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一高三部的老师放假时间相比会晚些,路籽刚下飞机,人在首都,那手机跟打鞭炮似的噼里啪啦怪热闹。
“喂?”她随便接了一条刚打进来的,“你还会用手机啊师姐,找我什么事?”那人回她说没事,然后挂了电话,好像只是要确认她到底活没活着,路籽觉得自己受到了莫名的侮辱。
她头一回单人来首都,逛了景点看了升旗吃了路边摊,回酒店那秒恰好零点。
“又干嘛?”她本就身心俱疲,清晨那会侮辱她的人:“有事儿,我那警证是不是放你那了?”电话那头的声响可以说翻箱倒柜但也不至于太激烈,路籽笑了声:“哇,你十几年前放我这儿的东西现在来找我拿?得去找方厌她弟吧,我在首都哎师姐。”
“他电话打不通。”闻言,路籽一头雾水,说自己也挺久没和他联系,后者哦了一声,通话戛然而止。
中考的时间相对比高考晚一个月,方言还在理周考年级排名,手机常年静音,叮地一声从床头柜响他才知道有人打过电话,拿起手机刚想回拨就收到一条短信,见了收件人,是刚才那串电话号码没错。
【我警证在你那没?】
方言:【早还你了姐,和暮寒那学籍表一块拿的。】
之后就没再收到短信。林珮走进一间房,推开门,里边一尘不染,空气甚至比外头还好。
左手边第二个梯子旁,从上往下数第四个柜子,里边有六样东西。两份毕业证书、录取通知书、入党同意表、警察证、一张旧照片、一枚旧铜钱。
目的是人类产生一切运动的根本原因。两批人,一为了从泥潭里登上平原,二为了从平地登上山顶。自然,彼此有彼此高度,自身有自身优势。
在那个更像未来的年代,被称为生命禁区的不只有南极洲,还有林珮附近半米内包围圈,一种“真只剩她一个了”的感官像彗星砸地球,她毫无波澜地把那场惊天动地留给自己。
抬眸不经意瞥见到供台,空荡房间,手抚着那照片,过了多久她都没有忘那天拍这张照是为了她的入党申请书。好像都还年轻,好像都没有过,也不必念叨。
只剩下夜晚灯泡亮起的光影,白炽灯也早被换成节能灯。她不断向自己强调现在是二十一世纪,自己也四十四了,她也快死了二十一周年。
“你知道她什么必须死吗?”时论不知何时倚着门框,笑道,“那年巴黎来人说要合作,我姐不让你去,你说国家要发展,你必须去。”
结果呢,那些是之前要抓她们的人。林珮忘了,暮寒大约也是时论带大的,之后上了小学,林暮寒几乎不用人带了,只需要足以让她活下去的钱,甚至还反倒去带别人,成了别人的姐姐,都快不认识他这位哥哥了。
梦想总会到达吧,林珮如愿以偿,林暮寒的确多了几百年的记忆。可惜这是现实啊,虚拟只应当被现实所操控。
南榆雪站在时论旁边,倚着墙,抬眸,透过窗台的玻璃反光,林暮寒在同一条走廊里不知道第几间房门口站着。可能会听到,也可能听不到。
南榆雪摘下眼镜,脱下林暮寒的防晒外套。时论已然拍案而去,摔坏了自己小时候的玻璃存钱罐,几块旧硬币和几张旧钱在地上被风推着走,像人站在海浪边的沙滩上;留下一句:“好自为之吧,我去改户口了。”他可不想顶着身份证上三十几岁的老大叔年龄去读大一,多让人笑话。
南方气候湿热不算少见,天光大亮,全世界都拉高了饱和度。林珮眼前,那位长得挺高但着实比她矮的姑娘被窗透进的光洒过,头发是干爽的。她忽尔挽唇轻笑。
“0106,你可真有本事。”
