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的宿舍泛着潮湿的气味。
刘翠兰正在用水盆洗脚, 脚丫在水里搅了两下,手里还抱着一本早已过期的《民间故事》杂志。明明都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页边早就卷边发黄, 她依旧啃得津津有味。
“这个乡下孤儿走进矿场, 靠勤奋和努力解决难题, 最终带领大队超额完成指标、提拔干部的故事真的写得好好,每次看我都觉得心潮澎湃!简直是逆袭的人生啊。”
无人应答。
刘翠兰也没在意。
反正“12号”宿舍都是一群怪咖。
她觉得自己作为最正常的那个人, 和大家有一些口味差距也是应该的。
品味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培养的。
她不怪她们。
刘翠兰举着杂志,一双小兔眼睛从书页背后冒出,不动声色扫了眼室内。
李向华又在窗角偷偷数她手里的钢镚和票据了,还要伪装成在缝荷包, 防人防得全是破绽!
满屋子谁不知道她那破荷包每晚九点三刻固定要崩根线、漏个洞?不过是大家都装聋作哑,换她一个安心。
傻乎乎的,也不知道换个理由。
孙玉一回来就在啃指甲。
姿势都没变过。
以她的咬合力来看, 应该很快就能把原装手指啃掉两根了。
方秋芙擦完头发,正在用她那把漂亮的檀木梳打理,和旁边快要吃人的那位比起来, 显得非常岁月静好, 与世无争。
前提是忽略她鬼魅般的碎碎念。
谢青云……
刘翠兰想起那夜的恐怖画面,手里的杂志又往上移了几厘米,生怕被抓到偷窥, 被扯成一个秃瓢。
她偷偷摸摸瞄过去。
谢青云坐在床铺, 背对着众人,她一会儿盯着左手看,一会儿盯着右脚看,现在又开始透过窗户望向屋外,诡异得很。
刘翠兰放弃了。
理解不了, 共情不了。
她还是继续看草根咸鱼逆袭流,哦不,勤劳朴实小矿工的励志人生吧。
“我回来了。”
宿舍木门从外推开,淋了一身雨的陈秀萍进了屋,气焰比起平时消停了不少,显得有些古怪。
方秋芙嘴里的碎碎念停了下来,悄然舒了口气,太阳穴传来的刺疼感也随即渗入神经。
孙玉也不啃手指了,她跳下床,有些嫌弃地将陈秀萍推到放有水盆的木柜面前,“你、你头发都湿透了!赶紧拿毛巾擦擦,这么晚肯定也没有热水了……算了算了,还好我下工的时候接了一瓶,分你一半,下次还我!”
陈秀萍还在状况外。
谢青云的眼珠子不再瞎转悠,牢牢锁定在她身上,扯出一个讽刺的冷笑,“淋雨淋傻了?赶紧收拾,别耽误我睡觉。”
陈秀萍的呼吸很平静,她接过孙玉的热水壶,经过方秋芙的床铺时也一声不吭,默默去窗台角落里处理时湿掉的衣物和长发。
李向华察觉到她接近,率先收好她叮铃桄榔的家当,把位置让给了陈秀萍,窝回自己的位置。
室内安静地可怕。
刘翠兰觉得很不对!
路过方秋芙,陈秀萍竟然没有别扭冷哼一声?孙玉分热水给她,陈秀萍竟然没有蹬鼻子上脸?谢青云呛她,陈秀萍也没有不顾死活怼回去?甚至连最后听到李向华的暴露,她也没有嘲讽两句“傻姑娘怎么又在缝荷包”?
不对不对。
陈秀萍变了。
她不是那个嘴贱又胆小的娇蛮臭美精了!她她她、她变正常了?
时间分秒过去,水盆里流动的哗啦声与窗外沙沙的雨声交织。
屋内没人说话。
方秋芙像死人一样倒在床上,李向华偷偷在被子里继续她的数钱大业,孙玉和谢青云也和平时差不多,仿佛没看出陈秀萍的异常,刘翠兰更加不敢轻举妄动。
翻了几页杂志,陈秀萍已经换上她最喜欢的那件咖啡色里衣。
虽然刘翠兰一直觉得那明明是洗掉色的棕黑,供销商店里的便宜基础款,质量不太好,过两次水就变色。
陈秀萍坐到炕边,正欲上床,忽然转头注意到刘翠兰藏在杂志后的探究,蹬蹬蹬就走了过来。
刘翠兰慌乱解释,还假意翻了一页,“干什么?我,我在看书呢。”
陈秀萍伸手,“给我看看。”
“啊?”刘翠兰没反应过来,“你要看我这本?你不是最烦……”
“你管我!”陈秀萍态度很强硬,她接过刘翠兰的旧杂志,翻了几页,又摊开问,“你天天念的那个逆袭故事,是哪个?”
刘翠兰瞬间就将方才的疑惑甩在脑后,“你要看吗?”,她上手翻了两下,回到故事的最初那页,兴奋道,“我就知道你会喜欢的!特别是在矿场救下……”
天呐!有人懂她的品味。
虽然过去的陈秀萍总骂她,说那些故事都是假的,只有她这种幻想小社员翻身当干部的傻瓜才信以为真。
但现在她竟然要抢着看?
陈秀萍就是全农场,哦不,全天下最正常的大好人了!
“明晚还你。”
“好!”刘翠兰已经迫不及待想和她讨论剧情,“那你要看快点哦。”
陈秀萍没回应。她抱起杂志,回到床铺,用棉被裹住自己,借着月光静静地看了起来。
雨停了。
夜空由漆黑褪为灰白,空气还浸着秋雨的湿润,风悠悠地从窗角灌进食堂后厨,吹乱方秋芙挂在鬓边的发丝。
她坐在低矮的水池边,一手攥住胶管水龙头,对准面前的大桶,准备冲掉土豆皮上的泥巴和碎粒,另一只手则偷闲按摩突突刺跳的太阳穴。
头还是很疼。
她连自己怎么陷入睡眠的都没印象,再度醒来就是孙玉那张担心的脸。
想了想,大概是昨夜淋了雨回来的缘故。虽然第一时间擦干头,但还是遭了风寒。
不过往好一点想,过去淋雨她怕是要发烧咳嗽躺上十天半月都不见得好,这回只是头疼而已,身体大概没有那么脆弱了。
或许还真让岑攸宁说中了,苍川的环境很适合她的身体。
“喂!你有听我说话吗?”
方秋芙放空自我的过程中,完全没有注意到身边什么时候跟过来一个陌生的小子。
她循声仰起头。
少年留着一头野生的自然卷,发梢在阳光下泛着深棕色的光泽,额前碎发修得很乱,但依旧露出一对张扬又放肆的琥珀色瞳孔。
他站在不远处,肩背倚着水池边的墙角,影子斜斜地笼在地上,将她倒映的上半身阴影吞没。
少年仿佛是对后厨的劳动兴致缺缺,语速很快。
“我说……”
方秋芙头疼得厉害,光是看见他背对着光晕张了张嘴,根本什么词都没听清。
长那么高还不懂事。
好讨厌。
知不知道仰头脖子很累啊!脖子酸胀,头会疼得更厉害的。
她有些压不住烦躁,语气难掩不耐,“你坐下说话。”
“?”
“坐下!”
萧烬眼神里划过一瞬茫然,他不服气道,“不是,我坐哪儿啊?也没多余的椅子,就你有个小板凳,要不你让给我。”
方秋芙听他叭叭不停,脾气也上来了,“那就蹲着。”
萧烬下意识想要怼回去,凭什么让他听话?她是谁啊!
可当他走近她,想要大声质疑时,身体忽而被某种清甜又沉静的气息趁虚而入。
那股味道很微妙,甜甜的。
萧烬下意识张望,后厨食材并没有鲜花,只有一堆刚从泥里刨出来的土豆和火堆那边的柴片,再就是一堆看不懂的绿色蔬菜。
都不像。
他不信邪,又吸了口气,袭来的清香味像在他大脑里精准标记了某个区域,让人笨拙又贪婪地上瘾。
窗外恰好送来一阵清风。
他下意识转头去寻,希望能找到线索,目光所及之处,视野捕捉到屋外鲜绿的槐树。
可能是槐叶?
得是吧。
萧烬在脑海里单方面断完案,再次看向方秋芙时,总觉得她的身影落在眼底有几分亲近。他都不需要回忆,立即认出她就是最近总和谢青云走在一起的姑娘。
想到昨夜……
他又盯着她那张脸看了半晌,说不上来是好奇还是为了求证,心底莫名有些烦乱。
“……行吧。”
蹲下就蹲下。
萧烬耸了耸肩,没再逞强,慢悠悠挪了挪长腿,随意蹲在她身边,像只伪装温顺的大型犬。
他歪了下脑袋,眼神看向水池,“她们让我来这儿接手,说是新人都先干这个。”
方秋芙的大脑处理器速度卡顿,消化了好几秒才明白汪队长的意思。
她言简意赅,“伸手。”
萧烬愣了下。
按照他在农场这几天的生活来看,社员们初见面不应该先寒暄几句,自我介绍一番,然后再无聊至极地分段阐述工作要点吗?
怎么流程不一样呢?
有点怪怪的。
方秋芙疼得血管要爆炸了,语气也跟着冷了几分,“伸手,我没力气说第二遍。”
萧烬本能地想要拒绝,或许是对上了那双杏眼,也或许是那股槐叶香太过勾魂,他还是姿态别扭地伸出了手。
方秋芙拧紧水管,递到他的手心,“拿好。”然后指了一下桶里的土豆。
萧烬不笨。
他已经看懂了她的意图,就是不太明白为什么她的话少得可怜,连多余的几个字都不愿意给自己。
好歹说个“洗干净”呢?
就这么嫌弃他?
