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物,理,哄,宝


    萨瓦扭头看了一眼白翎:“你说的这个玩,到底是哪种玩?”


    白翎不当回事:“玩完就扔的玩。”


    萨瓦摩挲下巴:“原来是这种玩。”


    霍鸢完全状况外,迷惑不已:“所以到底是哪种玩?”


    这时,三只鸟骤然收声,霍鸢敏锐看向外面,有人正从林子前路过。原来是那两个狱警回来了。


    潮湿的风呼啸而过,带来几声踩断树枝的声音。矮狱警停下来,望向林子:“诶,你听见动静没有?”


    “哪有动静,不就是树枝掉下来的声音。”


    “不会是有人吧?”


    “不可能。”高狱警玩着终端,头都懒得抬,“我们监狱的安保是出了名的严,进出都要反复查验。更何况,我们不是还有秘密武器嘛。”


    “也是哦,有baby在,谁敢逃狱啊。”


    “除非是不想活了。”


    两人聊着走远了。


    离他们直线距离50米的丛林,萨瓦趴在地上,收起望远镜,问:“baby是啥,宝宝?”


    白翎边展开虚拟地图,边说:“是监狱的机械看守。”


    “咋想的,起这么个名字,听起来好弱。”萨瓦随口调侃着。


    “等会你就知道了。”


    这鸟,居然还跟他卖关子,呿。别说是什么baby,他既然敢来这里,自然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萨瓦得意地哼哼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之前为啥说缺我不可?”


    白翎切着地图,抬眸看了眼,问:“你应该参加过那种马术比赛吧?”


    上流社会,贵族少爷会骑马是标配。


    萨瓦昂起饱满的胸膛:“那当然,我还拿过一柜子的奖呢。”


    他掰着手指头,跟白翎细数家里的奖杯。


    霍鸢充满怀疑地问:“是电视上那种盛装舞步比赛吗?观赏性的东西。”


    萨瓦不爽得拧起眉毛,抱臂:“怎么可能!alpha才会参加那种玩意。我们雕鸮一族的omega,都参加举重骑马越野赛。”


    “那是什么?”


    “一边举着铁,一边穿着100公斤的重甲,踹着2吨重的夏尔马肚子一路冲到终点。输的人可惨了,”萨瓦煞有其事地说,“输的omega,要被踢去alpha组参赛呢,我可丢不起这个人。”


    霍鸢:“…………”


    他们西伯利亚雕鸮都这么硬核的吗。


    说话的功夫,前方的房檐下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爬行声。那声音由远至近,逐渐轰隆,最后伴着婴儿一般尖细的哭声。


    萨瓦汗毛倒竖,骂了句:“我草!什么玩意?”


    白翎一把捂住他的嘴。三个人趴在草丛里,腹部紧贴着黏冷的泥土,一动都不敢动。他们屏住呼吸,等着那巨大的怪物爬过走道,爬去牢房区。


    良久,萨瓦才浑身冷汗地坐起来,脸色苍白:“你特么别告诉我,那个就是baby。”


    白翎给出令人绝望的答案:“是的,那是阿米巴机械虫,又称食脑虫。”


    监狱面积太大,又都是环形走廊,普通机器人整夜巡查,巡到天亮也巡不完。所以监狱就定制了这种虫类仿生机械用具。它很长很粗,穿过满是房间的监牢时,能充满整个走道,专门用于监视和恐吓犯人。


    可以说,它才是这个监狱名至实归的「狱警」。


    霍鸢查看地图:“如果我们想要进入监区,就必须引开它。”


    问题是,谁去引?


    见两只鸟180度转头看向自己,萨瓦莫名有了不好的预感:“别说是我……”


    “你又不怕虫子。”


    “可是我有巨物恐惧症!”


    白翎摊手表示:“没办法,我们三个人里,只有你有骑马的经验。而且,你的叠甲是最强的。”


    萨瓦默默看向霍鸢。


    白翎见状,立即用手臂捅捅霍鸢,示意他说话。


    霍鸢轻咳一声,生硬地夸:“没错,你攻高防厚,还会扛炮狙,比……比alpha强。”


    萨瓦故意手放在耳朵边,“什么?没听清。”


    霍鸢面无表情:“比我攻击力高,行了吧。”


    这个傲娇大屁股鸡……为了救出社团,他忍了。


    萨瓦站起来,叉腰:“行吧,那我就勉为其难接下这个你俩都hold不住的任务——”


    十分钟后,萨瓦开始后悔了。


    他开上机甲,藏在监区门口的隐蔽处,只等着宝宝虫过来。不一会儿,那条巨虫便巡视回来,伴随着小孩尖利的哭声,炸得萨瓦在驾驶舱里直起鸡皮疙瘩。


    但是很快,他看到了那只虫的正脸,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卧槽!怪不得要叫baby!


    那机械虫一节一节的,锈褐色的躯体仿佛一个放大1000倍的肥蚯蚓。然而它的头却不是虫型,而是一个婴儿的大脑门。不知道它的设计者是不是鬼片看多了,弄出这么个看一眼都狂掉san值的玩意。


    雨天地滑,所以它跑得格外欢快。突然,巨婴虫放慢速度,眨了眨脑门的复眼,发出一阵嘶鸣,它像眼镜蛇一样用腹部行走,然后高高竖起上半身,做出攻击的姿态。


    巨型身影挡住了灯光,投下的阴影整个覆盖在红色机甲上。


    那一瞬间,萨瓦感觉自己成了小人国里的蚂蚁,而面前就是一只巨大的变异蛇,随时能用铁齿钢牙碾死他。


    通讯通道传出白翎的喊声:“萨瓦,快!趁它还在识别信息!”


    巨婴虫凄厉地发出超高频的婴儿啼哭,“哇,哇哇哇——”


    萨瓦踩死油门,大吼一声:“Baby,妈咪is coming!!!”


    然后打开离子炮筒,狂按发射键冲了过去,轰!!


    物,理,哄,宝!


    ·


    “什么动静?”


    休息区的军人们感觉到一阵不同寻常的震动。起初,他们脸色一变,怀疑这是地壳运动带来的小型地震。但当有人跑出门看到栏杆下面的情景之后,便情不自禁爆发出一句脏话:“干他爹的,什么鬼玩意!”


    只见一架红色机甲如同斗牛士进场一般,骑着胯.下的东西横冲直撞。那只机械虫足有3米宽,20米长,顶着一张婴儿凄惨的哭脸疯狂鼓涌。它撞坏了电闸,火花四溅,随着「哔哔哔哔」的报警声,A区的牢门向上升起。


    狱警出来查看,人都傻了。


    萨瓦骑着虫子,对着扬声器狂喊:“让开!让开!”


    白翎看着监控,忍不住捂住脸,老天爷啊,这家伙简直像一头咆哮的重卡。


    他的机甲托勒密是重型铠甲,牺牲了敏捷度,全点了力量。他仿佛是中世纪的重甲骑士,骑着高头野马,挥舞着大剑,在环形的通道里各种高难度越障,宛如身处斯巴达勇士的战场。


    但他确实是本场唯一一个有骑马技术的人,而且还是———雕鸮omega传统运动,举重越野赛马。


    萨瓦如狂战士般嘶喊:“刹车卸了,战到底!不到悬崖不回头!!”


    萨瓦骑着嚎叫的巨虫,从A区穿到B区,从C区冲到D区,最后撞开了E区的大门,将五个区通宵的灯火连成一片。他所到之处,狱警惊恐躲闪,犯人兴奋吼叫,而在一连串电光火石的混乱之后,追着的是皮鞋都掉了的典狱长,他扶着歪掉的睡帽,慌不择言地喊:“快报警啊!不,不,快去找救兵!”


    军部的鹰隼们反应极快。当他们以绝对军事化的速度一窝蜂冲出去,却发现……


    他们迷路了。


    该死,他们又不是专门来执行任务的,谁会记得密密麻麻的哪道铁门通向哪一道啊。


    金井立即说:“快打给典狱长,要一份电子地图。”


    众人闻言,立即打开终端,然而右上角的信号格子居然是空的。


    “金总,没有信号。”


    金井锐目一掠:“怎么可能,监狱为防出事,都是全区域覆盖强信号。是不是你们按错了键?”


    其他人满脸焦急:“就是没有啊,不信您自己看。”


    这十几秒内,众人注意力都在信号上,没有人注意到,层层叠叠的走廊门后,闪过一道淡然的身影。


    白翎有一下没一下抛着手里的高功能终端信号屏蔽仪,边口吻轻懒,用对讲机说:“信号屏蔽完成。霍鸢,你那边怎么样?Over。”


    “电箱控制正在进行中,”电闸室内,霍鸢头戴着矿灯,把螺丝刀咬在牙间,双手操作拧紧新接的线路,含糊着说,“等我一分钟。Over。”


    白翎收到回复,透过门上的监视窗瞄一眼对面,发现那群军官放弃了信号,准备去开机甲。


    “快点,他们要走了。”


    “还有十秒。他们走几号门?”


    “目测B区和C区之间,37号门附近。”


    在垃圾船上,白翎就带着两人把电子地图背得滚瓜烂熟。所以,他俩熟悉地形,能张口就来。


    至于电子地图,当然要感谢他的好人夫,百年来兢兢业业工作,连老监狱的图纸都留存完好。


    霍鸢用试电笔一试,亮灯!“好了,我马上操作。”


    他立即坐下,打开随手光脑,接入电表箱的数字控制系统。这一下,整个监狱的门都尽在他掌握中。


    “37号门,38号门,39号门,关闭。”


    轻轻敲下按键。发出微不可查的「咔」一声。


    然而连锁反应传递到现场,却是一片混乱惊慌的大喊:“喂喂喂,别关门啊,怎么突然关门了!”


    “开门,给我开门!”金井用拳头狠狠砸门。


    那是监狱特制的钢门,厚度足有20厘米。纵使金井天纵奇才,血脉强大,他仅靠双拳也决计砸不开那道集现代工业大成的钢块。


    白翎听着远处的动静,无奈地评价:“你们真是我玩过最差的一届。”


    另一边,霍鸢收拾起光脑,“情况怎么样?”


    “稳定。”


    “我们去停机场汇合。”


    “Ok,over。”


    霍鸢穿着电工的蓝色制服出门。面对着一片狱警跑来跑去的乱象,他拎着工具箱,往下压了压鸭舌帽,挡住半张脸,然后对领口夹着的微型对讲机勾起嘴角,总结:“Over(完成)。”


    与此同时,典狱长光着一只脚丫,冲进办公室拿起座机,打给了帝都星。那边接通,他带着哭腔说:“不得了了,有人劫狱啊。”


    “你知道对方是谁吗?”政府接线员的语气是受过训练的平静。


    “不知道,我只看到对方开着一架重型机甲,红色的,猛得吓死人!但是它的头部开了拟态罩,我看不清型号。”


    “好的。这就为您转接。”


    典狱长心里一松:“转接军部吗?”


