,背对着爆炸。
蚀心藤疯狂生长,将两人层层包裹住。
骸骨见状拼成骨墙挡在最前面。
泡泡织出梦境护盾,罩住所有人。
“孩子,我最后的力量,就交给你们了。”
一道金光从桑榆身上涌出,化作屏障,挡在所有人身前。
魔气散去,到处都是废墟,房屋倒了一片。
但所有人都活着。
残魂的虚影,浮现在桑榆面前,很淡,淡得快要看不见。
“一百年了,终于讨回来了。”它说话越来越轻,“好好活着。”
桑榆红着眼眶,亲眼目送它化作点点金光,飘散在夜空中。
桑榆伸出手抓了一下,试图留住它,但手一张开,什么都没有。
夏为天扶着她。
一切就好像一场梦,倒塌的房屋却在证明方才所发生的一切。
日出,新生。
废墟上,堆满了祠堂里供奉的石碑,上面还刻着桑家历代先祖的名字。
曾曾祖父的名字,也在上面。
桑榆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抚过那个名字。
“债,我们讨回来了。”她鼻音很重。
泪,更重。
夏为天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蚀心藤从灰烬里探出一根新芽。
骸骨的一块碎片动了动,慢慢拼回去。
泡泡的伞盖颤动,又洒出一把荧光。
桑榆默默把石碑收好,她蹲在地上,用手背蹭去脸上的泪。
“夏为天。”
“嗯。”
“天亮了。”
夏为天蹲在她身旁,“嗯,天亮了。”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驱散寒意。
蚀心藤的新芽,在阳光下轻轻摇晃,开出一朵金色的小花。
【作者有话说】
剧情过完啦[哈哈大笑]接下来就是甜甜甜的日常[墨镜]
剧透一下,下一章有kiss kiss[狗头]
以及明天双更[墨镜]
第25章 糖葫芦
晌午,周遭倒塌的建筑旁搭好了临时居所。
遭受魔气波及的无辜人家,夏为天也提前安排好日衍宗弟子去对接。
床榻上,夏为天紧闭着双眼,嘴唇发白,额头上不断渗出细汗。
玄青宗老祖宗自爆的威力不容小觑,他背部的伤口裹了一层又一层绷带,撒在伤口上的药粉刺激着神经。
夏为天眉头紧锁,呼吸急促。
桑榆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她也受到了不小的波及,但大部分都被夏为天挡下。
辰时,夏为天突然倒地,吓得她脸都白了。
“二小姐。”侍女把饭菜端到桌子上,也没再多说。
桑榆慢慢把夏为天的手放回被子里,她走到桌边。
桌上堆满了医书,从日衍宗药库搬来的,从学院借来的,从桑家找来的。
得知夏为天受伤昏迷,日衍宗宗主马不停蹄地赶来。
等候期间,桑榆也没闲着,她翻开一本又一本医书。
她在找,找能让夏为天快点醒来的办法。
日衍宗宗主赶到,替夏为天把完脉后面露难色,他只留下一句“照顾好他”便匆匆离去。
桑榆想问点什么,人已经飞出九霄云外。
她不是规规矩矩在原地等待的人。
堆积成山的医书,桑榆翻了一遍又一遍。
从早到晚,饭菜凉了又换新。
她放下毛笔,纸上写着自己配的第一幅药方。
她写了好几份,让信鸽送到几位医修手上。
厨房内,药锅里的黑色药汁正在沸腾。
桑榆舀了一勺,她吹了一口气,药汁凉了下来。
喝了一口下去,苦得她舌头发麻,但她仍面无表情,只是端着碗,走回房里。
等医修回复后,桑榆才敢扶正夏为天。
她用勺子搅拌着碗内的药,温度正好,她舀了一小勺。
勺子抵着夏为天嘴唇,他闭得很紧,药全部从他嘴角边流下。
桑榆用手帕擦去流下 来的药,她用两指捏着夏为天的脸,夏为天嘴唇勉强张开一条缝。
她把药灌进夏为天嘴里,又用指腹轻轻按他的喉结。
天色渐晚,床边碗里的药见底。
桑榆帮他擦去嘴角的药渍,将人放躺。
她翻开医书,继续看下一页。
夜深,桑榆合上医书,她捏了捏眉心,起身去打热水。
她把盆放在脚边,将帕子浸湿,又拧干。
轻轻擦拭着夏为天,从脸到脖子,再到手,她擦得很仔细。
桑榆把盆端到一边,她按照医书所说,找夏为天的穴位。
太阳穴、合谷穴、足三里……
每按一处,她都按揉着。
书上说,这样能帮他恢复。
桑榆不知道有没有用,但做,总比不做好。
不知过了多少个夜晚。
桑榆替夏为天擦完身,按完穴,累得趴在床边睡着了。
她眼下一片青黑,好几夜未合眼,眼角的泪水自然滑落。
窗外,皎洁的月光照进来。
还未完全恢复的泡泡飘在半空,它轻手轻脚地洒出一把荧光孢子。
孢子落在两人身上,为他们编织一场好梦。
梦里什么都有。
骸骨守在门口,它把自己的骨头拆开拼成一扇门,门很结实,没有它的许可,谁都打不开。
外人不解,但它清楚,屋内的魔气还未完全驱散。
骸骨看着屋里的两人,又拆了几块骨头,拼成一把锁,锁上门。
最后拼了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勿扰”二字。
泡泡飘过来,看着骸骨无聊时拼出来的‘等’字。
它洒了一把荧光上去,字变得亮亮的。
骸骨看着它,它也看着骸骨,彼此都不说话。
它们都清楚,它们也在等。
半个月,桑榆日渐消瘦。
父母担心地看着她,劝说道:“阿榆,别熬坏了身子,你这样他会担心的。”
桑榆从刚开始的茶不思饭不想,到后来的按时用餐。
大家都以为她明白了,但看到她消瘦的身子,是他们明白了。
桑榆不仅细心照顾,还输送自身的灵力给夏为天。
她强扯出一抹笑容,“我没事。”
父母还想再说点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们拿了些丹药给桑榆,又嘱托几句让她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桑榆照常替夏为天擦拭身子。
嘎吱一声,门开了。
是骸骨主动放人进来。
“少夫人。”日衍宗长老将药瓶递给桑榆,“这是宗主让我给你的,一日三次。”
“多谢。”桑榆接过药瓶,她第一时间倒出丹药,喂给夏为天。
瓶内只有三颗,现在还剩两颗,刚好是一天的量。
她还想问点事情,日衍宗长老却已经离去。
次日,门外多了一个药瓶,里面还是只有三颗丹药。
今日是夏为天用药的第十天。
桑榆视线模糊,她扶着门边,眼前一片漆黑。
她全身无力,晕倒在地。
骸骨吓得立刻去找人。
蚀心藤想将桑榆抱起,重伤未愈的身体却使不上一点力。
桑榆躺在隔壁屋,身上扎满了细针。
夏为天脸色渐好。
日夜轮转。
夏为天终于醒了。
经历数日的黑暗,见到光时他被照得睁不开眼。
屋内没有其他人。
照例喂药的日衍宗长老见到人醒了,也跟着松了口气。
夏为天强撑着身子坐起身,他嗓子干涩,像是糊了一层血,“她呢?”
日衍宗长老把丹药递给他,面不改色道:“她……出去了。”
夏为天仰头把丹药吞进去,“她没受伤吧。”
日衍宗长老似乎带着些阴阳怪气,“没有,全被你挡下了。”
夏为天不在乎,他掀开被子,想要下床。
长老急得按住他,“干什么!”