水管在他掌心一转,他靠刚才的记忆找到开关,轻松拧开,水流顿时哗啦啦喷出,击打在那些等待处理的土豆上。
萧烬转头就想向她炫耀,他瞳孔乌亮,带着与生俱来的惯有骄傲,可落在旁人眼里就像是做对了步骤想要被摸头夸奖。
“嗯,挺聪明的。”
方秋芙敷衍道,转身把板凳让给他,去旁边的瓷台摘菜。除了土豆,今天还有两大筐的鸡毛菜等着处理。
她今天状态不好,幸亏有个帮手,否则怕是要拖累进度。
萧烬咬紧牙关。
什么意思?夸了一句就溜了?还说得不情不愿的。
他单手握紧水管,转头盯着她,原本想好的垃圾话,一说出口就变了滋味,“喂,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至少以后每天都要见面,总得多说几句吧。那个,我叫萧烬,灰烬的烬,前几天从燕京来的,今年十七岁,你是不是谢……”
“别吵。”
方秋芙蹙眉打断。
萧烬剩余的话语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唇角还依旧挂着尴尬的角度。
真有意思。
她怎么可以做到每一个行为都在践踏他?
可他还偏偏对她生不出气。
难道还真是像大院里边那群古板老头们说的鬼故事似的,若是你盯着漂亮女人的眼睛太久,就会被她摄去魂魄,吸走精神,从此沦为妖精的行尸走肉。
放屁!他才不信。
都是吓小屁孩的。
方秋芙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疼得扶额,轻轻按了两下鬓边,耐着性子道,“我今天不舒服,改天再聊天可以吗?你现在就乖乖的,把活干完。”
萧烬嘴角牵出笑意。
眼尾压抑的怒火轻飘飘就被她这句话给荡平,连一丝余蕴都没留下。
原来如此。
萧烬看她的眼神顿时就变了。
难怪从见面开始,他对她就有种说不上来的关注。仔细想了想,的确从早上开始,她就一直忍着不适。
早说嘛!
他都快想到聊斋志怪去了。
方秋芙没等来他的答复,抬眸与他四目相对,忍住眩晕感强撑道,“所以你听话,好不好?改天我陪你聊,我今天真的是状态不好,感冒耳朵有点听不清,不是针对你的意思。”
即便不舒服,方秋芙也习惯于和人说话时要盯着眼睛,那样才足够真诚,足够礼貌。
萧烬却被她这一眼戳中灵魂。
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萧烬的耳根不受控制地红透了。
他咬牙偏过头,想要藏起心口被轻轻挠过的莫名酥痒,顿了足足半分钟,才不甘不愿挤出一个,“好……”
答完话,他自己都吓一跳。
他还真听她话了?
好奇怪。
心底质疑归质疑,萧烬的行为却很诚实,卖力地举着水管冲刷起来,干劲满满,犹如上足了发条。
方秋芙松了口气,继续手里的动作,脑袋也越来越沉。
灶台炉膛的火苗噼里啪啦,隔着袅袅青烟,一大筐土豆丝倒入热油锅,水分迅速蒸发。掌勺师傅的铁勺有节奏地刮着大铁锅内壁,发出清脆的哐哐声,淀粉经过高温催化,掺出一股浓郁的焦香味。
有人扯着嗓子喊了句,“备菜组的可以来签下工的名字了!”
方秋芙晕乎乎地走过去,签字时都有些站不稳。
萧烬心里虽然还没搞懂他的情绪,行动却一点没落下。整整一天,他都时刻注意着方秋芙,排队时也主动跟在她身后。
全是下意识的动作。
见她踉跄,他身体比大脑的反应还快,迅速扶住她的手臂问,“怎么回事?还好吗?”
方秋芙反应很慢,她在原地干愣了好几秒,大脑明显彻底宕机,像块美丽的木头。
萧烬又愣了下。
他回神在心中默念了三遍“她是病人,同情她很正常”,然后伸出手掌,先挨了下自己的额头,隔了几秒才探向她,手心传来微热的温度差。
“好像是有些烫,但不严重,应该是发低烧了。”
方秋芙终于跟上进度,用自己的手掌试了试,确实是发了低热。一时间,她的心情变得复杂起来。
还以为自己终于进化了。
原来还是从前那样。
萧烬注意到她瘪下来的嘴唇和眉毛,可怜巴巴的,哪里还有白日里命令使唤他的模样。
“你和谢青云是室友吧?我送你回去,是几号宿舍?”
“青云?”方秋芙像是触发了关键词,又问,“你认识青云?哦对,她说她有个朋友,但从来没见那人来关心过她。”
说罢,方秋芙看他的眼神里夹杂着浓浓的嫌弃和不屑。
萧烬并不生气,他嘴角忍不住往上勾了勾,只觉得她如今头脑不清醒的样子也很有意思。
“对对对对,我虽然也有可能是谢青云那个不懂事的朋友,但你说的大概率是谢二,要讨厌也应该讨厌他才对。”
萧烬说完觉得很有道理,还不忘强调了一遍,“嗯,你应该讨厌谢扶风,下次我指给你看。”
方秋芙压根没在听。
萧烬正要扶着她从后厨离开,又想起了什么,“不对,生病了也得吃饭,我去找队长给你弄点药和好消化的晚饭,你等我啊。”
他转身去寻汪队长。
走了两步又不放心,他回头再次强调,“别乱跑,说好了等我。”
方秋芙还是一副怨毒的表情盯着他的背影,认定了他就是那个抛弃朋友的没良心。
萧烬没有离开太久,他回来时,小队人数变成了两个人。
汪队长走得比他还快。
孙进步先给她塞了个大小姐,没想到今天又来了个小少爷。
瞧他们今天下午剑拔弩张的气氛,还以为两个天之骄子要闹上一顿,要么来一场他乡遇知己的荡气回肠初恋情节,要么来一场大家都别好过的幼稚拌嘴,反正随便哪种,都能给孙进步添添堵,再让她们吃吃瓜。
结果大小姐先病倒了。
哎,这算什么剧本!
一想到方秋芙那对待病情轻飘飘不在意的样子,汪队长就又是心疼又是愤怒。
怎么就发烧了呢?她不是都让新来的少爷去碰冷水了吗?总不至于生病也能延后吧!
汪队长一进门,就见到了后厨角落里病恹恹的方秋芙,嘴里预先准备的唠叨一个词儿也吐不出来。
哎,还是个小女孩啊。
依旧是探体温的标准流程,万幸温度不高,松了口气她才道,“还好不严重,别怕啊。”
方秋芙还有力气摇头。
她想说她都习惯了,家常便饭,反正还有气儿呢,能呼吸。
她怕的从来都不是自己的生死与疾病。
汪队长懒得骂她。她力气大,轻松就将方秋芙扶起来,另一只手还拿着铁饭盒,“我给你舀了碗稠粥,你回宿舍吃,另外还有一颗退烧药,隔半小时用水服,听明白了吗?小方同志?小方?方秋芙!说话。”
她用手晃了晃。
“好。”
方秋芙慢半拍答复。
汪队长用手臂半搂住她的身体,一上手发现还是那么瘦弱,心中又长叹了口气。
“走吧,我送你回去。”
两人缓缓离开食堂。
距离后厨一墙之隔的食堂,下工的知青们鱼贯而入,空间顿时被嚷嚷的嗓门声填满,传到萧烬耳边也依旧嘈杂。
他依旧站在原地,一头卷发因为方才慌乱寻人的奔跑而显得凌乱。
他目送那个纤细的背影远去,忽然有些想念心甘情愿伏在她身侧,任她差遣的白日。
那是他离家下放至今,久违地感受到松快的情绪。
方秋芙。
方秋芙。
萧烬在心中默默念了好几遍她的名字,笑意从眼底蔓延开。
就在他前脚离开后厨,走进食堂准备寻找谢扶风,和他炫耀一下食堂工作也不算太差时,萧烬忽然撞到了门口的孙主任。
孙主任认识他,“小萧啊,走路慢点。”
萧烬随意敷衍了一句。
他注意到孙主任身后,还跟着个陌生的年轻军官,简简单单的墨绿色迷彩短袖倒也穿得身段挺拔。
看他们严肃的模样……
是有人惹事了?
第17章 第 17 章 爬夜墙(四)
不到一天时间, 赵驰就查到了那夜鬼鬼祟祟的男人姓甚名谁。
那人叫周浩,今年二十二岁,四年前来到青峰农场。
来食堂找人之前, 孙主任先去档案库里找到了周浩的资料。
周浩出身背景很干净, 父母在山上大队种地, 大哥在明镜湖对侧的鹭草农场做运输司机。他初中毕业后原本也去了鹭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变故, 隔了三年又转到了青峰,被孙主任安排在农田组。
“我早知道这小子不老实,没想到胆子这么大!”孙主任走在前面,食堂此时实在拥挤, 他还在寻人,“前几天才打了架,还没吃够教训, 又……唉!”
赵驰对不上人脸,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拿着周浩的档案。
他有种直觉, 询问道, “周浩当年是什么原因从鹭草转过来,你还记得吗?”
档案里只写了三个歪歪扭扭的“不合适”字样,却没记录具体的事项, 明显不符合规定。
食堂正是用餐高峰期。
两人的出现引起一波关注。
孙主任朝两个刚下工准备找他唠嗑的老社员摇摇头, 示意自己在忙,然后才回复,“不太记得清了,但肯定是在鹭草惹了事,等会你先审, 我去办公室打电话问问。”
他也敏锐意识到不对劲。
若周浩只是嘴贱打打架,他还不至于注意到他的档案疑点。
孙主任能理解年轻人的燥热和幼稚,只要不过分,他不会干涉。
可昨夜的事情……
他上午去猪圈稍微找孙玉打听了几句,就听出了问题,那个小陈明显就是被骗了。
男人最懂男人的伎俩。
想到这里,孙主任的脚步更加急迫。他领着赵驰快步穿过几张挤满人的木桌,终于找到了周浩。
“周浩!你出来。”
孙主任鲜少用严肃的语气发号施令,他留给青峰农场众人的印象是个喜欢拍马屁的中年老油子形象。
附近离得近的社员们都小声讨论起来,默默望着那一桌。
周浩和他的两个跟班室友坐在一起,手里的筷子还夹着大把土豆丝,嘴巴还在咀嚼,就又张口准备往内里面塞。
吃个饭都贪得很。
他室友先一步反应过来,压低声音问,“浩哥,是不是那个燕京来的小知青告状了?可他也没少动手啊。”
另一人昨晚睡得迟,见到了心神不宁的周浩,猜到是幽会不顺利,大概扑了空。
他摇摇头,“我猜是小嫂子告的状,肯定说浩哥坏话了。但是浩哥不是说那娘们脾气软得很,怎么敢告状?是不是被谁给撺掇的……”
周浩示意他们安静。
大家都看着呢。
周浩自认为他在社员们心目中的形象是仪表堂堂的潇洒青年。
他站起身,目光越过孙主任,原本想要搪塞几句,又察觉到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赵驰,心中狐疑起来。
陈秀萍找来的?
