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边。
“五点半?”林暮寒摁灭屏幕,随手拿起垃圾桶吐掉口香糖又放回去,无视身后貌美的落日,挑眉问道:“玩点啥?”
秦帆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游戏界面,陆陆续续地从口中吐出几个字,一边说着一边还恬不知耻地纵容音调越来越贱兮兮。
“斗地主?”
“海龟汤?”
“骰子?”
“要不写两题?”
夏旻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聊天框淡笑,闻言皱眉无语道:“你脑子里能不能装点新东西?试题让你写着玩的啊?”
“听着不错。”秦帆又转身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看着许是又开了把排位;“不采纳、谢谢。”他礼貌道。
“有病。”夏旻像是刚想起来,微抬着下巴,单手用大拇指指甲盖撬开口香糖的盖子,掏了两颗往嘴里丢。
扭头一边看着屏幕挑照片,一边还不忘用食指盖上盖子。将塑料瓶丢还给在办公室忙活了一天的向江折。朝他喊了声接着,又嘟囔着:“一会喊个家政吧。”
“有钱人的世界我不懂。”秦帆摇头。
向江折哦了一声,抬手接住又丢向秦帆凳子边敞开的行李箱里。他甩了甩洗完有些充血的双手,抬头看向她们钓了一早上的几桶鱼,嬉皮笑脸:“仁义啊林姐。”
林暮寒拍了拍手上似有若无的灰:“顾捷那儿比我多,你要吃上他那拿。”
话落,向江折被拆穿后只得没好气地冷哼了一声。林暮寒连头都没抬,应了句“还委屈上了?”便双手撑着膝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轻踹了一下秦帆不停抖动的腿。喊了声喂,又抬抬下巴:“碳呢?”
秦帆:“兄弟,帮个忙。”
向江折:“哦。”
秦帆游戏打了一半又将手机递给走到他身旁的向江折,闻言抬头道:“好像在翟清那儿,她刚来……”借了。
“喂!”叶倾站在不远处的土坡上,朝他们大喊:“倪姐说一会儿吃完该上博物馆了!”
或许有些可惜,几人耳边只听清到那句“回来了”。
秦帆探头看着向江折手中的游戏界面,平静地噢了一声,音量恰好控制在叶倾能听清的范围内。
“知道了!”夏旻语调中有些疲惫。她关了手机,随手塞进裤兜。站起身弯腰开始收拾东西。
向江折眼见敌方水晶要破,又把手机递还给秦帆,“自个儿打。”
“行。”秦帆顺手接过,又一下坐回了椅子上。
向江折看叶倾转身要走连忙喊住:“你小子过来帮忙拿桶鱼!”
“ok!”叶倾想着应该没什么事,说罢朝他们比了个ok的手势,转身走下土坡,朝他们那走去。
东西也不算多,除了渔具、凳子桌子垃圾桶和几桶鱼也没别的,加上人也不少,所以格外轻松。
日落后的二十分钟,此时太阳位于地平线以下四到六度。届时,被人们称为蓝调时刻。估计每个手握相机的人都离不开这段时间。
落日仅离半晌,仰头雾云当空。
某条鱼刚被拍死,林暮寒大咧咧地蹲在红胶桶前拿着水果刀刮鳞片,身前立着一盏台灯。
“凭什么?鱼我钓的还得我来刮?”她当然会不服气,但语调通常又特殊地有种开玩笑的口吻,以至于总会在他们几人这个小圈儿将话题跑偏。
“别跟我说这块儿就一把刀啊,我不接受。”
“你说巧不巧?”
无巧不成书。
叶倾脚步轻慢,走到她们跟前时停了步,掏出被刻意藏在身后的几把水果刀,转了转。在几人还未抬头开口前又毫无征兆地道:“有。”
“你应该去适合你的地方。”林暮寒不紧不慢地道。
叶倾将刀递给向江折,疑惑歪头:“嗯?”
林暮寒接着说:“比如三楼脑科。”
叶倾扯唇笑笑。
“……thankyousoverymuch.”
