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睡魔


    睡魔故事?


    白翎当然听过。这故事正好就收录在之前他借郁沉的那本《帝国童话故事集》里。因为是目录里的第一篇,所以算得上家喻户晓。


    只不过,这本故事集一直被业界诟病。


    ——教育界。


    那些教育部老学究的反对声尤其高。他们认为,书的扉页虽然写着「本书适合6到100岁的宝宝阅读」。但里面的内容过于猎奇,诡异,刺激,会不利于儿童的健康成长。


    但某条人鱼还是力排众议,把它塞进了中小学生必备阅读书目里。


    对此,他表示:“儿童的心理健康和社会,学校,和家庭氛围挂钩,而绝不是一本三百页的小图画书能决定的。而且,我希望孩子们能在闲暇时,能稍微了解一点现实。”


    即便如此,关于要不要下架这本故事集的争论还是一直持续到了今天。


    白翎小时候看过这本书,对里面的许多故事都印象深刻,睡魔就是其中一篇。


    《睡魔》里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如果你不早早上床睡觉,睡魔就会抠出你的眼睛,第二天混在你妈妈的豆子汤里,做给你吃】。所以,救助所的嬷嬷们经常在睡前语气铿锵地读给他们听,专门吓唬那些在床上滚来滚去不想睡觉的小崽。


    但白翎从没被吓到过。


    他趴在人鱼身上,眼睛放光:“我最喜欢这篇!”


    隼崽喜欢,是因为里面有许多暴饮暴食的情节。写故事的编者还特别细心,把好吃的食物都一一列举出来。


    所以隔壁床单喜鹊在吓得蒙在被窝里发抖时,隼崽正偷偷分泌着口水。


    梦里都是穿进故事里,把嗦子吃得饱饱的。


    郁沉把手伸进雌性的衣角,顺着劲瘦的腰线往上摸,指腹停在胸口,捻了捻,慢悠悠看透似的说:“宝贝喜欢听吃饱饭的故事。”


    “那当然。”白翎被搓得脊背一激灵,天灵盖都像被电了下,哼唧一声,往下压住他的坏手不让动,“你再给我讲一遍,讲一遍就让你摸。”


    谁也没规定成年人在床上不能讲睡前故事。


    但成年人讲故事的实现方式,绝对更加深入。


    白翎被拎着腰塞进枕头,手掌在他小腹安抚地抚了抚,像医生哄骗打针的前奏,接着就是耻骨一酸,脚趾紧缩,整个人猝不及防地往前撞去。


    当然没撞到床头,因为两个人已经熟到深谙节奏。掐他腰的手及时从容地往后一带,体重压上来,他顿时感觉五脏六腑都跟着往上移位,浑身颤抖地忍不住打起摆子。


    那坏东西还附在他耳边说:“故事还没开始,宝贝就展开了。”


    白翎吸着气,把打弯的手臂从枕头上撑起来。特么的,就知道没安好心,哪天告他一个婚内强制,直接给这玩意戴指纹贞.操锁。


    喘过几道呼吸,人鱼在里面游得越来越顺畅,话音也变得诱惑低柔起来。小范围,低重音的耳蜗共振,营造出一种少儿不宜的深夜广播感,可偏偏内容又是纯洁的辅导级:“从前的从前,有一只睡魔,掌管着广阔阴暗的海底世界。”


    “这只睡魔非常残暴,它每顿都要吃一盘新鲜的狮子眼球。因为这会让它耳聪目明,杀死一切来挑战它的竞争者。”


    “但时间久了,世界上的狮子都被吃完了,这该怎么办?于是睡魔身边的小鬼给他出主意,说可以吃小孩的眼睛,「大人,大人,这世界上有五十亿个小孩,足够您吃到天荒地老。」”


    人鱼专门捏着尖嗓音,模仿小鬼的谄媚,把白翎给逗乐了。


    “然后呢?”他往后翘着小腿,碰碰人鱼的腿。


    “然后,睡魔采纳了小鬼的意见,真的开始吃小孩。”郁沉刻意放慢速度,慢慢亲着小雌性的脖子,感觉他在聚精会神地听着,“不过小孩夜里都睡得深,不容易扣眼睛,睡魔就把沙子撒在孩子的眼皮上,这样他们吓得一睁眼,就会被「咕啾」一下——”


    “呜啊!”白翎瞳孔瞬间扩张。


    “吃掉眼睛。像这样嚼,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像嚼加多了明胶的小熊软糖。”阴森压低的语调。


    什么帝国有善口技者。


    白翎听得四肢发麻,心跳过速,感觉自己成了被他嚼烂的小熊软糖,整个人紧张得不行,就怕咕咚一声被咽下肚子。


    “「真好吃」,睡魔说,「还想再吃100次」。”人鱼舔着牙齿。


    原著里没这句话!骗不了隼崽的。


    “贪婪的睡魔用这种办法吃掉了许多双眼睛,小鹰眼,小鸡眼,小章鱼眼,小鱼眼。它最喜欢吃小鱼眼,某天,它来到一条小鱼家里,打算吃掉他。睡魔脱下身上的袍子,走进卫生间洗手。”


    “可是它不知道,小鱼没有睡,机灵的小鱼赶紧跑到窗前,问树梢上的鸟:「鸟儿鸟儿,你看得远飞得广,有没有办法可以逃离睡魔?」”


    鸟儿可怜他,便告诉他:“睡魔有一件隐形的袍子,你穿上它马上跑进地下世界里,兴许能得救。”


    小鱼问:“可如果是隐形的,我要怎么才能找到袍子?”


    鸟儿说:“袍子的另一面是条纹的,就放在椅子上,你去就可以看到。”


    于是小鱼偷走了隐形衣,一路跑进了地下世界。但他走得饿极了,不得不悄悄钻进沿途小恶魔的家里吃东西。


    那些恶魔的桌子上摆满了丰盛的美食,有烤鸽子,烧鸭,卤鸡,鹅肝,墨鱼面,水母酒,还有香香甜甜的燕窝,几只燕子不分昼夜地在那里吐口水。


    小鱼穿着隐形衣大吃特吃,把见到的所有东西都往嘴里塞。他也搞不清,为什么自己忽然这么饿,可能是隐形衣会耗费体力。


    他吃得太快了,衣服掉下来也没发现,就不出意外地被恶魔们发现了。


    那些恶魔非常生气,叫着要吃了他。但小鱼灵机一动,举起那件袍子说:“你们认出这个袍子,应该就知道我是谁。”


    他们当然认出来了,便顺理成章以为,小鱼是睡魔的化身。


    于是,小恶魔们殷勤地送上食物,小鱼一路吃得饱饱地过去,长胖了好多斤。


    “啊……我也饿了。”白翎趴在枕头上,满头热汗地磨蹭着脸。


    “等会喂你。”郁沉的手擦着他小腹揉下去,手技高超且灵活。


    故事进入了尾声。


    睡魔最终发现自己丢了隐形衣,冲回来找到了小鱼,发誓要杀了他,当着他的面活着一点一点啃掉他蓝色的鱼尾巴。


    小鱼想:“我穿着隐身衣,它肯定看不到我。现在,我得找个锋利的刀杀掉它,这样我才能活命。”


    在千钧一发之际,小鱼拔下插在螃蟹壳上的刀。这刀都能割开螃蟹,足以说明锋利。


    最后,小鱼穿着偷来的隐形袍子,用刀捅进了睡魔的眼球。睡魔发出一声惨叫,嘴巴里吐出无数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像沾着粘液的珍珠一样滚落一地。


    睡魔已死,那些本来在观望的小鬼们一下子涌上来,高兴地要拥立小鱼为新的王。


    就这样,小鱼成为地下世界的新主人,当了整整一个世纪的王。


    故事到这里戛然而止。


    白翎每次听到这里,总觉得这不像真正的结局,像是缺了点后续。


    他问:“一个世纪后呢?这就是小鱼的结局吗?”


    人鱼冰凉幽蓝的腹鳞贴着他,食髓知味地磨来磨去,“谁知道呢。”


    它也不知道。因为一个世纪后,是正在进行时。


    白翎脱力一般趴倒,软软地任他贴在背上舔自己的汗,补水,“以前我上小学,老师还让我们做过阅读理解,说什么,这是正义打败邪恶。”


    他懒洋洋地撑起脸,转头看人鱼,“但我现在想一想,觉得没有那么简单。”


    “这是屠龙少年终成龙。”


    郁沉低垂眼睑,嘴角勾起一抹兴味,“所以是屠龙少年变坏了。”


    “也不一定。”白翎托着脸,眼睫轻轻扇动了下,思索着说,“我觉得,小鱼未必不是个新的好魔鬼。毕竟这可是童话故事,哪有bad end呢?”


    “除了有点贪吃。”他认真总结主角的缺点。


    郁沉仰面笑得很开心,“除了有点贪吃。”


    而且,白翎听老师说过,那件隐形衣其实象征着【权力】。


    就像是柏拉图《理想国》里的裘格斯戒指,谁戴上它,谁就能在众人眼皮下隐身,从而获得无限的权力。


    在柏拉图的故事里,牧羊人戴上戒指,潜入皇宫杀死了国王,成为国家的下一任君主。


    而在他们水禽版的故事里,小鱼穿上隐形衣杀死了睡魔。


    但隐形衣没有错,权力也没有错,而是人一旦获得了如此大的能力,就能瞬间凌驾于他人的正义,道德,法律和尊严之上。


    是以权谋私,还是彰显正义,便全取决于个人选择。


    强大,危险,诱惑的条纹隐形衣。


    下一次又会穿在谁的身上,带来怎样的结果?


    这才是睡魔故事未曾言说的留白。


    白翎靠在人鱼怀里,被哄着喂了两小碗百香果梨子糊糊,吃得人也迷迷糊糊起来。倒在枕头上,他脑袋晕乎地想着,小时候怎么从来没有大人告诉过他,原来成年人讲童话故事,除了深入还有后.入。


    除此之外,他还忘记了一件事。


    忘记问讳莫如深的人鱼,睡魔和鸢子,到底有什么关系。


    ·


    陆航脱下条纹睡衣,换上了一身笔挺的少将军服。


    不得不说,将领级别的制服质感就是高级许多。不仅量身剪裁,连肩章和袖扣都是镀金的。穿上之后,整个人气质都提升一层。


    陆航对着镜子看了会,勾了勾唇,试图做出傲慢无礼的表情。


    但他学得不怎么好,至少没有外面那些贵族们那么自然流畅。这样不行,会显得不合色.魔的人设。


    陆航想起自己当年参加过戏剧社,社长一直说他的气质过于正派,不能演反派。于是找了个借口把他踢出去当后台灯光师。


    戏剧社曾经发过自学研修教程,里面有不少教你提升演技的书。


    那都是过去多少年的事,陆航现在的光脑里当然没有。而且这边没网,也不能现场下载,他想了一想,决定去半条人鱼待的那个图书馆看看。


    那图书馆看起来占地挺广,说不定有他要的书。


    到了之后,半条人鱼仍然在那儿。破败的老头看见他来,表情十分惊讶和趣味,“我没想到你还敢过来。”


    陆航笑了笑:“您说要一个月后取我性命,现在还没到,离那天还有二十一……”


    说着,他忽然顿了下,但很快调整过来,情绪稳定地说:“还有二十一天,那么在此之前,我想借您两本书看看应该没事吧?”