不可能。
她没那本事。
那怎么会有驻地的军官来找他?他在青峰农场这四年最多是打打架,欺负欺负新人,不至于吧?难道是鹭草那边的事情被发现了!
想到这里,周浩那张故作好人也显得油滑的脸上,快速闪过一丝恐惧。
他抻了下衣领,在心中默念“不要自己吓自己”,然后才假装镇定回应,“主任,是有什么情况需要我配合吗?”
孙主任看到他就恶心。
好好的食堂,飞来只苍蝇。
为了不引起恐慌,他却不得不把苍蝇给闷吞了,心里嫌恶却又只能克制道,“嗯,你跟我们去一趟办公室,问你点事。”
见他们并不强硬,周浩心中松了口气。还好,那应该不严重。
多半是田里的事情。
“那能让我先吃完饭吗?”周浩抹了下头发,开始蹬鼻子上脸,说起话也是一副吊儿郎当的语气,“今天食堂炒的菜特香!我这才吃了两口呢。”
没等孙主任重申一遍,赵驰就抬手扣住他的胳膊。
他面容冷峻,语气不容拒绝,“现在就走。”
周浩还想挣扎,可赵驰算准了力道,手腕卡得死死的。
不动还好,一动就被扯得生疼。他疼得龇牙咧嘴,抬头对上赵驰凌厉的目光,就知道最好还是不要耍小伎俩,能少受罪。
“好好好好,我走。”
周浩不敢拖慢脚步,跟在赵驰身边,离开了食堂。
孙主任走在最后。他瞧见社员们想吃瓜的眼神,全部打发道,“回去吃你们的饭!一天天的,少打听。”
说罢,他也小跑跟上。
他可没忘记自己的任务,得趁着天没黑,赶紧给鹭草那边打电话,最好再问问向阳的老郑,多方求证的结果最为稳妥。
三人前脚刚走,食堂就讨论起来。
“喂,你和周浩一个组吧?到底是什么情况?快说说。”
“是不是打架了?”
“不是吧,前几天和周浩打架对骂的那小子不是被调走了吗?而且周浩好像是挨打挨得更多的那个吧……”
“嘘,那小子来了。”
萧烬刚坐到谢扶风对面,就听见隔壁桌指指点点的讨论声。
他当然认识周浩。
刚来青峰农场干活的第一天,萧烬就听见周浩阴阳怪气,说他是老鼠的儿子,要他承认错误,态度好的话,喊一声浩哥,以后青峰农场他罩着他。
萧烬哪里受得了苍蝇乱飞,反手就是一记左勾拳。
两人在泥地里打了一场。
他赢了。
但还是觉得晦气。
想到前几天的糟心事,萧烬原本的好心情都被破坏了。他看谢扶风还在慢条斯理吃饭,莫名觉得心烦,“你别吃了。”
谢扶风:?
萧烬扯过他的饭盒,恶作剧得逞让他心底畅快了些。他指了指其中一格的土豆丝,眼神里写满骄傲,“这是我备的菜。”
谢扶风垂着眼,像是习惯了他的捣蛋基因,并不打算和他计较,“嗯,所以呢?”
“你不觉得它和别的土豆都不一样了吗?”
谢扶风微微抬眸。
那眼神仿佛在看弱智。
萧烬见他没有夸奖自己的意思,觉得没趣,把饭盒推了回去,“算了,你不懂。”
还是她识货。
谢扶风神色淡淡的,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继续用饭。
他吃得极慢,筷子在碗里停顿的次数比真正夹菜还要多。
整个过程里,他有意无意挂念着门口,像是期待着什么。
食堂依旧拥挤吵闹。
直到他慢腾腾吃完饭,萧烬都快在木桌上发呆到入定了。
两人起身离开时,谢扶风整个人飘散着一团隐约的委屈,他没见到他想见的人。
萧烬还挂念着方秋芙,没注意到异常。他很担心她的低烧恶化,这里医疗条件不好,真发起高烧,怕是只能硬抗。
他越想越觉得心慌不已。
好不容易找到个有趣的人。
萧烬是个行动派,他认为有必要去看一眼,匆匆找了个借口,“你先回宿舍吧,我、我去找个人。”
说完他就想跑。
谢扶风却叫住了他,“那我和你一起去吧。”散散步,或许还有机会能见到她。
萧烬眉峰一挑,嘴角还挂着平日里的嬉笑,心里却本能地抗拒,总觉得有股火在烧。
他不想让谢扶风见她。
意识到这个念头时,萧烬自己都怔了两秒,可仔细一想,他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反正就是不想。
“不了吧,是和我一起在食堂组工作的人。”萧烬回答得漫不经心,尽力掩饰他的不甘愿,“你又不认识,瞧你冷冰冰那模样,去了多尴尬。”
谢扶风微微顿住脚步。
从小他就习惯观察环境和人群,也很擅长捕捉到平静之下的细微破绽。
他很快意识到萧烬在隐藏什么,借口拙劣得很,生怕不知道他在撒谎。
不过对于眼下的他来说,并不重要。谢扶风没多做纠缠,应允道,“好吧。”
萧烬放松下来。
还抽空在心中为自己鼓掌庆祝。
他果然很聪明!
两人离开食堂,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直到他发现谢扶风错过了“10号”宿舍的门牌,萧烬才反应过来,“你不回去吗?”为什么一直跟着他啊!
谢扶风也觉得奇怪。
他原本以为萧烬说的同僚是个普普通通的男社员,可他们俩早就已经走过了所有男生宿舍,往后的几间都是女同志。
虽然不知道萧烬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他还是选择说实话,“我去找谢青云。”
他记得她们是室友。
萧烬:……
这下他是真不知道怎么找借口了,总不能阻止人家亲姐弟见面吧?
谢扶风敏锐察觉到萧烬瞬间丧气的脸色,更加疑惑,“她怎么你了?”谢青云昨晚踹的不是他吗?关萧烬什么事?
萧烬干笑两声,没接话。
说话的间隙,两人已经抵达“12号”宿舍门口——然后同时停下脚步。
傍晚时分,光线缓缓沉降。
萧烬先一步打破沉默,“好巧,原来她们是室友啊!”
假惺惺的感叹太过干涸,丝毫没有说服力。
谢扶风:……
他眼神悄然染上寒意,占有欲掩藏在逆光之中,语气跟着沉了几分,“所以你要找的是方秋芙?”
下一秒,萧烬收敛起笑意,他警铃大作,“你为什么认识她?谢青云介绍的?”
亏他还一路躲躲藏藏,连知晓名字都得透过汪队长之口。结果谢扶风这厮早就见过她了?
还叫得这么顺口!
他们都不在一个工作组!
“谈不上认识。”
萧烬腾起的怒意稍稍褪去,但很快又被再次点燃。
“她只是关心过我疼不疼而已。”谢扶风在笑,眼神里却透出一丝诡艳的恶意,他用近乎天真,又明显在炫耀的语气反问,“应该不算认识吧?”
萧烬额角青筋猛然一跳,怒极而道,“谢扶风!”他毫不留情攥紧谢扶风的领口,“你故意的?”
“陈述事实而已。”
萧烬周身散发着戾气:“少在这里自作多情。”那肯定是基本的礼貌,绝对不是他理解的那样。
“是吗?”谢扶风狭长的眼尾扑闪着毫不掩饰的回味,像是尝到了浓稠的蜜糖,“可我觉得我们比你想得要亲近。”
萧烬呼吸一滞。
空气里爆开浓烈的火药味。
谢扶风像是不在意即将落在他脸上的拳头,他薄唇微勾,“那你和她很熟吗?”
他还是那副淡然的语气,可毫无温度的话语偏偏贯穿了萧烬的防线,“今天工作的时候刚认识的吧?我猜……她恐怕都不记得你的名字?”
谢扶风没有错过萧烬脸上的失落,他喉间溢出一丝极轻的愉悦感。
太好了。
那他这一局还不算输。
“被我说中了。”
萧烬胸腔里又酸涩又愤怒,他手上猛然用力,谢扶风被缩紧的衣领勒得轻咳起来。
但他还在笑。
笑容里还有股怜悯的嘲讽。
萧烬从小就说不过他,却从来没有对谢扶风如此动过怒。
眼见着拳头要落下去,“12”号宿舍的木门忽然推开。
“干什么呢!吵死了!”
谢青云推开门,就见到两个熟悉的臭小子在掐架。
她先给了萧烬一脚,谢扶风更是挨了两脚。
两人被她暴力分开,几乎又是同时起身,连拖带拽,既想要去看宿舍内的方秋芙,又不想让对方得逞。
只听“啪——”的一声。
很轻。
两人的心底却同时一沉。
谢青云合上门,双手抱臂,嫌弃地看着眼前狼狈不堪的两人,“有疯狗病就去打针,别在我室友面前乱咬行不行?去去去,滚远点,屋里有病人,别闹。”
“她生病了吗?”
“她退烧了吗?”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紧接着又是一番毫不相让的互喷。
“你知道她病了?”