    “不,”接线员平淡地告知,“转接幕僚长办公室。”


    幕僚长办公室?海因茨大人吗!典狱长激动地等着,直到一道略显阴柔的声音接入:“你好,典狱长。”


    “是,是!”典狱长立即举着电话站直。


    “现在我需要你去做一件事,一件极其勇敢的,很可能会彰显你的勇猛,而在将来影响到你的仕途的事。”


    对方熟练地运用了一连串文官专用的从句套从句。


    典狱长抖着手,这是……是在暗示,办得好,会给他升官吗?一定是这个意思。


    “为您效劳!”


    “很好,我从你的声音里,感受到了你的决心。那么现在,请你放下座机,拿着你的终端走出去,跟着那架「重型,红色,猛得吓死人」的机甲,拍下它的所作所为,用座机传给我看。记住,你现在是直接和我对接的。”


    典狱激动万分,脑海里瞬间浮现出自己离开这个鬼地方,被海因茨调去首都星的情景。他忠心承诺:“请阁下放心,我一定会完成任务。天佑陛下。”


    “天佑陛下。”


    半小时后,一段抖得不成样子的视频传过来。


    幕僚长办公室里,正在通宵工作几近崩溃的幕僚长看了视频,扭成一条鼓涌的水母:“好羡慕,我也想要。”


    副秘书一脸震惊:“您想要骑虫子?”


    水母继续鼓涌:“想要成为虫子。”被骑。


    副秘书:“…………”


    作者有话说


    Baby,妈咪is coming———宝宝,妈咪来咯!


    今天是三只小鹰的配合战,是加更,夸我!


    典狱长:完了完了,有人劫狱啊!


    水母:你知道对方是谁吗?


    典狱长:(迷惑摇头)不知道


    水母:(后靠坐垫)好的,那我就放心了


    (关于帝国文官系统连通接线员都被海因茨渗透的这件事)


    ——


    负责提供地图的某人夫:(下午起床)(擦洗尾巴)(保养鳞片和昂贵的金发)(下午四点吃早饭)(开会,发现身旁的座位空着)(托腮)(宝贝不在的第二天,想他)


    小鸟:(发现在线)(躲在混乱场的一角,悄悄发语音)你在干嘛


    老人鱼:倒计时


    小鸟:啥,世界毁灭的倒计时吗


    老人鱼:不,你游玩回家的


    两人同时发:想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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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2章【增】成熟感


    正沉浸在少爷威猛中的水母没鼓涌多久,便被一通急电打断。


    谁这么不识相?


    副秘书进来报告:“海因茨大人,是「暴风号」来电。他们说,联系不上附属星监狱了,问您有没有头绪?”


    「暴风号」是此次剿灭海盗的特派舰。按照计划,他们将在四小时后到达附属星,带着第一军团精锐,共同奔赴前线。


    就在刚刚,暴风号突然发现———鹰队失联了!


    海因茨轻巧转过椅子,指尖在扶手敲了两下,意味深长:“他们军部丢的人,我们幕僚处怎么会知道呢。”


    副秘书立即意会,回复那边:“现在是凌晨,海因茨大人在休息,一切事务请明早九点上班后致电。”


    相当熟练且官僚式的回答。


    对此,暴风号完全不意外。海因茨是什么尿性,他们军部多少都有耳闻。他那个幕僚长,说白了就是皇室养的政务奴仆,只对皇帝负责,不对军部负责。


    信号兵长:“报告舰长,难道我们真的要等到明天早上?”


    舰长略微思索,忽然说:“不,应该还有一个人能联系上。”


    “谁?”


    “确切来说,不是人,而是一台机甲。”


    信号兵长亮起眼睛:“难道您说的是金上校的机甲,太阳神阿波罗号?”


    “没错!”舰长点点头,“一般的机甲,没有主人的允许,停在机库里是无法由外人唤醒的。但金井的机甲十分特殊,他那台的AI自由度调到了100%,可以自行和任何人通讯。”


    “太好了,我们马上联系它。”


    这时,舰长又轻微皱眉,变得犹豫。他想起另一件事。这台机甲自由度高,但也造就了它的怪脾气。从服从性来看,可以说是他生平见过最低的。


    这就好比选警犬,一般只会选德牧这种服从性高的犬种,而不选边牧。因为边牧自主性高,遇到问题之后,第一反应可能是自己先跑,而把主人撂在后面。


    同理,自主性太高的AI,也很有可能会叛主。


    金井的机甲「阿波罗号」,原本只是一台实验机。奈何金井一见倾心,说什么也要把它弄到手,这才有了20亿天价买机甲的传说。


    买下还不算完。


    据说,它的设计师十分狂妄,曾公开喊话:“我的机甲是世上最强凶器,必须适配最强驾驶员。”


    阿波罗号自诩为顶级机甲,脾气桀骜不驯。


    这么难搞的机甲,却意外很受金井的青睐。金井觉得,像他这样的天才,就应该开有脾气有个性的机甲。如果是量产货,勾勾手指头就能认主,那还有什么意思?


    奈何阿波罗太矫情,往它座舱里放点东西,都要提条件,要这个要那个的。


    世人都道元帅大人溺爱幼子,不惜花10亿装修,其实那都是机甲自己要求的。甚至那个贵到瞠目结舌的狐狸皮坐垫,也是因为机甲AI说,「不喜欢被驾驶员的屁股坐着」,才事后安装的。


    信号兵长瞠目结舌:“离谱,不喜欢被人坐着,那还怎么开?”


    那不变成灵异机甲了吗。


    “难道元帅就这么惯着?”


    舰长浅浅叹气:“不惯着怎么办,就那么一只崽。”


    信号兵长羡慕道:“有个这么宠孩子的父亲,真好啊。”


    “嗯……”


    不知为何,舰长听到「父亲」这个词,迟疑了一下,主动转移了话题。


    不多时,他们联系上机甲。「阿波罗」虽然男性太阳神的名字,AI却是女音,它不耐烦地问:“什么事啊?”


    舰长连忙说:“这里是暴风号,我需要你自己开门,去找一下金井。”


    “我不去。”


    “为什么不去?”完全不听话啊。舰长忍着脾气。


    “外面是监狱,地面好脏,会踩到垃圾的。还有,金井在我机舱里放了一条腿,冷飕飕的,弄得我好难受。”


    腿?舰长一听就猜到,金井这是毛病又犯了,在琢磨尸体。


    他强调:“你是机甲,你不会难受。”


    “我知道,我是在用人类的词汇跟你描述,愚蠢的人类。”


    信号兵长倒吸一口气。他从来没见过这么难搞的机甲,你说一句,她怼一句,没完没了。


    舰长也懒得争辩。和AI吵架是没有结果的,对方会三十国语言,真吵起来,能换着法骂你24小时都不带停。何况对方还是战斗力出了名的「大杀器」,惹急了,上门追杀都有可能。


    舰长只得硬着头皮,求这只铁疙瘩:“我请求你,出去看一下金井。回头造成的脏污,我会申请经费,对你进行全方位的清洁。”


    阿波罗号勉强答应。


    它打开停机门,自己走了出去。一边走一边想,真没劲,早知道烂在厂里了。还不如当个量产机,就像市面上卖的响尾蛇,好歹能出去挖挖沙子。


    正想着,一转弯便看到一只响尾蛇。


    奇怪了,军部机库里都是定制机,什么时候有这种厂货的啊?


    阿波罗围着它转了两圈,居然发现窗口簪着花。


    它被灌输了人类世界观,知道送花是珍惜的意思。这台机甲的型号虽是通路货,但似乎很得主人喜爱。


    “你看什么?”响尾蛇冷冷的,“再看把你冷凝管抠出来。”


    阿波罗一愣:“你好蛮横!你这种德行,谁送你的花。”


    响尾蛇瞥它一眼:“你要吗?送你一朵。”


    阿波罗往后一跳,更震惊了:“怎么突然又善良了?”


    响尾蛇毫无波动:“我master教我要学会分享。他的人夫送给他花,他再送给我,所以我也应该送给别人。”


    那仿佛是完成任务一般的语气。


    阿波罗捕捉陌生词汇:“人夫是什么?大字典里没有这个词。”


    响尾蛇也不知道。但它见过示例,便试图总结:“一种金发碧眼,能干,有着人类标准的俊美外貌,可以提供观赏和使用价值的雄性生物。”


    阿波罗偷偷学习,记在词库里。


    响尾蛇:“所以你要花吗?”


    阿波罗扭扭捏捏,“你要是想送我,那我就要。”


    响尾蛇很果断,打开腹腔,内置手夹慢慢下降,“你自己拿吧。”


    没有主人的指令,机甲是不会互相攻击的,所以彼此保有信任。


    阿波罗拿了一支花,扫描系统自动跳出结果:鸢尾花,代表友谊。


    按照人类的道德准则……它是不是也要回赠东西?


    阿波罗查一遍库存:“你吃肉吗?我肚子里有一只断腿。”


    它自主性高,有权处置座舱里的物品。之前金井往里放食物,它不爽,就直接扔进了垃圾箱。


    响尾蛇想,它自己不吃,但是可以留给master吃,它记得主人喜欢吃肉。于是问:“肉的产地是哪里啊?”


    阿波罗查看后说:“是一个标签写着「白翎」的地方。”


    响尾蛇骤喊:“Master!”


    话音刚落,阿波罗的红外扫描发出警报,有人类过来了!它看见一个白发青年走来,对方似乎没有恶意,只是抬头观察着自己。


    居然是金井的座驾。白翎微微扬起眉。


    阿波罗号,性能超绝,堪称「杀戮机器」。这样横扫战场的存在,却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被金井雪藏了。


    一般情况下,驾驶员不会雪藏机甲,除非发生了叛变事故。


    白翎看着阿波罗的手里的花,若有所思。


    这时,响尾蛇悄悄传信给他:“主人主人,他有你的腿,快去拿。”


    白翎立即回想起之前。怪不得那两个狱警要半夜去送东西,居然送的是他的腿。


    金井那个神经病,做事一定会做绝。既然拿了腿,肯定也要了他的物品去琢磨。


    白翎越想越脊背发凉。


    对金而言,没有价值的东西,只配扔进火炉烧掉———这是他挂在嘴边的名言。


    那他的棋盘,可能已经被烧掉了。


    骤然掐住手心,垂下视线。


    不,还没亲眼看到,还有机会,冷静,冷静……


    白翎手心湿冷,拼命按捺住情绪。深呼吸两下,抬头时,心率已恢复正常水平。他平静地问:“那块肉,我可以上去帮响尾蛇拿吗?”