“去找她。”
“找什么找,人一会儿就回来了。”长老知道夏为天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格,“别给人家添麻烦。”
夏为天乖乖坐回去,“她什么时候回来。”
长老看了眼天色,随便说了个时间,“傍晚前。”
夏为天又问:“她去哪了。”
“我哪知道。”长老还有要事在身,再三叮嘱:“好好躺着,别给人添麻烦。”
日衍宗长老踏离房间。
夏为天脸色微变,他摸了摸心口,毫不犹豫拉开被子下床。
刚醒过来的他身子虚弱,连门外设下的一个普普通通的结界都破不开。
夏为天注意到窗外,他喊道:“蚀心藤。”
蚀心藤攀附在墙角,对于主人的呼喊它当做没听见。
夏为天喊了好几遍,他脸色阴沉。
体内的丹田因强行运作灵力而再次颤抖。
蚀心藤跟箭一样飞了过来。
夏为天扫了一眼,他停下运作灵力,冷声道:“开门。”
蚀心藤十分犹豫,门锁就在眼前,它的藤蔓不敢上前一步。
“她受伤了。”夏为天说,“我要见她。”
大婚当夜,傀儡代拜堂,签永生契。
他的心在疼,哪怕同心铃没有发出声响,他也知道,她也在疼。
蚀心藤犹豫不决之际,骸骨开了锁,结界被桑父桑母破开。
见到长辈,夏为天一时语塞,他不知道该如何称呼。
要喊爹娘吗?
“小天,阿榆在隔壁。”桑母一脸疲惫,“你进去时动静小点。”
夏为天愣住,他点头,“好。”
说罢,他扶着墙壁,走向桑榆所在的房间。
门留了一条缝,足够一个人通过。
夏为天斜着身子走进去,蚀心藤替他把门合上。
桑榆躺在床上,手臂上扎满了针。
她眉头拧得跟麻花一样。
夏为天注意到了她眼下的乌青,他蹲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心疼从眼底溢出。
他慢慢地移动食指,在快触碰到桑榆脸颊时停住。
他不敢碰,怕惊醒了她。
但她还是醒了。
桑榆睫毛轻颤,转头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眸。
眼眸里倒映着她的面容。
两人同时愣住。
桑榆积攒了一个月的委屈涌上心头,她脸皱得跟纸似的。
“瘦了。”
夏为天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上,荡起一圈涟漪。
桑榆再也忍不住了,眼泪滴落。
呜咽声刺痛着夏为天,他伸手,轻轻擦掉桑榆脸上的泪水,“我在。”
桑榆眼泪越发止不住,身上的痛感在这一刻远不及失而复得的喜悦。
夏为天眼眶泛红,“一直在。”
桑榆没说话,保持着姿势边看夏为天边哭。
哭累了,她才停下。
一张床很小,挤不下两个人。
夏为天几乎一天都待在桑榆身边。
任由别人怎么劝说他都不听。
桑榆好的比他快。
两人的身份互换,变成了她盯着他喝药。
桑榆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药。
夏为天难得跟小孩一样,“苦。”
桑榆一怔,她尝了一小口,味道没变,跟前几天的一模一样。
她想了想,“那你喝完,我给你个奖励。”
“什么奖励。”夏为天问。
桑榆把碗递给他,“喝完就告诉你。”
夏为天接过碗喝了一口,皱起眉头。
碗里还剩一半,他仰头一饮而尽,手里捧着空碗,眼巴巴看着桑榆,像等待奖励的孩童。
“苦吧?”桑榆拿出买好的糖葫芦。
夏为天看着近在嘴边的糖葫芦,没有张口。
桑榆拿着糖葫芦往前凑,“特别甜,你尝尝。”
夏为天伸手握住桑榆的手腕,咬下最顶端的糖葫芦。
甜味在口腔中散开。
桑榆得意一笑,“甜吧。”
夏为天反驳,“不甜。”
桑榆俯身凑近,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说谎的破绽。
“不然你尝尝?”
桑榆看着夏为天认真的模样,手上的糖葫芦还没到嘴边,人却扑进了夏为天怀里。
她单手撑在床上,怕压到夏为天。
夏为天意有所指,“尝吗?”
桑榆懂了他口中的意思,她脸瞬间爆红,“夏为天!”
夏为天望着她,柔情似水的眼神,像是在等待。
一个病患,还是为了自己而受的伤,桑榆哪忍心拒绝。
她缓慢凑上去,呼吸扑洒在脸上。
熟悉的柔软触感,像一片羽毛扫过她的心。
桑榆想结束,却被按住,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齿关。
两人呼吸急促,空气燥热,细微的响声刺激着大脑。
桑榆红着脸退开,她差点喘不上气,口腔里的糖葫芦齁到嗓子。
她吐也不是,不吐也不是。
夏为天看穿了她的小心思,故意问道:“要浪费食物吗?”
桑榆没答,她一把夺过空碗,把剩下的糖葫芦塞进夏为天手中,头也不回地走了。
趴在门缝上的三个可疑身影吓得各自逃窜。
直到桑榆走远,它们才聚在一起。
第26章 第一次
夜晚。
桑榆说什么都不肯跟夏为天睡在一张床上。
她一想到下午发生的事情,耳朵噌的一下红得滴血,连忙把书抬高。
夏为天侧身看着坐在桌前用书挡脸的桑榆,轻喊她:“榆儿。”
桑榆没应,她的心思早已飘向远方。
许久,没等来下一句,她以为夏为天睡了,歪着脑袋露出一只眼睛偷瞟。
没想到撞个正着。
曾经深如寒潭的眼眸,竟流露出最深处不为人知的爱意。
夏为天吸了吸鼻子,“我冷。”
曾经冷漠的他,也为她展现出最童真的一面。
桑榆的心被触动,她心软了。
啪嗒一声,书被合上,她顺手熄灭蜡烛。
黑暗中,夏为天勾起嘴角,像是计谋得逞的小孩。
桑榆拍了拍他,示意他往里躺。
“睡里面。”夏为天没同意,他想起身,却反被按住。
桑榆撑着床板,整个人从他身上跨过去。
床很小,两个人完全是贴在一起。
桑榆背对着夏为天,她提醒道:“睡觉。”
“我冷。”夏为天重复道。
“夏为天。”桑榆转过身,对着他,“你别得寸进尺。”
夏为天耷拉着眼皮,像只受伤了的小狗,“抱歉。”
“睡吧。”他没再多说。
夏为天一闭上眼,稀疏的动静从耳边响起。
他没睁眼,以为桑榆又背过身了,直到一双手抚上他的腰间,飘进鼻间的香气浓了几分。
桑榆察觉到怀中人明显一僵,她唇角不可察觉微扬。
半晌,夏为天才敢把手揽上她的腰。
“夏为天。”桑榆的脑袋顶着他的胸膛。
“嗯。”
“你知道你这三十七天,我是怎么过的吗?”
他脱口而出,“知道。”
“那你说。”桑榆搭在夏为天背上的手,下意识玩弄着他的头发,“怎么过的。”
他细数着每一天,“你喂我吃药、替我擦身、帮我按穴位。”
“嗯,多亏了我。”
夏为天一低头便看见怀中的小猫在看自己,他伸手把桑榆肩上的头发挽到她耳后。
他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辛苦了。”
桑榆小声嘀咕:“知道就好。”
“还好有你。”他笑着回应,“晚安。”
月光照亮了大地。
攀附在墙上的蚀心藤开了满墙的小花。
泡泡和墨墨缩在角落里睡着了。
骸骨在地上刻了个字。
两人在桑家待了十几天,夏为天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玄青宗的事情也有了结果,宗门被彻底除名,遭受魔气侵害的弟子被带去疗伤。
青云赛还在商量,是重比,还是顺位继承奖励,还是个谜。
回到青幽堂,桑榆倒有几分当家的风范。
她管夏为天管得很严,连修炼时间都严格把控。
夏为天毫无怨言,反倒乐在其中。
一个寻常的午后,阳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书案上。
夏为天坐在案前,批着积压了许久的宗门公文。
桑榆趴在旁边,托腮看他。
夏为天看出了她的心思,问道:“怎么了?”