“呵呵,你们也不算熟啊。”
“比你好。”
“但今天和她相处的人是我。”
谢青云只花了0.1秒就看懂了眼前的状况,她像是发现了全天下最滑稽的笑话,冷笑了两声。
然后一手拽着一个,不顾两个臭小子的挣扎,拖着人就往“10号”宿舍的方向走去。
直到她将两人拖到门牌号的位置,才冷冰冰地撂下话。
“滚远点,下次谁敢再来我们宿舍门口发疯,我见一次扇一次,别来犯贱。”
谢青云回到“12号”宿舍时,脸上已经映不出丝毫波澜。
孙玉抬头,随口问,“门口什么情况?”
“两条狗在打架。”
孙玉:?
孙进步在农场里养狗了?
“没事,我赶走了……她退烧了吗?吃完药就睡着了?”
不远处的炕板上,方秋芙裹着棉被,沉沉地睡了过去。
所有人都不自主地放慢节奏,放轻动作,屋内静悄悄的。
“嗯。”向来大嗓门的孙玉都学会了哑着声音说话,“刚睡呢,我们小声点,她应该睡一觉就好了。”
谢青云还想再问几句,又听见烦人的敲门声。
“叩——”
“叩——”
两声轻响极其突兀。
“我去应门。”
谢青云握住门把手时,眼里就已然浮现出凛然的杀意。
她咬牙切齿,“怎么还敢来啊……”
然而,这次敲门的虽然依旧是两个男人,但既不是谢扶风,也不是萧烬。
是两个她不认识的人。
谢青云轻轻合上门,生怕惊扰方秋芙。她知道睡眠和生物钟息息相关,现在天都还亮着,人肯定睡得很浅。
“你们找谁?”她平静询问。
左侧那位壮硕的男同志先一步开口,“你好,我叫唐敬山,我是来找陈秀萍同志的。”
谢青云的指尖无意识攥紧,表情防备道,“你找她什么事?”
唐敬山赶紧解释,“不是我找她,是孙主任。我就是刚才在那儿碰上了,顺便帮孙主任传个话!他让陈秀萍同志去一趟办公室,好像是有话要问吧,具体什么情况我也不清楚,我都没跟她说过话……”
谢青云思索片刻,才道,“你等等。”
木门开合。
谢青云再次进屋,室内几人一齐向她望过来,明显在问是谁。
她压低嗓音解释,“不是找方秋芙的。”又把目光投向墙边,陈秀萍还在看那本《民间故事》,翻书的动作都很轻柔。刘翠兰在她自己的床位上,一副等待讨论剧情的期待表情。
“陈秀萍,找你的。”谢青云喊她一声,明面上依旧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表情。
“找我?”陈秀萍抬脸。
谢青云点头,“嗯,孙主任叫你去办公室,要找你问话。”
屋内气氛凝固了半晌,只有各自静静的呼吸声。
“好。”
陈秀萍轻而稳地放下那本《民间故事》,合上封面。
她递给刘翠兰,却被拒收,理由还很有说服力,“说好了借一天,那就是整打整算的一天!而且你还没看完呢,我还等着和你聊情节,等你回来继续看呗。 ”
陈秀萍无奈叹气,想了想,还是将杂志放在床铺最干净的角落。她知道这是刘翠兰的宝贝,一天下来连翻页都小心翼翼。
她猜到了孙主任要见自己的缘故,多半是和周浩有关。
当他在食堂被带走的时候,陈秀萍就明白他们的关系迟早要曝光。
只是她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连故事都还没看完呢。
突然,孙玉把手里的凉毛巾递给李向华,起身挽住陈秀萍的胳膊,“等等,我陪你去吧。”
陈秀萍没有任何犹豫,当即就想拒绝。
平日里大家闹归闹,那种事怎么能拉着人共沉沦呢?女人才最知道坏名声的可怕之处了。
她一人做事一人当。
也是她的报应。
“不用,我自己去。”
孙玉却很强硬,“走吧,不是为了你,是我想见我爹了!”她还反问,“这你也有意见?”
陈秀萍无法反驳。
“行,那走吧。”
木门又一次打开。
谢青云借口要去检查门口还有没有人,顺便送她们两人离开。她刚走出宿舍,就见到方才的两个男同志还直挺挺站在原地。
陈秀萍和孙玉先一步离去。
谢青云走过去,狐疑道,“你不是找陈秀萍吗?”她指了下已经走远的两道人影,“已经过去了,还有事儿吗?”
唐敬山嘿嘿一笑。
谢青云突然就有种不好的预感,她看到那副欲欲跃试的表情就已经压不住火气,手指甚至已经先一步握成了拳头。
她冰冷开口,“你该不会也是来找方秋芙的吧?”
唐敬山的憨笑停滞住,双眼陡然瞪大,“你……你怎么知道?”他就这么明显吗?那岂不是大家都知道了!
谢青云在心里骂了句脏话,又压了个大悲咒,才能做到面无表情侧开脸,平静地放弃与他沟通。
她看向另一侧。
不知道是不是她今天经历了太多神经病的缘故,谢青云望着眼前比唐敬山清爽好几倍的男人,却总有一种这人大概率也有同款毛病的错觉。
“难道你也……”
不能吧。
看着眉清目秀的。
也难说,毕竟谢扶风和萧烬那俩小子也长得狗模狗样。
岑攸宁恰好听见方才的话语,早早往前挪了一步。他白净的脸庞上写满了担忧,“我听说她发烧了,她还好吗?吃药了吗?”
啊,还真是。
谢青云正要开启横扫骂人模式,就听见旁边的唐敬山挤过来,以极快的语速道出,“他是方同志的哥哥,亲得不得了的哥哥!真的,我亲眼见到的!他也是沪市人,我是他室友,我们是来慰问妹子的!呃,妹妹,他的妹妹!”
说罢,唐敬山还指了一下。
岑攸宁:……
谢青云:……
这傻人哪里来的?
哈哈,笑一下算了。
她笑完,抬眼正好捕捉到岑攸宁眼底飞快划过的杀意。
嗯?不对。
他怎么也有杀意?
第18章 第 18 章 爬墙夜(五)
天色渐暗。
办公室屋檐外的槐叶随着傍晚的清风缓缓飘落, 落在办公室窗户外的白瓷台上。
天花板的电灯齐齐拉开,炽白色笼罩室内,桌椅间混杂着一股刚添完的墨水味, 微微有些刺鼻。
赵驰坐在木桌背后, 姿态笔直, 眼神里看不出情绪波动。
周浩还在死鸭子嘴硬。
“长官,我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不信的话, 找我们3号宿舍的人来问,或者找农田组的社员,我的确偶尔会犯犯浑,和人摔跤闹闹玩, 那也不是斗殴啊,大家都这样嘛!可你们说我是流氓,那就真的冤枉好人了, 我都不敢和女同志握手,怎么可能做那种事?不是我。”
没人回应他。
墙上的挂钟传来秒针一格一格弹动的“嗒嗒”声。
赵驰心中失笑。
从进门开始,他和孙主任就一句话都没说过。对待跳梁小丑, 最好的审问方式就是为他搭起一个沉默的舞台。
对话才需要有来有往。
一旦切断语言互动, 心虚的人就会失去对局面的控制,渐渐被剥夺心理认知。
他们会陷入对未知结果的恐惧,下意识用一张张小牌去试探, 企图填补窟窿。
果不其然, 没有人提过“斗殴”和“流氓”,周浩就不打自招。
他认为这两张都是安全牌。
最多不外乎被罚点钱写检查,天塌下来,也不会只砸他一个人。
那他唯一没有开口提过的鹭草农场,就是他最大的死穴。
差不多了。
赵驰忽而前倾, 手肘支在桌面,指尖拿起那张写有他过往经历的档案表,声音冷锐,“不着急,先来聊聊鹭草那边的事情吧。孙主任,你来?”
周浩打了个激灵。
陈秀萍的事情他还可以赖,赖不掉还能甩到她身上,大不了先把她给搞臭,或许为了她的名声,孙主任不会拿自己怎样。
可鹭草那边的事……
他缩在椅子里,原本还嬉皮笑脸的姿态早已崩塌,手指不停抓裤管。
孙主任笑眯眯望着他,“小周啊,聊聊吧。”
冷风从窗缝灌入。
周浩忽然觉得孙主任这个笑面佛和冷面罗煞一样恐怖,他膝盖因紧张而微微颤抖,哽着脖颈答,“聊、聊聊什么呢?”
孙主任心里把鹭草农场的老档案员骂了个半死,那老东西收了周家大哥的钱,把这坏种扔他这里来,当他们青峰农场是什么垃圾回收站吗?
还好他留了个心眼,连打了四个电话,找到当年的见证者,才搞明白到底怎么回事。
两兄弟真是人民的蛀虫。
小的蛀,大的也蛀。
他都想把人给枪毙了!天知道,他们这种真·老实巴交种田的本分小农民最恨的就是偷鸡摸狗的米虫。
眼下赵驰还在办公室,孙主任还是维系着春风柔柔吹的温和形象,不能让驻地的同志觉得他为人凶狠,那样不利于讨饭要钱,哦不,不利于农场的长期发展。
他弯眼看着周浩,还起身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犹如一个关爱后辈的中年大叔,“哎呀呀,你别紧张!年轻人,心态不行,走到哪里都会吃亏的……聊点什么?就聊聊你在鹭草和你哥哥偷东西的事情呀。”
周浩还想反驳,可听见“偷东西”三个字就觉得喉咙发干。
他陷入巨大的不安。
耳边忽然响起“嗒”、“嗒”的击打声,周浩几乎以为那是他的心跳。他余光斜瞥,发现赵驰正随意把玩着手中的钢笔,用笔尾轻轻点着桌面,犹如催促讽刺的低语,搅动得他心神不宁。
孙主任继续说。
“五年前,鹭草农场秋季的生产报告有个数据很有趣,九月末遇上明镜湖路段滑胎,六十公斤玉米计入运输损耗,你还记得吗?”