    阿波罗周身的空气一抽,瞬间被压缩机抽得冰冷。它眯起扫描镜,像对待敌人那样对准了白翎。


    它最讨厌人类上自己。


    “不行!你鞋子上有泥,会弄脏我的腹腔。”阿波罗上下扫视白翎,倨傲地强调,“只有我的主人才有资格弄脏我。”


    “金井吗?”白翎瞥它一眼,套话。


    阿波罗嗤之以鼻:“金井只是我的买主,我说的主人,是我将来的master,才不是那个只会用钱摆平我的小屁孩。”


    果然,金井根本没有完全得到AI的承认。如果只是靠着购买合同驱使它,他们的同步率肯定很低,那么之后发生机甲叛主被雪藏的事,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不知道,前世的阿波罗究竟是为了谁叛变的。


    要不……拐一下?


    白翎思索着,忽然说:“我可以帮你找到合适的master。”


    “谁?你吗?”阿波罗不屑。


    “不是我,是施洛兰上将。”


    此话一出,阿波罗愣住了。施洛兰上将?它听过这个如雷贯耳的名字。金井那小子,三天两头在它耳边念叨。施洛兰是世界最强,施洛兰才是遗世的英雄……


    ——是金井亲自认证的最强诶。


    它是顶级机甲,当然要配顶级英雄施洛兰咯。


    阿波罗无师自通,一下子就把逻辑顺过来了。


    白翎趁热打铁,晒出证件:“你看,我是施洛兰上将的养子,带你去见星际最强驾驶员不要太容易。”


    阿波罗傲慢道:“好吧,既然你诚心诚意引见,我就勉为其难让你上来。”


    白翎:武痴什么的,分分钟拐走。


    被关的金井还不知道,自己整天张口闭口施洛兰,结果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自己砸了30亿的机甲,要去追随偶像了!


    正在这时,终端响了声:


    【雕雷楼某】:臭鸟,你人呢?


    白翎回一句「马上来」,紧接着戴上鞋套,小心翼翼爬上阿波罗。


    纵使做足了心理准备,走进去的瞬间,他还是失却了表情。


    正对面的桌上,放着一座支架,上面嵌着一条腿,肌肉线条无比熟悉的腿。


    它苍白,坏死,看起来刚从冷冻室拿出来,皮肤还布满细密的冷凝珠。它的脚踝被切下几片,暴露出密集的神经束。显然,在金井听到报警声出去之前,对方的手指还放在他的伤口处,狂热观察。


    有那么一秒,白翎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一种被隔着躯体触碰的恶心感。


    他厌恶alpha带着目的摸他的身体。那样的感觉,仿佛他是什么供他们消遣的物件似的。即便现在,桌上放的只是一条残肢,也依旧成为了金井满足自我癖好的道具。


    没有半点尊重。


    冷凝水的凉意从断肢滴到地面,又从地面蔓延至他脚下,白翎缩了缩僵冷的趾头,舌苔在发麻。


    他想丢下那条腿,就这么离开。


    但站了两秒,他还是迈出步子,僵硬地朝它走去。


    他得做回收任务,回收……自己的碎片。这不是为了他自己,他想。是因为鱼,因为郁沉……那老东西如果知道我的碎片落在这里,肯定是要想方设法来捡的,他在乎……我。


    就好像克服心理障碍,总要找一个合适的理由。


    郁沉的尊重,就成了他的理由。


    他一片一片肉捡起来,丁点肉沫都不放过,好像要把碎烂的自己拾掇进袋子里。


    捡到最后一块,他站直寒痛的腰,有些帐然若失。


    少了什么。


    恍惚地转头,白翎看到角落里当做垃圾一样扔着的箱子。心跳声陡然增大,他瞳孔收缩,还要装作若无其事,问阿波罗:“那些垃圾你还要吗?”


    这是阿波罗的机舱,白翎拿取任何东西都要经过它的同意。


    “里面有什么重要物品吗?”阿波罗问。


    “没有。没有任何东西是重要的,只是……”白翎一步一步走过去,箱子里的物品一点一点在视野里复现。是完好的。


    他几乎是猛然松了口气。


    “都是一些垃圾。破围巾,旧棋盘,洗掉色的军服……肯定不属于金井。”


    阿波罗觉得也是,金井是豪门贵子,怎么可能用那些破烂,便说:“那送给你吧。”


    白翎弯腰抱起箱子,背对着摄像头,躬腰紧了紧手臂。


    失而复得的宝物,到手了。


    ·


    萨瓦把巨虫撂下,赶到停机场,抬眼便看见白翎抱着箱子往这边走。


    “你那塑料袋装的啥,一长条的,枪吗?”


    白翎把箱子推进响尾蛇机舱,头也不回:“腿。”


    “你的腿?”


    “嗯,被人片成火腿了。”


    萨瓦崩溃道:“啊啊啊那你还捡它干嘛啊,多难受啊。特么的,谁干的,是不是金井那瘪三,我早就听说他打娘胎里出来就有毛病,没想到这么变态!你别拦我,我要回去割了他的蛋蛋,给你报仇!”


    白翎伸手拦住,表情很是淡然:“算了,本来就是坏的,片就片了,我带回去给鱼吃。”


    萨瓦听得头皮一紧,更觉得他兄弟疯了。那语气平静得,跟去吃酒席时,抖开袋子边拾菜边说「我要带回去喂猫」一样一样的。


    他作为一个关爱朋友身心健康的好同志,自然一把将人按在座位,生硬地说:“你歇会你歇会,跟你家大1聊聊天。霍鸢还没到,我去找他。”


    说完就怒羽冲冠,咕咕咕得跑了。


    白翎看着那背影笑了下,本想说他多虑,自己没那么脆弱。可是坐着坐着,手不自觉就摸到了电台上。


    打开量子通讯。


    内心默默数十秒……


    接通。


    “我家小朋友还没回来。”明明是那样光风霁月的人,却用埋怨一般的语气。


    “哎……”白翎一下子扶住额,手掌挡住脸,却挡不住唇边弧度。


    “在中场休息?”郁沉的音调始终柔和,耐听。


    “嗯……被萨瓦勒令休息十分钟。”白翎向后陷进椅背,望着机舱天花板。一瞬间有无数话想倾诉,一瞬间又不敢说。


    怕起了头就收不住,最后只能趴在桌上,胡乱抹着眼泪跟他抱怨。


    郁沉似乎听出他语调低落,沉吟一会,温声问:“是捡了什么东西吗?”


    白翎呆住,这家伙……这么敏锐的吗?也是,他在郁沉这里藏不住情绪,因为知道会被安慰,所以不会掩藏。


    都成习惯了。


    他垂下视线,轻快地掩饰道:“捡了骨头。”


    “小狗的肉骨头吗?”郁沉温柔调侃。


    “嗯。”白翎微微鼻音。


    他那点扭拧的提示,根本逃不开对方的眼睛。


    果然,人鱼斟酌着问:“方便带回来吗?”


    意思是可以拒绝。心理接受不了,就地掩埋也行。


    白翎咬了咬唇,本想小声喃一句,但又觉得这样过于娇惯,便提高音量,用往常开玩笑的语气从容地说:“我刚才还和萨瓦说,要装了带回去送给您。您就说,敢不敢要啊?”


    那可是断肢啊。再亲密的夫妻看了,都避之不及的东西。


    然而那条鱼却温存得一如既往,低声含笑:“送给忠犬的骨头吗?我要,骨头渣也要。”


    再碎都要。


    白翎微怔一瞬,脸颊便不可抑制地烧了起来。明明是令人惊悚的话语,被对方说出来,就是那么的缱绻珍惜。


    老狗与小狗,忠犬与信徒……


    他在无人处轻轻呜咽一声,趴在操作台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小声埋怨:“人夫……”


    “嗯?”


    “好想被您弄脏腹腔啊。”


    花园里,通讯台的声音是功放,小机器人看着他那英明温柔的主人站在花草前,一把捏碎了手里的花瓣。


    小机器人震惊:“您这是?”


    郁沉转眸给它一个眼神,幽深无底。它立马低眉顺眼,闭上嘴收拾地面。


    主人从它面前大步流星走过去,指缝还渗着花汁,都这样了,依旧听到那背影在轻哄:“我可怜的宝贝……”


    ·


    霍鸢乔装成电工,一路有惊无险地穿过监区。正要跨出门,却意外碰上了伏击。


    对方有备而来,格斗技巧高超,且十分熟知他的攻击弱点。霍鸢不是萨瓦,没有大型猛禽压倒性的力量,很快在纠缠中落了下风。


    直到被按着腰压在墙上,霍鸢才忍无可忍地低吼:


    “给我滚开!”


    “你好凶。”


    昏暗的监牢里,耳畔是淡然的调笑,仿佛老友相见一般轻松。如果仔细听,甚至能觉察出一丝愉快。


    这里是监狱,双方是敌人,怎么会有人在这种时刻高兴?


    霍鸢浑身不自在,陆航微微倾身,像才发现一样瞄他的后腰:“你还带了枪啊,刚才怎么不拔枪?”


    霍鸢羽毛都炸起来,“关你屁事!”


    他反手拔枪,陆航立即像好好市民一样举起手,做出警员手册上的标准投降姿势,后退到光线外:“放松,放松,我不会做什么。”


    霍鸢闻到了一丝清浅的云杉味,淡淡的潮湿与凉爽,属于高纬度地区耐阴耐寒的常见物种。


    他皱起眉:“你易感期吗?”


    “不是。”


    “那你乱放什么信息素?”


    “这是安抚型信息素。”


    “alpha只对配偶散发安抚信息素。”


    陆航:“是。”


    简简单单一个字,让霍鸢血压飙升,精神稳定性瞬间掉下90。是,是个鬼啊!


    这时,一架红色机甲轰隆隆路过,萨瓦眼尖地瞧见,远远用扬声器吹了个口哨:“哟哟哟,色.诱呢。”


    霍鸢身体一僵,猛得一把推开陆航,脸色黑得可怕。陆航知道他是禁不住调侃的,遂放开他,任由他头也不回冷冰冰地走开。


    萨瓦的机甲靠近,看清陆航穿的是帝国军服,多了些警惕,主动挡在他与霍鸢之间。


    陆航也不恼,昂头笑着澄清一句:“是我引诱他。”


    话音刚落,远处的霍鸢被前面的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一步,又迅速站直。


    萨瓦:“卧槽?!”


