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遮天蔽日地站在她面前, 手指细细描绘她的眉、她的眼、她的唇,最后停在领口微敞的那片肌肤上,狠狠地揉擦另一个男人留下的痕迹。
南玫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尾微微上扬,凌厉又多情的丹凤眼,波光暗敛, 怒意滔天。
想要移开视线却做不到。
想跑, 想喊, 想狠狠给他一巴掌。
身体却冻住了, 一动不能动。
“如果是以前,你会说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们是夫妻,自是想做就做。”
“为什么现在不敢说,你不想惹怒我, 是不是?”
大手握住她的脖子, 轻轻往上一提,南玫不由自主仰起头,张开口。
“担心闹大了丢掉你萧家夫人的身份,还是……怕连累其他人?”
用力地吻下来, 舌在她口中放浪地挑动,恨不得把她的魂魄吸出来。
她的身体控制不住地放软放轻,半挂在他的臂弯中。
该如何收场?
“周夫人突发肠澼,半个时辰后会被送到医署救治,你的萧郎私下结交藩王, 此时正在接受皇后的责问,至少薄暮时分才能脱身。”
“我们有的是功夫好好叙旧。”
元湛啮咬她的耳珠,丝丝缕缕的声音轻烟一样, 飘进她的耳朵,沿着咽喉钻进心脏,死死攫住,几欲将心脏勒爆。
门外一阵人声笑语,不知谁打这里经过。
元湛松开她的脖子,指尖绕着她一缕碎发,“你可以大声呼救,我不会透露半分你我的过往,一切都是我酒后失态,意欲不轨。”
“朝中恨我的人很多,你的萧郎惯会借力打力,在大朝会上狂妄失仪的我,决计讨不到便宜,你极有可能彻底摆脱我。”
他嘴角闪过一丝浅浅的嘲弄,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南玫觉得自己站在危险的边缘,后面就是万丈深渊,只消稍稍往后挪一步,就会万劫不复。
她一声不吭。
外面的脚步声逐渐远去,静寂的空气一点点压在南玫身上,慢慢地,她低下了头。
元湛定定看着她,突然一阵曲折离奇的大笑:“哈!哈!哈哈哈!”
笑得癫狂,满是愤愤和不甘,还有十二万分的醋意。
他转身,推开房门。
南玫神推鬼催地跟在他身后,迈过门槛。
这是间极为普通的寮房,元湛随手在墙上一按,平整的墙面露出一道暗门,后面是暗道。
南玫看着那逼仄陡峭的狭小阶梯,一阵眼晕腿软。
“进来。”元湛冷冷道。
她软着腿脚踏进去。
踏进那片不见天,不见地,不知通向何处的暗影。
好一段弯弯绕绕的路过后,石壁上火把熊熊燃烧,视线变得明亮,隐约可听见滴答的水声。
旁边是嵌着铁栅的石室,墙壁上可怖的刑具,地上斑斑暗红血迹,无不提示这里曾发生过什么。
脚底发麻,额头冒出冷汗,南玫抖颤着问:“这里是皇宫的地牢?”
他又想到什么折磨人的法子?
元湛嗤笑一声,“这是我东平王府的地牢。”
嘎吱吱,伴着铁门沉重而痛苦的喘息声,血腥味呼的一下迎面袭来。
当中一道人影缓缓出现在南玫面前。
双腿跪地,锁链缠住他的两条胳膊,斜斜向上拉起,以一种极其难受的姿势拉拽他的身体。
身上遍布血痕,伤口狰狞,有的颜色鲜红,有的颜色深沉。
方才听到的不是水声,是血滴落的声音。
他的头深深垂着,门开也没有任何反应,不知是死是活。
不用看他的脸,南玫也知道他是谁。
“李璋!”她向他扑去,虚抱着他不敢用力,只是哭喊,企图唤醒他。
可他仍是毫无反应。
“这时候知道心疼了?”元湛慢慢走到她身后,半蹲下身,从后环住她的肩膀,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李璋?”声调平和,语气透着浓重的迷惑。
“我最信任的人,我笃定,即便所有人都会背叛我,也绝无可能背叛我的人……为什么是他?”