孙主任絮絮叨叨讲起故事,根本不是真的要让他回答。
“你应该不记得了,运输损耗的确很容易发生,抛锚、路滑、爆胎、自然灾害……类似事件在你的工作期间,发生了三次。最后一次在四年前,是一批经济价值不大的老式农具,很合理,不然总是粮食损耗,容易被盯上调查。”
“可人心不足蛇吞象啊,有没有想过巧合好像太多了?比如,这三次运输损耗,都是你和你哥跟的车。”
“多有趣的故事。”
“明明是兄弟倒卖,最后档案上被开除的人只有弟弟。”
孙主任半蹲下来,面对面盯着周浩,嘴角还挂着慈祥的笑。
“怪不得你刚来我们这里的时候,就问老钟,有没有运输队。”
“小周啊,你喜欢开车?”
周浩的背脊早就被冷汗浸透,他死死咬住唇,心虚到不敢看孙主任的眼睛。
孙主任笑了下,站直身体,“哈哈,结果没想到我们的运输队是驻地直派管理吧?如果想进去,就得接受背景调查……你担心瞒不住,所以主动提出要去农田组。”
“否则真让你进了驻地的运输队,那你要面对的就不是鹭草场长的轻轻揭过了吧?算一算失窃总量……赵营长,我不太清楚你们那里的规定,他这个情况怎么处理呀?”
孙主任还是那副诙谐轻松的语调,还真就转头去问赵驰,仿佛对驻地的惩罚条例很是感兴趣。
赵驰轻轻放下钢笔,冷冷道,“先开除,再视价值而定,轻微倒卖是送去劳改,组织化的会由法庭判决,数额重大也不排除死刑枪毙的可能性。”
屋里静得出奇。
周浩的手指还死死扣住裤管,整个人却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上半身瘫软在椅背上,他嘴唇颤抖,“不不不至于吧,场长当时说价值不大,罚钱上缴,开除离开就行了啊。再说,倒卖大头都是我哥拿的,我也没赚到啊!不能判我的刑吧?要枪毙也应该是他!对吧?”
他用饱含期待的眼神看向孙主任,宛如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恰在此时,办公室的门从外推开,孙玉挽着陈秀萍出现。
周浩原本紧绷的神经,在见到陈秀萍的那瞬间,彻底走向癫狂。
他本能地想要把自己摘干净。
鹭草农场的事情可以推给他大哥、推给那个网开一面的老场长。
档案贿赂,那也是他大哥做的!他只是受益人,那个爱打牌的经手大叔才是主责!
哦对,还有打架斗殴。
那也怪那个成分不好的知青!他就是开了个玩笑,先动手的人不是他,他还挨了打。
至于昨晚的事情……
“是她!对对,长官,孙主任,就是她!是陈秀萍主动的!我是冤枉的啊,她长得就那样,我怎么可能为了她铤而走险耍流氓呢?那样多亏!是她勾……嗷嗷啊——”
孙玉的脚刚刚抬起来,就发现身旁空了个位置出来,她循声看过去,一向娇滴滴的陈秀萍猛然踹了脚周浩的板凳。
“哐当——”
连人带椅翻了过去。
周浩像个四脚朝天的王八,一时间都忘了他没被绑住,也没被铐住,呆呆地望着天花板的灯泡,目光滞然。
赵驰也吓了跳,他认出了孙玉,只顾着防止这个炮仗似的姑娘冲动行事。
他倒不是为了周浩。
而是本身就不想让额外的无辜人士被卷进来,无论今天有没有对峙环节,他都有能力让周浩安安静静被送到监管处,不会有任何疯言疯语从办公室传出。
混蛋打包送走就行了。
何必脏了别人的手。
但孙主任坚持要让陈秀萍过来一趟,他毕竟是青峰农场的话事人,赵驰也只能应允。
没想到这姑娘脾气比孙玉还要夸张!方秋芙到底和一群什么样的人在同一个宿舍里……
孙主任见到她们,还是刚才那副笑面佛的和蔼表情。
“哎呀,小陈啊,你怎么和玉儿一起过来的?”他看了一眼还在地上趴着的周浩,笑着说,“让你们小辈看笑话了,我们办公室的椅子太旧了,这椅子腿早就老化了,你瞧,风一吹说断就断了,秋天来了啊。”
周浩:?
陈秀萍气得胸腔还在剧烈浮动,压根没反应过来,“啊?”
孙玉作为旁观者,头脑更加清醒,也早就习惯了她老爹那张嘴,猜到他是要保陈秀萍。
她趁着人还在发呆,赶紧把陈秀萍先拉到自己身后,才道,“我陪她过来还不是想着或许能帮点忙,不是说有话要问吗?要问什么?”
孙主任在心中对他家的聪明精竖了个大拇指。
真不愧是亲生的。
连人证这步都想到了!
孙主任望着陈秀萍,“哦!对对对,就是刚才小周好像有点不清醒,他说他认识你,我就想问问小陈,再确认一遍嘛!”他朝着陈秀萍眨眨眼,“小陈你是在生产三组吧,你认识他吗?”
他还指着刚爬起来的周浩,煞有其事介绍道,“就是他,这个人,他是生产一组的,我记得两个组排表好像是分开的吧……”
到这里,赵驰算是回过味来了。
搞了半天,让人家小姑娘跑一趟,是孙进步这厮怕他这一关过不了,找人来串供就是为了防着他呢!怕他太死板,太较真,转交时真给周浩连带定一个流氓罪。
陈秀萍愣住了。
她来时早就想过,绝对不能影响别人,特别是“12号”宿舍的那群傻瓜,现在外面特别流行“老鼠坏一窝”的说法,她不想让她们不好过。
她是想承认后就辞去农场的工作,临走前再去派出所报个案,起码要让周浩也付出代价离开青峰,免得他以后欺负她们。
怎么和她想的不一样?
“你瞧,小陈都懵了。”
孙主任不愧是浸淫业务多年的油条,哪怕无人接戏,他都能面色不改,把戏台子继续唱下去。
他把台词丢给赵驰,希望这位年轻军官看懂了他的意图,“赵营长,我就说嘛,她根本就不认识小周,主要还是鹭草那边的盗窃罪嘛,那肯定是移交监管后等待判决,该咋样咋样,您说是吧?”
赵驰无语凝噎。
连“您”都用上了。
不是,好人全让他一个人当了?就他孙进步善良高洁考虑周全?他就是冷酷无情不懂变通?
但他还是接了词,“嗯,确实,麻烦你们跑一趟了,回去休息吧。”
陈秀萍当局者迷,还想问两句“盗窃罪”是什么意思,“鹭草”又是怎么回事。
“那……”
她刚开了个头,就被孙玉捂住嘴强行拖走。
“秀萍!也不知道秋秋的烧退没退……爹、哦不,孙主任,我们先走一步,有个知青室友生病了,才十七岁,离家那么远,也不知道是不是水土不服,真可怜,我们得赶回去照顾呢!”
赵驰差点坐不住,他岿然的神色第一次有了剧烈波动。
方秋芙生病了?
昨天不是还在翻墙……
啊,后来下雨了。
赵驰不禁懊恼,他当时光顾着查流氓的事情了。为什么重来一次,自己还是有失误!连这种错误都能犯,他真的配再次追求她吗?
孙玉已经拉着陈秀萍溜得没影,她相信孙主任听懂了她的卖惨话术。
屋内短暂安静了几秒。
周浩想着既然要死,那起码再拖一个人下水,他正想反驳,就被阴气森森的赵驰拎起衣领。
“既然孙主任已经弄清楚情况,人就先找间废弃农舍关着吧。”
赵驰一把将人反擒。
孙主任没想到他这么上道,赶紧接话,“好啊好啊,不过农舍的门窗大多都还没来得及翻修,破破烂烂的,诶!正好~我们办公室和仓库都有捆賊人用的绳子,你知道的,这年头总有些小摸小偷的人。”
他自顾自说着话,手里的绳子倒是一圈圈没停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备好的,更没人注意到他从哪里拿出来。
赵驰不想废话。
什么时候了,孙进步这厮还话里话外找他讨经费呢?
他快速给出他的信息,“好,反正是你的人,你说了算。至于移交手续,我现在去拨电话,最快凌晨就会有人来接。”说罢,他确认了一遍绳子,又拴了个死结,补充道,“嘴给他堵住吧,免得移交过程乱说话。”
“是是是,还是你想得周到。”
说着话,汗巾也准备好了。
周浩人都傻了。
等他被关进漆黑的农舍时,他才终于想明白了今晚的事情。
合着叫他来办公室之前,那俩人早就把他的底裤都扒干净了,不是和萧烬打架,也不是昨夜骚扰揩油陈秀萍,完完全全就是查清鹭草农场的脏事,冲着要弄他来的,连捆人的道具都准备齐全了。
亏他还挣扎那么久!
根本就是死局啊。
可惜啊可惜,他没能把陈秀萍给拖下水,不过……他想了想当初拉他入伙,说“绝对不会被人抓到”的大哥。
家人的意义是什么呢?
是倒卖销赃时,大哥拿了大头,还让他拿剩余的小钱去场长那里自首背锅?
是他被开除的时候,大哥还假惺惺说他尽最大可能保护他了,怪他自己检讨书写得不诚恳,没能留下来?
是四年过去,大哥一分钱没给他寄过,每次写信都只炫耀嫂子有多听他话,再借口要养女人,没钱给他,绝口不提当年承诺?
呵,这点猪狗不如的情谊,连陈秀萍都比不上。
那女人至少对他是真心的。
是哪一步错了呢?