    你小子谁啊,挺上道啊。


    带着满身低气压,霍鸢来到约定的汇合点。


    他抬起头,白翎正单手从机甲上跳下来,整个人羽毛轻盈。仿佛不知道在哪被高功能电桩充满了电,状态好得不得了。


    白翎朝他晃了晃终端,“Land说,给你发消息,你没回。”


    霍鸢语气冷冷:“刚才碰见了棘手的问题,已经解决了。”


    说完,他点开终端,Land果然发了消息,时间正好就在他被陆航伏击之前。


    【Land】:军部的暴风号即将到达,你们必须在三小时内撤走。我会尽力为你们争取时间。


    霍鸢脸色稍霁。同样在军部,Land比那陆航那个走狗正直多了。


    时间不等人,他们必须马上把社团的人放出来。


    霍鸢打开随身光脑:“按照原计划,我们需要带走整个机甲公会的人。”


    白翎低身看了眼屏幕,上面是一整串名单,人数总计1020,对比整个附属星监狱的关押数来说,只是九牛一毛。


    不过来都来了,自然是能多带一毛,就是一毛。


    白翎摩挲着下颌:“我们是不是还缺教师,工人,和工程师傅?”


    霍鸢和萨瓦对视一眼,互相眼睛都亮了。


    他俩同时想到,这群「思想犯」,恐怕是帝国最有反骨,最不屈的一批人。


    章鱼政府还不知道,他们在漫长的抓捕中,成功为野星完成了一次精准的人才筛选。


    监狱,你的Boss直聘现场。


    然而,数十万人不可能全都带走,必定要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这项数据庞大的任务,自然交给了郁沉。


    白翎原地搭建量子信号站,郁沉那边很快反馈回来:“正在登入信息。”


    几乎在一刹那间,所有人的禁制手环亮起白灯,界面显示:【数据扫描中】


    白翎这才意识到,禁制手环这玩意有多好用。特别是这种人数过万的场合,一道红外扫描过去,一次性便可录入5000人的信息,不过短短20次,就能扫完全场。


    5分钟之后,郁沉便将信息筛选完毕:“注意,禁制环绿灯的,道德水平无虞,带走;亮红灯的,有作奸犯科的记录,留下。”


    干净利落,公正严明。堪称最强后台管理系统。


    白翎忍不住赞叹:“您用的什么处理器,算力真强啊。”


    郁沉发回四个字:谢谢夸奖。


    嗯?谢谢夸奖什么意思,是谢谢夸他自用的处理系统好吗?白翎思绪飘过,没有多想。


    看着下面密密麻麻的人,萨瓦苦恼不已:“这下可好,筛出来六万人,这可怎么带回去。”


    白翎靠在响尾蛇上,余光扫过天边的星轨,似真似假地说:“怕什么,车到山前必有路,大不了就劫船。”


    说劫就劫,果然是土匪脾性。


    萨瓦:“这能靠谱吗?”


    “靠谱。”


    他说得信誓旦旦,可萨瓦才不信。这臭鸟这么淡定,绝对早就想好了后招。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招,但萨瓦就是有那个自信,觉得他兄弟绝对不会掉链子。


    然而,一艘装得下六万人的大船,附带充足的氧气和食物,最重要的一点是———船的主人愿意冒着被抓的风险,停靠在附属星。


    荒郊野岭的,上哪去找这样的船?


    附属星地外星轨上,一艘客用游轮「奥林匹亚号」缓慢驶过。船长正紧盯着数据,小心应对着星球引力,这时,他接到了东家的量子通讯。


    半小时后,奥林匹亚号停靠在大气层外,向下放出了1000艘接驳船。


    白翎上了游轮,船长恭敬鞠躬:“您好,少董要和您通话。”


    在船长的带领下,白翎走进驾驶室,拿起挂在仿古木质墙上的量子固话。通讯线路正在接通,趁这点时间,白翎漫不经心点了根烟,一手夹着烟,手臂撑在墙上,一手接着电话,听那边传来戏谑声:“这么利用你的追求者好吗,白司令。”


    白翎笑道:“喂喂喂,可别这么说,只是被我拒绝一次就这么耿耿于怀吗?”


    “不止一次。”


    “好吧,说明你勇气可嘉。”


    岚旗挑眉:“我打过来可不是要夸奖的。”


    “那么,别把我当成Omega,只当作合作者如何?你们金枪鱼国虽然商业做得遍布星际,还拿下了星际50%的航运许可线。但你们应该也想摆脱联邦的控制吧。”


    岚旗沉默片刻。


    他不得不承认,白翎的信息敏感度很强,他所说的事,正是困扰金枪鱼国已久的问题。


    岚旗换上戏谑的口吻:“和白司令合作倒也不是不行,但出了事被抓可怎么办,在宇宙中喊上帝是行不通的。”


    白翎不置可否:“确实,宇宙里没有神。”


    如果有,也只可能是攀附在量子通讯里的赛博神。


    结束通话之前,岚旗听那边动作一顿。脚步倒回来,重新接起,白翎说:“哦,对了。”


    “嗯?”


    “如果出事,报我的名字。”利落挂断。


    岚旗愣住,只觉得手里的通讯器在慢慢发热,过了许久,他才发现那是皮肤温度在飙升。他摸了下脸,有些局促似的,老天,他自己确实……hold不住这种类型。明知道对方不是在撩,是在正儿八经谈合作,但就是莫名心头乱砰。


    之前他一直在琢磨,白翎身上到底有什么吸引他的。


    现在他知道了。那是一种不属于白翎这个年龄段的,年长omega的成熟感……


    十分钟后,满载的奥林匹亚号和军部的暴风号,远远地打了个照面。


    按照星际航线的规定,两船在同一片雷达区相遇时,需要互相打招呼。


    暴风雪号上,信息兵长警惕地站起:“舰长,发现了陌生船只。请确认。”


    舰长查看雷达图:“看船号,应该是Argo公司的客运船。兵长,正常打招呼即可。”


    “遵命。”


    信息兵长如往常般发送问候:“这里是AT335,暴风号,旅途安全。”


    “MU9800,奥林匹亚号,旅途安全。”


    略显清冷的音质,听起来是位年轻而游刃有余的船长。兵长停顿了下,心里只掠过一道念头———声音很好听啊。


    他并不知道,在雷达观测不到的舱内,薄而冷的唇浅浅勾了下,离开麦克风。在老船长惶乱而呆愣的注视下,白翎随手从挂壁捞下一只船长帽,松松戴在自己头上。


    两小时后,暴风号上全员才猛然意识到———他们竟然和星际最大的合法海盗擦身而过,当面放走了他!


    那时,奥林匹亚号已经完成第一次跃迁,消失在茫茫宇宙中,变得不可追溯。


    作者有话说


    修完了修完了,明天终于可以写新的了


    阿波罗叉腰:只有我认可的主人才能弄脏我的腹腔。


    小鸟:Yes!


    老人鱼:(背景里焦躁地游来游去)我的宝贝饿了


    鸟崽,虽然真实年龄是42岁的大叔鸟,但在鱼的阅历面前就是轻飘飘小雀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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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3章老毒蛇本尊


    奥林匹亚号是一艘娱乐游轮。往常,它会从帝都星出发,在帝国境内拐一个九十度的弯,再原路返回。在这趟旅途中,最著名的景点,莫过于鹦鹉螺星系。


    抬眸望去,漩涡状的星系闪耀动人。那不断向四周散射的蓝色星光,彷如钻石的光点,正是年轻的恒星们照亮灰尘时反射出的光芒,幻美而飘渺。


    人们一边观察它的宏伟,一边感叹人类渺小如尘埃。宇宙浪漫,生离死别,都不过是恒星运动的眨眼之间。


    白翎靠着栏杆,在这看了许久。


    这不是他第一次坐奥林匹亚号,也不是第一次路过鹦鹉螺星系。


    却是他第一次停下来,认真欣赏。


    以前经过这里,他心里总是想着预算,想着接下来要花的钱。一项一项的支出,让人愁眉苦脸,没有半点心思享受美景。


    现在却不同了。


    他刚刚签了单子,包下这艘船。合共六万人的旅费,刷卡签字一气呵成,阔气得让他自己都愣了会。


    岚旗愿意帮忙是情分。白翎不会白占便宜,当然要付钱。


    把长长的票据卷在手腕上,白翎低头看了一会。他想,原来有钱有权,真的可以为所欲为。


    想包船就包船,想救人就救人。


    以前看起来天大的困境,现在似乎都不是事了。


    与此同时,晚睡的先皇收到一条讯息:


    【我花钱了】


    四个字,言简意赅,似乎又饱含别扭。


    郁沉看一眼屏幕,直接拨过去。他听到那边略显慌乱地接起来,脚步急促地走到无人处,关门,隼开始低声忏悔:“我没跟您打招呼……”


    郁沉直接打断,“纠正你一下,那不叫「花钱」,叫「财政支出」。”


    换了个词,马上就能让负罪感烟消云散,变得义正言辞起来。


    真是深谙说话的艺术。


    白翎心情一松,忍不住关切他:“您怎么还没睡。”


    为什么不睡?当然是特意等着,等家里的孩子报平安。当然,这些是不必强调的,郁沉习以为常地说:“外面降雨,提前把花园顶棚打开,补了肥料,让它们好好淋淋雨。”


    沙漠也是会下雨的。每到这时节,仙人掌和荆棘就会奋力生长,根系能扎根到地下几十米。它们大口大口吸饱雨水,以度过接下来的旱季。


    白翎凑近送话器,连续问:“那您还在花园吗?下雨会降温,多穿点,可千万不要感冒了啊。”


    他总是记得,对面是常年吃药的人。


    “已经回来了。”郁沉把终端放桌上,接过小机器人捧来的毛巾,歪着头,擦拭着潮湿的金发。他浑身透湿,衬衣透出肌理的形状,脚踝沾着草叶和泥土,不是他惯常的体面,语气却意外松弛:“摘了半盆白芦笋,夏末的最后一茬,白白胖胖的。”


    “那肯定很好吃!好脆好嫩。”


    隔着电波,都能感受到小鸟的兴奋。这样脱口而出的话,对于一个冒雨采摘的花匠来说,无疑是最大的肯定。


    郁沉特地停顿两秒,消化着胃里那股舒坦。他古怪的,不符合常理的行为,此刻都有了绝对合理的动机———喂鸟。


    “已经放冰箱冷藏了,等你回来吃。”郁沉含着笑。


    “爱你爱你!”