“他亲手给我端来毒药,他亲眼瞧着我喝下去。”
元湛猛地抓住她的后脖颈,狠狠按到李璋身上,“你怎么做到的,给我看啊,让我好好大开眼界!”
锁链哗啦啦响,南玫惊叫着,手忙脚乱躲避着似乎一碰就会四分五裂的李璋。
“唔……”
一声极其低微的闷哼,让两人都住了手。
血肉模糊的人,极其艰涩地抬起眼皮,想要看清谁在那里。
南玫想捧起他的脸,可手刚伸出去,就缩了回来。
元湛只是冷笑。
一两点星光出现在那双暗如黑夜的眼中。
刺啦——,衣服从后被猛力撕开,玲珑身段顿时暴露在二人面前。
手臂被反折在身后,想遮掩也不能。
“看到这些痕迹没有?”元湛指给李璋看,“你受刑的时候,她正与她丈夫快活,人家一心想的都是她的萧郎,你我两个傻子,都叫她给耍了。”
“放开我。”南玫扭动着身子拼命挣扎。
元湛哂笑道:“害羞了?你身上还有哪处是我没瞧见过的,是他没瞧见过的,莫非……”
他瞅一眼李璋,蓦地大笑出声,“真是,你叫我说什么好。”
李璋张张嘴,似乎说了什么,但他实在太虚弱了,没人听清他说了什么。
“南玫,你要不要救他?要不要我给他找太医疗伤?”
南玫浑身僵住了。
她当然想,可她不敢说!
谁知道元湛这个疯子是不是在试探她,但凡她流出一点情谊,他就会更狠厉地折磨李璋。
眼泪无声流下,她紧紧咬住嘴唇,别过脸,不敢再看李璋一眼。
这反倒让元湛的冲天酸火烧得更猛烈。
“脱。”越生气,语气越冷静。
“别这样……”乞求地看向他:怎样都好,就是不要在这里。
换来是告诫的冷笑。
“坐到椅子上去。”
冷硬,冰凉,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把腿架在扶手上。”
“你不是人!疯子!畜生!”她蜷缩在椅中,崩溃大哭。
“接受不了?以前他也在旁边守着,瞧见你我行事不是一次两次了。”
南玫使劲摇头,不一样,这不一样!
元湛笑了,却是钳住李璋的下颌,迫使他抬头,“你以前只能听着,看着,以后也是,瞧清楚,听仔细,她是你永远摸不到的人。”
冷哼着狠狠一甩手,李璋的头歪向一边,又无力垂下。
元湛裸着上身,半跪在椅前,轻轻捧起她的脚,“如果留下捆绑的痕迹,你再怎么圆谎也圆不过去。”
低头吻上晶莹润白的脚背,指尖似触非触,攀延向上。
这副身体是他开掘的,没人比他更熟悉。
僵硬冰冷如石头的躯体开始软化,脚尖自椅边两侧垂落,脚趾慢慢缩起来,逐渐绷紧。
他自下方抬起头,仰望着极力忍耐的她:“睁眼,好好看着,只有我,才能给你这般的滋味。”
你根本无力抗拒。
他垂眸,探出足以让她魂不守舍的舌。
她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魂摇魄荡的辗转吟叹。
尽管这里不止她和他。
他在看着,在听着,她该痛苦地抗拒,拼命地挣扎,不应是如此不堪的丑态。
她不知道,此刻的自己已是满脸的泪水。
元湛抬眸看她一眼,啮住簌簌细小,反复在唇舌间打磨。
禁不住,她发出一声急促而短暂的惊呼,整个人差点从椅上弹起来。
用尽全身力气抓住椅子扶手,克制住拥紧他的冲动,腿却不听使唤。
分张,分张……
她终于喊出了声:“不要!”