“我是不是管太多了。”她反思,“你会不会觉得我烦?”
“不会。”夏为天放下笔,转过头。
他很贪心,想让她管一辈子。
“哦。”桑榆故意拉长尾音,“那要是我管你一辈子呢?”
她没有去看夏为天,目光落在公文上。
夏为天瞳孔颤动,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以吗?”
桑榆眨眨眼,假意思考,“看你表现。”
闻言,一根毛笔闯入她的视线,她接过,没有问他要做什么。
夏为天把位置让给桑榆。
桑榆看着公文上密密麻麻的字,她歪头,有点不可置信,“教我批公文?”
夏为天没底气地“嗯”了声。
桑榆憋着笑,“你也太不解风情了,夏为天。”
她坐直身子,一本正经道:“我们从哪开始?”
站在一侧的夏为天俯身握住她握笔的手,掌心覆在她手背上,温热的。
淡淡的药草味夹杂着清香飘散在空中。
桑榆耳根不知不觉间开始发烫,她喉咙滚动了下,好似有小鹿乱撞的感觉。
夏为天没察觉到她的异样,他带着她的手,在纸上落笔,一笔一划写下一个“夏”字。
最后一笔落下,他的名字完整地呈现在纸上。
桑榆压下心跳,“不是说要教我批公文?”
夏为天一脸淡定,“今日的公文批完了,明日再教你。”
“哦。”桑榆看着夏为天不肯松开的手,不服输道:“看来是写太久,都开始手抖了。”
纸上的三个字,细看写得有些歪歪扭扭。
她哪能没感受到夏为天颤抖的手,她又何尝不是。
“嗯。”夏为天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再写一遍。”
桑榆没拒绝,她目光重新落回纸上。
书房安静得只剩纸张被带动的声音。
以及,两人不约而同的心跳声。
夏为天写得很认真,每一笔都带着凛冽之气,正如他所写的那个人。
桑榆。
“还可以。”桑榆看上去十分满意,却还是嘴硬道:“没我写的好看。”
一声轻笑从她头顶传来,她耳朵红得快要滴血,好在披下来的长发遮挡住了。
夏为天松开手,蹲下身,以一个下位者的姿态仰望着桑榆。
“嗯。”他不否认,“那你以后教我写。”
桑榆的视线从纸上的两个名字移到夏为天脸上,她一眼便注意到了夏为天红透了的耳根。
她没有直接答应,故作玄虚:“我很忙的哦。”
他看似垂眸沉思,实际悄悄趁桑榆不注意,凑上前吻住她的嘴角,柔软的触感转瞬即逝。
夏为天亮着眼睛,“我教学费。”
“好苦。”桑榆微微皱眉。
他的小心思藏不住,“那我给你买糖葫芦。”
桑榆气得锤了下他的肩膀,力道轻得像是在挠痒痒,“别再说了。”
暮色降临。
厨房内的身影忙得不可开交。
桑榆切菜的刀法不太熟练,可以说是几乎没有技巧。
切出来的片有厚有薄,她看了一眼,假装没看见,继续切。
泡泡不敢出声,只能在旁边用触手比划,厚了厚了。
桑榆瞪它一眼,泡泡讪讪闭嘴。
她把切好的菜堆在碗里,简直不忍直视。
油一热,她把菜倒进去,“刺啦”一声,油溅出锅,她下意识后仰,面前凭空出现一缕灵力挡住了溅出来的油。
泡泡被吓得飘到房梁上。
她有些尴尬,却还是硬着头皮上了。
桑榆拿起锅铲,边翻炒边凭借记忆往里面添加调料。
寡淡的食材随着时间推移,飘出了一缕香味,她上手越发熟练。
折腾了半天,第一盘菜终于出锅。
桑榆沉默地看着盛出来的这盘菜,她嘴角一抽。
卖相……也还说得过去吧。她自我安慰。
桑榆忽然转头,恶狠狠地盯着靠在门框上的夏为天。
泡泡趴在她肩头,触手指指点点,狐假虎威。
夏为天含笑走来,“大厨,有何吩咐?”
桑榆也不遑多让,她顺手拿了双筷子,“尝尝大厨的手艺。”
夏为天扫了眼那盘菜,糊的、生的几乎各占一边。
他弯腰张口,等待投喂。
桑榆挑了半天,终于找到一块看着还算可以的菜,她夹起,放进夏为天嘴里。
夏为天嚼了嚼,平缓的眉毛慢慢地凸起。
桑榆盯着他的表情,心里虽然有答案,却还是想听他的评价,“怎么样?”
话到嘴边,夏为天改口:“还行。”
桑榆瞪了他一眼,给自己夹了一筷子。
又那么难吃吗?她不信,菜刚入口就被她吐出。
又咸又生,还没吃下去胃已经开始翻涌。
桑榆放下筷子,打算把这盘失败的菜品倒掉。
夏为天反手拉住她,“我教你。”
“你会做菜?”她有些诧异。
“嗯,我会的还有很多。”
泡泡从房梁上飘下来,识趣地跟着骸骨离开厨房。
夏为天手把手教着,每一步都详细无比。
桑榆的惊呼声不断,眼睛都亮了。
的确,夏为天会的很多。
桑榆穿着轻薄的衣裳泡在灵泉里,暖气驱散寒意,她靠着泉壁,享受着头皮按摩。
夏为天总能找到她最喜欢、最舒服的力度。
桑榆闭眼享受,“夏为天。”
“嗯。”
她许久才把后半句说出,“你真好。”
夏为天放轻动作,“是你好。”
“都好。”桑榆将头往后仰,眼睛一眨,“动作这么熟练,你是第一次吗?”
她说完才意识到话的不妥,又补了句:“我是说帮别人洗头。”
夏为天轻笑,“日衍宗少宗主,没有帮人洗头的癖好。”
“你是第一个。”他用满是泡沫的手戳了下桑榆的脸颊,“也是唯一一个。”
“嗷,那你好多第一次都是为了我。”兴许是泡的太久,桑榆说起话来都没经过脑子。
夏为天没否认,“嗯。”
第一幅画、第一次修灯、第一次教人做菜、第一次接吻……
就连情窦初开的第一次也是因为她。
桑榆也不好意思一直享受,她拉住夏为天的手,“再洗下去就要掉头发了。”
她催促:“你的伤还没好,下来泡泡。”
夏为天没拒绝。
水温刚好。
桑榆却觉得越泡越热。
两人安静,一下子便没话说。
她无意间瞟了眼夏为天。
浸湿的衣裳,若隐若现的身材随着呼吸一起一落。
桑榆眼睛都看直了。
闭目养神想驱除脑中杂乱想法的夏为天还是顶不住桑榆炽热的目光。
他扭过头率先败下阵来。
桑榆看见了他红透的耳根,她的小心思驱使她往他那边挪。
水面荡起层层涟漪。
夏为天身体一僵,紧张地咽了口水。
桑榆假装没察觉,和平常般靠在他肩上,“夏为天。”
“……嗯。”
“水温是不是太烫了?”
他没回应。
桑榆憋着笑,恶趣味达成的她正要撤退。
有力的手臂抢先把她圈进怀里。
这下轮到她慌了。
夏为天低头看她,眼睛暗得像深渊,情欲充斥眼底,“撩完就跑?”
桑榆装傻:“我撩了吗?”