    郁沉已经能想象出他扇着翅膀求食的样子了。


    他俩又聊了好一会,没有谈政治格局,也没有工作安排,只说了许多零碎的日常。用每分钟成本50星币的秘密线路,来聊花花草草,麦片饼干,实在奢侈得要命。而这种「浪费」,恰恰是两人之前无法奢求的东西。


    是说,如果有人能打跨星系电话,只为了跟你分享一根他花园里新冒出来的芦笋。


    那他一定爱惨你了。


    而你的伴侣愿意听,还听得津津有味。


    那他一定也很爱你。


    ·


    临睡前,照例关灯熄火。疏冷的小雨里,偌大一艘星母船仅有星星点点的灯亮着,显得有些寂寥。


    月前,镇上的新宿舍置办好,佣兵和omega们都陆陆续续搬了出去。现下,船又回到往日的寂静,只剩下郁沉一家。


    夜间,走廊空无一人,仅有扫地机在运转。


    施洛兰再次乘坐电梯上楼,复杂地望着那道紧闭的门。


    这些天,他一直没有找到机会进去。「D先生」一向深居简出,白翎不在的场合,他更是没有出门的必要。


    只留施洛兰一台扫地机在外面抓心挠肺,走来走去。


    D先生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一直萦绕在施洛兰脑海。可他越是想,就越觉得那个答案呼之欲出。


    可伊苏帕莱索应该是个老头啊!他应该佝偻着背,光秃着额头,手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甚至从过去屡屡下达的病危通知书来看,对方应该早就挂着生命体征器躺在床上,是半个植物鱼才对!


    怎么会长成这种样子?


    这种———妖颜惑众,一看就能勾引年轻omega下蛋的样子!


    施洛兰再次打开之前的采访视频,一帧一帧,反复研究观看。


    他尚未意识到,头顶的摄像头正缓慢转动,观察他已久。


    小机器人敲开门,语调平静:“主人,施洛兰这三天总是在门口徘徊,打听,下载,并反复播放您的资料。需要处理掉他吗?”


    郁沉原本嘴角柔和,低头在回消息,闻言抬头,脸上表情一丝也无,但声音依旧温雅:“这么晚了,不如请他进来一叙。”


    施洛兰被领进门,浑身的神经束骤然扯紧。走廊灯光温暖,带有上世纪风格的木质贴边装饰怀旧舒适。可在他眼里,这里堪比恐怖片里的老宅。因为你根本不知道,层层叠叠的哪一扇门后,正盘踞着魔鬼。


    他从来没见过伊苏帕莱索。


    他只隔着投影,亲吻过对方的手背。


    他甚至不太确定,那个温文尔雅的D先生,究竟是不是老皇帝。


    然而,当他穿过湿气浮动的走廊,在旁厅站定,看到眼前的人转身,用绝对俯瞰的意味对上他的视线。瞬间,施洛兰的大脑轰然震颤起来。


    那一刻,他无比确定,眼前人就是The One。


    一个有钱富商,和一个在位多年的实权君主,两者之间的气场天差地别。


    明明长着同一张脸,同一副身躯,面前这个男人却气度不凡,恩威深重,以至于只是被他轻描淡写扫了一眼,施洛兰就膝盖打软,差点当场跪下。


    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对曾经统治过自己的上位者的本能性遵从。


    显然,扮演「D先生」时,The One把自己的气息收敛得很好。


    他朝施洛兰微微勾起唇,洞悉世事地说:“施洛兰卿,看起来你有话要说。”


    没有叫他上将,而是叫部下宠臣的旧称。


    开门见山,承认身份。


    施洛兰产生了一种窒息般的恐慌。他明明是条鬼魂,没有呼吸器官,却能真实感觉到自己正在因为肺部压迫而视线混乱。


    他看到了银质茶桌上的摆设。它没有像寻常王室那样,摆放着家人的照片,因为伊苏帕莱索杀光了他的亲属———为了秩序,为了保证程序的稳定,切断一切旁系上位的可能。


    这样的人,他抱走你的孩子,就像农场主从羊圈里抱走一只羊羔那样简单,且理所当然。


    试想,一个令你尊敬惧怕的上司,某天突然宣布和你的孩子结婚。施洛兰不会认为这是跨越阶层的联姻,他只会想到,这是居高临下的掠夺。


    施洛兰回想起以往种种,只觉得浑身发冷,毛骨悚然。


    他为了避免弄错,曾提前打听过———白翎半年前还在军队里,根本没有机会接触老皇帝。也就是说,他们认识的时间,满打满算只有七个月。短短210天,怎么可能让伊苏帕莱索这种人发展出「爱情」?


    而且那时候,他的孩子才只是亚成年,他惊恐地怀疑,伊苏帕莱索是否有什么可怕的癖好———他不敢去想,也无法让孩子去承担。


    施洛兰只知道,面前这个旧时代的君主,对权力的把控,对人心的玩弄,早已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想想吧,一个统治了半个宇宙长达一个多世纪的君主,他晚年待在王座上,必定感觉万分无趣。所以他走下来,试图寻找一些新鲜乐趣。


    而最大的乐趣,莫过于白翎那孩子。


    施洛兰颤声质问:“你究竟做了什么?你用什么控制了他,信息素,还是……脑控?!”


    他绝对不相信伊苏帕莱索对白翎有什么爱情可言。如果有,那也一定是对方伪装出来的。


    就如同他挂着那张美丽的画皮,装成D先生,蒙骗全世界一样。


    “信息素?脑控?”郁沉像听了什么有趣的论调,“施洛兰,我欣赏你的敏锐和直觉,这也是我提拔你做军部首脑的原因。”


    “不过今晚,你似乎欠缺判断力。”


    施洛兰急促厉声道:“别废话!我知道你有什么企图,你不过是想找个工具人,一个棋子,一个能完成你复国大业的杠杆。我知道,为你卖命就是一辈子的事,只要许下忠诚的诺言,除非死亡,否则一辈子别想摆脱!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卑鄙的手法,把一个刚成年的孩子栓死在你身边,但你绝对别有阴谋!”


    亏他还心存幻想,以为D先生是温柔善良的小王子。


    谁知道竟然是这条毒蛇,老毒蛇本尊!


    面对这样疾言厉色的指责,郁沉没有反驳。他在椅子里搭膝坐下,手臂松松搭着扶手,堪称宽容地问:“还有吗?”


    他那样自洽的从容,简直令人窒息。


    施洛兰一愣,倏然理解他为何会如此淡定。现下,自己除了痛骂「卑鄙」,「阴险」,「老变态」之外,根本没法对他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甚至这次召见,也只不过仅限于睡前觉得烦扰,放自己进来发泄一下,缓解问题罢了———和对付发疯暴民一样的镇压手段,熟练且敷衍。


    可他越是淡定,施洛兰就越怒不可遏。


    这老变态凭什么能稳坐沙发,坦然得要命?


    “我……”施洛兰烧红了大脑,在愈演愈烈的怒火里,猛得抽出最强底牌狠狠甩在对方脸上:“我要剥夺你的监护人权力!”


    郁沉挑起眉,遗憾地说:“你是养父,没有这个权力。”


    施洛兰抬头,冷笑出声:“如果我以白翎亲生父亲的名义申请呢?走失的孩子,有可能会被「别有用心」的Alpha捡到,建立监护关系。但只要亲生父母还在,就能剥夺Alpha的监护权,彻底要回孩子。即使孩子已经成年——”


    说着,他发现伊苏帕莱索眼角肌肉一绷,脸色微微沉下去。


    施洛兰扬扬眉,言语中传递出报复的愉悦:“伊苏帕莱索,这可是你亲自设立的保护制度。”


    老毒蛇,被自己的制度打败。


    他真是迫不及待看到对方挫败的样子了。


    作者有话说


    前一秒:


    大尾巴鱼穿着睡衣,躺在床上和老婆发晚安短信,来回发了二十条都不肯睡觉


    后一秒:


    老毒蛇衣着整齐,笑里藏刀,出去镇压发疯的岳父


    从前——


    上将:哎呀没事的,不就是金发大波浪Alpha吗,只要他乖,我还是可以和儿婿快乐相处的


    现在——


    上将:那是疯批大尾巴鱼啊啊啊啊他疯了一个世纪快跑啊!!(翅膀胳肢窝夹着崽就要起飞)


    小鸟:(托腮思索)其实上将骂的不无道理……我证实,他确实很会装,可我就喜欢看他装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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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4章皇帝儿婿


    施洛兰已经做好了老毒蛇冲他喷撒毒液的准备。


    所谓死鸟不怕开水烫。他已经是鬼魂了,又不能死第二回,只要不会被杀死,那他理论上就是无敌的。施洛兰胸膛一挺,立马有了叫板的底气:“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会说,认亲的事口说无凭,得有亲子鉴定才算数。接着强调,我已经死翘翘了,不仅尸骨无存,还六亲不在。不管我有多少本事,也没法做生物学鉴定。但我没本事,您不是有嘛?”


    郁沉闻言,微妙侧转过脸。


    他表情无喜无怒,落地灯的光影打过来,落在他峰峦的鼻梁与唇沟,冷峻黑白,给人一种非人的造像感。


    “你是说,”他微扯起唇,似笑,又非笑:“需要我帮你做父亲?”


    施洛兰没听出言下之意。他眼里闪动着得意的光,步步紧逼:“没错。还记得吗?帝国为了控制民众,给每个人都做了DNA检测。只要调出我的DNA信息,和白翎的进行比对,那么无需进行亲子鉴定,也能迅速证实我和崽的关系。”


    “不过,问题在于———您敢吗?”


    施洛兰扬起音尾,高调质问。


    他相信,这番话足以让老皇帝进退两难。


    如果对方允许鉴定,证实他是亲生父亲,就会失去监护权。


    反之,如果对方拒绝鉴定,那就等于政策的制定者带头徇私,又会丢失权威和颜面。


    不论怎么看,老毒蛇都讨不了好。


    当然,这条每片鱼鳞都长着心眼子的人鱼,是绝不可能善罢甘休的。


    施洛兰大脑飞速运转,一瞬间又掠过十多种可能,有且包括老皇帝会篡改信息,或者谎称丢失,直接删除……总之会尽一切办法把白翎牢牢捏在手里,严酷控制。


    施洛兰磨牙吮血,准备血战到底。


    果然,在短暂的沉默后,他听到旧君主低缓的嗓音:“调取DNA,这可能需要一些时间。不过这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亲子鉴定不是最要紧的,重要的是监护权交接程序正当。”


    施洛兰脑子没过就习惯性反驳:“去你的程序……诶?”


    他惊了下,张口结舌,“程序,什么的程序?”


    “监护权。”


    “你愿意让渡监护权?!”