    “当然,欢迎!”


    半条人鱼多看他一眼,意外地觉得这家伙,比之前有了些底气。


    视线落在他的军服上。哦,可能是这身衣服给了他自信。


    半条人鱼不着痕迹地咧开唇,挪动着轮椅,看着陆航在书架间稳步穿梭,顺着标签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书。


    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创作戏剧理论著作,《演员的自我修养》。


    半条人鱼差点笑出声,原来是为了融入贵族们的环境,临时抱佛脚。但用这么学院派的学法,还真是一板一眼。


    此时正是饭点,他懒得再看,便操控轮椅挪回屋里享受中饭。


    陆航拿好自己需要的一叠书,出于礼貌和求生欲,准备走之前和半条人鱼说一声。


    当他敲门推开里间,却看到令人震惊且不适的一幕。


    半条人鱼正在吃饭,他的叉子上正叉着一颗眼球。而剩下的眼球则密密麻麻地堆在精致的大碗里,像一盆泡胀过头的木薯珍珠圆子。


    陆航拼了命才没当场呕吐出来。


    他脸上憋得青紫,心里说着淡定,淡定,这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人鱼站在食物链顶端,它们的食谱包含所有动物的所有部位。


    半条人鱼咯吱咯吱地用假牙嚼着眼球,扯开诡异的笑,“这就被吓到了,你的演技还有待提升,皮套。”


    他从现在就开始叫陆航「皮套」了。


    仿佛是要提前让陆航接受被入.侵身体的命运一样。


    陆航强打着精神,说了声「书我会按时还的」,便鞠躬离开。


    走回去之后,八号已经被送过来了。


    他单腿撑着膝盖,松弛地靠在笼子里,脸上仍然戴着面具。眼睛看着陆航一脸不适地走回来,便拿锁链敲了敲笼子,问:“你怎么了,一脸要吐的样子。”


    陆航:“连你都看出来。”


    说明他现在确实有点难以控制住表情了。


    陆航忍着胃部翻涌的情绪性恶心,翻找着衣柜里的东西,最后拿出了一双看起来有点起球的绿色条纹袜子。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穿上。


    八号一看,没忍住哧哧笑了,“你居然还信这个,压惊袜,是你妈妈给你装的吗?”


    《睡魔》的故事曾经被选为中小学必读书目。所以在许多人心里,会吃小孩眼睛的魔鬼就是一道挥之不去的心理阴影。由此,也引申出一些有趣的文化。


    比如,在有些家庭里,父母怕孩子从小受惊,就会给他们穿条纹睡衣,买条纹袜子。


    穿上条纹服饰的孩子,就仿佛穿上了条纹隐形衣,能避免噩梦的侵扰。


    而且在帝国的文化里,条纹本来就是一种「迷彩色」。


    鸟儿的腹部长着条纹花斑羽毛,飞上天的时候可以迷惑敌人的眼睛。鱼类身上有着条纹拟态色,可以帮助他们吓走天敌,躲开追杀。


    陆航穿上条纹袜子,确实有这方面的心理需求。


    但他这双不是母亲给的。


    他母亲是大学里的高级知识分子,十分讨厌这些底层人的迷信习惯,也不让孩子参与。


    陆航低垂眼,看着那双被自己精心保护却仍然破了小洞的袜子,轻快地说:“不是,这是我的alpha爱人给我的。他说,为了防止我半夜失眠再出去喂蜘蛛,必须强迫我穿上并做个好梦。”


    作者有话说


    来了!铺垫一下


    柏拉图《理想国》,裘格斯的戒指,象征权力之戒。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过指环王,托老写的魔戒戴上之后会隐身,就是来源于柏拉图的这个概念。感觉还挺有趣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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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2章【增】让他开杀


    陆航的条纹袜子显然和少将军服格格不入。


    按照帝国军用服饰穿戴细则的规定,军服必须配黑色袜子,保持军容的严肃和整洁。即便是在自由活动时间,所穿的便袜也必须是深色的。


    陆航却穿着一双显眼又鲜艳的绿袜子。


    这在外面绝对是不符合规定的。要是放在以前,被他那个专抓军务的父亲看见,可能会直接扇他一巴掌,命令他脱掉。


    陆航琢磨片刻,在霍鸢送他的袜子上面,又套了一层黑袜子。


    但这样一来,两层袜子穿起来太厚,少将级别的帅气皮鞋又变得不合脚了。


    最后,他只能强行把脚挤了进去


    难受。


    笼子里的八号不知道他的心理活动,只看到他走来走去换衣服。最后在出门前,他再次来到镜子前,练习五分钟。


    八号现在被他喂得有力气了,说话中气都比以前足:“你那样不行,不够恶心,嘴巴要往上斜着歪20度角,同时挑起右边眉毛,走路的时候记得提一提腰带,迈着八字舔着嘴唇歪着走。”


    陆航:“细节太多,我还在学。”


    八号瞥见他拿来的书,嚯,演员的自我修养,认真得有点过头。


    但这也没办法。谁都知道,一个好的卧底必须是演技精湛的大师。最好的演员从来不在奥斯卡颁奖典礼上,而在秘密警察的焚化炉里。


    毕竟,前者演不好只是赔钱,后者演不好可是会要命。


    陆航确实是天生间谍的体质,精神稳定率98%,堪称大脑封闭大师,来十个测谎仪也干不倒他。


    但现在这个情况,光有精神稳定肯定是不够的。陆航既然已经上了吞噬公爵的船,接受少将的职位,就等于被绑在战车上。


    他不再是那个不起眼的小贵族了。


    他的一举一动,一哭一笑,都会处在严密的监视中。


    而一旦他露出破绽,他身后这些omega就会被当场残忍处死。


    陆航不认真不行。


    他必须维持那个野心勃勃又贪婪好色的人设,撑过这二十一天。


    为了不露馅,陆航每天出去都会认真观察身边贵族们的动作,语言和表情,记下细节,回去跟着不断调整状态,把自己伪装成他们忠诚的一员。


    他也获得了些许回报。


    比如,那些人都夸他很上道。由于他是公爵的侍从,说话聊天间便没有太多防范,有时候会随口将家产的去向交代出来:“打过来就打过来呗,反正我不怕。我那些地产早就变卖了,贵金属也托银行保管,顶多下半辈子换个地方玩。”


    “哪家银行啊,求推荐!”


    “一家联邦小银行,我妹婿跟那家的分行长是哥们,所以办这事就是小菜一碟。你要是找不到靠谱的,我也可以帮你问问。当然,你知道的,他们要收取一部分的辛苦费。”


    “这个我明白,那就拜托你了。我的嘴巴很紧,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陆航不经意经过,暗暗记下了那家小银行分行的地址。


    当晚回去之后,他把卫生间门一关,垫着脚把浴缸上方的天花板掀开,从脏兮兮的灰尘间摸索出一个小塑料袋。


    里面装着一个小本子。


    陆航咬开笔盖,边回忆边迅速写下详细情报,最后在旁边画个圈,写上数字79。


    贵族们给omega奴隶编号,陆航也给贵族们编号。


    编号的顺序是根据座位来的。


    至于每个数字具体指的是哪个贵族,陆航写在了卧室床脚藏着的字条里。这样分开来放,危险性会小一点。


    因为有时候公爵会派人上门来找他。他不得不小心行事。


    这一天,公爵问他:“白翎那边正在重新集结部队,准备攻打我的领星。但自从上次中途星一站,军部所剩下的精锐只有两个鹰团,兵源缺乏50%以上。小陆,你赶紧想想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尽快招到士兵?”


    陆航当然不可能给他们提供任何有效的建议。


    所以他故作思考了下,有意反着说:“公爵阁下,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伊苏帕莱索那个恶魔的《归乡法案》。我认为,正是这个法案,导致我们在各个星球的平民大量流失,无法及时抓到壮丁。”


    公爵:“废话,我当然知道!我是在问你解决办法。”


    陆航低下身子行礼,眼底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狡黠:“伊苏帕莱索的意图,是让雄性做「好雄性」,这其实是在压抑他们的天性。所谓敌人支持的我们就应该反对,我们不如释放雄性们的天性,告诉他们,只要留下来参军。等胜利之后,每个人发十个omega,送一套别墅。我不相信,有这样的钱色诱惑在前,他们会不心动。”


    “十个omega?”公爵倒吸一口气,这是连他都觉得离谱的主意。


    这算什么办法?


    这个陆航别是想不出来,随口糊弄他的。


    陆航低眉垂眼:“阁下,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您不妨试试。至于到时候发几个,还不是您说了算。”


    吞噬公爵转念一想,似乎有点道理。


    反正出尔反尔是他的传统艺能。话放出去是一回事,给不给实现又是另一回事。


    而且根据他以往的经验看,越是不可理喻的奖赏,反而越能吸引一些亡命之徒。


    “很好,我这就去跟其他公爵商量一下,”吞噬公爵傲慢愉快地说,“如果你的意见被采纳,我们会给你奖励的。”


    ·


    “十个omega?”


    “是的,现在我们的雄性难民数量减少了30%,甚至还有人听到消息,想偷偷翻越边检,回到对面去。”


    白翎有点难以置信,“这些人没长脑子吗?”


    下属支吾着说:“其实是因为……好多雄性一直对伊苏帕莱索陛下的政策不满。但为了活命,他们硬着头皮考了《帝国优秀雄性证书》。可实际上,他们心里早就有怨言了。”


    因为害怕被战争波及,那些alpha和beta连夜学习,好不容易才拿到去往革命军后方的通行证。


    可等到那边之后发现,野星的一切规章制度都依照旧例———这意味着,他们往后易感期出门都要戴口笼,信息素超标一点的还要加装光标脚镣。


    凭什么?!


    虽然大多数雄性抱着既来之则安之,重新开始生活的态度。但拦不住一小部分私下里愤愤不平,心存怨恨。


    现在,章鱼帝国方面突然向全星际宣布:【欢迎大家踊跃报名参军!只要加入军队,抗击罪恶的伊苏帕莱索和白翎,胜利之后一个人发十个omega!】


    听到这样的消息,那群原本就不满的雄性,简直是欣喜若狂。他们连夜收拾包袱,呼朋引伴,趁着夜色翻过了边境线,去往他们梦想中的雄性天堂。


    那可是十个omega!


    易感期一周七天,一天玩一个都有得剩。


    不去是傻子啊!


    哈哈,伊苏帕莱索,少了我们这些社会支柱,你就等着后悔去吧。爷投敌了。


    一时间,主动报名加入帝国中央军的人数暴增,听说登记处灯火通明,连夜排起了大长队。


    除了后方叛逃的,还有首都星及附属星的平民。甚至有人在星网声称,自己是联邦的专业雇佣兵,“只要v我500路费,我愿意奉献自我,去帝国接手十个无家可归的omega。”


    一听到联邦人都心动了,帝国雄性哪能敢于示弱?


    心思活络的,对政策不满的,雄赳赳气昂昂地报名去了。


    短短四天,就募集到了五十万新兵。


    帝国军部又能支棱了。


    凯德脸都乐都成了菊花,公开叫嚣:“老毒蛇,我这是民心所向,你们输定了!”