“yourewelcome.”林暮寒笑了笑,这点儿基础的日常用语她还是会的。
“给我干哪来了?这还是国内吗?”秦帆姗姗来迟,满脸莫名其妙。
“这属于你的国籍问题。”向江折仰头看他,将水果刀放在菜板上,拍了拍自己旁边的塑料小凳:“过来帮忙。”
秦帆有些不情愿的哦了一声,抬脚走去。
林暮寒晃了晃手中的水果刀,抬头看向不远处撸起校服袖子帮忙搬矿泉水的南榆雪。
盯着她发愣半晌,林暮寒本就沉重的脑海里回忆忽然似走马灯般顿现。
像一盘散落的拼图,一块又一块,杂乱无序地在空白版图上肆意拼凑又散开。
但无论怎么拼凑,也只有一角。
像是感知到什么,南榆雪抬眸朝她看去,映入眼帘却是几张模糊的脸。看得清的,只有发型和如出一辙的连一校服。
对此,她是厌恶反感的。
只是,
天渐黑,月渐明。
她看不清,她摸不着。
一切未知。
-
一班满打满算多少有个二十七人。
大约首都时间六七点。
天彻黑,月彻明。
他们扎堆围在一个烤炉前,火早早被灭掉,摆在他们面前的是几盘烤鱼以及一些家常菜和大米饭。
林暮寒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之前某人鱼刺卡了喉咙,刚挑着鱼刺的手一顿,抬头看着刚洗完手路过的倪枝,语气夹杂着担忧:“倪姐,淡水鱼应该没那么多细刺吧?”
“应该不多。”倪枝抬手调整了下白色背心肩带,云淡风轻的应声,“灯打亮点挑出来就行。”
“ok,谢了姐。”林暮寒说着,顺便朝她了个ok的手势,算是放了心。
坐在她对面的秦帆将手机摁灭,扭头看向不远处还在忙活着的夏旻,冲她喊着:“再不滚回来你就掉湖里了啊!”
这话实则不假。
夏旻站在一张摆放在湖边的小凳子上的一角,面前直勾勾的就是一条长河。
手中的相机内存像是多到用不完,被不怕死的举得老高、企图拍遍整片星空。
高挑的背影和仰头的动作看着实在危险。
“早晚给你那贱嘴给撕了。”夏旻没好气地回应他。随后往后退了一步,站到地上,抬手将为数不多的刘海往上撩,可额前又不老实的垂下几根龙须。
肚子咕咕叫,她也懒得站着挑片儿,干脆先关了相机,弯腰拿起凳子朝他们走去。“我坐哪啊?”她问。
“这儿吧。”林暮寒手里拿着手机,敲了敲她和叶倾位置中间的那把椅子。
夏旻微微颔首,任凭相机挂在她脖子上:“也行。”
后者嗯了一声,手搭在椅背上,扭头看向拿着一次性透明塑料碗伸手夹鱼肉的南榆雪,把脸凑近,轻笑道:“南医生,如果我变成鱼了你会怎么样?”
莫名其妙的问题总会有莫名其妙的答案。
“剁了吃。”南榆雪平静道。
“你有点馋。”林暮寒说罢,鬼点子又萌生。
“如果是我,或许会把你养成这片海最胖的小鱼。”她语气里似乎夹杂着些令人发觉不到的认真,但漫不经心与随意还是占比居多。
“因为养肥了才好吃?”南榆雪眉梢轻挑,伸手夹菜,顺口骂了句“臭讲究”。
“啥啊?”林暮寒眨了眨眼,霎时间回过神,气极反笑道:“不是,你们文科生聊天话题拐弯来的?玩赛车呢?”
南榆雪哦了一声,答案有些含糊:“是也不是。”
林暮寒拿起一旁装着紫色葡萄气泡酒的哑光玻璃杯,晃了晃,故作委婉:“说话别那么含蓄嘛。”
“吃你的。”后者没好气地架了一大把白菜往她碗里丢。
林暮寒放下玻璃杯,笑着,受宠若惊的模样,语气柔和,嘴里说着:“谢谢啦南医生。”
人与人的记忆情感总是不同。
南榆雪移开目光,冷声说道:“闭嘴,吃饭。”
“得令。”林暮寒笑盈盈地答得爽快。
:“……”得你个头。
-
过了晚饭,离去博物馆参观前大约还有半个小时。
这半小时肯定是最难熬的。
叶倾后背靠在椅子上,脸上顶着两三个用记号笔画的小图案,脑袋软绵绵地往后垂,手里零零散散拿着几张扑克牌,语气疲惫地催促着:“夏旻你快点。”
夏旻明显懒得理他,眼神直勾勾的看着自己手上烂得没眼看的几张牌,神情不悦地啧了一声,摔下句“闭嘴”后时隔半分钟又朝木桌中心丢去两张牌:“对六。”
“对八。”向江折脸上顶着一只微笑小蜜蜂,他随手从身前的一打牌中抽了两张,垂眸瞥了一眼便抬手丢去,丝毫不拖泥带水。
林暮寒叉开腿坐着,弯腰跟着下了对十,歪头吸着柠檬水:“我们真就干打牌啊?无聊死了。”
南榆雪坐在一旁,垂眸盯着手机屏幕,摆手道了句”不要”。
秦帆运气好些,坐直了身子,扔下牌,又不要命地开了口:“真心话大冒险玩不?”