    “当然。”那声音甚至带着鼓励的腔调,君主微笑道:“这是你的权力,施洛兰。”


    施洛兰呆在原地,一时间陷入巨大的迷惑中,变得不知所措。


    怎么回事,想象中的滔天巨浪,歇斯底里,怎么都没来?


    哪里弄错了吗?


    还是他碰见了假的君主?


    “请坐下,我们具体来商量。”君主好心地问,“需要喝点什么吗?机油,冷却液,还是你想尝尝人类的食物?我的机械管家时常吃这些,希望我没有冒昧。”


    “呃唔嗯,不……不用,”施洛兰模糊咕哝着,“我来的时候充过电了。”


    他混乱地坐下———扫地机没有屁股,所以坐的不是板凳,而是机械管家搬来的放置架,形态不符,但心意到了……


    总之,待客这方面,还是很周到。


    这不禁让他想起,多年前去宫殿述职,被君主赐座的情景。


    只不过,当年他坐的是软乎乎刺绣坐垫,还是一人一坐,专门写有他名字的呢。


    哦哦哦……当年他也是宠臣来着呢……


    虽然施洛兰拒绝,但客随主便,君主还是点了两杯红茶,一碟饼干。施洛兰低头,那红澄澄的茶水打着漩涡,倒映出扫地机的摄像头,他没能认出自己,差点吓了一跳。


    “不合口味吗?”君主问。


    “不是。”施洛兰连忙回。


    “我夜里偶尔会喝茶,但不常吃饼干。我的胃口时好时坏,便倾向于饿自己两顿,这样吃饭更香。”


    君主说着,笑了一笑:“白翎来了之后,倒是经常上我书房掏饼干罐子,小年轻,肚子饿得快。所以这碟饼干是新开的,应该没跑味。”


    这种闲话家常,莫名让施洛兰产生一种自己在和亲属聊坐夜谈的错觉。


    他浑身起鸡皮疙瘩,觉得诡异,还有点受宠若惊。


    皇帝儿婿。


    ——他光想想就要崩溃逃跑了。


    郁沉呷一口茶,瞥一眼他,娓娓说来:“白翎那边,我也会配合你向他说明,让他尽快接受你的身份。”


    施洛兰些微震惊。他刚才还在想,对方会不会用亲子鉴定卡他,结果,现在居然反过来配合他?


    自己是不是有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话说,伊苏帕莱索其人,总是自成一套系统。他不会否认任何可能的事实,甚至面对自己这个来势汹汹的「仇敌」,面对来自家庭内部上一阶层的「命令」,他都公正地……给了自证的机会……可恶啊!红茶热气醺上来,施洛兰的脸猛然烧起来。


    自己从格局上,就矮了一分。


    “那么,你带材料过来了吗?”郁沉问。


    顶灯打开,茶几推到面前来。一下子就进入工作状态,施洛兰措手不及地呆住,“什么材料?”


    “能够证明你付出过抚养价值的证明,比如住房,收入,幼鸟奶粉的订单截图……各种消费单据,不论多远多早的都可以。”


    争夺监护权,即使是正常走程序闹上法庭,也是需要这些材料的。


    毕竟雄鸟当爹只需要抖着翅膀一哆嗦。如果在蛋生下来后,没有付出厚绒的胸毛,进行孵蛋,育雏,捕猎,教习学飞等过程,那么不仅被社会所不耻,连法律都会否定其权力。


    那一刻,施洛兰仿佛瞬间从枝头,跌落到了判决的被告席。而面前的君主,则站上了法官席。对方手里握着小锤子,公正明白地要求自己出示一切能够养好幼崽证明。


    更要命的是,这程序该死的合理!


    不能证明自己是更靠谱的父母,人家凭什么交出监护权?


    施洛兰绞尽脑汁,最后从犄角旮旯里找出一张银行转账截图:“这个!我有这个,我把所有家产都转给崽了,折合星际币,一共805万。”


    郁沉查看截图,点头道:“好的,一次性支出抚养费。”


    施洛兰慌了。等,等等,一次性什么的,说得好像他这个爹是一次性爹,不负责任一样!


    郁沉不紧不慢,说:“我这里可以出具购买星舰的报销单,日常食物开销,白翎的医疗保险,还有疫苗的费用。”


    “等下,怎么还有疫苗?”施洛兰额头冒汗。


    郁沉耐心解释:“小omega都要打的,预防生殖腔癌的疫苗。用人身怀蛋,排蛋时下腹腔会撑开,很容易感染细菌。他往来军营,里面病菌多,当然得提前预防。”


    “怎么,施洛兰卿不知道吗?”他转动眼珠,眸底敛起一抹晦色。


    施洛兰机械脑袋涨热,被那一句轻飘飘的反问,问得哑口无言。


    他光知道要带鸟崽逃离魔窟,哪想到养崽还有这么多考量?


    在他的印象里,鸟崽就是天生羽翼丰满,翅膀强硬。不管是扔到沙漠还是雪山都能突飞猛攻。


    他根本想象不到,区区200纳米大小的病毒,居然能轻易毁掉omega的一生?


    “主人,单据打出来了。”小机器人送过来。


    施洛兰愕然抬头,只见君主坐在那里,腿上放着数百页文书。他一边翻,一边垂眸在那里默数,如数家珍,有备而来。


    再低头看自己,双手空空。


    倒显得他像无理取闹!


    施洛兰恍惚中产生一种感觉,自己仿佛不是在跟儿婿抢监护权,而是,而是……一个养父,甚至说,溺爱的养母。


    他忽然隐约能理解,为什么鸟崽会喜欢这条鱼。因为缺失父母的孩子,会把全部感情寄托在抚养他的Motherland(故土)上,而面前这个金发A,无疑就是这个词最具现化的代言。


    他的崽,被俄狄浦斯情结抓住了!


    顺理成章地,一个因果重重落在施洛兰心头,撞得他痛不欲生———这都是他的错啊,崽会喜欢老怪物什么的,这都怪他!如果孩子家庭幸福,一路被他宠着长大,那白翎一定不会跟老皇帝扯上半毛钱关系的。


    “你一定在自责,是自己的失职导致了白翎的取向。”


    郁沉眼神洞悉。他没有主观否定施洛兰,而是客观地给出推论:“但我可以告诉你,即便他家庭幸福,生活在你的庇护下,也依旧会和我产生联系。”


    “为什么?”


    “因为他生性不甘,追求巅峰,”郁沉停顿一下,面容端庄雍容,浮现一抹绝对控制力,他勾唇道:“而我,恰好就站在权力巅峰。”


    这根本不是家长和教育能决定的。


    而是白翎这个人,生来的命运。


    走出去时,施洛兰整个人缓了许久,才勉强找回心神。他感觉身体很累,但灵魂轻飘飘的。仿佛刚经过一场家长间的促膝长谈,对方心平气和,他也感触良多。


    身为父亲,他还有的学呢……不过,知道孩子不是因为年幼孤独,才误入歧途,他无形中也松了口气。


    还好今晚过来了。


    得说声谢谢呢。


    施洛兰回头,扬起正直的笑脸,就要张嘴道谢。此时,雕花的门正欲关上,他远远看到他那良善的上司,单手往后拢了拢金发,侧颜淡漠沉冷,俯身,长指散漫地捏一块饼干,叼在牙间。转眸,发现他并对视一秒,歪过头,温柔微笑。


    门关上,营业结束。


    施洛兰脸上笑容慢慢消失,变得呆愣住,诶,他原本来干嘛来的?不对啊。


    再回想起刚才的一瞥。


    啊啊啊啊啊阴险的老贼!!他装的!装那么像,把我都骗过去了!


    明明是来兴师问罪的,怎么莫名其妙被他做了一套心理辅导啊?根本就是掉进他的圈套了,这玩弄人心的毒蛇!全是统治阶级的花言巧语,是阴谋诡计!


    下一次绝对别被我逮到,现在已经升级私人恩怨了!


    扫地机崩溃跌倒,手爪并用爬回充电桩,打给乖崽,疯狂诉苦。


    白翎拎着终端,满脸无奈,他不用细听,都知道上将的滤镜碎得稀里哗啦。


    他脑海里冒出一道声音:


    这是,爹算计了爹啊……


    作者有话说


    老鱼:(优雅地倒掉红茶)免费培训,《教你怎样做Father》,他还得谢谢我呢


    上将回头:(傻笑)谢谢啊


    小鸟:(中肯的)(一针见血的)一个小建议,不要试图和那条鱼雄竞。他是裁判批皮参赛,你玩不过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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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5章病变


    到了饭点,游轮餐厅层灯火通明。六万人轮流排队用餐,后厨的锅铲都要抡冒烟。


    奥林匹亚号是舒适型客轮,餐食仅是家常菜,但胜在食材新鲜,种类繁多。热气腾腾得摆上盘子,端起紫菜汤大灌一口,劫后余生,再没有比这更熨烫妥帖的饭。


    重获新生的第一顿饭,大家越吃越感慨,越吃越咸———嚼着嚼着,眼泪都掉进了饭里,能不咸吗?


    滑门移开,外面又进来一批人。


    为首的女性逡巡着,忽然视线一顿,猛得冲出人群:“团长!”


    安娜跑过去,紧紧抱住霍鸢,忍不住抹了抹眼睛:“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们的。”


    霍鸢拍拍她的后背,安抚道:“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他去野星后,多亏有安娜雷厉风行,代管社团。


    与此同时,其他佣兵也凑上来,感激涕零地说:“您给了我们第二次生命啊。”


    “团长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来,徒弟!快给团长磕一个。”


    霍鸢摆摆手,坦言:“我只是负责执行。要感谢,应该感谢他。”


    “谁?”众人面面相觑,彼此困惑。


    唰得一下,众人转头看去。在露台边缘,墙角与阴影的交界处,缓步走出一道高挑身影。


    还是那样微不可查的信息素,气味如Beta般轻漠,冷淡。但时隔半年,众人再见到他,都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感觉到了压力。


    青年的眉眼多了一抹不容忽视的凌驾感。


    那是常年发号施令的人,才有的气魄。


    白司令。


    众人脑子里嗡得一声,浮现一个念头:他不该来……也不必来的!


    身为领导人,他明明可以独善其身,却亲自过来营救……这份恩情,他们这辈子也还不完!