    这还不狠狠拿捏?


    老毒蛇引以为傲的《归乡法案》,就这么被轻而易举地破解,最终一败涂地。凯德觉得,人鱼这次一定会气得摔烂尾巴,老鳞片都掉一地。


    爱看,必须看。


    为了亲眼见证到死敌的挫败,凯德兴奋地等在万年才来一次的君主办公室。


    结果等来的消息是……


    白翎:“这么好的提纯办法,我怎么没想到,还得是你。”


    紧接着是野星军方严正通告:【善待俘虏政策取消,直接开杀,一个不留】


    凯德:“????”


    不是,不是你们———到底谁才是暴君啊??!!!


    白翎会做出这种决定的原因很简单。


    其一,这个征兵宣传一看就很扯,有点智商的都不会信。


    按照人鱼的说法就是,“智商这么低的雄性,没有资格跟我的omega们繁育后代。”


    其二,冲着十个omega去的,能是什么好东西?社会渣滓罢了。他们还要感谢凯德,把这群人主动筛选出来,弄到敌方去。


    之前,白翎一直担心郁沉的政策太极端,会被星际联盟人.权署警告。


    然而现在,凯德他们出了这么一招,白翎直接松了口气,连犹豫都不犹豫了,全部杀光。


    连西武司都愉快地鼓掌:“现在能理直气壮杀个爽了。”


    办公室里,白翎用指节逗弄着植物肾,喃喃自语,“你算什么捕蝇草啊,凯德才是真的捕蝇草,苍蝇都飞去他家了,我们拿火.箭.炮把他们全轰了,干干净净。”


    在桌子旁,放着他刚翻过的报告。


    上面显示,数量庞大的军械军粮正在以每天四艘运输舰的速度抵达要塞;后方民用企业生产的军车价格压到最低,而且质量皮实;戈尔贡分公司生产的粒子能「卡皮巴拉」型冲锋枪,操作简单,八十岁的老奶奶都能半小时内上手……


    而浮动在他面前的四维地图上,红色笔迹清楚地标出了下次攻击的区域与日期。


    日期显示:D日,后天中午12时准点。


    这个日期无论对哪一方来说,都显得有些迫不及待。


    魔王柱负责军武制造的大臣小心翼翼地说:“陛下,您是否也觉得,白翎殿下的攻击效率越来越快了呢?”


    “这样下去,恐怕不够稳扎稳打啊。”


    这是全体会议,大臣们战战兢兢等着君主的回复,却听那边轻微的「咔嚓」一声。


    郁沉从花丛里直起身,面色淡然地转头,从机械管家手里接过天鹅绒丝带。手打花束需要绝佳的审美配色,从小学习的那些艺术史美术史本以为没用了,用来给他的皇后手打日常花束却恰到好处。


    随手扎出一把莫奈花园,轻盈灵动,生命力旺盛。


    与风格清甜的花相反的,是足以撼动帝国历史的男低音:“Let him cook。”


    让他开杀。


    ·


    “杀了它,杀了它!喔喔喔喔喔喔喔———碰,吃!”


    一群贵族在玩象棋,随着最强的queen棋吃掉了king,棋局也迎来了结束。


    “陆少将,要来一盘吗?”有人热情地过来勾肩搭背。


    “不用了,昨晚上玩太狠,这会有点想睡。”陆航懒散地打了个哈欠,毫不在意地露出自己脖子上的痕迹。


    “嘶,你居然让那些婊.子O啃你?”


    “这有什么,被我魅力折服了而已,你们难道没有吗?”陆航理所当然地怼回去。


    “还是我们陆少将会玩!”那个贵族哪敢说什么,面对现在的陆航,他只有吹捧的份,不敢有半点忤逆。


    现在的陆航可是公爵的香饽饽。


    谁也没想到,他那套荒谬的征兵方法居然空前地奏效。不管质量如何,军部的兵源空缺总算是补上了。


    从这个角度说,整个军部的高级将领给陆航磕一个都不为过。


    因此,斗兽场对陆航的需求有求必应,笼子里关着的omega,都被他狠狠玩了一遍。


    听说有些o被送回来时,嘴角流血,直接昏死过去。


    足以证明陆航的玩法有多变态。


    但在这里,越是过头的玩法,就越被纵容。


    过了一个星期,陆航说他已经厌倦了躲在屋里取乐。他想在更开阔的地方找点乐子,越刺激越好,比如开着坦克在斗兽场的仿古街道上横冲直撞什么的。


    那位NPC美人温温柔柔地说:“陆主人,坦克的确不现实,但越野车我们还是可以为您提供的。”


    于是,当天下午,陆航在石头铺陈的大路上,开着车带着一群omega,放着炸耳的音乐冲了一圈又一圈,最后「不小心」撞烂了章鱼凯德的一座雕像。


    谁也没苛责他,反而夸他会玩。


    陆航得意一笑,继续在有限的场地开发新的游戏。


    今天把奴隶们召集起来,穿着长袍排演莎士比亚剧目给他看。明天让omega们学唱歌,谁唱错调子就用小金块砸他,看着那些o边受辱地抹眼泪边哈哈大笑。后天开焰火大会,喷泉泳池,美人歌舞,他坐在中间端着香槟左拥右抱,好不快活。


    没有哪一天是不吵闹的。


    凌晨,娇软的美人把陆航扶起来,他醉醺醺地打着酒嗝,一路歪歪倒倒回去。


    等走到房间,看见笼子里的猎物们,他咧唇一笑,把他们都放出来,又把金子扔到地方,“我要看他们抢金子!谁抢到,谁今天就上我的床。”


    Omega们看起来瑟瑟发抖,迫于他的压迫,全都惊慌又努力趴在地上去抢。


    扶他过来的侍从看到这幅场景,便识趣地退下。


    门锁上,装有超高隔音材料的墙隔绝声音。所以侍从不知道,门里的取乐也一瞬间停滞了。


    陆航扶着墙,深深垂着头,对他们说:“抱歉……八号抱歉,十六号抱歉,二十七号抱歉,长官们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没事。”


    戴着面具的三只o习以为常,若无其事站起来,轮流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他们都清楚,这是保护。


    如果不这么做,他们就会被分派给其他贵族。到时候等着他们的,是严酷百倍的折磨。


    虽然目的明确,长期下来,陆航却受到心灵上的煎熬。


    他并不是那样的人。


    可为了演好「陆少将」,他必须代入情绪,全情投入地做一个混蛋。


    有时候他演得太投入,连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是假装还是真的恶意释出。这感觉太可怕了,仿佛刚才的自己被邪恶灵魂占据,回想一下就浑身发抖。


    在这时候,他就会小心翼翼捧出那双袜子,绿色条纹袜子。


    穿上它,他心底的焦灼就会减弱一些,仿佛被魔鬼侵蚀的速度减慢了。


    但外在的魔鬼始终不愿意放过他。


    没过两天,陆航被委以重任,率领第十六师执行突入任务。


    公爵过来告诉他:“你可以收拾东西走了。”


    那一刻,陆航的心好像从冰冷的山尖滚落到炙烫的岩浆里。


    能走了,半条人鱼不会吃他了……可那些奴隶们怎么办?!


    我活了,他们却没法活!


    我应该走吗?我能走吗?


    我,不该走!


    陆航想,他应该是怕的。怕死亡,怕待在这里未知的未来,伸腿踏出脚步走到外面的动作很轻松,随之带来的愧疚却可能彻底毁掉他的余生。


    接着他又不可自控地想,如果是霍鸢,会怎么做?


    ——正直的霍鸢,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留下。


    所以,陆航做好了决定。


    次日,他用一个纨绔又符合他近日作为的理由,回绝了公爵的好意。


    “我才不走,阁下,”陆航搂着他最喜欢的八号,晃晃悠悠地迈着油滑的歪步子,“我在这里比较有灵感。指挥是门艺术,艺术家需要发泄才能做出作品,我离不开这儿。”


    公爵皱起眉头:“那你怎么指挥?”


    陆航拽得二五八万,“我可以微操。您只要每日把必要的信息打成文档给我,我自然能隔空指挥。再说了,之前的隆梅勒大师,不也是躲在后方从不上战场吗。”


    说着,他很小声地嘀咕了句,以为公爵没听到似的,“前线是和尚庙,我才不去。”


    他简直好色到了一定境界。


    不过在公爵看来,好色是最不起眼的小毛病。反而陆航有这些癖好,更容易被他拿捏。


    吞噬公爵权衡之后,直接纵容了他的要求。


    于是,战报源源不断送进来。陆航在这里又要了一间大屋子,当做他的办公室。


    他就那么过着皇帝一般的生活,一边享受着纸醉金迷的生活,一边为帝国卖命。


    很快,他收到了许多失败的战报———都是其他师的。


    显然,那群新招的雄性们很不靠谱。他们缺乏训练,贪生怕死,目光短浅,有些人的判断力和智商还有些低下,时常出现误杀己方队友的情况。


    而白翎的革命军则截然相反。


    他们精神昂扬,意气风发,胜利的战争越打越勇,有好几个军团都在不同的战役里名声大噪,还因此获得了传奇的外号。


    擅长海底伏击的海洋族四军团叫「海底恶犬」,霍鸢带领的混合师号称「地狱动物园」。独立作战的原海盗团,给抢来的帝国指挥舰连夜漆上了麦当当的标志,开到哪里都在通讯里嚣张地喊:“洞拐洞拐,我们是薯条大盗!交出薯条,饶你鸟命。”


    搞得薯条军滑过夜空时,老百姓们都迷惑地挠头,“怎么还有麦门信徒?”


    接着,他们就在地面部队里发现一只低调的鹰牌老兵精锐,每个人都开着特制的残疾专用机甲,响尾蛇S2代机。他们行进得很快,最前方的旗帜上写着(绝命老乡鸡团:下一站,首都星!)


    陆航锁在被窝里看这些情报,忍不住把脸闷在枕头里笑。


    “这群人……上次看到这么多稀奇古怪的外号,还是打辨队的时候。”


    自言自语说着,又忍不住顶着凌晨三点的困倦再翻两页。似乎通过文字,他便能想象到当时的场景,幻想着自己也能加入进去。


    但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得为帝国十六师规划进攻路线。


    在能力上,陆航其实撒了谎。他虽然是指挥系第一名毕业的,但毕了业就听从父亲的安排,进体制里当了军警。


    军警和正规军队可不同。他多年来的工作只围绕着日常巡逻和护卫展开,比如给公爵的儿子送送葬什么的。


    所以他的指挥能力,其实早已荒废。


    不过捡起来也不难,就是得费点时间和精力。在这方面,那些omega长官们反过来帮了他不少。只要门一关,大家就正襟危坐地聚在一起研究地图。


    他们得找一条万全的路线,能确保既不伤到革命军,又能象征性地占领一些城市,拿到表面上的胜利。


    三日后,陆航把路线和D日,都提交给公爵。


    在辗转反侧无法入睡地等待两天后,传令兵突然递来了一则胜利通知。


    陆航屏住呼吸打开,是他的十六师!太好了!