“我知道。”南榆雪说,“我还知道现在是夏天。”
七月二十日,林暮寒不知是从哪那句话开始离开。另一间房,沾满铁锈的铁制奶粉罐陡然掉落,噼里啪啦。她正面对着木门,窗只开了一条缝,风在吹,散落的弹珠不停地滚,最大那颗透明弹珠向北方。好像当时他们都在,吵着说我赢了哦。
她静静靠着几乎没有温度的玻璃舱,从背影看不出是在发呆还是睡觉。那会儿总觉得还有下一次,可逻辑又说人生只有一次。
说来林珮也挺厉害,能让他们证实虚拟是最彻底的真实,不像琥珀是一种透明的静态生物化石,这一切都是流动的,像汪洋大海。
站了好一会儿她才点开叶倾发她的定位,聊天框里敲打,最后说:【还有事儿,你们坐,不用冲我的茶】。
“……”另一间房,夏旻低头笑笑,摩挲着那枚几芯片,刚触摸到它时自己的泪婆娑地掉在草地上,用记忆作为赌注太癫狂,他们几个都几乎没有虚假。
而既然那些记忆是假的,那些日子是虚构的,那么。
林暮寒看了眼与人类几乎无差别的1094,毫无声响地走上前,反手把她压在身下,一通摸索。总电源在后背上。
钢笔刺下去的刹那总电源口像烟花那般炸开几道闪电。
也很巧,那个位置翻过来是心脏,一刀下去就死了。
算不清几分钟,林暮寒松开手,晃了两下手才开始有知觉,她垂眸看着手上被电流划破的几道血痕,最长那条蔓延到手臂;又抬眸看着镜中眼白里因为那只蝴蝶而留下的黑点,它离血丝近得很,环境昏暗只有一盏灯,她瞳孔愈发的亮。
唯一找不到的,是唯一不属于人类的器官在她体内活了十九年。
“靠。”
林暮寒抬手揉了揉眉心,闭上眼,脑海里又响起1094的声音,她嘻嘻哈哈地喊了声老大,说:“大暑天好热。”
“……”
林暮寒抽出那支钢笔,用衣角擦干净,整个人走远了几步,再把它丢向那镜子,她往前走,踩碎了好几块双面镜玻璃,平静地抬眸看向眼前人。
“你有病是不是?”她皱着眉。
后者笑着喊她名字,又说:
“你的天是我,你的天赋是我给的。”
林珮皱着眉,好似委屈。
“你怎么敢拿我给你的东西跟我作对?谁给你的胆子?”
啪的一声,周遭的灯全灭了,钢笔尖端滴落一滴血,在地面泛起涟漪。
林暮寒推了下眼镜,看着她,摘下眼镜随手往后丢。那个年代的女人好像都这样,被耳濡目染,到了一定年纪都挺唠叨。
“我人站在这儿,我就是胆子。”
耳坠上的琥珀在发亮,这对话她说了第二遍。许是无人插足的青春太长让她都淡忘自己有个母亲,不过那会儿着实没记忆,好似也怪罪不得。
后者叹了口气。
“说话别这么冲,我也只是磨练你,年轻人,要懂吃苦。”
“如果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句话是现实的话那用核废水养出的鱼应该品质更高才对。”林暮寒笑了笑,“你想吃吗?”
“……”林珮顿了顿,又道:“那你不要了吗?”
坦诚:“我当然要。”
平静:“未来,前程。”
真挚:“你或许是个好人,谢谢。”林暮寒笑盈盈地看她,这是第一次,她看清林珮的脸,也就不再用红发这特征来勉强记忆。
“我呸!都不是啥好东西!”
上一秒还累瘫在沙发人如骨折死鱼,下一秒垂死病中惊坐起,秦帆愤恨不平地对着三人喋喋不休,边说边理了理袖子。
“就向江折那狗崽子,上回他感冒让我帮他去签合同算了,前几天还让我去帮他面试,他丫的,那会儿我刚把那破芯片研究出来电话就来了,这坎还没完没了!我的思路很贵的!”