    人群后方,陆鲟望见白翎,也瞬间结巴起来:“白,白……”


    他下意识就像从前一样,叫对方的名字,却被旁边的父亲瞪了一眼,话再出口时,便变成一句嗫嚅的:“白司令……”


    今时与往日,已经不同了。


    陆鲟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在公会遇见对方,白翎尚且警惕而疏离。现在的他,早已游刃有余。


    陆鲟偷偷瞧一眼。Omega劲瘦的腰靠在墙上,像一展绷而未决的弓。那些佣兵老将们围在他身边,年龄大他几轮,却各个眉眼崇敬,殷切地递着手,给他敬烟。


    他年纪轻轻,指节扣着烟的姿态却很自然。薄烟氤过眉眼,他时不时点头,说话,准确叫出每个人的姓名,坦然接受他人的恭敬。


    那场景,仿佛已经经历过无数次,而这一次,只是回归。


    一把绷持的弓。陆鲟在心里念。


    如果有人能拥有他私下的松弛,那该是怎样的幸运啊。


    陆鲟并不敢奢望什么。他知道,白翎肯定要以事业为重的。否则,也不会和伊苏帕莱索联姻,成为帝国的皇后。


    但他抬头时,白翎正好转过眸,微微朝他颔首,算作招呼。


    霎时,陆鲟僵硬在原地,继而低下头,脸烫得像个情窦初开的学生:“啊啊啊看我了看我了,他还记得我!”


    这就够了……


    这就够了,这辈子值了!


    他握紧拳头给自己打气,男神都变强了,他也要加油啊。


    陆鲟心满意足地打了两份饭,回到舱室。


    一份给自己,一份给他陌生的室友。


    万人长途旅行中,舱室的分配并不分三六九等。纵使陆鲟是公会著名小开,这会依旧要睡多人间。


    打开门,上铺的室友仍然蜷着,维持着之前的姿势,一动不动。


    陆鲟有些担心。之前,他们佣兵被特意嘱咐过,要照顾一下同行的普通人。监狱生活恐怖,许多人进去都会发疯,患上各种创伤应激和幽闭恐惧症。


    别看食堂那些人拥抱哭泣,拉手大笑,也有不少人缩在舱室里,双目木然,仍然不能从后遗症里摆脱出来。


    陆鲟不是心理医生,但他知道,再严重的疾病,也得先吃饭。把饭盒放在小桌板,他敲了敲上铺:“你还好吗?要不要下来吃个饭。”


    对方缓慢转过身,露出黯淡的脸,萎靡地说一句:“谢谢,我不吃。”


    “那怎么行?”陆鲟一听就急了,“白司令好不容易把你救出来,你不吃饭,半途死了,那不是辜负他的好意了。”


    “死就死了,有什么区别。”


    陆鲟气不打一处来:“那你当时别上船啊,还占一个位子。那么多人想活,都没机会呢。”


    “又不是我愿意的,还不是被你们拽上来的。”男人恹恹地嘀咕一声。


    陆鲟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识好歹的人。别人救了他,他不感激就算了,居然还用「拽」这个词,说得跟自己多不情愿一样。


    他实在想不通,怎么会放这种人上船,是不是禁制环系统出bug,弄错了名单。


    抱着疑问,陆鲟出去找到霍鸢。


    霍鸢手里有电子名单,根据房间号一搜,自动浮现信息。他确认道:“没有错,你屋里那位beta,确实是帝国的紧缺型人才之一。他学术地位还挺高的,业界大牛。”


    陆鲟不信。那不就是个颓废中年男吗,胡子拉碴,头发也不洗,哪有半点指点江山的气势。他不屑地问:“他是哪一行的大牛啊,别是野鸡充数的。”


    霍鸢查看了下:“好像是研究什么……信息素风暴潮的。”


    信息素风暴潮?


    陆鲟呆住,“那不是帝都未解之谜吗!”


    ·


    古往今来,不管哪个文明历史,都或多或少存在未解之谜。


    帝国也有。


    其中最为人津津乐道的,莫过于首都星的「电磁信息素风暴潮」。


    这玩意在海洋气象学界,那就相当于数学界的哥德巴赫猜想,物理界的薛定谔之谜———除非甘心为科学奉献一生的大佬,普通人敬而远之。


    很不幸,丘刀就是研究这个的。


    丘刀是一条秋刀鱼。他的名字很随意,是因为他爹不疼娘不爱,从小被扔进了救助所。国家掏钱,送他一路读书长大,他便心一横,直接投身于别人碰都不敢碰的冷门事业,致力于要为帝国学术界「填补一项空白」。


    然而当他半只脚踏入博士生大门,他才明白过来,导师拍拍他的肩膀,那意味深长的目光究竟代表了什么。


    之后便是三年之后再三年,读博三年是他精神状态最疯癫的六年。


    读到后来,他整个人精神都「升华」了,时常恍惚感觉自己在修仙。屏幕上的数据是修仙秘籍,摆满鱼食的桌子是赛博祭坛,而他本人的最终目标,那就是寻找赛博神——


    哦不,应该说是电磁信息素神。


    但不得不说,他还是搞出了点名堂来的。


    信息素风暴潮,在民间又称「那股金色的风」,总会以帝国皇宫附近海域为中心,向大陆乃至整个星球扩散。


    它内含高频波段,能够影响中枢神经,调动人们的情绪。


    风潮一旦刮起来,便会呈现帝都特有景象———人们或嗔痴怒骂,或麻木呆滞,精神状态的表现十分一致。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正飘在星球上空,进行调控。


    帝星民众对此相当适应。哪怕打开电视,看到主持人在一边嚎啕大哭,一边播报搞笑新闻,都见怪不怪。


    风潮时强时弱,可以根据浓度分为:


    「轻度污染」「中度污染」【重度污染】


    如果把整个帝都星看做100%,那么轻度是20%以下,中度是30%-60%,而严重污染则能够覆盖高于星球70%的地方。


    丘刀认为,这是绝对不正常的。


    从有历史记载以来,还从没有哪个气象现象能达到如此庞大的覆盖性。也就古地球洋流的厄尔尼诺现象,能与之相较一二。


    所以,丘刀在研究中,开创性地将「信息素风暴潮」这个模糊的概念,命名为「厄尔马约尔」现象。


    古地球的厄尔尼诺现象,取自西班牙语的音译,El nino,意为小孩,圣婴。


    而他所用「厄尔马约尔」一词,则对应西语中的El mayor,意为长者,圣人。同时,也含有圣经中圣徒雅各的意思———他是当地的守护神,象征着渔业,大航海,美洲殖民时代的思想传播。


    某种程度上来看,El mayor这词,简直和老帝国的发展史不谋而合。


    丘刀越琢磨,越对味。


    至于它的成因,学界普遍认为,它应该和气压,气旋与洋流运动有关。


    然而,丘刀认为,这种说法纯属胡扯!


    今年初,他隐约发现,信息素风暴潮,似乎存在人为的规律。如果这个猜想被证实,将推翻过去半个多世纪的认知,在整个学术界投下一颗核.弹。


    丘刀兴奋异常,感觉自己离那扇未知的大门,只剩一步之遥。


    然而就在这时,这道神秘的风暴潮,它……突然消失了?!


    彻头彻尾地消失了……


    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丘刀人都懵了。


    他用尽全部力量去寻找原因,却一无所获。一切科学数据都表明,那个寒冷的冬日平平无奇,并没有什么自然因素,能够大到影响气象。


    这还不是最糟的。


    由于暴君挥霍,教育部门的资金一降再降。像丘刀这样没有背景的学者,很快被列入降薪名单———从每月工资8000,降到800。


    不干?


    那你正好主动辞职。


    丘刀愤怒地加入讨薪游行队伍,然后不出意外地———被抓,清算,关进监狱。


    此时此刻,他瘫在舱室的床板上,生无可恋。


    还不如死了算了。


    今天是风暴潮消失的第192天……他付出的那些青春年华,全都白费了。


    他这辈子,再也不可能揭开「圣者」的谜题了。


    除非,上帝现在给他一个指示,让他活下去……


    “咔嚓——”


    那轻微的响动,仿佛创世纪时乍开的一道朦音。


    丘刀匪夷所思地看去,白发青年走进来,手里拿着浮光平板,如入无人之境。


    这是那个白司令?


    也太年轻了点。


    对方冷淡地点了下头:“你好,我来查看一下情况。陆鲟说你有轻生的念头,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出去跟我们聊聊。船客里有几位心理医生,都很友善。”


    丘刀瘫回去:“不去。”


    白翎收起板子,松松夹在胳膊间,笔直站立并抬头望他:“或许你有什么难处,可以告诉我。是不是担心家人,孩子,或者财产?”


    “都不是,我的问题你解决不了……唉,算了,说了你也不会懂的。”


    白翎锲而不舍:“说说?”


    丘刀心下烦躁,语气也不耐烦起来了。一个军人能懂什么科学?他反问:“有什么好说的,你知道192天前,帝都星发生了什么吗?你都不知道,怎么解决我的问题——”


    白翎想了下:“那天,我离开首都了。”


    丘刀:“……”


    这小omega还挺自恋。


    他问的明明是风潮为何消失,对方给他答个「人走了」,简直驴头不对马嘴。不就是走了一群佣兵,还有老皇帝吗?怎么可能影响……


    呆住。


    我擦……老皇帝。


    老皇帝住在皇宫里。风是从皇宫方向蔓延的。


    老皇帝走后,风暴潮骤然消失……所以,所以,或许———一个极其疯狂,超越人类界线的猜想,在他脑海逐渐成形。


    或许,风暴潮,它是人为的。


    别觉得这论断太荒谬,说什么「人为?那恐怕只有神才能办到吧」。但是仔细想想,迄今为止的世界上,最接近于神的那个「它」,不正是伊苏帕莱索本人吗?


    命运齿轮发出一声响,咔嚓合上。


    他仿佛拿着全黑拼图的小孩,束手无策了许多年。直到刚才那一瞬间,他才找到突破口,开始迅速又流畅得拼上去。这一块,那一块,简直发疯得吻合!


    丘刀激动到颤抖,他情不自禁从床铺滚下来,滚到白翎的面前:“白司令,不……皇后殿下,我真想亲吻您的靴子,可我还没刷牙……您的金口玉言彻底点醒了我,请您务必要接受我最诚挚的的道谢,不,是道歉……啊啊两种都有!”


    白翎面无表情,后退半步,指节敲敲墙板。


    外面,陆鲟马上露头,殷切问:“怎么了怎么了?”


    白翎指着地上:“带他去看精神科医生。”


    丘刀:“……”


    陆鲟得令,把秋刀鱼抓出去,临走前顺带问一句:“白司令,你要跟着过来看看吗?”


    看什么,精神病吗。白翎懒散摆手,婉拒:“不了,我家里有。”


    陆鲟:“……”


    家里有……啥?


    ·


    丘刀坚称自己没问题,医生只好安慰他几句,把他放了。


    他转头就跑到食堂,拽了几个眼熟的教授,现场拉了个学术讨论会。一聊起研究,年轻教授们马上眼睛放光———更适合学术社畜的心理治疗。


    丘刀看来看去:“你们谁对人鱼有研究?”