    虽然实际歼敌数量只有二十人,但他们成功占领了一处中型城市。


    这份消息夹在帝国军铺天盖地的「败退」里,显得那么鲜明,以至于吞噬公爵专门给他办了一场宴会,重重嘉奖了他———给了他一箱金子。


    陆航神经不正常地亢奋,毫不犹豫准备把沉甸甸的金子花掉。


    他日日夜夜开着宴会,给路过的所有人灌高级美酒,场面浮华堪比盖茨比。


    ——手撑在洗手台上,浑身都在抖,神经性的自我厌恶让他脸色苍白,呕吐。


    起床就玩乐,早上出门穿着银色衬衣,晚上就换上金色,仿佛傲慢地披了一身金钱回来。破碎的镜子里,反射出他四分五裂的脸。


    ——呕吐。扣喉咙吐。


    公爵过来,他熟练地接过它的触手亲吻。一次,两次,三次,深情地说,没有您的赏识,我什么也不是。


    ——呕吐,大吐特吐,剧烈咳嗽。


    某天,海因茨和秘书过来办事,惊讶地在这里看到他。


    “这家伙,还真是如鱼得水啊。”秘书啧啧称奇,“连我都一时间分不清,他到底是真的还是装的。”


    领航鱼,擅长与鲨鱼共生,还真是天生吃这碗饭的。


    震耳欲聋的音乐放着:


    HAPPY!HAPPY———HAPPYHAPPY!


    陆航都快听不懂happy这个词了。


    他靠在宴会后方的逃生通道口。头顶莹绿色的光斜打过来,将他的脸切分成块状突兀的明与暗。


    “嘿,陆哥,我听说你带的师又胜利了一次!现在外面可都叫你微操大师呢,牛哇。”


    海逻跟他靠在一起。


    抽雪茄的手在轻微地抖,陆航扯起面皮笑了一下,有点皮笑肉不笑。


    海逻看了眼他长指夹着的昂贵雪茄,有些奇怪,“你以前从来不抽这个。”


    连烟都不抽。


    “现在需要抽了。”陆航吐着烟圈。


    “需要?”


    “喜欢。”


    “你的手在抖,嘿,不会是纵欲过度了吧。”海逻还像以前一样打趣。


    陆航笑着回过眸,眼底却不见温度,下一秒,他狠狠给了海逻一拳。


    海逻惊吓地捂住下巴,“喂,你也太,太过——”


    “注意用词。”陆航整了整军服下摆,冷漠道。


    “好……陆少将。”


    海逻把嘴里的血咽下去。


    走之前,他侧过身,看着通道里孑然靠着的男人,忍不住说:“你变了。”


    人都会随着环境改变的。


    环境使人疯癫。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陆航已经分不清镜子里和现实中的自己。他开始混淆了。


    脚上藏在黑袜子下面的条纹袜,是唯一能让他有实感的东西。


    但近日来,连它也不管用了。


    陆航再次感觉到胃痛。胃是情绪器官,肠胃是人体的第二大脑。如果他总吃胃药却不好,只能说明,他的精神出现了问题。


    卧室里,他连滚带爬地打开柜子,拽出仪器,测试精神稳定率。


    过往的记录一行一行上浮,98%,94%,85%,76%,60%……


    今日,58%。


    作者有话说


    修好咧!


    关于备战和军团起外号的趣闻,有参考二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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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23章脸不红心狂跳


    精神稳定率58%,这样的状态已经不适合指挥军队了。


    他会逐渐丧失判断力。


    但陆航觉得,自己还能撑一撑……也必须撑下去。


    离月底,还剩下十七天。


    ——两个星期零三天十一小时四十六分。


    公爵的人敲门传唤,让他去贵族们的酒会作陪。


    陆航麻木地穿上衣服,看了眼时间,只走过了一分钟。


    度秒如年。


    酒会仍旧开在那个鲜红吵闹的房间,长长的桌子上坐满了人。陆航走过去,脑海里下意识数着他们的座位,1号,2号……27号,28号,29号……123号,124号……


    他落座,盘子里是血淋淋的三分熟肉块,旁边是纸醉金迷与乐团表演。大提琴的低重音以前所未有的快节奏强烈地拉着,他听不出曲目,脑海里只有空洞与恐慌。


    心跳声逐渐在耳蜗里盖过音乐,他恍惚了。


    砰砰!砰!砰砰!砰!


    “陆少将,来我们喝一杯……你现在可是我们胜利的希望,连凯德陛下都要召见你呢!碰杯!”


    砰砰!砰!砰砰!砰!


    “小陆,回头等胜利了,让他们给你拍个电影,人物传记,就找那个《回到过去》的导演……再上个星际时代周刊封面,扬名立万!哈哈,你会被世人传颂的——”


    世人传颂?


    陆航模糊地想,如果他父亲母亲在这里,听到这些权贵的夸奖,一定会激动地抹起眼泪,感叹着孩子终于出息了,多年的教育没有白费。


    可他心里清楚,这不是他想要的生活。


    他只想安安静静活着。


    面前是食材昂贵且正在腐烂的美食,他心里想的却是野星监狱那一晚的黄油烤土豆。


    右手垂下来,悄悄抱紧了自己。


    胃痛。


    在嘈杂的,不停歇的砰砰心跳声中,他疲惫地放任自己神游。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


    霍鸢,从柜子里找出袜子递给他的那一晚。


    「给你」,霍鸢保护性地说,“穿上它,你就不再怕了。”


    ……


    那是毕业前的最后一年。


    秋末天气反复,雨水冰凉刺骨地降下来,霍鸢意外在食堂传染了流感,稀里糊涂地病倒了。


    室友趴在床边,看着对面下铺脸颊烧得通红,嘴里含着体温计的霍鸢,语调幽怨:“瞧我们鸢子可怜见的,居然得了禽流感,烧成这样,晚上可怎么去打工啊。”


    霍鸢「呸」得吐出体温计,直挺挺地坐起来,额头上的毛巾啪叽掉在被子上。


    守在旁边的陆航「诶」了声,“别动,快睡回去。”


    霍鸢扭过脸看他,眼神还是冷冷的,但明显没有焦距,“鹅子说得对,我得去打工了,让开!我马上出——”


    「发」字还没出口,整个人就不受控制地歪倒下去。


    要不是陆航眼疾手快,他的脑袋就要磕在不锈钢床柱上,再添新伤。


    室友看霍鸢实在可怜,便要从上铺跳下来,“我晚上没课,要不然我替鸢子去干家教吧。好歹我也是全系第二,人家学生家长不会说什么的。”


    陆航转头制止:“可别,你都不知道他教的哪一门课。”


    室友不服地叉腰:“管他哪门课,反正糊弄一晚上能拿到钱给鸢子不就行了吗?”


    “你不了解情况,”陆航瞥了眼烧得正迷糊的霍鸢,“还是我去吧。”


    室友狐疑地瞥了陆航一眼,敏锐地嗅到了一丝奸情,“不对,你俩之间有瞒着我的小秘密了……居然不带我玩,过分!”


    室友故作傲娇地在床上撒泼打滚,陆航掏了掏耳朵充耳不闻。


    他们三个相处了多年,关系一直都挺融洽的,跟亲兄弟一样好。


    别看室友这会发老驴脾气,要是宿管真上门查,他绝对第一个站出来帮陆航遮掩。


    就这样,陆航瞒着烧晕了的霍鸢,拿上他的装备,头一次替他去干「家教」。


    ——黑「家教」。


    除了陆航没有人知道,霍鸢一直在地下佣兵场打黑赛挣钱。


    他原先的确是在教辅机构干家教,但老板不做人,总是压着一个月的工资不给他。


    那段时间霍鸢的妹妹想要引产,但公立医院需要蛋的父亲签名同意,他们只能去私立做手术。


    私立医院无法用居民医保报销,整套术前和恢复做下来要五万星币。


    霍鸢去找教辅机构的老板要钱,直接被对方轰了出来。他势单力薄凑不到钱,整天急得嘴巴长泡,最后不知道从哪看到了广告,偷偷跑去打黑赛赚钱,天天被揍得鼻青脸肿地回来。


    他还不怎么会撒谎。


    陆航问起来,他就若无其事地说:“训练的时候碰得。”


    陆航也不拆穿他,直接在他半夜翻墙的时候跟上去,在赛场后台把他逮住了。


    “你需要钱,为什么不找我借!”陆航莫名气不打一处来。


    “我找你借干嘛,”霍鸢拍开他的手,继续做赛前热身运动,“我自己能赚。”


    陆航一向是好脾气的,这会忍不住凉凉地说:“被打得鼻青脸肿地赚吗?”


    霍鸢气性高,一听就火了,“你了不起,你不鼻青脸肿!”


    两个血气方刚的小alpha在后台休息室臭烘烘的衣服堆里打了一架。


    陆航枪法好,他就是靠着枪法刷绩点刷到全系第一。但上帝不会给一个人打开所有门窗。所以相对来说,他的体术就要逊色许多。


    霍鸢拳头硬,直接把他揍掉一颗牙。


    陆航捂着嘴巴爬起来,借题发挥:“好哇,你殴打室友,看我不告诉导员。”


    霍鸢冷淡地昂起挂彩的下巴,“告去。”


    陆航扯了下唇,“我要是告了,你就更别想凑钱给妹妹做手术了。”


    霍鸢:“……”


    捏到七寸了。


    独自把妹妹拉扯大的哥哥哪能听这种话,霍鸢刚才还犯呛的声音一下子焉巴下去:“那你说怎么办,赔你牙?给你打饭?帮你写作业或者追隔壁系喜欢的omega?”


    陆航:“谁说我喜欢omega,鹅子吗!”


    乱说话,看我回去不揍他。


    霍鸢面无表情:“不关鹅子的事,是你妈妈打电话的时候,我在阳台晒衣服听到了。她不是让你给隔壁系哪个叔叔家漂亮温柔的omega加个通讯,带她出去喝咖啡吗?”


    陆航跳进黄河都洗不清:“那是我小学就认识的邻居家妹妹,我对她只有亲情。”


    霍鸢:“哦,两小无猜。”


    陆航:“……”


    气愤一下子陷入极端的沉默。两个人都不吱声了。


    陆航不吱声是因为觉得越解释越乱。毕竟他母亲确实有撮合他和那个妹妹的意思。


    但他后来和那小姑娘礼貌性见了一面。人家喜欢的是o,而且早都有女朋友了。


    霍鸢这边沉默着不说话,是因为他琢磨了一下,觉得自己刚才那话怎么有点酸溜溜的。


    他不对劲。


    还是别说了。


    霍鸢低下腰,把作战服从陆航的脚底下拽出来,拍了拍上面的脏灰,“行了,不跟你说了,外面喊我上场。”


    陆航一看他态度稍软,自己再不递台阶下就不地道了,便一下子伸手把霍鸢拽住,堵在门口:“用我的钱吧,行吗?你天天打工这么累,都没法陪我一起去食堂买包子了。”


    霍鸢:“……”


    这事跟买包子有必然联系吗?