两人对视,谁也不肯让步。
半晌,她抬手,食指抵着夏为天的锁骨,慢慢地,像条蛇,缓缓往下移。
桑榆食指最终停在他腰间,她凑近他耳边,“这才叫撩。”
说完,她还吹了口气。
夏为天哪受得了。
他强装镇定,视线一直盯着桑榆的嘴唇。
他在等她主动。
她看出来了,但没做。
夏为天看着桑榆从容的神情,彻底败下阵。
他俯身吻住她,不是下午那种“转瞬即逝”。
是强势的、带有情欲的吻。
水波一圈一圈荡开。
唇齿交缠。
桑榆被吻得喘不过气,手攥紧着他湿透的衣襟。
夏为天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脑,一只手揽着她的腰。
他撬开她的齿关,舌尖探了进去,带着掠夺,带着占有,想把这个人吃干抹净。
泡泡趴在门口,被骸骨一尾巴扫走。
蚀心藤默默把窗关上。
不知过了多久。
桑榆重获空气,她靠在夏为天肩上喘气,眼角泛红,嘴唇微微发肿。
他手指绕着她的发梢,学着她玩自己的头发一样。
“夏为天。”桑榆嘴硬:“想不到你是这种人。”
“嗯。”夏为天眼神里带着些许欲求不满,“不喜欢吗?”
桑榆仗着他不敢拿自己怎么样,挑衅道:“差点意思。”
“嗯,我会努力的。”他问,“我今天表现怎么样?”
“还行吧。”
【作者有话说】
[黄心][黄心][黄心]
第27章 兔子灯
夜深,两人躺在床上。
桑榆窝在夏为天怀里,他揽着她的腰,这似乎已经成了习惯。
蚀心藤缩在角落里,假装睡着了。
泡泡趴在枕边,打着小呼噜。
骸骨盆在床尾,魂火一明一灭。
次日清晨,阳光明媚,鸟鸣声声。
桑榆睁开眼有些茫然,她的枕边人变成了一幅画。
她揉眼,将画拿起。
画卷一展开,上面的主人公依旧是她。
这一幅,她没见过,看起来是不久前画的。
画里的桑榆睫毛弯弯,嘴角微微上扬,像在做美梦。
她看了很久,久到忘记洗漱。
门被推开。
夏为天端着早餐进来,看见她捧着画发呆,脚步顿了一下。
桑榆抬头看他,眼眶有点红。
夏为天走过去把早餐放在床头,坦然道:“昨晚你睡着后画的。”
桑榆不语。
“怎么了?”他问。
她摇头,把画小心地放在枕边,“以后你画的每一幅都要给我看。”
“好。”夏为天端起暖粥。
“你教人画过画吗?”桑榆伸手要粥。
他坐在床边,“没,你可以当第一个吗?”
桑榆做好下床的准备,她很霸道,“你的第一次只能给我,无论什么事情。”
话音刚落,她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间。
夏为天搅拌的手一顿,语调上扬,“去哪。”
“洗漱。”
由于玄青宗的事情,两人错过了灯会。
桑榆虽然没提,但夏为天还是觉得可惜。
一天傍晚,青幽堂树影摇动。
夏为天小跑过去,牵起桑榆的手,他呼吸急促,眼中闪烁着喜悦,“带你去个地方。”
“好。”桑榆没问去哪,她握紧夏为天的手。
两人御剑而起,在晚霞中掠过。
城中柳巷口。
摊贩卖力地吆喝着。
桑榆猜到了,这条路,她无比熟悉。
那家馄饨摊还在,老板娘正低头包馄饨。
听见动静,老板娘抬头,看见两人她挂上笑容,“姑娘,好久不见。”
桑榆愕然,她上次来馄饨摊已经是多年前的事情了。
老板娘一个普通人,怎么可能记得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人。
“常常听你把自家夫人挂在嘴边,今日一见果真郎才女貌。”老板娘看了眼夏为天,又看着桑榆,“还是老样子?”
“对,要两碗。”夏为天看着发愣的桑榆,默默拉着她坐下。
两碗馄饨端上来,热气腾腾。
桑榆还有些出神。
夏为天没有催她。
桑榆低头吃了一口,眼泪悬挂在眼眶,她捏紧勺子,“夏为天。”
“嗯。”
“谢谢你。”
夏为天一阵沉默。
“是你值得。”
值得所有。
夜色初临,华灯初上。
吃完馄饨后,两人挽着手走在繁华的街上。
桑榆看着每一个摊子前的物件都亮着眼睛。
夏为天想给她买,却被她制止了。
他觉得可惜,但没说什么。
街角边卖灯的老摊子架子上挂满各色花灯。
鲤鱼灯、莲花灯、荷花灯……
桑榆眼睛更亮,她一眼就看见了那盏和她窗台上一模一样的兔灯。
纸是新的,骨架是新的,什么都是新的,没有被抛弃。
她下意识走过去,伸手轻轻碰了碰灯穗。
夏为天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这个!”桑榆回头看他,把兔灯捧到脸前。
他看着代表两人的定情信物,眼底荡漾开柔情。
桑榆听见他一个“买”字,轻笑出声,“夏为天。”
“嗯。”
“你真的很傻。”
“……嗯。”
夏为天买下了这盏兔灯。
桑榆唰的一下放下兔灯,她踮脚,在他脸上快速亲了一下。
夏为天整个人定在原地。
她退后一步,笑脸盈盈:“但是我喜欢。”
“夏为天。”桑榆自然挽上他的手臂,不停地喊着他的名字,“夏为天。”
“嗯。”
她好奇:“那年,你看着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你什么时候能再回头看我一眼。”
“就一眼?”
“就一眼。”
“后来你真的回头了,在看那盏兔灯的时候。”
他不敢奢求太多,一眼已经是他向上天的许愿。
两人从街头逛到街尾。
桑榆兴致高昂,不停地分享着这些年遇到的事情。
有好有坏,她毫不遮掩。
街上人来人往,两人牵手走在人群里,和寻常夫妻一样,甜甜蜜蜜。
桑榆突然停下,她看着一个空空的角落。
当年她就是蹲在那里,看那盏破灯。
夏为天循着她的视线望去,回忆涌上心头。
他好像看见了以前的她。
一个人蹲在那里,瘪着嘴,为了一盏灯,快哭了。
桑榆转头看他,“你当时站在哪?”
夏为天指了指人群,“那里。”
她只看到了密密麻麻的人群。
又好像看见了躲在人群里的夏为天。
桑榆抿唇,“夏为天。”
“嗯。”
她说:“谢谢你。”
夏为天低头看她,唇角微微扬起,“又说谢谢。”
“对呀。”桑榆仰头,发自内心道:“谢谢你那时候看着我,谢谢你修那盏灯,谢谢你等了我这么多年。”
谢谢二字对她来说很重,而夏为天担得起这份重量。
周围人来人往。
夏为天把她搂进怀里。
嘈杂的声音,她只听得见他的心跳。
“是我该谢谢你。”他在桑榆耳边低语:“让我等到了。”
两人逛了许久。
夏为天不急着回去,他带着桑榆走向河边,又像变魔术一样,变出一盏花灯。
桑榆把兔灯放在脚边。
两人蹲下来,双手捧着花灯,慢慢放进河里。
一抹艳丽的色彩在空中绽放,紧随其后的是接二连三的烟花声。
河里浩浩荡荡的花灯顺着水流移动。
桑榆傻眼,她愣愣地看着满河的花灯,又看着漫天的烟花,然后转头看他。
夏为天也在看她,不,是只看她。
月光、花灯、烟花,全都落在两人身上。
“夏为天。”
“嗯。”
“你准备的?”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
桑榆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我爱你。”
她没有再说谢谢,因为已经不能再用这两个字来表达了。
“我也爱你。”
御剑回家路上。
桑榆整个人被夏为天揽在怀中。
微风吹起她的发丝,她手里抱着那盏新买的兔灯。
她吸鼻子,“夏为天。”
“嗯。”
“以后每年,我们都一起来买灯好不好?”