    “你要说人鱼,那我可不困了。”徐教授嘿嘿笑着。


    他是海洋水产的专家,虽然本职是养殖业,但不妨碍他私下里有些不为人道的小爱好。


    比如,研究人鱼。


    徐教授侃侃而谈,一个劲往外扔干货:“你们也知道,新政府建立后,严禁谈论前朝。那些个有关人鱼的资料,早就被销毁了,根本找不到相关内容。”


    “但我运气不错。前些年,我从星际走私商那里弄来一本人鱼研究。破破烂烂的影印本,也不知道是从地球哪个犄角旮旯挖出来的,上面全是辐射残余,害得我每次看的时候,还得全副武装,戴上防护设备。”


    他摇头轻叹,表情却是得意的。


    冒着性命去追求一个爱好,这足以证明,他对人鱼研究有多狂热。


    “然而皇天不负有心人,让我发现了非常有用的文献数据。1975年,苏联人的潜水艇在丹麦捞到一条雄性人鱼。他们发现,人鱼会定期进行精神巡回。”


    丘刀一愣,“精神巡回,那是什么?”


    徐教授解释道:“这种东西很好理解,就和齿鲸类的回声定位差不多,都是利用波段反射来巡查领地。”


    “但人鱼的巡回更强,甚至已经进化到不需要发出声音的地步———或者说,他们发出的波段根本不是人类的耳朵能捕捉到的,远远超出常规范围,需要专业的仪器才能检测到。”


    一般情况下,人鱼会使用这些波段,控制附近海域的沙丁鱼群。有时候,他们也用来检测附近是否有船只路过,来指挥鱼群,进行避让。


    所以,中世纪时期所记载的人鱼异闻,如人鱼集体出现在船尾,探出水面观察船只等等,其实都不是偶然事件。那是人鱼以一种虎鲸观察人类似的好奇,特意主动靠近的。


    毕竟,对于拥有高度智慧的人鱼而言,控制当地的鱼群进行探查,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而且,这种精神控制在雄性繁殖期表现尤为强烈,最高能达到5到10倍。大海广阔,人鱼需要不断召回自己的雌性,通过侵占波段的方式,把雌性留在身边。


    ——脑子里除了我,什么鱼都不要想。


    类似这样的占有欲。


    说着,徐教授轻咳一声,看了看周围,特意压低了声音:“根据文献内容,再结合历史上公务出访的次数,我有九成把握,咱们那位旧君主的繁殖期,就在每年的九月。”


    在渐渐进入繁殖期的这段时间,人鱼的精神波会如月亮潮水一般不断增强。他们的控制力,野心,攻击性,都会提高到前所未有的地步。甚至那些凶狠的鲨鱼,见到他们都会吓得屁滚尿流,远远躲开。


    渐渐的,人鱼的老巢周围,会自然形成一个真空地带。


    除了没有脑子的海胆,珊瑚,和水母,没有哪个生物敢靠近。


    原因无它,他们都害怕被脑控。


    唯一会主动近身的,只有「它」的雌性。


    徐教授情不自禁感叹:“真是权欲心爆棚的生物。”


    听到这里,其他几个教授不约而同露出了微妙的笑容:“原来你是……”


    “你不也是……”


    “嘿嘿,大家不都是因为同样的原因,被抓进来的嘛。”


    因为崇拜旧君主。


    丘刀听完,掐指一算,简直欣喜若狂。


    他的研究表明,每年九月,信息素风暴潮都会迎来整整1个月的高.潮期。而这种规律,正正好对应了伊苏帕莱索的繁殖期。


    天呐,天呐,现在是八月底,所以他马上就要去野星亲眼见证老皇帝控制星球了,是这样吗!


    那一瞬间,他恍惚产生了一种牛顿爵士附体的感觉。研究科学到最后,发现这是神学———宇宙的尽头是上帝。


    “我这是要去朝圣了,El mayor……”他着迷地喃喃着。


    “话说起来……”徐教授话锋一转,有意无意瞄了眼背后,白司令正带人走过去。他悄摸摸说:“人家都说,不确定旧君主对白司令到底有没有AO方面的感情。我倒是很清楚呢。”


    “这怎么说?”几个人倏忽凑过去。


    “因为繁殖期的人鱼对雌性极度渴望,根本不可能把雌性放出来。白司令这个时节出来,肯定是因为他们没有肉.体关系。所以我很确信,他俩就只是政治联姻而已。否则……”


    “否则什么?”


    徐教授往后一靠,架着双臂,很有研究经验地说:“否则白司令现在不可能自由活动。他应该早就被人鱼的精神波塞满大脑,蜷缩着发抖了吧。”


    ·


    游轮在进行第二波跃迁。趁着时间,白翎决定稍作休息。


    这一觉只睡了三小时,时间不长,却噩梦连连。这一次,他久违得梦到了母亲,白珂送他去学游泳,他不愿意去,女人冷淡而坚持:“必须去,你用得上的。”


    “可是这里又没有大海。”幼鸟只在画册上见过海。


    女人一言不发地望着孩子。


    幼鸟怯怯地往门后躲,只露半边眼睛。


    隼科不是涉禽,幼鸟对水的害怕是写在基因里的。他不想去游泳,更不想去有海的地方。


    女人不容许他反抗。她拿上泳衣和游泳圈,牵住他发凉的小手,一路送他去公共泳池。


    穿过黑漆漆的走廊,路过贴满封条的窗户。偶尔碰见搬运工,对方扛着黑色尸袋从哪家哪户走出来,女人才堪堪停下,捂住孩子的眼睛。


    “别看。”


    幼鸟被捂住眼,嗅了嗅鼻子,“妈妈,好臭的味道。”


    女人说:“是垃圾。”


    这已经是幼鸟本月第三次撞见「垃圾」。


    低跟鞋急促敲击在水磨石地面,女人迫不及待带着孩子走远。这是是地下,他们都生活在水泥破败的大楼里,人住得很密,比虫窝还密,往往没走两步,便会碰见「熟人」。


    幼鸟听见走廊上窃窃私语:“真漂亮的孩子,不是吗?”


    “闻起来好甜啊……”


    “可以做我的小妻子吗?”


    幼鸟惊慌到不敢动弹,拽拽母亲的衣服,“妈妈。”


    女人蹲下来,一把将孩子抱起来。她不算强壮,纤长的腰肢支撑不起一个五岁孩子的重量,初始晃了晃。但很快站住脚跟,声调依旧冷冷的:“别听。”


    别看,别听,别理会。这是母亲教他的道理。在一个失去秩序并不断下坠的社会里,想要独善其身,只能自欺欺人。


    或者……


    彻底离开。


    泳池在同一栋大楼。


    幼鸟换上拖鞋,啪嗒啪嗒踩过马赛克地砖,水池的把手生了锈,摸上去会割手。


    在他的记忆里,这里总是光线昏暗,电费不足。消毒水混合着尿骚味,融成一股诡异的酸。这酸味会深深渗透进每一个居民的衣服里。哪怕用最紧俏的洗衣粉,也洗不干净。


    游泳课费用不菲,几乎占了女人工资的五分之一。


    太贵,所以课后得多留一会。


    女人会守在池边,让孩子反复练习一个动作———在水里被抓住后,怎样挣脱的动作。


    “你至少要学会怎样把嘴巴冒出水面,大口呼吸。你是鸟,不是鱼,你没有鱼鳞,必须得自己学会游泳。”


    幼鸟小声说,“不,我是人类的小孩。”


    他一直挺拒绝自己那半血统的。


    女人不答,只是把他的脑袋按进冰水里,数到时间再拽出来,如此反复,堪称无情。她知道孩子的极限在哪里,这么做,是为了让他尽快学习憋气。


    浑浊的水淹没了口鼻,头顶白炽灯闪烁。


    幼鸟眨一眨酸涩的眼睛,马赛克池壁似乎变得扭曲。咕咚咽下一口水,好苦,他憋得小脸通红,“咳咳咳……”


    “不要慌,不能慌,你看,你又呛水了。”


    “可是我怕。”


    “现在可以怕,有朝一日被水怪追上,千万不要怕。”


    “为什么一定要学这个?”幼鸟带了哭腔。


    母亲还是那句话。她若有所思且冷淡地说,“总有一天,你会用得上。”


    很久之后,幼鸟才知道,母亲早就打算把他送往那个满是水的星球。她怕他在海边溺水,无人施救,便强逼着他提前学会这项生存技能。


    他很感谢她,但也不得不承认,那段经历着实给他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他总是记得,自己趴在滑腻腻的泳池边,慌里慌张地回头看。因为临近闭馆,泳池另一半的灯是关上的,水里散发着氯的味道,远处空间很黑,连水也是黑的,游标在轻轻浮动,仿佛下面有东西在蠕动。


    他很害怕那场面,以至于此后多年的噩梦里,总是会有意无意复现当时的场景。不是那个泳池,就是静物的浴缸。


    明明画面里没有任何能侵害他的东西,那种无人的氛围,有人的痕迹,就是让他心跳慌乱,陷入一种下一秒就会被袭击的紧张中。


    更糟糕的是,他每次做这种带水的噩梦,醒来后,身下总是一片潮湿。Omega身体敏感,但也不至于这么浪荡。仿佛是他睡梦中被谁狠草了一顿似的。


    为此,他曾经去看过医生,但始终找不出症结。加上那时候,他的精神障碍越来越严重,医生便给他挂了精神科。对方扶了扶眼镜,敷衍地告诉他:“这可能是季节性精神病。”


    白翎恍惚抬头:“什么,那是什么?”


    “应该是由你的紧张和焦虑引起的,加上你身上还有其他并发症……”医生顿了顿,“你知道吗,并不是只有心甘情愿地情动。呃,才能引发X潮,某些器官被污染,或者病变的时候,也会有类似的表征。”


    白翎怔愣住:“是我的大脑病变了吗?”


    “有可能。”


    忽然,医生多看他一眼,问,“你最近有接触过海洋生物吗?”


    “没有。怎么了吗?”


    “没什么。”医生轻描淡写摇头,“只是有部分海洋生物,他们会将大脑也视作性.器官的一部分。”


    至于是哪些海洋生物,白翎并没有来得及问,因为问诊的铃声已经响了。那个急着下班的医生迫不及待站起来,把他赶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昨天评论多,所以今天加更哈。


    浅浅铺垫一波,搓手,我最想看的人外情节马上就要来了


    关于信息素风暴潮的内容,第一章第二章有涉及。关于某条鱼在婚前就偷偷伸触手的事,看看49章,会有别样惊喜(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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