    “求你了。”


    “……”看他这么恳求,霍鸢咬着牙勉强给他个面子,“呃……行吧———但我一定得还你。”


    “可以!”陆航整个人松了口气,胸腔都舒展开了。


    “而且以后不许阻止我打比赛。”


    “只要你别太频繁,得留几天休息。”


    眼睑下面都是青黑,还熬夜打,这哪能吃得消。


    “一周六次。”霍鸢跟他讨价还价。


    “两次。”


    “三次。”


    陆航:“成交。”


    第二天,陆航专门找了家实体银行,把自己小账户里的钱取出来,再存进霍鸢的户头里。


    他不能直接用电子转账。他父母虽然没在钱财上苛待过他,但会经常查账,看看他有没有买不该买的东西。


    至于这五万星币的去向,陆航早已想好了托词,就说自己的机甲坏了,要换零件。如果他父亲找他要维修单,直接让鹅子伪造一份就行。


    鹅子家里是专门做假电子章出身的,属于灰色产业。他自己的技术也炉火纯青,经常帮同学们搞大学实习证明什么的,校方根本查不出来。


    事情进展得很顺利。


    霍鸢的妹妹霍鹞成功做了手术,私人医院的服务很好,小姑娘几乎没留下后遗症。


    但霍鸢还是咬牙切齿,说着总有一天要杀了那个男人。


    陆航听完不语。现在的他根本没法为霍鸢彻底解决问题,他所能做的,只有陪伴和安慰。


    过了一阵,霍鸢渐渐在地下黑赛闯出了名头。一些比较小的佣兵社团,纷纷向他递出了橄榄枝。


    陆航却对这些社团不以为然:“霍鸢,你是正儿八经军校出来的,完全可以选拔进军团,也能免试进军警队伍。走哪条路都比去民间社团好。”


    “军警,当公务员是吗,”霍鸢喝着小罐咖啡,出神地看着远方渐落的夕阳,“那个坏种也是公务员。”


    “谁?”陆航倾耳。


    “没什么。”霍鸢避而不谈,转手把空罐子捏扁,一脚踢进远处的垃圾桶。


    “走,我请你吃饭。”他上来就揽住陆航的肩膀。


    陆航不动声色悄悄瞄了眼那只抓在自己肩头的手,心底有些未名的轻飘飘,“你刚说请我喝咖啡,结果带我到自动贩卖机,现在说请我吃饭,要去哪?又是食堂吗?”


    “不是食堂,是你没去过的好地方。”


    ——十分钟后,便利店里。


    霍鸢拿饮料,陆航端着热腾腾的微波盒饭,两人在玻璃前的长凳上找了个位置坐。


    说是请吃饭,结果吃的是便利店大餐。


    不过霍鸢对陆航确实格外大方。他自己平时只买最便宜的鸡肉饭,这次却豪横了一把,把橱窗里所有肉类小串都点了一遍,摆得满满当当。


    还都推到了陆航面前。


    “吃吧,可劲儿吃,”霍鸢开了一瓶菠萝啤酒,对着满溢的橙黄色泡泡嘬了一大口,舒服地打了个嗝,“吃不完带回去给鹅子当宵夜。”


    陆航掰开筷子,扒拉自己的海鲜鱿鱼饭,“怎么突然这么舍得,赚着钱了?”


    “嗯哼。”碳酸菠萝味的哼唧。


    陆航不疑有他,想着最近霍鸢应该是决斗技术突飞猛进,身上都没见青紫了。打了胜利场,随便请他吃顿小便利店也正常。


    这时,霍鸢终端响了。


    他接起来,扬声器那边传出妹妹的嗓音,“哥,祝你生日快乐!”


    “嗯。你在医院待得还好吗?”霍鸢拿起面糊糊牛肉.棒,啃一口。


    “好得很!哥,你也太浪费了,给我定那么好的餐干嘛,又是鸡又是鱼每顿都是四菜一汤,我哪吃得完。”


    “吃不完也得吃,”霍鸢冷冷一声,开始训妹妹,“你这个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吃饭哪有力气?还有,不许吃那些没营养的垃圾食品,我开了营养补剂给你,你一定要喝。”


    “知道了……你好凶。”


    听到这段对话,陆航轻微滞住,刚咽进嗓子里的饭,变得食不知味。


    霍鸢又嘱咐了几句,最后说:“记得早睡,小鬼。”


    靠着打黑赛赚的钱养妹妹,路边扒拉盒饭的穷小子一个,却意外很会疼人。


    但不疼自己。


    陆航感觉喉咙堵住了,半晌,才低低地说:“今天是你生日啊。”


    霍鸢「嗯」了声,“也没什么特别的。”


    陆航想起他父母早亡,一个人拉扯小妹妹长大,恐怕是真没过过生日,一下子就忍不住激动起来:“怎么能不过生日呢。”


    霍鸢莫名其妙地瞧了他一眼,“过了啊,你不是在陪我嘛。”


    怪不得要请他吃饭。


    原来把他当成生日的一部分了。


    陆航僵住一秒,紧接着就低着头冲了出去。


    霍鸢直男alpha一个,还以为兄弟尿急,便没有管。谁知道过了一会鹅子打电话过来,嗷嗷叫唤:“鸢子,你搁哪呢!快出去看看。刚我同学说,陆哥在外边哭得跟个泪人似的。咱们明天还要综测,你可千万别让他孟姜女哭长城把刚建的越野障碍哭倒了。”


    霍鸢心想,坏了,他不会刚才冲出去被车撞到才哭了吧。


    说实话,霍鸢跟陆航认识四年,从来没见过他流泪。哪怕综训刮掉一块肉,这家伙都云淡风轻的。


    但等他走到外面,却看到草丛旁边站着一人,形单影只地独自面壁,跟要忏悔似的。


    霍鸢过去拍拍陆航的肩膀,一看眼圈真的红了,但没鹅子说得那么夸张。他大脑一时转不过来,便狐疑地猜测道:“好好吃着饭,你哭什么,不会是——”


    陆航的心一下子悬到嗓子眼,等待宣判一样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不会是今天上精神控制课大脑受损,现在不正常了吧。”


    陆航:悬着的心直接死了。


    霍鸢似乎笃定他的症结就在这里,表情冷冷,轻描淡写又有点嫌弃地说:“那好吧,我来给你治治。”


    说着就捧住陆航的脸,把额头贴上去。


    Alpha与alpha之间无法标记,精神不互通,只能轻微安抚,聊胜于无。


    陆航:“我感觉没啥用。”


    霍鸢奇怪:“那你心脏还跳这么快?”


    陆航脸不红心狂跳:“可能是贴的时间不够。你再试试。”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我自罚3000,这是第一更,还有!


    第224章【修】普罗米修斯


    霍鸢的生日在九月。经过那件事,他们的关系似乎更近了一步,连带课教官都说他们形影不离。


    转眼间冬季将临,大风吹落了最后一片树叶,陆航裹了裹外套,后悔自己没带条围巾。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他得在十二点之前赶到地下黑赛现场,替发烧的霍鸢上场。


    然而在路上,他意外接到了一通电话。


    是他母亲。


    “航航啊,什么时候回来,快放假了吗?我和你爸都想你了。”


    陆航应着:“还没放假,我也想你们。”


    他母亲笑着跟他说起近况:“不用担心我们,我和你爸挺好的。这不最近你爸的战友回来,带了他儿子过来。挺立整的一个小孩,听说在首都星医科大学读护理,毕了业直接进医院。我想着你也快毕业了,想介绍你们认识认识,以后都要在首都工作的,出去玩什么的也好有个伴儿。”


    陆航攥着终端半晌没说话。


    母亲放轻声音小心地问:“怎么了,不愿意去吗?”


    陆航叹息了声:“妈,我期末训练多,恐怕没有空。”


    “不需要多久的,”母亲轻描淡写着,“吃顿饭的事,明天下午你抽空过来一下就行。我让司机开飞行器过去接你,要是有课的话,跟你们老师说一声,你爸会打招呼的。”


    三言两语,仿佛把他的一切都定下来了。


    放作以前,陆航一定会识相地接受。因为父母是那样老练世故的人,他们比谁都清楚怎么才能让社会资源无条件倾向自己的后代。


    陆航作为受益者,似乎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但今天,他忽然有了一种想不识好歹的冲动。


    也不算不识好歹。


    他想了想霍鸢的扑克脸。


    我喜欢的更好。


    “妈,我明天没空,现在是期末的关键时候,明天下午我要小考,到现在都还在复习。我先挂了,抱歉辜负了你们一番好意。”


    “诶,你这孩子——”


    已挂断。


    陆航从胸腔里缓缓释出气息,定了定心神,走进地下场地。


    燥热的呼声夹杂着混乱的烟草气,底层人的肾上腺素在深夜燃烧的自留地。这样的地方,陆航却意外感觉良好。


    忽然一个念头撞进脑海。


    要是被他父亲知道,自己来这种地方打工,一定会打断他的腿。


    但他看了看脚下的台阶,想着霍鸢也走过这里,心里便不知不觉松弛了一些。觉得他这些不为人知的越轨,都是值得的。


    这种心态一直保持到了上场。


    他胜了三场。险胜。


    结束的时候,他戴着黑面甲,认识霍鸢的社团小老板们过来跟他打招呼,无不惋惜地说:“哎呀,今天是不是状态不太好?没事,再接再厉哈。”


    陆航:“……”


    他瞄了眼往期战绩,原来霍鸢最少一晚能连赢六场。绩点不如他的兄弟,早就在实战经验上超过了他。


    看来他也得回去加把劲了。


    出去之后,为防止被发现真实身份,陆航依旧穿着霍鸢的作战套装。


    正走着台阶,后面忽然有人扑了上来,“哥!你怎么回事,打你通讯都不接。”


    陆航身体僵住,慢慢转过来,不动声色把小姑娘搂着自己后腰的胳膊松开,接着压低声:“我不是你哥。”


    小姑娘十五六岁的样子,模样和霍鸢有七分像。不过她长着一边浅浅的梨涡,要比哥哥更稚嫩可爱一些。


    “你不是我哥,那你是谁?”霍鹞警惕地后退两步,正琢磨要不要打通讯报警,忽然表情一呆,又喊了一声,“哥。”


    陆航被迫把面罩摘下来,“我真不是,我是——”


    “他是我室友,你也得叫他一声哥。”霍鸢从台阶最上面气喘吁吁地走下来,冷着脸,狠狠敲了妹妹一个暴栗,压着她,“快叫陆哥。”


    “陆哥……”妹妹偷偷瞧了眼这位室友,还挺帅的,就是……


    他们走上去,暖黄色的路灯一打,霍鸢回过头才瞄见陆航的正脸。他惊了一下,“你脸怎么了?”