不要看,不要听。
却是徒劳。
元湛的声音异常冷酷,“仔细瞧着,她是我的,你根本护不住她,你没有与我抗衡的能力。”
墙壁在颤抖、摇晃。
如山的羞耻感几乎压垮南玫的意志,身体却向着相反的方向狂奔,她都能听见血液沸腾翻滚的声音了。
她绝望向暗沉沉的虚空哭喊,喊的什么自己也不知道,到后来,已是长一声短一声婉转反复的吟叹了。
迷糊之际,叫人万念俱灰,惊心动魄……
南玫无力地瘫在椅中,任由元湛帮她清洗。
她闭着眼,看也不敢看那边的人。
几声轻脆玉响,微微一凉,什么东西被他推进来。
不痛,几乎察觉不到异物的存在。
“你干什么?”她睁开眼,愕然看着他手中细细的红线。
元湛轻笑:“萧墨染动作倒快,你既然在皇后面前露了脸,强行带走你怕是行不通了,可我也不愿意让姓萧的碰你。”
他一提手中的线,轻微被拉扯的感觉让南玫全身一阵簌簌的颤栗,禁不住呢喃一声。
“三颗很小很小的玉珠,只有我知道怎么放的,其他人有没有动过,休想瞒我。什么时候想拿出来,什么时候来王府找我。”
元湛从地柜拿出一套新衣,和她今日朝贺穿的礼服一摸一样。
“你当然可以自己处理掉。”他慢条斯理给她穿好,瞥了血肉模糊的李璋一眼,“只要你承担得起后果。”
“隔壁备了梳洗的水和脂粉,从隔壁的门出去,有辆马车在等你,先去看周夫人,再回萧家。”
元湛打开旁边的小门,回身一笑,“别耽搁太久,时间来不及会露馅的。”
他走了。
南玫呆呆地看着地面,不敢过去看李璋,也不愿意就这样离开。
“对……对不起。”嘶哑的,疲惫不堪痛苦至极的声音。
南玫瞬间崩溃。
“对不起!对不起!”她扑过去抱住李璋,一遍又一遍说着这三个字。
“别哭,”李璋嚅动着干涸开裂的嘴唇,“别管我……王爷,不会杀我。”
不杀,是为生不如死。
南玫含泪笑了笑,张口啜住他的唇。
他不能死。
更不能这样被囚禁被折磨。
纵然是地狱,她也跳了。
第52章 残梦
南玫从地牢出来时, 已是午后了,光线有点刺眼,她下意识抬手挡了下光。
一片阴影罩过来, 头上多了顶遮阳的席帽。
南玫推开元湛的手,她出门的时候没戴这东西,回去的时候当然也不会戴。
元湛不置可否, 替她撩开车帘, 带点挑衅意味地说:“都安排好了, 你仍可安稳地做你的萧家夫人。”
安稳?南玫连与他争辩的欲望都没有了。
她一声不吭地踏上马车。
元湛怔愣了一下, 似乎对她的沉默感到意外,接着又说:“趁我现在心情好, 你有什么想说的快说。”
南玫嘴角抿得很紧,依旧没说话。
元湛冷着脸放下车帘。
马车走了,他再次去了地牢。
“刚才感觉如何?”元湛盘腿坐下, 支起手肘托着下巴看李璋, “想不想她?”
李璋艰难地抬起头,漆黑的瞳仁闪过一抹寒光。
元湛笑起来,“好个狼崽子,我等着你来杀我。”
说着, 钳住李璋的下颌,把一小瓶药给他灌下去。
他灌得又急又快,李璋被呛到了,不住地咳嗽,连带着身上的伤口都迸开了。
元湛瞅了眼, 将止血的药粉胡乱撒在他的伤口上。
“别再逼她,她承受不住。”李璋低低道,嗓音嘶哑得像砂纸打磨过。
元湛拿着药包的手一顿, 随即嘴角挑起一抹看似不在意的轻笑:“她很喜欢的,你没看见她方才心神骀荡的模样?”
许是那瓶子药起了作用,李璋的精神比刚才好了许多,眼睛也变得有神。
“身体本能的感受,来得更为直截了当,疼就是疼,痒就是痒,快慰就是快慰,没人能控制住。”
他定定盯着元湛,“可是王爷,等她清醒过来呢?”