“好。”
她继续说:“还要来吃馄饨。”
“好。”
“每年都来灯会也来。”
“好。”
御剑忽然停在半空。
柔和的月光落在桑榆脸上,她的眼中只有一个人。
夏为天微微俯身,鼻息铺洒在她脖颈上,“每年都和我在一起?”
桑榆脸上泛起红晕,她扭过头,脸颊从夏为天嘴边擦过。
她理直气壮:“嗯,不可以吗?”
“我的荣幸。”夏为天心情甚好。
剑光再次划过夜空。
日衍宗大门。
两人十指相扣,散步回青幽堂。
蚀心藤从袖中探出,悄悄缠上两人的手腕,开了一朵小花。
泡泡从桑榆袖中探出,洒了一把荧光。
骸骨盆在她腕间,魂火闪了闪。
途中,一滴雨滴在桑榆头顶。
她仰头看了看天色,一把伞遮在她头上。
小雨带着冷风如约而至。
一股暖流从两人紧扣的掌心流向桑榆体内。
她低头一笑,“夏为天。”
夏为天把伞偏向她,“嗯。”
桑榆洋洋得意,“这次你没有提醒我带伞哦。”
“有我在。”他轻捏她的手,“你不必带伞。”
桑榆看着被雨水浸湿的鞋,眼中闪过落寞的神色。
埋藏在心底已久的问题,她终于问出口:“那你会一直在吗?”
她怕。
怕他变心。
她想要的太多了。
怕他厌烦。
感情这种事。
桑榆最拿不准了。
“会!”夏为天神情比以往都要认真,“永远都会在你身边,只在你身边。”
桑榆笑出声,故作轻松道:“你可不要骗我。”
夏为天不语。
桑榆的心瞬间跌入谷底,她有些失神。
走到一半,她发现这不是去青幽堂的路。
日衍宗后山。
雨停了。
两人站在墓碑前。
夏为天先一步跪下,他对着墓碑磕头,“娘,这么晚还打扰您,孩儿有罪。”
桑榆心里说不上的滋味,她跟着跪下,膝盖触到湿冷的石面,她毫无感觉。
墓碑上刻着几个字。
“夏氏夏侯之妻董月之墓”。
桑榆看了很久,内心的愧疚越堆越满。
阿月。
她曾经以为是夏为天白月光的人。
月光下,夏为天的侧脸很平静,跪得笔挺。
“娘。”他缓声介绍:“她就是桑榆,我跟你说过的,我等了十六年,等到的女孩。”
桑榆深吸一口气,她磕头,声音发抖:“娘。”
她自我介绍,说的详细无比,“我叫桑榆,是驭兽桑家之女,一位有着双王兽的驭兽师。”
“很荣幸能成为您的儿媳。”桑榆像是在宣誓,“以后的日子,我们会携手共进,还请您放心。”
两人一起磕了三个响头。
桑榆腿有点麻,好在夏为天眼疾手快扶住她。
她安静地看着墓碑,开口问道:“娘,喜欢什么花?”
夏为天应答:“铃兰花。”
桑榆还未从储蓄袋里拿出铃兰花,夏为天抢先走上前。
墓碑旁的桂花树已经长得很高,它周围新种的铃兰才刚冒头。
他蹲下身,手指轻抚花穗,铃兰刚冒头,他的手已经捏住了铃兰根茎,手腕却被握住。
桑榆摇头,她手中捧着一束铃兰花,“就这么摘了,怪可惜的。”
夏为天依着她。
桑榆把铃兰花放在墓碑前,又用手擦了擦上面的雨水,“娘,我们改日再来看您。”
“夏为天。”她胸口像堵了块石头一样难受,“对不起。”
她不该怀疑他的真心。
她该对他多一份信任。
“桑榆。”夏为天跟着难受,“别这样。”
他理解桑榆,他不会怪她,他只会反思自己,是哪里做的不够好。
“好吗?”他颤抖着声音,看上去十分卑微。
“你……”桑榆一开口,嗓子宛如刀片划破,她咬住嘴唇,“好。”
雨后的夜,空气格外清新。
两人牵手往回走,一路上沉默无言,各怀心事。
青幽堂。
窗台上新买的兔灯和那盏旧的并排摆放。
两盏灯,一旧一新。
桑榆坐在床边,看着兔 灯,心思却不在此处。
夏为天坐在她旁边,“在想什么?”
“在想……”她如实回答:“你娘她喜欢我吗?”
“她肯定会喜欢。”夏为天十分肯定,“因为你是我心中唯一的选择。”
桑榆笑了,眼角泛着泪花。
夏为天总能用最直白的话打动她。
他伸手,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泪,“哭什么?”
“没哭。”桑榆没辩解,“就是,谢谢你带我去看娘。”
夏为天把她搂进怀里,“你我二人,何必多说谢字。”
“你是我夫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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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宜嫁娶
午时阳光正好。
青幽堂院子里。
表明心意后的两人感情更进一步。
桑榆正坐在石凳上翻阅书籍。
夏为天在书房里批公文。
蚀心藤缠在院墙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泡泡和墨墨在角落里追着一只蝴蝶。
骸骨盆在桑榆脚边。
岁月静好。
天边划过一道灰影,一只灰色的灵鸽落在院墙上。
蚀心藤动了动,它认出是桑家的传讯鸽,又懒洋洋地趴回去。
桑榆合上书,灵鸽朝她飞来,用脑袋蹭她,她摸了摸,顺手取下竹筒。
她从里面倒出一对红彤彤的小鞋,鞋上绣着小小的福字,鞋底的针脚细得几乎看不见。
鞋底绣着两个字,“望安”。
桑榆捧着那对小鞋,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
望儿,平安。
自从桑珂与夫家和离后,便带着望儿去了一座小城,谁也不知道那座城在哪。
她开了一家绣庄,可以无拘无束地做自己喜欢的任何东西。
时不时就给家里人寄自己绣的东西,小到荷包、手帕,大到衣裳。
夏为天不知什么时候从书房里出来,静静地站在桑榆身后。
他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
桑榆顺势靠在他身上。
竹筒里还有一封信,她拿出来,展开。
信上写满了近几日发生的事情。
阿榆:
望儿会走路了。
前几天,他扶着床站起来,迈了两步,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
自己愣了一下,然后乐了。
我看着也笑了。
这双鞋是他的第一双鞋,我缝了半个月。
鞋底绣了“望安”两个字,望你平安,也望他平安。
送给你,留个念想。
桑榆逐字逐句地看,她似乎能想到信中所说的画面,“半个月缝一双鞋,她以前可没这么有耐心。”
她继续往下看。
绣庄的生意越来越好了。
城里那些夫人小姐,都喜欢我绣的花样。
上个月还接了个大单,给一家小姐绣嫁衣。
我一个人带着望儿,虽然累,但很知足。
他睡着的时候,我就绣花。
他醒着的时候,我就陪他玩。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挺好的。
桑榆笑出声,眼泪不知怎的,在眼眶打转。
她强忍着泪,看完信的最后一段。
榆儿,姐姐这辈子就这样了。
但你不一样。
你有人疼,有人等,有人愿意拿命换你笑。
好好过。
桑榆捏着信纸的手紧了几分,一滴泪悄然无声地砸了下来,晕开字迹。
指腹在信纸上摩擦,怎么也擦不干,反倒越擦越花。
夏为天从背后抱住她,把她圈在怀里。
桑榆靠在他胸口,低声抽泣。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抱紧。
桑榆用手背抹去眼泪,她呼出一口气,试图解开心中的结。
“怎么了?”夏为天一心都在桑榆身上,完全没看到信纸上的内容。
桑榆吸了吸鼻子,把信递给他。
他接过信,一行一行看下去。
短短的几行家书,重于泰山。
夏为天替她把信纸折好,“你姐姐很厉害。”
她脑海中不断闪过与桑珂的点点滴滴,“嗯,她一直很厉害。”
看完信,桑榆第一件事就是写回信。
书房里,她坐在书案前,面前铺着信纸,毛笔已经蘸好了墨。
她握着笔,迟迟没有落下。
桑榆有很多话想写,但每写到一半都被划掉,她又重新拿了一张新的信纸。
一个开头,她涂涂改改,都不满意。
夏为天看着安静躺在地上的信纸,坐到她身边,“写不出来?”