    陆航:“我也鼻青脸肿了。”


    接着又挽尊地强调了句:“他们说我枪法很厉害,就是没学会闪避。不过我拿到了这个——”


    “什么?”霍鸢脸颊发热,凑过去看。


    陆航变戏法一样从兜里掏出一个奖章,“全场挨拳头最多奖。”


    霍鸢愣住,陆航也愣了下,两个人不小心对视了一眼,全都忍不住哈哈大笑。


    他挨过揍,现在他也挨了。


    未尝不是一种感同身受。


    有了挨揍的前提在,霍鸢跟他的话题好像瞬间暴增。他们一路走,一路聊着躲闪敌人的技巧。


    军队的攻击风格和底层佣兵是完全不一样的。说起两者的区别时,霍鸢滔滔不绝,眼睛闪闪发光,陆航从没见过他那么自信又开放的样子。这样的霍鸢,很动人。


    但陆航也没忘记问另一件事。


    “你烧退了吗,就跑出来。”


    霍鸢不在意地说:“退了大半,我听鹅子说你要替我打比赛,就赶紧过来了。怕你被揍死,我不好跟你家长交代。”


    陆航有点怀疑鱼生,他这个指挥系第一在霍鸢心中有这么脆弱吗。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重点是后半句,不好跟家长交代。


    室友都知道他家长难缠了。


    时间不早了,但他俩难得跑出来一趟,必须得带妹妹吃一顿宵夜。花的钱是陆航今天赢来的钱,爽爽快快地吃了个饱。


    妹妹打了个嗝,又接上一个喷嚏,有点小感冒。


    霍鸢怕把禽流感传染给她,黑着脸把她赶到一边,“离我远点,臭崽。”


    “你又叫我臭崽!我不臭!”


    “你以前的尿布最臭了。”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你还说。”妹妹气得小脸涨红,想要反击她哥,转身就抱住了陆航的胳膊,“你再说我,我就认陆哥当哥,不要你了。”


    霍鸢无所谓地摆手,“那行吧,你归他了。”


    陆航被兄妹俩插科打诨弄得哭笑不得。但谁也没发现,他嘴角上扬,眼底闪过一丝不着痕迹的羡慕。


    他家里从没有这样轻松的氛围。


    总是等级分明的。


    父亲大于母亲大于他的意见。他没有可以争吵的空间和余地。


    一阵冷风吹来,刚才还嫌弃妹妹的霍鸢,立即脱下外套给霍鹞披上,轻轻锤她羽毛一下,“才出医院没多久,可别感冒。”


    正说着,霍鸢感觉背上一暖,另一件更加温暖的羊绒外套落在他身上。


    “你刚退烧,更不能感冒。”陆航说。


    霍鸢忽然觉得他鼻青脸肿的样子也挺顺眼的。


    两个alpha一路送妹妹回租的房子,路上碰到不怀好意的小混混,对方都吓得退避三舍。


    超有安全感。


    走得时候霍鹞都有些依依不舍,站在阳台上跟他们挥手,“你们慢点,慢点回去!”


    霍鸢手插口袋,淡淡地应了声。陆航温和挥手,“快去睡吧,晚安。”


    没一会,霍鸢收到一条短信,看完冷笑了声。


    陆航问他怎么了,他说:“我妹说,你比我温柔多了,让我把你拿下。”


    陆航心头一跳,放轻声音问:“那你怎么回的。”


    “还能怎么回,”霍鸢面无表情,“当然是骂她鼻子不好,连你是alpha都闻不出来。而且我都说了你是我室友,她是不是傻。”


    陆航内心:我觉得她不傻……她可聪明呢。


    妹妹肯定发现了自己看霍鸢的眼神。


    陆航:“你别总说人家小姑娘傻。”


    霍鸢看他一眼:“那送你养了。”


    陆航:“你认真的吗?”


    霍鸢凉凉地说:“当然是假的,而且就算我说是真的,你就敢要吗?”


    陆航:他是妹控,他护短。


    “那你就别总是说送不送的,多伤小姑娘的心。”陆航口吻委婉地劝他。


    霍鸢听到之后,沉默了会,忽然低着头叹息一声,“其实我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忍不住……你不知道,一个人养孩子好累。”


    操心这个,操心那个。一个没看住,妹妹就被坏种欺负了。


    那时候的陆航差点脱口而出。


    我帮你养。


    但他俩之间,也总是差那么一点。


    当晚回到寝室之后,已经将近天亮。蹑手蹑脚洗漱完,陆航想要爬到上铺,却被浑身的青肿疼得龇牙咧嘴。


    霍鸢看到了,直接把他拽下来,朝着自己的床铺昂了昂下巴,“你今晚睡这吧。”


    陆航想,或许这也算是因祸得福。


    下铺的被褥里充满着霍鸢的信息素气息。如果是正常的alpha,多多少少都有些排斥,但陆航喜欢这味道。他甚至睡在枕头上,深深嗅了一下。


    这时,床帘「唰」得拉开,陆航身体一僵,宛如被当场抓住。


    但霍鸢毫无所觉,膝盖压着床铺上来,“让开点,我睡外面。”


    陆航往后挪,往后挪,控制着音量小声问,“你也要睡吗。”


    “废话,这是我的床,我不睡这难道睡你的吗?”霍鸢口气硬硬的,“早点闭眼,别吐鱼泡泡。”


    陆航提前告诉他:“我失眠,可能没那么容易睡着。”


    “你又要下去抓蜘蛛吗?”霍鸢嘀咕,“怪怪的。”


    陆航:“不抓蜘蛛。只是会做噩梦。”梦到回家被捉去饭局满脸假笑地应酬。


    话音刚落,霍鸢坐了起来。他仿佛被打败一般,无奈地揉了揉自己蓬乱的白发,羽毛歪着竖起来。


    他把手伸出床帘外,往床下摸索一会,拉出个收纳盒,从里面拿了什么东西回来,强行塞给陆航。


    “给你,”霍鸢像给他装备武器一样说,“穿上它,你就不怕了。”


    “袜子?”陆航用海洋动物的夜视力看清了怀里的东西。一双绿色条纹袜子。


    “这有什么用?”


    “你没听过那个故事吗,”霍鸢重新躺下去,压低声音说,“条纹是隐形迷彩,穿上条纹睡袜,你就在睡魔的眼睛里消失了,噩梦不会再找你。”


    他接着说:“这是压惊袜,我和妹妹平时都会互相送,你家里人难道没给你送过?”


    “没有……”陆航想说,他家里是一向看不起这些底层习俗的。


    “那你也没学过《睡魔》的故事?”


    “没有……私立贵族学校好像不学这个。”


    “你的童年好无趣。”


    这时,对面的室友在床上翻了个身,带动床架嘎吱一响,两个人同时心虚地一颤,闭上了嘴。


    可不能被大嘴巴室友发现他俩睡一块了。


    否则明天添油加醋一番,他俩说不定私生蛋都有了。


    陆航抱着条纹袜子,躲进被窝里点亮终端,在输入框里搜索《睡魔》。


    星网百科写着,「条纹隐身衣」象征着权力。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不是每个人穿上权力的衣服都能善终。你得有与之抗衡的强大自制力,否则就会被它吞噬。


    而这样的人,是很少的。


    陆航扫了一眼并未在意,他从不向往至高的权力。他的视线落在下面一条信息上。


    百科引申义:【在民间,家人之间互相送条纹袜子,条纹睡衣和各种条纹服饰,象征着「我愿意把你纳入我的保护圈」】


    被窝的震动从那边传到了这边。霍鸢迷迷糊糊揉了揉眼,“你在高兴什么?”


    他感觉到终端的微光,扒着陆航的肩膀要一探究竟,陆航却把手猛得塞回被窝,“什么都没有。”


    “那你在看什么?”


    “蜘蛛。”


    依旧是蹩脚的谎言,但霍鸢迷糊地信了,回到那半边枕头沉沉睡去。


    陆航躺在这半边,心里无不愧疚地想,或许他也是一只蜘蛛。勉力藏起变质的感情,爬向腐烂之地,直到某天彻底发酵,爆发出来。


    到那时,霍鸢会怎么看他呢。


    ……


    “垃圾!”


    陆航恍惚的神思,骤然惊醒。他看向发声的那一边,吞噬公爵正在鄙夷地谩骂着,“那个白翎和他那群omega鹰都是彻头彻尾的烂货。”


    “是是是……”众贵族唯唯诺诺点头。


    吞噬公爵浑浊巨大的眼睛扫视一圈,语调高傲缓慢:“我听说你们中有人私下里去跟白翎投诚,想让他放你们一命,有这回事吗?”


    众贵族一听,立即义愤填膺起来:“到底是谁!谁会干这么肮脏的事啊?”


    “把他抓出来吊死!拽出肠子给公爵大人当厕纸。”


    公爵冷笑一声:“没有就好。否则后果你们知道的,可比当厕纸严重多了。”


    众贵族齐声:“是……阁下,誓死追随阁下!”


    陆航不想再听,便推说身体不舒服,提前离席。


    为了躲避人群求个清净,陆航专门选了一条无人的小路。他现在做了高层,在斗兽场的行动范围也增大了,许多以前不能去的地方都能进入。


    走到类似锅炉房的地方,门开着,一个维修工和两个机械臂正在汗流浃背地工作。


    陆航随口问了句怎么了。


    那维修工见到他的肩章,立即有眼色地叫了声「少将」,接着如实地指了指房顶说:“烧水的锅炉好像被砸坏了,我们正在检修。”


    陆航:“砸坏?”


    “对啊,”维修工笑着说,“还是被钻石砸的呢,虽然不知道这是哪里,但每年都会下钻石雨,把房顶砸穿。上次我捡了一个,足足有一颗鸡蛋那么大呢。”


    陆航不动声色地嗯了声,转身走了。


    一直到回到住处关上门,他脸上才露出了抑制不住的狂喜。


    他知道斗兽场在哪颗星球了。


    他得想尽一切办法,把消息传递出去!


    ·


    “你是说,银钻星的鲱鱼子爵,私下里托人跟我们的站点联系,想让我放他全家一命?”


    白翎静静听了一会,问传令兵。


    小兵:“是的,他愿意付出一半的家产,献给您。”


    白翎勾了勾唇,斜靠在黑色牛皮沙发里,指尖玩弄着棋子,“一半?那你告诉他,让他带着全家过来这边。”


    “然后呢?保护他们吗?”传令兵天真地问。


    白翎漫不经心地跟邮差下着棋,没有回答。


    但很快,传令兵就知道答案了。


    那些贪生怕死的贵族想过来投诚时,白司令直接设下陷阱把他们抓住,活着逼问出家产的下落,然后当场咔嚓了。


    他擦擦沾满血污的手,把脏布扔给下属,奥卡姆剃刀式的干脆利落,“这样我们就有全部的家产了。”


    你跟白司令谈「一半」?


    笑话。


    这世界上能有资格跟他对半劈的,只有伊苏帕莱索陛下。


    现如今在整个星网用户的眼里,白司令就是死神本体。


    传说他有个名单册,上面记满了重罪贵族的名字,他每杀完一个就在犯罪者名单上划掉一个,消灭速度堪比死亡笔记。


    有骑墙派的贵族不想逃离海外,便私下里跟他接洽,想用利益换取活命的机会。如果是正常的星际政要,一定会抓住机会,套取钱与权,而白翎却完全不听解释,冷灰色的眸像看死人一样一瞥,吩咐:“执行清除计划。”


    如果伊苏帕莱索是制度,那他就是覆盖大地强而有效的执行力。


    有贵族死活不敢相信,坚持问:“一定是哪里搞错了!白翎,我跟你无冤无仇,你杀了我根本没有好处,为什么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的确吃力不讨好。如果按照普世的规则来说,留下这些人的命,榨干他们手头的势力才是最符合白翎政治利益的做法。


    但白翎根本不在乎特么的利益。


    蔑视权力,才能驾驭权力;追求权力,只会成为它的奴隶。


    “你应该是斗兽场的常客吧。”


    贵族被士兵用膝盖压着趴着地上,拼命昂起头也只能看到白翎下颌冷酷线条的一禺。


    他拼命解释:“斗兽场,怎么了……我是去过,但跟要杀我有什么关系?我又没有杀斗兽场里的人!”