接下来是好几句重复的畜生二字,是气得要命,音量也不断拔高。
快板儿步入死循环后再重见天日时是秦帆挑眉看着越走越近的雄性,套上名姓:“哟,坎坷。”
“我还活着让你失望?”向江折给他们都丢了一瓶青提味汽水:“这鸟不拉屎的地儿外卖都难送,那送外卖小姐还问我是不是被拐了。”
“你咋不说你是被剁了。”秦帆把汽水放到地上,像安置不定时炸弹。
“因为我是一名正常男性,不能让女孩子惊慌。”
“求偶滚开。”
“我只是在展示我的人格魅力。”
“滚开。”
秦帆总是加班到夜里,这人都几乎走后,夜间办公楼总被用作悬疑素材,在地下的办公室就显得格外瘆人。那声音愈发激进,秦帆:“别躲了,我只是散光,没近视……诶?”语气变得呆傻,然后惊吓。
“我靠!”
短暂的怔愣过后,他立马往后跳了几十米,满脸惊恐,连话都说不清楚。
“炸炸炸炸炸炸炸炸炸炸炸炸炸炸炸炸炸炸炸炸炸炸炸炸炸炸炸炸炸炸炸诈尸了!!!!!!!!!!!!!!!!!!!!!!!!!!!!!!!!!”
向江折原先是靠在沙发上小憩,被他突然拔高的音量吓了一跳,撑着有些昏胀的脑袋走到他身后。
“你这瞎鬼叫什么——唉呦我靠。”虎躯一震。
十万点灵魂暴击送给向江折同学,愿您往后幸福安康。
叶倾抬眼看到眼前几人忽地脚步一顿,往后倒退几步,仰头看了一眼,紧贴在墙上的牌子。嗯,是啥也没刻着没错。又走进去,还是受不了接连两次见到人死出奇迹,缓了好一会儿,也是刚剃的板寸被冷风直勾勾刺激头皮才回神。
“你们好。”
秦帆其实不怕鬼,但瞧着自己高中同班同学还是自己一块安葬过、去火葬场时自己也在场过的同班同学……他哆嗦:“你、不会是来索我命的吧……”
“哈。”柳茼婪面色平静,一人一管麻醉也算挽救了他们岌岌可危的生命,“先睡一觉吧。”那两人应声倒地,短暂的寂静,柳茼婪都想要离开了,身后却响起夏旻的声音。
“柳茼婪,你……”
“念qing苘,不念茼,一直念错的人是你。”柳茼婪扭过头去,笑了笑:“别忘了,你也有份,朋友。大不了——”
“大不了,大不了怎么样?朋友只是生存之外的东西,我又不缺朋友。”夏旻双手插兜,将烟像拍瓜子那样吐到地上又踩灭,烟味在空气中弥漫,实在难闻。
“暑假,路边。你第一眼看到我是在想什么?”她又问,顺道往嘴里塞了颗薄荷糖。柳茼婪沉默不言,她笑了笑。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我觉得你很眼熟,你救我一命后就走了。”
后者一步没动,柳茼婪藏在外套兜里的手没人知道在摩挲什么,夏旻又道:“你认识‘同’这个字吗?它的意思是‘一样’,正巧,我们不是不一样。”她平静道,“小课代表,矛盾吧?”
“你说我咋乐意搭理你呢?”夏旻抬起手,掌心正巧抵住柳茼婪瞬间对向她的枪口,她莞尔一笑,老实地举起双手:“非法持枪啊课代表,真有本事。”
话音刚落,夏旻松了手,九枚手枪子弹叮铃哐啷砸向地面,她昂起下巴,右手食指指了指脖子上最能看清楚血管的那块皮肤,“这儿,百分百致死,小姐姐。”
下一秒,金属掠过,那抹红晕不仔细看到有几般被口红沾上的脏污模样。
“太过暧昧可就解释不清了。”夏旻左手捏了捏发酸的右肩,“不打吗?”她对上柳茼婪的眼神,笑了笑,从兜里掏出另一把手枪,眼睛一闭一睁。
砰。血迹带着几丝弱电吻过她脸颊。
“有合法持枪证的人是我,柳茼婪。”夏旻三两步走到柳茼婪边上,一脚踹开被崩下的一大块人造皮肤和几小块人造骨,蹲下身拔出扎在她锁骨处的针管。
:“矛盾的是你,自愿的也是你,你当真没了记忆吗?不能吧。”
话音刚落,南榆雪站在她身后不知多久终于开口。
“枪给我。”她伸手。
夏旻扭头看去,疑惑又惊喜:“哟?听多久了?”