周浩想要苦笑,却因为嘴里塞了汗巾,连最基本的幅度都做不出来。
月色寂寥,照出农舍覆盖着霉斑的墙壁,泥灰还在随风剥落,像皮肤溃烂后露出的烂疮。
周浩忽然就想通了。
他没那么怕了,他想,未来牢里至少还有个亲人陪着他。
大哥啊大哥,你的下场怕是会比我更惨呢。
周浩越想越兴奋。
风在野草灌木丛穿梭,农舍内传出一阵诡异不清的咕噜声,像是惨笑,像是呜咽,也像是恶鬼幸灾乐祸的哨音。
第19章 第 19 章 玉兰梦
院子里的玉兰花开满枝头, 春色暖洋。
方秋芙坐在方潮生亲手做的木画架前,望着头顶晕开的一朵朵花苞,正在纠结花瓣边缘的颜色要如何调出透光感。
朱妈穿着她那双最爱的绣有黄色腊梅的搭袢圆口布鞋, 从正门的台阶“哒哒哒”地往下快步走, 她手心抱着两个铁盒子, 臂上还搭着条手织米色披肩。
“哎哟!蓉蓉,你怎么外套都不穿一个就下楼了?吹了风又头疼发烧怎么办?大小姐, 你这个当妈的也不知道轻重!”
“朱妈我不冷。”方秋芙朝她摇头。
季姮被骂得轻声笑起来,她手里抱着法语原版的《人间喜剧》,在画架旁的石桌上校对出版社好友的翻译,“你朱妈觉得你冷, 就乖乖披好,别感冒。”
“我是怕把颜料弄上去了。”披肩是朱妈去年冬天用毛线手打的,方秋芙平日里可宝贝了, 根本舍不得穿,她知道朱妈花了不少心思。
朱妈替她披好,坐下打开两个铁皮盒, 开始捡旧茶, “衣服做出来就是拿来穿的,弄脏就弄脏了呗。而且我们蓉蓉随便涂两笔,也是好看的, 弄脏那就是全世界仅此一条的花披肩了, 还是我和你一起设计的。”
季姮还不忘捧场,“噢哟,那我得嫉妒死了,百货商店里都没得卖。不行,朱红, 你得把这手艺传给我!我也要定制款。”
“没门儿!教你你也学不会。”
“嘿!朱红你又嫌弃我。”
“就嫌弃你,别浪费我时间。”
两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笑,季姮放下书,自然而然伸手,帮朱妈一起捡茶叶。
方秋芙刚放下笔,准备加入她们,就见到了院外经过的黑色汽车,她记得那是岑家的车,每次见到,她就知道是岑攸宁回来了。
果不其然,岑攸宁从后座下来,身边竟然还跟着方潮生。
两人迎着午后的光走来。
“蓉蓉,出来晒太阳写生啦?”方潮生走到她的画架前,先揉了揉她的脑袋,又把披肩裹紧了一圈,然后才欣赏起板面。
他由衷赞叹,“画得比我好。”
方秋芙无奈道,“我们不是一个体系。”东西方侧重点完全不同。
“那就更厉害了!”方潮生竖起大拇指,还自怨自艾起来,“哎呀,就是以后人家说起方家的知名画师,都是夸你爷爷和你这种开创流派的天才,我就是中间凑个数用,或者描述的时候写个略。”
方秋芙被逗得咯咯笑。
“季阿姨好,朱阿姨好。”
岑攸宁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季姮笑着招呼他,“攸宁回来了!来挨着蓉蓉坐啊,你怎么会和潮生碰见?今天没去上钢琴课?”
岑攸宁穿了件熨烫整贴的白色衬衣,坐到方秋芙身边,才礼貌地向季姮开口解释,“今天下课早,我去百货商店的时候遇上了方叔叔,刚好今天我要来找蓉蓉,司机也在,就邀请他一同回来,方便些。”
方潮生怕季姮多想,连忙解释,“这不是你生日快到了……”
季姮浅笑着瞪他一眼。
方秋芙正要八卦询问爸爸买了什么,就先被岑攸宁给打断。
他递过来一个宝蓝色细长盒子,用手轻轻替她打开了盒盖,里面躺着五只崭新的长杆貂毛水彩笔,设计流畅漂亮。
“刚好在文具柜台碰见,你上次说貂毛吸水性要比尼龙好。”
方秋芙小心翼翼接过。
她伸手轻轻掠向那杆扇形笔的笔头细毛,触感很柔软。
她笑得眼睛弯弯,毫不吝啬她的情绪,“很软!谢谢,我很喜欢,真的很喜欢……可是我生日还有小半年呢。”
朱妈眼光落在岑攸宁身上,嘴角往下撇了撇,鼻子轻轻哼了声,才敛住气道,“那你半年后不是又能收礼物了吗?”
“对哦!”
方秋芙脑筋转得很快,立即有了主意,还借口道,“但那样攸宁不是就只有一份生日礼物了吗?”她凑近岑攸宁,眼睛扑闪了下,眨得很刻意,“那你很吃亏诶——”
她语气拖得很长很长。
岑攸宁盯着她,卡顿了半秒。
方秋芙生怕他听不懂暗示,赶紧把后半句说出来,“所以明天你得带我去趟百货商场,我要补你一份礼物,不用谢哦,上周我刚得了零用钱!”
岑攸宁轻笑一声。
朱妈白眼翻得更厉害了,季姮拍了她两下,唇角挂着蜜意的笑。
方潮生莫名鼓起掌,“哎哟,我们蓉蓉不仅聪明啊,还很勇敢,眼皮子底下都能耍心眼!又想溜出去玩?还要去百货商城?”
“我没有!这是礼尚往来,还人情,讲礼貌!”方秋芙站起身,想要躲到岑攸宁身后。
她起身太着急,披肩不小心扫到了桌角调好的石榴红颜料,又在转身去拽的过程中,惯性甩到了岑攸宁的胸口,在白衬衫织出的画布上染出一抹诡艳妖娆的红。
颜料如血般沿着胸膛流下来。
众人的声音变得缥缈。
身影变得遥不可及。
浮梦散去。
任她如何拼命也握不住。
方秋芙醒来时,枕头和里衣都被汗浸透了,湿得像是在水池里泡了三天三夜。
她做梦了。
梦到了过去。
宿舍内弥漫着暖黄色的灯光,窗外夜色沉沉,耳边传来几声压得低低的讨论。
她反应了两秒才起身。
“秋秋!你醒啦!”孙玉第一个注意到她的动作,赶紧凑过来探了下她的额头,“太好了,已经退烧了。”
“嗯。”方秋芙喉咙有点哑。
李向华用方秋芙的水杯接了点自己保温壶里的温水,走到她床铺边,递到手心,还扯出一个关怀的微笑。
“谢谢,我睡了一天吗?”
她睡得沉,对时间没概念。
刘翠兰也注意到她的苏醒。她笑得天花板的电灯都快跟着晃,像是憋了太久,终于能大声放肆,“哈哈哈哈哈哈,哪儿有那样好的事情!你只睡了两个?还是三个钟头,我算算……反正现在九点,再隔会儿得熄灯了。”
“你要不先换件秋衣?好不容易退烧了,夜里风一吹,怕是又凉到背心。”孙玉注意到她湿透的里衣。
方秋芙“嗯”了声。
几人怕她害羞,转身去做自己的事情,不再围着她。
换好里衣,方秋芙找孙玉借了小壶热水,用毛巾擦了个脸和脖颈,总算觉得舒服了些。
大脑清醒过来,她还能依稀记得梦里的片段。
岑攸宁胸口滑落的红色颜料让她莫名心口一紧,她赶紧叫停颅内的下意识回忆行为。
“你病的时候,有人来找过你,他说……不对,他好像没说过,是那个姓唐的室友说他是你哥哥,他们住4号宿舍,你认识吗?”
谢青云走到她床铺前,决定还是应该告诉方秋芙这件事。
至于另外两人……
还是别来招笑了。
孙玉一直关注着她们俩,见机插话:“她肯定认识啊,之前还给我介绍过呢!”她的重音落得很刻意,“叫岑……岑什么来着。”
方秋芙:“岑攸宁。”
她又向谢青云道了声谢。
谢青云还站在她的床铺前,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明明不是喜欢说话的性格,但嘴里总觉得还有话没和方秋芙说完,可绞尽脑汁也想不到她能说什么。
你有个哥哥?好巧,我也有个弟弟,但我们不太熟。
好烂的废话。
还是角落里的陈秀萍忽然开口,“原来你有个哥哥呀。”
方秋芙这才注意到她。
平日的陈秀萍并不爱和她搭话,宿舍里她对话最多的就是刘翠兰,但更多是靠刘翠兰的单方面主动,她无差别用嘴骚扰每个室友,方秋芙刚来时就被她缠着说了好久的话。
陈秀萍是个漂亮姑娘。
这是方秋芙来农场的第一天就知道的事实。
她很爱美,喜欢睡前用雪花膏涂脸,喜欢早晨用清水打理头发,还喜欢在鞋垫和里衣上面绣花,方秋芙远远瞧过一眼,手艺很不错,俏丽又精致,不比裁缝差。
今晚的陈秀萍和平时不太一样。她抱着本杂志,眼睛还红着,一看就是刚刚痛哭过。
方秋芙猜到缘故,没问。
陈秀萍明明面容看起来有些狼狈,但她整个人的气质却又精神无比。
她和刘翠兰挤在一个被窝里面,两双眼睛一齐望着方秋芙。
刘翠兰还在刚才的话题,顺势问,“是亲生的吗?怎么名字差别这么大?”