桑榆叹息,“想说的话太多,不知道从哪开始。”
他拿起笔,沾墨,在纸上写了一个字,“姐”。
桑榆歪头。
他又写了一个字,“我”。
她在等他往下写,只等到他放下毛笔。
桑榆了然一笑,在后面写了一行字。
姐,我会的,你也好好过。望儿周岁,我和他一起回去。
很短,信纸上就这一句,但足够了。
她把信折好,塞进竹筒。
院子里灵鸽还站在墙头。
桑榆摸了摸它的脑袋,把竹筒系回它腿边,“去吧。”
灵鸽展翅高飞,消失在天空。
夕阳西下,两人并肩坐在石阶上,看着落日。
“夏为天。”桑榆这次没有停顿,“我想我姐了。”
她不知道桑珂在哪座城里,她也没问。
夏为天还在想该怎么回答。
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来了一队人。
刑罚堂长老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队抬着几个大箱子的弟子。
两人一脸茫然地站起身。
夏为天扫了眼,问:“怎么了?”
“少宗主。”长老清嗓,话语中止不住的高兴,“宗主说了,大婚要办,就得办最大的。”
哐当一声,弟子们把箱子放下,地面似乎抖动,可见箱子的分量。
长老把图纸铺在石桌上,一摊开,石桌都摆不下。
十里红妆路线图、宾客名单、宴席规格、灵兽开道方案、礼制流程……写得要多详细有多详细。
桑榆目瞪口呆地看着图纸上的内容,小声嘀咕:“这么多?”
长老听得一清二楚,“少夫人,您是不知道。”
他瞟了眼夏为天,直言道:“咱们少宗主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夏为天没否认,看似平静的神情,被扬起的嘴角出卖。
长老招呼弟子,“天色不早了,你们早点休息,这几日事情比较多。”
桑榆还没从震惊中回神,“哦,好。”
长老说的没错,事情一件接一件涌来。
还未到晌午,几位绣娘便抬着几个托盘进来,托盘上盖着红绸。
桑榆坐在床边,双手搭在腿上,眨眼频率比平日稍快。
绣娘掀开红绸,是一件嫁衣。
金线缠绕,袖口绣有并蒂莲,裙摆缀满细碎的灵石,轻轻一动,就洒落点点星光。
让桑榆看呆的还得是正中央的巨龙与水母。
嫁衣上的每个图案,都与她有联系。
而这只是第一件。
绣娘挨个展示,看得桑榆眼花缭乱,她挑了一件。
绣娘们帮她穿上,嫁衣落在身上,衬得她肤若凝脂。
桑榆站在镜子前,镜中的自己有点恍惚。
半年前,她穿着嫁衣,傀儡拜堂。
现在,是真的踏入了爱情殿堂。
门忽然被推开。
四目相对。
夏为天大脑短路,心跟着漏了一拍,他一时间忘了自己要干什么。
桑榆也愣住了。
两人谁都没说话。
绣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识趣地退出去。
门被带合上,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夏为天走的第一步,同手同脚。
桑榆被他逗笑。
他摸了摸鼻子,心跳跟着步伐同频。
夏为天呆呆地站在桑榆面前,只从头到尾看了她一遍,剩下的时间都在低着头。
他的脸比桑榆先一步红了。
桑榆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她垫脚凑上前,“好看吗?”
两人的距离近得快要亲上,夏为天没说话,一股热流从鼻中流下。
桑榆想逗他,却被这反应吓到。
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急忙擦去鼻血,不好意思地偏过头,“很好看。”
桑榆含笑,没再逗他。
忙了一中午,婚服依旧待定。
阳光西斜。
长老又来了,这次他手里拿着一本黄历。
“少宗主,少夫人。”他把黄历摊开,“初三、初四、初五,宜嫁娶。”
长老边翻边说:“月底初十,也是个好日子。”
“再往后就是谷雨后了。”他抬头看两人,“你们挑一个。”
桑榆看向夏为天,话还没说出口。
“你定。”夏为天握住她的手。
她翻了翻黄历,询问道:“初三怎么样?”
夏为天随口一说:“这么急?”
桑榆脸一红,质问:“怎么,你不想早点娶我?”
“想,很想。”夏为天含情脉脉地看着她。
长老在旁边咳了一声,“那就定初三?”
两人同时点头,没有意见。
得到答复,长老收起黄历,一刻也不愿多待。
定下了日子,两人就该考虑宾客问题。
日衍宗宗主已经拟好了宾客人选。
书案上堆着一叠请柬,两人坐在案前。
桑榆一笔一划,写得十分认真,“日衍宗少宗主夏为天,与桑氏女榆,于本月初三,补办大婚。”
她写完一张,顺手递给夏为天,他接过来,盖上宗门印章。
夜色黯淡。
桑榆写得手疼,她拿毛笔与夏为天的印章交换。
两人忙到天黑。
桑榆累得整个人瘫在夏为天身上,她享受着夏为天的按摩。
桌上还剩一沓请柬未写。
桑榆像只小猫,不停地念着:“夏为天,夏为天。”
她每念一声,夏为天就回一声:“我在。”
他察觉到怀中闹腾的小猫安静了一瞬,好奇地低下头。
桑榆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嘴角含着笑。
夏为天笑着问:“怎么了?”
桑榆单手抓住他的手臂,借力起身,“没什么,就是有点累了。”
她摇了摇夏为天的手臂,嘟嘴催促:“你快点盖章。”
夏为天被她可爱到,宠溺一笑,“好。”
他加快了盖章的速度。
桑榆无聊地瞎看,她拍拍衣裳,又整理头发。
夏为天很难不把注意力放到她身上。
“夏为天。”她早就发现了,哼哼两声:“你不认真哦。”
夏为天看着请柬,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桑榆凑过去,在他嘴角旁亲了一下。
他盖章的手迟迟未抬起,请柬上的红印深得浸透到背面。
桑榆退回去,指着得重写的请柬幸灾乐祸:“这就是不专心的下场。”
她嘴角的笑意也藏不住。
夏为天摸了摸被亲的地方,笑着拿起毛笔重新写一份。
夜深了,请柬也写完了。
桑榆伸了个懒腰,衣袖落下,白皙的手臂暴露出来。
她的手腕上,那道疤还未淡去。
桑榆龇牙,“看什么?”
夏为天凑近,“看我夫人。”
“还没成婚呢。”
“快了。”
“你说错了。”她不服输地将身子往前,“我早嫁给你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结婚![红心][橙心][黄心][绿心][青心][蓝心][紫心][粉心]
本书到了尾声,感谢一路陪伴的小天使[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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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共枕眠
大婚前夜,万籁俱寂。
青幽堂的卧房,烛火早早就熄了。
窗外树影随风摇曳,宗门上下都在期待着明天的到来。
桑榆翻来覆去,却没有丝毫困意,她睁眼盯着帐顶,思绪游走。
夏为天侧过身看着她,“怎么了?”