身后三个大老爷们七仰八叉赖在地上不起,“几分钟。”南榆雪另一只手摆弄着手机,夏旻哦了一声,把自己用那把手枪丢给她。有几分钟没有任何动作,她拿起柳茼婪用的那把手枪朝自己右手小臂开了一枪。子弹穿透肌肤,被一起弹出的还有一张小纸条,没人去拆开,让光透过时,另一面能被看见个名字。
夏旻不认识,她从不太去记与她无关的某人某事某物某地,初三那年的英语中考成绩也一塌糊涂。也就柳茼婪会在几乎什么都记不住时还能精确地记错姓名,还是自己起的。不过也好,自己有痛觉,还是个人。
杨瞬臻自从几年前当了官就和那小城市不太联系,听到这消息时是在柏林出差,清晨六点几,和国内时差七小时。
她弹了条电话,夏旻还没开口“喂?”一声,她说:“她的学籍表和信息档案备份在向江远办公室,你那块地向北走压轴那间。别让蓝姨和我爹知道。”然后挂了,夏旻只来得及哦了一声,再打过去就成了对方正在忙。
“你也去吗?”她问南榆雪。
后者手里还拿着手.枪,淡淡嗯了一声,以一种不担心走火的姿势把枪丢到她怀里:“我要去找林暮寒,手机联系,小心走火。”
压轴,也就是倒数第二,近乎在走廊尽头。推开,里边是一堆又一堆奖项,有她认识的人也有她不认识的人。
灯管像前几年新接的,款式很现代。有些棱角平整的石头堆叠在一块,像供台。上边摆着的相片画质老旧,边上还有一台老式录音机。
夏旻戴上橡胶手套和塑料鞋套往里走,供台上是个死去的女人,她先双手合十拜了拜,边上的录音机陡然撕拉一声,停机了。这个牌子说实话已经倒闭五六年之久,夏旻还小那会儿挺喜欢,也知道这种录音机有个特点,停机之前会将刚开机时录下的东西放一便,长短不一,十几秒罢。
摸不透,夏旻选择忽视,又朝那张照片拜了拜,嘴里念叨着:“无意冒犯。”可她闭上眼时也能看清某些东西,有颗光球离她越来越近,清醒时自己还站在那照片前,她缓了好半天才想起那是自己拍下的第一张满月,因为手抖,月亮成了一颗光球。
“无意冒犯,我看看就走。”她又说了一遍,笑盈盈地转身走了。只顺走了一颗弹珠,她觉得特好看,能拍光污染。
和她一同走出来的,还有林暮寒,身后跟着南榆雪。杨瞬臻打电话来是几天前的事儿,是夏旻这会才说。
接着说,人死后的瞳孔会从黑色变为因角膜混浊而呈灰白或乳白色到最后完全不透明;时愿的瞳孔是克莱因蓝,她老家也是海洋文明。
林珮研究过,福尔马林的强烈刺激性气味可以用氨水中和或活性炭吸附压制。她捏捏那硬邦邦的手,垂着眼眸。
“愿,”语调很平,“我送你回去。”
后者没有回话,手心的触感是冰凉,若如今回南天那便会温热,可不是。她们见的第一面是那年回南天刚了结时,在学堂上早读时,女教师说台上那个蓝眼睛姑娘是首都那头一个海外转校生,首都是内地城市,那时大多数人没见过海,只明白书上说海是蓝的,收音机里唱片唱海。
教师道只有她边上有空位,她们成了同桌,她不在意,打了个罩面就接着说题,拉住快要走的数学老师就说:“季姐你听我讲,这题的根号里头这要真是三百四十九那后边赫兹和实验记录这块……好的我懂了,谢了季姐。”
后者哦了一声,满脑莫名其妙地走开了。
听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秦帆见睁一只眼,再睁另一只眼。
夏旻淡淡瞥了一眼:“睡够了就起来,装货。”
“哦。”秦帆从沙发站起身,然后真实地一吓。
“爹。”他老实地喊了一声。
坐在对面的男人嗯了声以做回应,眉眼冷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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