元湛脸上的笑慢慢消失了。
“再这样下去,她迟早会崩溃。”
“闭嘴。”元湛悻悻然,“你懂个屁。”
李璋:“你没见过,她真正开心大笑的模样。”
“等你从这里出去再来跟我说这话吧!”元湛霍地站起来,咣当,阴沉着脸狠命把铁门摔上了-
南玫靠在粘了厚毡的车壁上,强打精神思索接下来的说辞。
又担心和周夫人说的有出入,丈夫看出端倪,又得想办法拒绝丈夫的亲热,还要找个合适的由头出门,李璋的身影忽地闪过脑海,又觉满心满腹的绞痛。
恍惚中,突然想起皇后赏的玉如意。
她一激灵坐起来,慌里慌张在身上乱摸,这是刚换的衣服,怎么可能找到?
只记得最后看到玉如意是在御花园的梅林,后来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丢失御赐之物是大罪!
她又惹麻烦了。
南玫惶惶然四顾,却发现一个红色锦盒安安静静躺在小桌上。
呼吸一窒,她忐忑不安伸出手,慢慢打开。
是那柄玉如意。
悬着的心瞬间落回肚子里,她重重呼出口气,整个人松弛地往后一仰。
元湛……
不知哪个动作引起反应,那里传来丝丝缕缕的清凉,隐约能感到什么在轻柔地扭动。
随之荡漾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细小的颤栗如和煦的春风拂过,浅浅在身上蔓延。
心脏跳得很急,她不自觉地夹紧双股,屏住呼吸,脚趾也蜷缩起来。
好一会儿,那种感觉才过去。
马车也在此时停在周夫人的姐姐家门前。
南玫平稳下心神,揣着锦盒走下马车。
车夫低声道:“萧家马车随后就到,还是这个位置。”
南玫咬咬嘴唇,也不理会他,只对迎上来的门子说:“我是萧墨染的夫人,来看看周夫人……”
那人一听,忙将她请进门。
南玫很快见到了周夫人,她脸色蜡黄地躺在床上直哼哼,还不忘说着抱歉的话:“我晕过去了,闹得人仰马翻的没来及给你送信,害你大冷天等那么久,还特地过来看我。”
“婶婶这样说,更叫我无地自容了。”南玫真的是愧疚不已,她料定是元湛做的手脚,周夫人才是叫她连累了。
病人需要休息,略说了会儿话,南玫便告辞了。
出来果然见萧家马车停在门口,车夫赔笑道:“天太冷,小的没耐住去喝了口热茶,错过了报信的人,求夫人饶恕这一回,也别……告诉公子。”
南玫当然应允。
她忧心忡忡回了萧家,钟老太太见了赏赐的玉如意十分欢喜,乐滋滋命人供奉起来,连夸她给萧家长脸。
南玫被元湛搅得又惊又慌,根本无心应承老夫人,脸上的笑容就有点敷衍。
钟老夫人让她早点歇着,“可怜见的,才进门不到一个月就遇到这大场合,一整天不得休息,必是累坏了。”
南玫如蒙大赦,当即起身告退,丝毫没察觉自己的不妥之处——她竟没解释自己为什么一个人回来,更没一个字提及萧墨染!
丈夫身在何处,因何晚归,做妻子的居然毫不在意?
钟老夫人望着孙媳妇远去的背影,眼神闪烁不定。
掌灯时分,萧墨染回家了,脸色不算好。
老祖母慈爱地抚着孙子的鬓发:“远川那小子只说你临时被叫走问话,旁的一问三不知,叫我这一通揪心。”
“有人眼红我晋升太快,诬告我结交藩王,其实我就是去齐地劝说逃灾的冀州灾民返乡,有清河郡太守给我作证。皇后不是偏听偏信之人,说开了就没事了。”
萧墨染轻描淡写说着,心里却异常愤恨。
定是东平王干的!当初他用皇后问责绊住元湛,今天元湛就用同样的手段硬生生把他支开,决计是元湛的报复。
贾后疑心最重,他翻过来倒过去解释许多遍,才勉强过关。
这个亏不能白吃。
贾后忌讳朝臣结交藩王,又何尝不是藩王势力过大的原因?
皇上头疾愈发严重,今日大朝会连半个时辰都坐不住,膝下只一个不过三岁的皇子,说句不好听的,他日皇上驾崩,都城太弱而藩地太强,会发生什么根本不用明说。
如何叫贾后安心?