    “可你参与了,不是吗。”


    那位omega缓缓说着,语调是居高临下的讥讽。仿佛他出现在这并不是为了解释自证,证明自己的正义;他是来欣赏他们的哀嚎的。


    他杀他们,不考虑其他因素,只为自己爽。


    所以打从他们投诚一开始,白翎就没想着放过他们。


    贵族睚眦欲裂……愚蠢的omega!!!竟然会因为这点原因杀人!毫无规则,无法无天,他简直就是身上绑着的机关枪的大猩猩,不分青红皂白地扫射!!他的父母和alpha没有教过他什么是规矩吗?


    Alpha玩几个omega是天经地义。如果因为这个杀人,那天下一半的雄性都得死!


    “你这个伊苏帕莱索带出来的雌性恶魔!!你会跟他一起下地狱的!!”


    「砰」,血泼出来,溅了一地。


    右上角的摄像头红灯闪烁,有人在镜头后愉悦地围观了整个剧幕。


    当伪装的外表被剥去,人类就会露出真正丑恶的面目,他们嘶喊,他们不敢置信,最后瞪着眼睛死不瞑目地倒在自己肮脏的体.液里———怪物最爱看这种戏码。


    它像一只伏蛰在政府大楼上的滴水石怪,光是蹲在那里俯看,就能欣赏一整天。


    荒谬至极的杀人理由,何其荒诞!


    这就是它为什么要选一个omega当权者。白翎不是alpha,他不处于他们的体系内,也绝不会包庇和认同他们。


    他们默认的规则,金钱,权力,在白翎这里通通都是狗屎!


    你们奉为至上的真理,在他那里一文不值。


    郁沉想起自己曾经培养的那十八个后继者,背叛的背叛,出走的出走。alpha终究会与alpha体系同流合污,最终为了钱为了权为了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背刺他一刀。


    一个alpha当权者,是不会斩断帝国坏根的。因为他自己还要依靠那条烂根吸取血液。


    但omega不会。omega的含义是毁灭,是撕碎。


    白翎不会被金钱和权力绊住脚步,因为对他来说,撕烂这一切和做他自己比世界上一切令人诱惑的财富都重要百倍。


    一个真正不会被权力腐化的人。


    一个除了我之外,最有资格穿上睡魔隐形衣的人。


    郁沉站在窗前,手中抚摸着一只误入窗口的鸽子。那可怜的小家伙在他的温柔抚弄下顺从地缩起了脖子。


    他耳边听着媒体痛斥白翎残.暴的报道,心里涌出无数愉快的悸动。


    他禁不住想,我长久地待在前线,就是为了欣赏那些错过的东西。我钟爱的,狩猎的场景。


    那种感觉无比绝妙———把鹰放出去猎杀,看着他攀升上天空进行疯狂猎杀,而你站在地面,肾上腺素正随着翅膀震动的频率狂飙,实在太令人兴奋。


    你能感觉到他拧断敌人头颅时,小腹爽快紧缩的状态,感觉到他激素的变化,湿度,心跳,一切身体心灵的变化都美味极了。


    你合法地寄生在他的生殖腔里,体验一切,你没有翅膀,但一样能爽得大脑皮层战栗。


    普罗米修斯为什么要痛苦?如果我是他,我宁愿每天早上被鹰吃空内脏。


    “郁沉。”


    身后传来脚步声,人鱼转过身,看到他的权力缪斯一身疲懒地回来。白翎松了松衣领,把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脑袋靠着软背面无表情地问他,“你手里抓的什么?”


    郁沉咔嚓一声拧断了鸽子的脖子,温柔亲切地说:“我们的晚餐,宝贝。”


    他把鸽子随手扔在桌上,脚步轻愉地走过去,站在沙发后面,伸手轻轻捋起了他omega纤细的脖子。


    白翎顺着他抚摸的动作,脖子往后仰着。他抬眸瞥了眼人鱼脸上不正常的兴奋,懒懒地伸手把他脖子勾下来。


    郁沉堪称顺服地俯下身,弯着腰,扶着他的下巴倒着深吻他。


    唇齿相缠对他们这类肉食动物来说显然是远远不够的。手自然地塞进omega敞开的领口,掌心反复揉搓着颗粒,掌控着节奏。


    鸟舒服得喉结滚动,随着他的节奏挺起胸口,热切直白地往他手上凑。


    “白司令,”人鱼嗓音低沉微哑,暗含着深不见底的情绪,“听说你总喂盆栽吃花生米。”


    “怎么了?”白翎抬起眼皮看他。


    “你都没喂过我。”人鱼语调缓慢优雅,盯着白翎的小腹线,想着再往下就是一片可待深埋的温暖柔嫩的沃土。


    他在那里撒过好多次种子。


    “您也想吃?”白翎挑眉,有些挑衅似拽下他的头发,倒置的视角让他们的位置像扑克牌叠放的king与queen,“想吃什么花生米,素花生,铁花生,还是我的肉花生米?”


    他们能毫不费力地看穿彼此的欲.望,无需任何遮掩。


    因为他们知道,一切要求都会被对方看在眼里并给予满足。他们是彼此最紧密,最严丝合缝的欲.望容器。


    抚摸人鱼雍容的脸,白翎轻微催促他的长辈,“您该向我请求。”


    这大逆不道的话,已经近乎驯化。


    但人鱼并不觉得冒犯。他反而因此激起鳞片轻轻的颤栗,鳞像汗毛一样倒竖,脖子上的腮都微微张开,像裂开一道吃人的伤口。


    人鱼俯身亲他颤动的眼睑,感觉到眼球正在唇下神经质地快速转动,“宝贝……宝贝,喂我。”


    “别叫宝贝。”


    “白翎,白司令,我的王后,请你喂我。”


    白翎倒着咬人鱼的腮帮子,感觉到老男人在无声疯狂地兴奋着,他便一手解扣子,一边轻巧地答应:“好的,father。”


    如果外人听到这番对话,一定会震惊于这两人是如何把能乱的伦理都乱了一遍。


    茶几上的红酒杯里,酒液只剩一半,光线透过清透的水晶杯折射出两具扭曲的身躯。


    禁欲系的常规制军服衬衣往上卷起,堆在锁骨处。现如今星际权势最高风声最大的残.暴omega被扣住腕骨,呼吸沉热地压在那里,汗津津的后背紧贴着小牛皮沙发背的菱格纹。


    腰线绷得像一盏随时会断掉的弓。


    而他,那只统治帝国留下数百年阴影的恶魔,正抱着他年轻的雌性,不知餍足地埋头吃着那赤肉白腹上尖尖的,湿润的,被逐渐含化的小冰山,沉迷地像个口欲期渴乳的孩子。


    我的继承人,我坚固漂亮的queen棋。


    他将清除所有肮脏的种子,成为我们新的母亲。


    至于我。


    我将成为他身下最稳固的王座。


    夜间,白翎倦懒地晃悠着小腿坐在人鱼肉垫上,享用着盘子里鲜嫩的鸽子与多汁的牛肋排。他看了眼终端,刷新出一则新情报。


    消失已久的Land,出现了。


    【野星方面您好!我已经找到斗兽场的具体位置,在银钻星,大约西经75度,北纬40度。这里有许多受害者,请一定不要进行轰炸!我会在这里等你们来,与你们对接。祝一切顺利。陆。】


    作者有话说


    加起来一万!蹲蹲评论


    老鱼:宝宝将代替我成为新的mother……我先尝尝(嘬嘬)


    说起来,母亲其实是满足欲.望的大他者。因为我们在小婴儿时候的一切无理要求都会被妈咪回应。这里的「母亲」是象征词,不指代真实生理性别。如果现实中有整天半夜爬起来喂奶的父亲,那他也是象征意义中的「mother」。这是正面的,好的,赞美的形容。


    就好像大家有时候喊搞同人的太太叫「妈咪」,其实就是暗含着「对方会满足我的需求,给我赛博粮食吃」的意思。


    所以鸟和老鱼互相满足,鸟满足了老鱼清除坏雄的愿望……他俩,他俩其实也是彼此的妈咪啊!!(我到底在说什么,对不起就当我在胡言乱语)(鞠躬退场)(去和植物聊天)


    普罗米修斯:传说普罗米修斯因为偷了火种交给人类,受到了众神的惩罚。众神把他绑在石头上,让鹰每天早上啄食他的内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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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25章赞美水母教


    【陆】


    这个落款有些耐人寻味。陆,陆什么?Land陆地的「陆」,还是……不小心写了自己的姓氏。


    关于这个问题,在日常会议的时候,每个人都给出不同的看法。


    西武司认为,这就是输入法没切好。


    白翎觉得,写什么落款无所谓,反正打过去就能一探究竟。


    萨瓦上线比较晚,等看到讯息的时候他脱口而出:“陆,不会是那个陆航吧,就小白鸽的姘头。”


    小白鸽是他给霍鸢起的外号。霍鸢是小型猛禽,白羽毛红眼瞳,比起寻常如大鵟和隼之类的鹰,长相要更秀气一些。


    换做平时,霍鸢一定会气得和萨瓦吵两句。


    但今天,他整个会议都心不在焉。平常由他来做战事总结,今天居然被白翎喊了三遍才反应过来,磕磕绊绊说了两句,草草结束。


    Land是陆航。


    吗?


    霍鸢把过去和Land的交流全部回想一遍,却无法找出任何线索。他和对方平时只聊公事,回复的格式也一板一眼,没什么个人特征。


    但他想起了那件事。


    上次在野星,他以为Land也和金井他们关在一起,便托Land给陆航一份烤土豆。


    Land肯定认识陆航。


    至于两个人是不是同一个人,霍鸢没有把握。


    他想起陆航那天怀里掉出来的,黄油凝固也不舍得吃的土豆。


    他实在不敢相信,也不能承受。


    那个家境良好,人生顺畅,且前途光明的陆航,有朝一日会为了他,反抗父母为其安排的人生——


    成为与他深夜交谈的Land。


    ·


    陆航想把消息传递出去。


    他本来设想了一系列办法。比如悄悄在房顶开个洞,用杆子把终端撑出去接收卫星行星链的wifi,或者买通哪个即将出去度假的工作人员,让他们把消息带出去。


    但这些方法不仅实施起来难度高,一旦失败,危险性也很大。


    这时,靠在笼子边的八号忽然说:“小子,你是脑子转不过弯了吗?你现在已经是少将了,跟那些贵族一样,有自由出入权。他们确实不会向你暴露这里的位置。但你要是打个报告,说出去跟家里人联系一下,他们百分百不会阻拦。”


    陆航这才陡然惊醒。


    对啊,他已经有权了,不用再像以前一样小心行事。


    于是,他把omega们安顿好,随便找了个理由,大摇大摆登上了出斗兽场的飞行器。


    舷窗仍旧一片漆黑,看不到外面的景色。但陆航坐在副驾驶旁,看着仪表盘上跑过的数据,光明正大地记住了起飞前的经纬度。


    大约三个半小时后,行程从小型飞行器转到了地外的飞舰,最后到达一处漂浮在宇宙中的空间站。


    这里算是所有贵族前往斗兽场之前的中转站。


    陆航观察了下,跟他一样跑出来上网的,居然有十来个人。他们都各自找了地方,连接上量子网络,打着通讯闲聊着。


    看来,像他一样常住在里面的,还是少数。大多数贵族只把那里当成每个星期去一趟的游乐场,玩爽了就走。


    陆航也拿出终端上网。


    他现在精神不太好,记忆力也有所下降,登陆秘密邮箱时试错了两次密码,还好第三次对了。


    邮件界面跳出来,他松了口气,便躲在无人处一个字一个字地编辑。


    然而这时,有穿着制服的卫兵朝他走来。


    陆航额角青筋一跳,扫了眼内容,瞬间就按了发送键,然后删掉界面。


    他若无其事转过来,发现那个卫兵不过是捧着名片过来,想跟他套近乎,根本不是盯上他。


    “你也太一惊一乍了。”身后,一道戏谑文雅的声音说。


    陆航余光一瞥,发现说话的人西装革履,梳着政府文员标志性的发胶头,居然是海因茨身边的大秘书。


    “你一个人在这?”陆航往后靠着柱子,随手从路过的仿生人盘子上端了一杯酒,“海因茨呢?”