方秋芙解释了几句。
“哦~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刘翠兰下了定义,语气揶揄。
陈秀萍用胳膊暗暗戳了一下她,用温和之中又带着几分愧疚的语气道,“那个……秋、秋芙?”她原本想学着孙玉那样叫她,叠词都递到了嘴边,又觉得好别扭,还是叫了名字,“玉姐都告诉我了,昨晚,谢谢。”
方秋芙猛然转头。
她盯着孙玉,在后者的脸上得到了“放心,处理好了”的表情。
她又扭去看谢青云。
谢青云盯着陈秀萍冷哼一声,用蚊子似的声音嗡嗡骂了句,“醒了也还是傻瓜。”
方秋芙泄了口气,她真心替陈秀萍高兴,然后才道,“应该的,就是你以后要小心点,那种人很危险,还是离他远点吧。”
陈秀萍这回笑得更畅快了些,“是啊,谁知道他竟然比我想得还要恶心百倍,你还不知道吧?刚才我和她们讲了,周浩其实手脚并不干净……”
陈秀萍细细说起了在办公室的经历,孙玉在旁做补充。
明明在办公室时,陈秀萍一句话都没说过,此时的她却记得每一个细节,和孙玉的情况恰恰相反。
孙云那时光顾着操心,回到宿舍,就只记得清陈秀萍那一脚了,根本想不起来他们谈话里那些疑点,什么盗窃,什么鹭草。
或许是天生,也或许是这两日借了刘翠兰的杂志来看的缘故,陈秀萍讲起故事绘声绘色,哪怕众人已经是听第二遍了,也依旧沉醉其中。
大家安安静静听她讲。
偶尔刘翠兰会带着人附和两句“我猜也是!”,“还好送走了!”,“简直大快人心。”
谢青云还是会小声吐槽,“可别上第二次当了。”
但这回陈秀萍不再尖叫回怼,而是红着眼睛闷闷道,“我又不笨。”
“笨得要死。”谢青云轻轻飘道。
陈秀萍哼了声,继续讲。
讲完故事,方秋芙懂了大半。
众人也还在回味分析。
特别是刘翠兰,她看陈秀萍的眼神近乎崇拜,“秀萍,你才该去写故事书!以后我买不起杂志,就听你讲,也够美了。下回进城我请你吃碗粉,就当评书费。”
“难得听你讲一句人话。”
陈秀萍吐槽起刘翠兰那张嘴,还是从前的味道。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隔壁宿舍的通风报信,“查寝了!”,“快收拾东西!!”
屋内众人也不再打闹。
纷纷去处理各自的宝贝。
孙玉以最快速度蹦回床铺,压好她的纸牌和玻璃弹珠。李向华把她的荷包藏进里衣内侧。刘翠兰她们俩把杂志藏到陈秀萍枕头下。谢青云则是快步回到床边,将她那把折叠小刀竖插进裤腿的隐兜。
方秋芙没什么好藏的,她皮箱的暗格就没打开过,剩余的都是些生活用品。
“叩——”
“叩——”
两声清脆的敲门声。
谢青云蹙紧眉头,总觉得浑身不舒服,她记得姨妈管这种体验叫做创伤后应激综合征。
她总觉得今天来敲门的每个人,都是些别有用心之人——全是冲着方秋芙来的。
可查寝……
不至于吧?
谢青云借着月光,偷偷看向方秋芙,没有注意到自己那双总被人骂太凶不够温柔的柳叶眼,渐渐柔和下来。
孙玉去开了门。
屋外是三个人。
汪霞作为妇女队长站在最前面,也只有她进了屋,门口孙主任和赵驰并肩而立,似乎还在沟通什么,并未有意进门。
陈秀萍下意识含胸低头,她猜他们肯定在说周浩。
汪霞走进来,扫了一眼屋内,简单走过场翻了下水盆,弄出了些声音,最后将目光落在方秋芙身上,关切问,“烧退了?”
方秋芙点头。
她记得是汪队长送自己回来的,甜甜地喊了句,“谢谢队长”。
汪霞促狭一笑。
她还没见过这样的方秋芙。
食堂里的小姑娘总是咬着一口气,像是生怕被她们嫌弃似的,拼了命地干活。
汪霞大手一挥,“行了,都早点睡,明天还要上工干活呢。”
今天查寝原本就是临时起意,她不知道孙进步又在发什么疯,压根也不想为难小姑娘们,农场生活累人,有点娱乐不容易。
她轻轻合上门。
走出“12号”宿舍时,汪霞脸上还挂着情不自禁的笑意。
然而,当她见到孙进步时,一张脸就这么垮了下来。
“你别太离谱,走个过场紧紧皮差不多了。里面有个归我管的姑娘,生病发烧刚退下去,别又闹得发热,最后只能送县医院打针输液,到时候烧你的钱,烧你的油,你又要去哭。”
孙主任:……
他很想解释,可汪霞已经走到最前面,去敲下一间宿舍了。
他转过头去看赵驰。
银色的月光漫过他的侧脸,他从方才就紧锁的眉宇不易察觉地松开了,绷直的肩膀也放松下来。
孙主任觉得这人心眼子真多。
他不就是为了保住陈秀萍,没经过通知就让他陪着演戏吗?又没真的让他扮恶人。
至于又找个借口说“最好今晚再查寝,探探周浩室友的情况”吗?
那明显就是报复他!
想让他熬夜加班!
什么“为了不打草惊蛇,最好把每个寝室都查一次,走个过场也行”都说出来了。
连女寝都不放过啊……
眼见着快查完所有寝室,他心里倒是终于松快了!
真小气啊。
下次得多找他批点经费。
第20章 第 20 章(大修) 进城放风(一)……
周浩的事情让赵驰和孙主任处理得足够低调, 但最终还是不可避免地在农场掀起了一次大风波。
前夜查完寝,孙主任正准备回他的小隔间,他顺嘴问了下赵驰的安排, “你是要回去吗?”
驻地离得远, 赵驰大多数情况都是自己开车来农场, 省得去麻烦运输连队的战士为他的私事耽误。他想到移交转运那边,预计会在凌晨五点抵达农场大门, 索性就摇头。
“我回车上睡睡就行。”赵驰答。
“那太冷了,睡不了的。你别看青峰白天的时候天气还挺美的,昼夜温差大,你们那越野车里总得开着窗睡吧, 那躺都躺不直,怎么休息好?”
“没事,我平时都习惯了。”
赵驰当他是在和自己客气。
他和孙进步之前接触不多, 赵驰准确清楚这老头一天到晚油嘴滑舌,每次献殷勤都是为了有利可图。若是两人还维持着之前的关系,他反而还能说得更直接些。但眼下经历了周浩这件事, 他们多少算是一个阵线的战友, 他更不愿意去麻烦孙进步。
孙主任却不乐意了,他之前讨好归讨好,那也是站在农场的利益面前。如今他把赵驰当做半个自己人, 怎么能忍心让人家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挤在车里睡。
“哎呀你们年轻人怎么那么轴呢?”
孙进步忍不住骂起来, 这一刻他脸上的表情褪去了场长的面具,只是一个普通的四十来岁中年老男人,担心后辈的身体。
“你今天留在这里本来就是帮着我们农场处理老鼠,还跟我客气上了?我本来是想把我那宿舍收拾一下给你睡,但你们年轻人肯定还是讲究点, 这样……我给你找个有空位的农场宿舍?”
赵驰有些犹豫。
孙主任已经开始推进下一步,他思索了一番现下还有余位的宿舍,“要不和燕京来的那俩知青将就一晚?他们宿舍里面就两个人,床铺肯定是有多的,我陪你去领个褥子,铺上就能睡。”
燕京来的知青?
赵驰脑海中依稀有印象。
当时他和傅胜他们似乎还在一场会议中随口提到了这批人的安置,他记得是一群大院里出来的少年,家里级别都不低,很是让政治主任头疼了一段时间。
“算了,我别去打搅人家。”
赵驰想了想,还是拒绝。
“唉,也是,毕竟我们隔天起得早,那俩小孩看着身体也不太健康的样子……”孙主任一拍脑袋,意识到办公室也是个不错的地方,“哎呀!你看我脑子,要不就在这儿将就一夜?”
“这里?”赵驰陷入思考。
他没注意到他的潜意识已经认同了孙主任口中对那群燕京知青的画像描述,留下的第一印象就是两个和方秋芙差不多境遇的可怜人。
“对啊,两张桌子一拼就合适。”
“行,那谢了。”
他们两人把木桌合并,又找了一床褥子铺在面上,赵驰拿车里备用的毯子盖上将就了一夜。
四点半,天还没亮,夜空缀着星点,明明灭灭,农场还在沉睡。
两人走出房间,拿了只手电来探路,没有去拉路灯,害怕影响社员睡眠。
他们把周浩从废弃农舍弄出来。
周浩被关了一夜,人就彻底疯癫了。见了人,双眼凹陷下去,也不闹,无神地盯着他们,时而咧着嘴笑,时而无声流泪,嘴里还重复着:
“你也跑不掉。”
“都是你害我的。”
“我是被你带坏的。”
赵驰对他的故事不感兴趣,人交出去就理应由合适的人来审判,他们交完材料,确认签字,搞定手续,就将人给送离农场。
处理完一切差不多六点半。
这正好是社员们在秋季的上工时间。铃声响起,宿舍楼的年轻面孔们窸窸窣窣从房间里出来,纷纷走向各自的工作组。
众人起初没觉得哪里不对。
甚至连周浩同组的人都没发现异常。
秋季农田组的活计非常繁重,粮食作物和部分经济作物陆陆续续到了该收割的季节。
他们每天不是在人工抢收,就是在揸捆入库,晾晒、脱粒、杨场、清洁、提前深翻……三个农田组外加运输队轮流交替。
今天的安排是农场西北方向那近百亩玉米地,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收割,发愁要如何抢时,期待老天爷不要突然变了脸。
青峰农场有一架苏式进口拖拉机,还是孙主任五年前去化缘哭奶才批的条子。
他在人家县领导的办公楼、食堂、分配住房三点一线蹲点,每天都去晓之已情、动之以理,长达整整一周,最后甚至拓展到连领导媳妇的单位领导、孩子学校的班主任都眼熟他了,才把事情给办妥当。
经费一批,当天就采购。
很多老社员到现在都记得,那日夕阳西下,孙主任开着那辆牛皮哄哄的进口拖拉机,哼着小调,从县城回到青峰的画面。
那是什么?
那是农民们的英雄啊!