她声音小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吵醒你了吗?”
夏为天有样学样,“没睡着。”
桑榆紧绷的神经怎么也放不下来,她焦虑道:“明天就是初三了,你紧张吗?”
夏为天不假思索,“紧张。”
她来了兴致,“紧张什么?”
“怕你突然反悔。”夏为天忽然认真,“桑榆。”
他正色道:“过了今晚,我这辈子都不会放你走的,哭不行,绝食也不行,你想好了吗?”
他在给她最后的机会,只要她有一丝不愿,他都不会强迫。
夏为天眼眸一片漆黑,他在等一个答复。
一个决定他后半生的答复。
桑榆没有立即回答,她也没有在思考,因为答案已经显而易见。
钟声敲响。
“新的一天来了。”她严肃的神情好似在立誓,“我不反悔,这辈子都不反悔。”
桑榆往前涌了下,她单手环上夏为天的脊背。
她感受到怀中的人在发抖,默默地抱紧。
夏为天嘴角紧抿,整张脸埋进桑榆的肩膀。
滚烫的泪水浸透衣裳,烫得桑榆一抖,她轻轻拍打着夏为天的背,像哄小孩般。
两人的心跳在这一刻彻底同频。
清晨,天刚蒙蒙亮,宗门上下身影忙碌,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桑榆刚洗漱完便坐在石凳上等待。
夏为天在与长老确认程序。
两人一夜未眠,脸上却看不出一丝疲态。
阳光正好,宗门上下挂满了红绸。
卧房内绣娘们捧着胭脂水粉,往坐在镜子前的桑榆脸上画。
纤细的眉毛被一笔带过,她抿了抿嘴唇,紧张的心到了极点。
夏为天走进来,在桑榆旁边站着,视线完全移不开。
桑榆通过镜子发现了他,她被看得不好意思,“你出去。”
夏为天逗她,“不出去。”
桑榆连忙找借口,“你去换衣服。”
“不要。”夏为天完全不顾房里的绣娘们,“换好婚服我就好几个时辰见不到你。”
她被说得面红耳赤,“你看着我,我会紧张。”
夏为天不舍地看了好几眼才离去。
绣娘做好发型,插好发钗,笑脸盈盈地夸个不停。
桑榆本就害羞,她低着头,不时附和几声。
绣娘们看着天色,嘱咐了几句便一同离开。
夏为天换好婚服,悄摸摸地溜进卧房。
桑榆脸越来越红,好在脸上的粉饰遮盖住了。
她调侃:“不老实。”
夏为天笑着走到她身后,从袖中掏出一枚簪子。
他看着桑榆头上满满当当的饰品,试图找出一个空隙。
桑榆勾唇,她随手摘下头上的簪子。
夏为天小心翼翼地把自己亲手锻造的簪子插进空隙中。
他弯下腰,镜中两人的脸紧挨着。
桑榆发现了异样,“你化好妆了?”
“嗯。”夏为天转过头。
她仔细端详,“啵”的一声,用手擦去夏为天嘴唇边的红印,“好了。”
夏为天得寸进尺,“再来一下。”
桑榆听着他直白的话语,把桌上的胭脂递给他。
他没接。
桑榆用指腹沾了沾膏体,夏为天自觉张开双唇。
她已经看透这个人了。
桑榆压住笑意,仔细涂着,“好了。”
她低眉蹭去残留在指腹上的膏体,鼻息忽然交织。
一吻即离,夏为天笑意直达眼底,“补妆。”
门被带上。
桑榆换好嫁衣。
这件嫁衣是桑珂亲手为她缝制的,繁琐的图案,精致的做工,一年半载都不一定能做出来。
她不知道桑珂何时起准备的,她想问,桑珂没来,但寄了封信。
一只灰色的灵鸽落在院墙上,左右张望了下,飞向桑榆肩上。
桑榆解下它脚边的竹筒,是桑珂的来信,就一句话。
“好好过,姐在远处看着。”
桑珂看得出来,她是幸福的。
桑榆在镜前坐了许久。
泡泡飘过来,在她头顶洒了一把荧光孢子,星光坠落,在她发间闪烁。
桑榆没有制止,泡泡又洒了一把。
骸骨盆在妆台边,尾针敲着桌面。
从三岁那年在老树下捧雏鸟。
到嫁给他。
十六年。
桑榆不知道十六年里夏为天是怎么过的。
但她知道,她不会再让他一个人等了。
远处传来锣鼓声。
泡泡兴奋地拉着默默转圈,空中荧光漫天。
骸骨把自己拆开拼成一朵花。
蚀心藤紧随其后。
红盖头已经盖上,桑榆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心跳在为他跳动。
门被推开,脚步声走近。
夏为天在她面前站定,他握上她的手,平静的面容,颤抖的手。
桑榆握紧他,起身。
夏为天牵着她,一步一步往外走。
外面很吵,锣鼓声、欢呼声、灵兽的嘶鸣声。
但这一刻,桑榆咚咚的心跳声更为强烈。
九只赤鸾拉着的花轿,熠熠生辉。
轿身缀满灵石,光芒流转。
桑榆被夏为天扶上花轿,轿帘落下。
他转身骑上花轿前灵兽。
欢呼声从头到尾没有停过。
日衍宗,宗门大殿内,宾客满座。
各宗各派的人都来了。
宗主和桑榆父母端坐在主位。
花轿落下,轿帘掀开。
夏为天在空中停滞的手还在抖。
桑榆把指尖放进他掌心,他握住,牵着她,缓步走进大殿。
热闹的大殿一瞬间噤下声,所有人都看着他们。
羡慕的,祝福的,也有说不清的。
主位上的三人起身。
长老声音洪亮:“一拜天地!”
两人同时转身对外面躬身。
“二拜高堂!”
两人转回来对着父母鞠躬。
“夫妻对拜!”
红盖头晃动间,桑榆看见了许多,唯独没看见夏为天的脸。
礼成后,两人并肩站在大殿中央。
宗主看着他们,“说几句?”
夏为天脑海中闪过许多两人的画面,他幸福一笑,“如愿。”
红盖头下,桑榆眼泪在打转,她没让它掉下来。
轮到她,她深吸一口气,“圆满。”
仅仅四个字,概括了两人的十六年。
宾客安静一瞬,然后掌声响起。
嘈杂的话语,桑榆耳边唯有夏为天方才说的“如愿”二字。
礼毕。
桑榆被送入洞房。
夏为天还要敬酒。
红烛高烧。
桑榆双手紧握。
泡泡从窗户飘进来,在她面前一晃,洒下今日最后一把荧光。
桑榆低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
等吧,反正等了十六年,不差这一会儿。
红烛的火苗轻轻跳动。
桑榆听着门被推开的声音,心跳跟着漏了一拍。
她看到了两人相互弯腰拜堂时的那双鞋。
夏为天身上的酒气很浓,酒精麻痹大脑,他哑声问:“等很久了?”
桑榆摇头,红盖头跟在晃动。
夏为天双手抓住盖头边缘,慢慢掀开。
烛火映在桑榆脸上,她眉眼弯弯,眼角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泪痕。
夏为天站着看了很久。
“好看吗?”桑榆柔声问。
明明今早就见过了,夏为天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和心爱的人成亲了。
他借着酒劲,俯身吻住桑榆,“好看。”
她的手攀上他的肩,给出了回应。
夏为天身体一僵,慢慢加重这个吻。
直到她被吻得喘不过气,他才松开她。
桑榆嘴唇微微发肿,眼睛湿漉漉的,像是受到了天大的委屈。
“桑榆。”夏为天喉咙滚动了一下,“可以吗?”