    “海因茨大人去斗兽场有事。”老板不在,秘书也松弛了许多。他松了松领带,拿了一杯深受海洋族欢迎的虾泥果汁在手上,“我们的人在里面被发现,要被送到工厂处决,海因茨大人听到了,就过去交涉,应该过一会就能把那只脑袋发懵的小水母捞回来了。”


    “工厂?”陆航捕捉到陌生的词。


    “嗯?你不知道吗,”秘书有些惊讶的样子,但很快释然,“也是,跟你厮混的那群贵族根本不在乎这个,肯定没人告诉你。”


    陆航朝他举杯,笑了下,“愿闻其详。”


    这不算什么大的机密,秘书闲着也是闲着,便与他说:“那个斗兽场其实只是附带的娱乐设施。在紧挨着它的外面,你看不到的地方,还有一座巨大的军事工厂。里面每天都会产出成千上万的武器,通通被送到前线,用于和革命军作战。”


    “不过这么大的工厂,光靠机器人是运作不起来的。毕竟机械的运转也会出bug,而且有些装填的小工作,交给人来做效率更高也更便宜。”


    秘书嘬了口果汁,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我说的便宜,是人工免费。”


    陆航蹙眉:“他们不发工资?”


    “当然不发,”秘书理所当然地说,“工人都是被俘虏来的革命军,要不就是不听话的百姓。他们被关在里面,日夜劳作,没吃没喝。要是死了就用草席卷一卷,扔到焚化炉里烧干净。”


    “哦,他们也会处理间谍,”秘书想起来说,“我们的人失踪了好几个,说不定也已经化成炉灰了。其中一个还借了我的墨镜没还,搞得我去海边度假时,24只眼睛只有22只有遮挡,剩下2只都被晒化了。”


    说着,他不舒服地摸了摸胸口。显然,那里的西装下就长着晒坏的两只眼睛。


    不知为何,陆航听到这些描述,脑海里不知不觉浮现出模糊的画面。


    工厂……床铺……脏水……


    老鼠……腐烂……塞满淋浴间的死人鞋子……


    还有,满墙攀爬的蜘蛛……饿得太狠,抓起来就往嘴里塞……


    除了零碎的画面,连鼻尖也隐约有非常难闻的味道,像是隔壁床被砍掉的手在水沟里腐臭了一个夏天的气味。


    陆航呼吸和心跳都变得不对劲。


    他赶紧摇了摇头,甩掉那些想法,把一切恶臭且毛骨悚然的感觉,都推脱给精神稳定下降带来的副作用。


    秘书看了眼陆航,发现他眼下青黑严重,便随口道:“你应该注意休息,养精蓄锐,准备逃跑。”


    陆航不明所以:“逃跑?”


    “是啊,”秘书转头瞟了眼大屏幕上滚动播放的新闻,“按照现在的速度,不出两个星期,革命军就要打过来了。到时候你以为他们会留着斗兽场和军工厂吗?”


    “当然不会。”


    “他们会把它炸掉,毁尸灭迹,一了百了,什么都不会留给白翎。”


    “所以,听我一句劝,你最好早点想办法脱身。毕竟现在斗兽场里已经没有我们的间谍了,你是最后一个卧底,没人能接应你。”


    陆航像被一盆凉水从头泼到脚,手脚不自觉地颤抖。


    什么……炸掉斗兽场,那么就算白翎赶过来,也只会看到一片焦土……而那些omega,他们是绝对不会让剩下的奴隶们活着出去的!必须……必须做点什么,阻止……


    陆航一下子抓着秘书,把秘书吓了一跳,手里的果汁都撒了。


    “你干什么!”秘书怒不可遏,身后危险有毒的触手升起来。


    陆航却咬着打颤的牙齿,用神经质的语气说:“给我武器……或者别的,什么都行……要是不给,我现在就自爆是海因茨派去监视公爵的间谍,把你们所有水母都拖下水!”


    秘书满脸震惊地看着,惊讶过度以至于额头、脖子、手腕都冒出了眨巴的大眼睛。


    24只眼睛一起警惕地180度转,秘书狠狠用触手捂住他的嘴,拖到一边,“我看你是疯了,陆少将!”


    “你就说给不给?”陆航麻木地问。


    秘书忿忿地把他丢在一边,围着他着急地转了两圈,最后被迫说:“我得问问海因茨大人。你在这里等着,敢乱说话,我现在就毒死你。”


    陆航胡子拉碴地靠着墙,皮笑肉不笑地哼笑了两声。他随意伸展着长腿,绊倒了路过端酒的仿生人,他就顺势趴在地上嘬了两口酒。


    不知道过了多久,秘书一脸冷漠地回来了。


    秘书显然仍然对自己被威胁感到不满和憋屈,语气硬邦邦的:“你该感谢海因茨大人的慈悲,富有教养且果冻质感的大人决定原谅你对水母族的冒犯。”


    陆航举杯:“赞美水母教。”


    秘书:“……”


    “给你,”秘书冷着标准的精英眼镜男beta脸,扔过来一小瓶药剂,“武器是不可能带进去的,只有毒药。”


    陆航慢吞吞爬起来,捡起毒药瓶子,在手心玩了一会,漫不经心说:“这东西效果怎么样?管用吗?可别给我过期的存货。”


    “存货?可别用那种词侮辱我。”秘书冷淡地展示自己触手上的刺细胞:“这是我刚挤的。”


    陆航闻言,转过茶色小玻璃瓶。背面贴着一则说明:


    【配料表:箱水母毒素(能量0,蛋白质6.2克,脂肪0,碳水0)


    制造商:箱水母


    生产日期:3分钟前


    食用说明:拧开瓶盖即食,一瓶可供六十人使用,建议少量多餐】


    陆航:……还标了零卡,看起来好健康。


    箱水母号称毒素之王,是古地球的生物种群里数一数二的毒。


    难怪海因茨要整天把秘书带在这边,有这么个稀有的箱水母秘书。就算是被军队围攻,也有几分胜算吧。


    预定的时间到了,陆航把毒素藏在靴子里,重新登上返程的飞船。


    在望着空间站变小的一分钟里,他脑海里想的不是又失去了一次逃走的机会,而是在想见到霍鸢的场景。


    他也会跟着来吗?


    应该会吧。


    说不定会给自己两枪。


    陆航暗暗希冀,死在霍鸢手里,也算死得其所。


    回到斗兽场,他开始设计计划。


    他要在这些贵族收拾行李逃跑之前,毒死所有人。


    倒数第十三天。


    斗兽场正常举办着宴会,因为寻常的美食都已经吃过,陆航提议杀两头狮子。这样的建议很快被高票通过,他们在长桌上大快朵颐,吃得满脸血红。


    陆航一张一张椅子数过去,1号,2号……27号,31号……100号,110号,114号……


    缺席的人越来越多。在斗兽场席位消失的名字,会同步更新在白司令的死亡名单上。


    倒数第九天。


    情况有些不妙。每个人都变得肉眼可见的惴惴不安,四处托关系,想知道哪里更加安全。


    噩耗一个接着一个,当得知70%的领土都被革命军占领,他们终于急疯了,“快想想办法!”


    倒数第六天。


    美味佳肴变得食不知味,再刺激的表演变得索然无味。公爵朝陆航大发脾气,训斥他带领的军队不力,居然没能抵抗住萨瓦夜袭团的攻击,全军覆没。


    倒数第三天。


    贵族们决定在三天后一次性撤离,接着炸掉斗兽场和附近的军工集中营。


    最后一天。


    由公爵提议,在走之前再聚一次。


    与陆航想象中不同,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释然,仿佛一切终于要结束了———在一个小时之后,这个房间里的所有人将带着大把大把的金钱逃走。


    他们管这个叫「开始新生活」。


    他们会在联邦,牛羊国,或者金枪鱼国购置房产,若无其事地装作一切都没发生。


    他们会带着漂亮的妻子和可爱的孩子生活,找一份类似于大学教授或者律师之类的体面工作,成为新家附近「出身良好有教养」的邻居。


    革命军打过来又如何?


    历朝历代,统治阶级在战火燃及时都是逃得最快的。逃不掉的只有那些买不起私人星舰的平民罢了。


    他们大声喝酒,大口吃肉,兴奋地谈着各自的新生活将如何开始。


    直到——


    「咚」,吞噬公爵的身体从餐桌上滑到椅子,又从椅子上歪着摔地上。


    一片尖叫声掀翻屋顶。


    陆航目不斜视,淡然地饮着杯中的狮子鲜血,坐等革命军的炮声降临。


    六个小时后,整颗银钻星拉响了警报。


    大地簌簌颤抖着,不清楚情况的平民抱着孩子抓着饮用水冲向地下室。在关上门的瞬间,头顶传来了天崩地裂般的爆炸声。


    有好奇的孩子在父母奔跑时,扭头看了一眼,小小的黑眼睛被悍猛撕开天空的光晕所照亮,他高兴地喊:“妈妈!是流星雨!”


    他妈妈转头看,遂大惊失色:“傻崽!那是星球高空粒子防御网被攻破了!他们已经到了。”


    “他们是谁?”


    “他们,他们是……”


    没说完,地下室门已经关上。早先进去的外婆打开了量子收音机,急切地换着台,想听到一些星球中枢频道发来的消息。


    但那频道很快被入侵,原本的ai播报语音,换成一道冷质的男中音。


    “晚上好,银钻星的居民。”


    妈妈听出那是谁,睁大眼睛「啊」了声,被外婆嘘声。


    “很抱歉打扰了你们的晚饭。但从今天开始,你们桌上的面包,由我负责了。”


    外婆激动又带着点评价小辈的埋怨说:“这个小白司令,我还是头一次见到把入侵星球说得这么清新脱俗的……这风格,我喜欢!”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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