拖拉机仅此一台,平日里农田组是舍不得开出来用的,生怕给造坏了没得补。
管理拖拉机权限的是农田组的张大队长,他对那拖拉机比对他儿子还热情,每次开出来劳作了一番归还时,他都要亲自上阵抱着水桶和抹布去清理,担心别人弄不干净,没事儿还会叫运输队的熟人过来帮忙保养发动机,一副恨不得将机器用到他退休那天的做派。
陈秀萍有次撞见,想着给他打个招呼,没想到张大队长整个心思都扑在如何养护轮胎上,根本没听见她在叫自己。
自那以后,陈秀萍看见他就爱冷哼。
孙玉见过好几次,秀萍那劲劲儿的气势,她还以为他们之间有过什么过节,一直觉得他俩关系不好,还私下问过秀萍,要不要帮忙问问她爹能不能给她换到别的组。
陈秀萍想了下,拒绝了。
她说,“没必要,我跟他又没什么。”
孙玉至今还觉得她只是在逞强。
今天收割玉米地,张大队长又将拖拉机从仓库里拉了出来,他交付给运输队,准备用来抢收割入库的时间。
抢收的抢,不在于收割动作有多快,而在于颗粒归仓。
只有作物进了仓库才算落袋为安。但凡碰上一场大雨,割再快,没入库,就是一年百搭。
临近中午,生产一组靠人工掰完玉米棒子,三组就上去捆,二组刚帮运输队装完一批货,水都没来得及喝,一群人就挥舞着镰刀上去砍玉米秆。
玉米秆是好东西浪费不得。
它既能拿来作为喂猪喂牛的越冬饲料,又能当燃料,特别是食堂那边用得最多。
临到傍晚,负责喊号子发鸡汤的张大队长声音都哑了,百亩玉米地算是成功与天争时,圆满完成抢收工作。
众人瘫坐在田坎,偶尔三两人扶着起身,去签到下工。
直到这时,肾上腺素褪去,才有人注意到似乎少了个总爱在这种时候抱怨两句的工友。
“周浩呢?他没来啊?”
“怎么会,去休息了吧……这抢收呢谁敢偷懒?他祖宗十八代都别想要了吧!”
“不对,我好像真没看见他!”
“昨天吃晚饭的时候他不是被孙主任叫走了吗?还有个驻地的军官也在。”
“是不是出事了?昨晚回来了吗?周浩室友知道什么情况吗?”
众人把目光投向“3号”宿舍的两位男社员,他们一胖一瘦,平日里一口一个“浩哥”的叫,妥妥的周浩小跟班。
想来若是周浩真发生了些什么,他们也应当第一个知道。
有人问胖子,“你浩哥去哪儿了啊?”
胖子神情恍惚,一句话没说。
昨夜查寝时,胖子被孙主任逮住私藏蔬菜种子。虽然不多,抓起来就两个手掌那么大。但他心态不行,吓得一夜没睡好,今天又吭哧吭哧干了一天活,哪里有功夫管周浩。
瘦子和周浩关系更铁。
比如陈秀萍的事情,周浩就和瘦子说得多些,前段时间还在瘦子面前吹牛说两人快领证结婚了,在等陈秀萍给家里人商量嫁妆彩礼,他准备年底就要孩子。
于是瘦子打定主意,认为周浩失踪,必然和陈秀萍脱不开干系。
他转头就想为兄弟两肋插刀,拽着快要心脏骤停的胖子,就去农田三组找人。
“陈秀萍呢?”
三组有人指了指,陈秀萍正和刘翠兰她们靠在田边喘气。
瘦子理所当然凑过去,张口就是,“你把我浩哥弄去哪里了?”
陈秀萍累得不想理他,白眼都没力气翻。
瘦子也在喘气,说话时就跟个拉爆的风箱似的。但他自认“义”这个字是男人们最重要的信条,他和周浩拜过把子,许诺要用一生来践行兄弟之间的道义。
所以他打定了心思,今天不管说什么,哪怕把陈秀萍给拖进来,搭上“欺负女同志”的名声,他都要把周浩的行踪给搞明白。
这是他的义。
“喂,我问你话呢?聋了?”
瘦子见她不说话,脾气上来了。
胖子拽了下他,觉得算了。
周浩又不是他们俩亲爹,他现在累得都快两眼一黑见太奶了,哪里还管得了室友啊!周浩死了都跟他没关系,有啥好折腾的。
刘翠兰还有劲儿骂人,她想替陈秀萍把人怼回去,奈何陈秀萍拦住了她。
秀萍强撑起精神,冷冷地看向周浩,“我和他又不熟悉,人不见了你该去问孙主任。”
“放你娘的屁你不认识!”瘦子骂得都快破音,“他是你……”
陈秀萍瞧见斜角挑起柳眉的谢青云,那女人手里还拿着一把铁铲,捏紧杆把的模样明显在问她需不需要帮忙打架。
她莫名不想被谢青云瞧不起,轻轻朝她摇了下头,然后鼓起勇气,强硬又严肃地看着瘦子道,“有些话你别说得太武断,否则别怪我去派出所报案,说你在大庭广众之下对我耍流氓。”
“……”瘦子失语。
开了个头,后面的话就不难了。
陈秀萍越说越有气势,她扬着脖子看着眼前比她高的男人,却把人震得死死的,“还有,看在大家是一个农田组的份上,我才愿意和你说的……听人说,他好像是偷东西被抓了吧,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她说得模棱两可。
“!”旁边的胖子快吓尿了。
谢青云轻笑了一声,抱着铁铲去保管员那里交还,路过陈秀萍时还朝她扬了下眉。
仿佛在说:“终于聪明了。”
陈秀萍面不改色。
两人没有继续纠缠。
胖子怕得厉害,趁着没人说话,赶紧拽着瘦子赶紧跑了。他在想要不要今晚先别吃晚饭,赶紧把检讨信给赶出来,态度诚恳些去找孙主任认个错,否则下一个被抓的就是他了。
那可是偷窃罪啊!
听说有些地方还要判枪-毙呢。
可他干了一天活真的太饿了。
死来想去,胖子还是决定把晚饭吃了再说。
结果就在食堂撞见了孙主任的通报大会。
孙主任叉腰举着小喇叭,在食堂的桌椅间穿梭行走,先夸众人秋收第一枪打得漂亮。
然后就说到了周浩。
“偷窃是重罪,我相信大家都明白粮食对我们农场的意义,对于我们人民的意义,对于我们华国的意义!周浩是一次警告,是一记警钟,未来我们……”
方秋芙今日刚刚康复,就被分到了食堂执勤,举着扫把负责清理食堂地面的垃圾。
萧烬和她一组。
他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抱着拖把跟上满机油似的,跟在方秋芙身后,把地板来回拖拖拖,结束时还一脸期待看着她。
方秋芙不懂为什么,但还是夸了句,“厉害啊。”
那夜的食堂干净得锃亮。
那晚的孙主任说了很多。
但众人只记得周浩是个小偷,是个贼,连带着骂跟班两人组。
胖子很快被开除。
孙主任拿他那两包种子杀鸡儆猴,至今还挂在布告栏示警。
“老鼠打地洞坏一窝”的说法很快传开,瘦子每天都被指指点点,在青峰农场实在混不下去。
瘦子觉得心中委屈,他可以为兄弟们拔刀,却不能为兄弟们背锅,凭什么另外两个贼做的脏事,要让他来抗骂?他又没偷!
义字的坚持在这一刻崩塌得一干二净。
瘦子主动提出离开。
种地多没出息啊,他想。
他准备去金城找亲戚,看能不能借着农转非的窗口,去找个发工资的工作。
结果他刚离开青峰农场还没一个星期,就有派出所的电话拨来,调查他的履历。
听说是瘦子找工作不顺利,脑子一抽去混帮派,结果在帮兄弟找场子的时候下手太重,失手杀了人,现在扔看守所等判决呢。
有人猜测,他是背锅的。有人分析,他本来就是个坏种。还有人取笑,是他可能已经见到他最崇拜的浩哥了。
兄弟三人组的分崩离析,让大家的辛勤秋收有了茶余饭后的消遣笑话。
特别是当鹭草那边传来周浩的亲大哥是当年偷窃的领头组织者,可能要被判枪毙的消息时,原本渐渐淡化的八卦又被捡起来。
大家骂了快半个月的周家十八代,才觉得嘴里得劲,骂爽了。
抢收也基本结束。众人终于有时间歇一口气,他们也快大半年没放过假了。
农场补了大家两天假。
有人决定窝在宿舍睡个昏天黑地,弥补之前连续每天五点起十一点睡的睡眠时长。
有人决定申请进城。
方秋芙就是后者。
她早上提了申请,下午就拿到了孙主任和汪队长批的允准,休假第二天就踏上了开往县城的农场卡车,车里还有股玉米味。
秋天的苍川县很宁静。
从农场到县城,沿途草间枯黄,树枝嶙峋,湛蓝的天空冷冽而空寂,几片薄云像扯散的棉絮,被高空的风推着缓缓散开。
卡车里挤满了人。
方秋芙疑惑不已,“不是每周都能申请出去吗?怎么这么多人?”
她被孙玉和谢青云一左一右夹在角落。
紧邻的刘翠兰抢答,“一看就是老实人,也不想想怎么可能嘛!”
“什么意思?”
孙玉作为在场最懂孙进步猴精性格的人,给她解释,“那是理论上,原则上就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规则是人定的,解释权在人。”
谢青云听不下去,“说点人话。”
“意思就是每周没凑齐装满一卡车的人,农场就会把申请进城的名单延后,等到能攒出这么多要进城的社员,就可以出发了。”
方秋芙想了想。
好像很有道理,省油嘛。
谢青云也接受了说法,她正要问下一句,眼神瞥见斜对角投射而来的两道阴恻恻眼神。
是谢扶风和萧烬。
谢青云瞪回去,懒得废话,然后继续问,“所以要攒齐多少人?”她简单数了数车里的情况,“二十个?”
孙玉沉声道,“差不多吧,有时候十五六个也能成行。”
方秋芙顺势问,“那大概要凑多久?一个月能出门几趟?”
刘翠兰轻咳两声,拿捏起前辈的姿态,为新人们答疑,“运气好的话,一个月能有两次,不过更多情况一个月就一趟。”
方秋芙心中了然——
作者有话说:这章大修了一下[合十][合十]抱歉之前贴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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