她反应过来夏为天的意思,“都嫁给你了,你说呢?”
夏为天得到默许,他的手慢慢探进她的衣襟。
桑榆呼吸乱了,“好痒。”
他低头吻住她的脖子。
两人衣裳随意搭在身上,心跳快得吓人。
快得结束了桑榆还没反应过来。
两人对视。
房内一阵沉默。
桑榆眨眼,“完了?”
夏为天脸红得不敢说话。
她又问:“这么快?”
他还是没说话。
桑榆没忍住笑出声。
很小声,但夏为天听见了。
她赶紧收住笑,嘴角还在抖,“夏为天。”
“……嗯。”
桑榆伸手摸他的脸,“你脸好红。”
他的脸很烫。
夏为天反握住她的手,头都快低得看不见,“别说了。”
桑榆没忍住又笑了。
夏为天笑得很轻,“好笑吗?”
她点头,“好笑,第一次见你这么狼狈。”
夏为天见怀里的她还在抖动,“还笑?”
桑榆龇牙,“就笑。”
他无奈,有些自责,“那怎么办?”
桑榆双手环上他的脖子,“再来一次。”
“你不累?”
她凑到夏为天耳边,带着一点狡黠,“给你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气息弄得夏为天痒痒的。
桑榆一脸“我看你这次能坚持多久”的挑衅。
他应声,“好。”
这一次,夏为天慢了很多。
桑榆被磨得受不了,“夏为天。”
“嗯。”
她催促,“你快点……”
“刚才不是笑我快吗?”
桑榆确定了,这人故意的!恶意报复!
夏为天不仅吻得慢,抚摸也慢。
什么都慢。
她被折磨得快要疯了,“夏为天!”
“嗯。”
“你故意的!”
他承认,“嗯。”
夜彻底深了。
桑榆瘫在床上,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夏为天躺在她身边,手指绕着她的发梢。
她喘着气,“夏为天。”
“嗯。”
“你这次怎么这么久?”
“证明自己。”
桑榆一想到第一次,笑得浑身都在抖。
夏为天侧身望着她,“还有力气笑?”
她口无遮拦,“这是事实。”
夏为天翻身,把她压在身下,“那就再证明一次。”
桑榆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一晚,她不知道夏为天证明了几次。
夏为天看着她的睡颜,吻上她的额头。
“晚安,我的夫人。”
翌日。
桑榆醒来时,夏为天已经醒了。
她脸一红,“看什么?”
夏为天直言:“看我夫人。”
他凑上前,在她唇上轻轻一碰,“早安。”
桑榆洗漱完,夏为天已经把早餐端过来。
她低头吃粥,眼前人却没动,“又看什么?”
“在想……”夏为天无意间提及,“今晚还要不要证明。”
桑榆差点被粥呛到,她顺了口气,“夏为天!”
他一脸无辜,“怎么了?”
她低头喝粥,顺带含糊说了句:“我错了。”
夏为天听得一清二楚,他喝了口粥,“你没错。”
桑榆放下勺子,试图撒娇解决问题:“我不该笑话你,我真的错了。”
夏为天刚好就吃她这一套,他笑着不说话。
晚上,桑榆又被拉着看证明,身上的吻痕又加深了几分。
最后还是她撒了好几次娇,说自己困了,夏为天才停下,不然又得证明一整晚。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大结局,感谢支持[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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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永幸福
一年后,桑榆从学院毕业,以优异的成绩进入了日衍宗。
恰逢宗门大比。
日衍宗演武场,人山人海。
各峰弟子都来了。
桑榆站在演武台上,泡泡飘在她肩头,骸骨盆在她腕间。
对手是金丹后期的师兄。
比试开始。
泡泡瞬间张开伞盖,真实梦境的覆盖整座演武台。
对手愣了一瞬。
就那一瞬,骸骨动了。
时间暂停三息。
桑榆一剑抵在对手喉前。
三息结束比赛。
全场安静,然后爆发出欢呼声。
桑榆夺冠了。
她再次站上领奖台,手捧着奖牌,下意识看向某个方向。
夏为天在那里,人群最后面,举着差杯对她遥遥一敬。
她笑了。
他也笑了。
宗门照例晨会。
议事殿内,各峰长老都在。
夏为天坐在主位旁,手指敲击桌面。
长老挨个汇报事情。
他听着听着,眼神逐渐放空。
他在想,晚上带桑榆去吃什么?
“少宗主?”长老喊了好几遍。
夏为天回过神,“嗯?”
长老们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现他走神了,他们也很无奈。
“刚才说的,您听见了吗?”
夏为天理直气壮,“没听见。”
长老:……
长老耐心重复一遍。
会后。
刑罚堂长老和另一个长老走在后面。
“少宗主变了。”
“看得出来,变得……像个人了。”
两人偷笑。
青幽堂书房的画室不再锁门。
满墙的画。
已经从一个人,变成两个人。
三年后,月淞学院,驭兽课教室。
桑榆站在讲台上,下面坐着一群学生。
她认真讲解知识:“驭兽的关键,不在于强求……”
泡泡飘在半空,给学生们洒荧光。
骸骨盆在桑榆腕间,时不时动一动,像是在监督课堂纪律。
学院外。
夏为天站在那儿,看着教室的方向,手里还提着两碗馄饨。
下课铃响,学生们涌出来,看见他又笑着跑开。
桑榆是最后一个出来的。
她早已习惯,“又来接我?”
“嗯。”夏为天牵起她的手,“馄饨还热乎着。”
某天傍晚,夕阳正好。
后山山顶上两人并肩坐着。
桑榆靠在夏为天肩上欣赏着落日。
泡泡趴在她膝头打盹,骸骨安静地待着。
小水母飘在泡泡旁边,时不时用触手戳一下泡泡。
蚀心藤缠上两人的手腕,开着一串小花。
桑榆还是习惯喊他的名字,“夏为天。”
“嗯。”
她回想起过去,“你还记得吗,嫁你那晚,我以为自己是替身。”
夏为天说,“记得。”
“后来发现,你是真的傻。”桑榆似乎又想到了某些趣事。
“嗯。”他不否认自己在感情里是个傻子。
她抬头看他,“但幸好你傻。”
夏为天问:“为什么?”
桑榆感慨:“不然我怎么会知道,有人等了我十六年。”
山顶。
暮色渐深,第一颗星亮了起来。
晚风吹得桑榆有点冷,她往夏为天怀里缩了缩,“夏为天。”
“嗯。”
她又问:“你说,我们以后会怎样?”
“以后啊。”夏为天认真讲述着两人的未来,“你会继续教课,我会继续炼丹,泡泡和骸骨会带着小水母到处跑。”
桑榆有些迷茫,“然后呢?”
“然后我们会变老。”
她苦恼:“修仙的人也会变老吗?”
“会,但比普通人慢一点。”
桑榆坦然接受,“我老了以后,你记得给我炼驻颜丹。”
夏为天宠溺道:“好,给你炼一屋子。”
天边的晚霞一点点沉下去。
桑榆伸懒腰,朝着山顶大喊:“谁说联姻不幸福?”
夏为天低头,吻了吻她是额头“我们,永幸福。”
他把她往怀里带,“哭什么?”
“没哭。”桑榆顿了顿,“就是……没想到……会这么幸福。”
夏为天握紧她的手,“以后会更幸福。”
她擦去幸福的眼泪,“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还会等。”
“等什么?”
“等你每天多喜欢我一点。”
“看你表现咯。”
夕阳沉入山峦,最后一缕光落在两人身上。
正文完。
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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