“兄弟,这东西和斗地主有啥区别吗?”夏旻歪头看他,右眉眉梢轻挑。
“好像没有。”秦帆摇头道,其实这俩同样无聊。
林暮寒冲他“哎”了一声,翘着腿往后靠,身下椅子前脚翘起来,重心移到后面,整体看着有些晃,“不礼貌了啊。”
“脑子转一下呗,”叶倾翘着二郎腿,身体向前倾,左手食指杂乱无序地敲打着膝盖骨,左眉眉梢微扬,摆手说着“过”,接着开始支招:“加点创新——比如换个机制。”
“呃……”向江折似懂非懂的点了两下头,过了半秒又打了个响指,“把输的做惩罚改成赢的做惩罚。”
顿了半秒,他肘了肘叶倾:“是这意思不?”
“是也不是。”叶倾含糊地应了一声,随手丢牌,比起漫不经心更像是提前撇清关系。
话落,坐在对面的林暮寒将目光从南榆雪挪向他,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眸子上下扫视了一眼向江折,语气似笑非笑:“要造反啊?”
“误会有点大了姐。”向江折手搭在秦帆肩上,笑盈盈道,“‘造反’这两个字怎么可能出现我的字典里呢?”
林暮寒身体往后靠了靠,语调平淡:“字典盗版的吧?”
“唉!”向江折甩牌的动作大,得意忘形得好像必输的是他自己。
林暮寒没理他,低头丢牌。
又扭头看向南榆雪:“瞧啥那么入迷?”
“没。”南榆雪道。
“这就是林姐你不懂了!在下这叫智慧集于一身——哎呦我靠!我就放个对五你放二炸我?!林暮寒你特么畜生来的?!”
向江折看着桌中心的那四张不同花色的牌猛的拍案而起,连嘴里嚼着的口香糖都觉得索然无味。
“连湾本地市民。”林暮寒轻描淡写地摆手反驳,“不移户,不出国。”
向江折吹胡子瞪眼地越想越气,但还是敦地一下坐回去了,作为咬牙切齿的嘟囔:“你分明就是畜生!”
“随你。”林暮寒不受控制的打了个喷嚏,坐直身子又吸了吸鼻子。
夏旻在一旁笑得花枝乱颤,手里被她称为史诗级拿到的最烂的牌被合成一沓推到桌前,拿着奶茶杯的手还在不停抖:“市区方圆百里谁不知道咱林姐百战百胜这威名?你提这玩意不纯针对吗?”
“是啊。”林暮寒侧眸看她。
“所以他成功了。”林暮寒笑着甩一下手中最后一张牌,将空空如也的手摊向众人,耸了耸肩,“完了。”
话音刚落,南榆雪面无表情的将手中的牌扔出去,抬手碰了碰无线耳机,翘起二郎腿往后靠,换了个更舒服些的姿势看手机。
她不问自招:“我认为大冒险刺激些。”
“哎!就赌您玩得起。”夏旻随手将身前的牌丢向桌中心,手搭在林暮寒肩上,目光看向那三位大老爷们,参差不齐地手中大概都只剩四五六张扑克。运气不错,侥幸。
见状,向江折也不管林暮寒到底是畜生还是人了,嬉皮笑脸的将牌往牌堆那儿一丢,秦帆和叶倾也跟着丢去。
三人相视一笑,接着都心怀鬼胎的看着孤立无援的林暮寒。
林暮寒疲惫的伸了个懒腰,拍了拍左肩:“说。”
“那你随便抓个人拍张合照发朋友圈吧。”夏旻话虽如此,但明显看得出秦帆和向江折对这份答案十分失望,皱眉委屈的抿唇动作如出一辙。
“行。”林暮寒扭过头,身体往后仰,举起手机,“借一下脸啊小孩。”和恰好路过、恰好被她拽住的南榆雪脸贴着脸随手合拍了一张,原相机,然后点击发送也没带文案,再把发送成功的界面转给几人看,下边赫然没有屏蔽名单,连倪枝她们都看得见。
过几秒,林暮寒收了手机,朝着对面几人抬着抬下巴,平静得像是无事发生:“下一把谁发?”
面对她的是几块石化的问号人物雕像。
身后,南榆雪的脚步不由得僵硬,但又慢慢加快脚步,匆匆离去。
她没有忘了她,是她从前从未记得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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