萧墨染吁出口气,慢慢沉吟道:“祖母,此次来了不少藩属国的使臣,大鸿胪和尚书省人手不够,我自请主客槽一职帮忙,这些天可能顾不上家里了。”
钟老夫人拍拍他的手笑道:“什么时候需要你操心家里?忙你的正经事,有我在,没人敢起欺负你的小媳妇。”
萧墨染略带羞涩一笑,陪老祖母用过晚饭,才回自己的院子。
正房一片漆黑,外间守夜的婢女说,夫人沐浴过后就直接睡了,也没吃饭。
他挥挥手叫婢女下去,轻手轻脚踱进卧房,掀开床幔。
幽蓝月光如水,尽数倾倒在她身上。
她侧身向内躺着,凑近轻闻,是清爽质朴的皂角香,清苦,微甜,带着草木特有的新鲜香气,十分的干净。
不同于祖母身上浓重的檀香,更不是母亲时而淡雅时而幽深的熏香。
很好闻。
他脱去外衣,缓缓躺在妻子身旁,贴上去,抱住她。
怀里的人不满地嘤咛两声,似是埋怨他扰了她的好梦。
他的手伸进她的衣襟,轻轻揉擦。
“好累,不要……”她扭动一下。
萧墨染低低笑道:“好好,我不动。”
手却不肯离开,反而更用力,他真是爱死这滑腻柔润又沉甸甸的手感了!
南玫根本没睡着,她一直在装睡,哪知怕什么来什么,萧郎这时候却来了兴致。
“我真的累,浑身酸疼,头也疼,腿都打不了弯儿。”她打了个哈欠,“改天好不好?”
她第一次拒绝他。
萧墨染停顿片刻,手一路下滑,摸到那处。
南玫倒吸口气,忙摁住他的手,回身嗔道:“你干嘛呀!怪羞人的。”
萧墨染脸皮微微一红,别看他们做了这么长时间的夫妻,却没探摸过那里,今天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变得如此下作起来。
缩回发烫的指尖,他喃喃:“跟你闹着玩。”
南玫松口气,替他拉拉被子,暗自庆幸逃过去了。
不妨他又问:“你没和周夫人一起出宫?”
“没有,半路上她闹肚子,我在原地等了她好久,后来听说她突然急病昏过去了,我就自己出宫了,还去她姐姐家走了一趟。”
南玫语气平缓地说着早就准备好的托辞。
萧墨染“嗯”了声,“睡吧。”便再没追问。
他信了么?南玫不确定。
两人似乎都在拼命维持一种微妙的平衡,哪怕这个不甚高明的谎言,此刻也因此他们愿意,显得分外真实。
静寂的夜,更放大了人的感官。
那里的感觉似乎比白天更重,清清凉,滑腻腻,又有点痒酥酥,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好像有什么在轻轻蠕动,似有什么在往里钻。
她猛然睁开眼睛。
天光灿烂,又是一日清晨。
南玫迷茫地看着上方的承尘,好一会儿才醒过神来。
却更觉浑身不自在,生怕行动之间被人瞧出来,因此除了晨昏定省,干脆窝在屋子里一步不出门。
沐浴时也不叫婢女们伺候,每日天刚擦黑就早早上床歇息,只为躲避萧墨染可能的亲近。
如此过了两日,她受不了了。
这日一早,南玫跟钟老夫人请示,想去瞧瞧周夫人——这是她唯一能想出来的出门的理由了。
钟老夫人非常爽快的答应了,还叫她顺道买些穆记羊肉回来,“晚上咱们炙羊肉吃,墨染最喜欢那一口。”
瞒着如此信任她的老夫人做坏事,南玫心里着实不是滋味。
如此,绕了一大圈,马车停在热闹的集市一角。
南玫打发车夫去买羊肉,正琢磨用什么借口支开车夫时,有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她面前。
她便知,元湛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再次踏入王府,恍如隔世。
接她来的谭十也颇有点五味杂陈的意味,轻叹一声,将她带到后花园湖边。
湖面早已结冰,岸边干枯的芦苇荡在寒风中萧瑟,一两只寒鸦翩然飞过,带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元湛一人在凉亭中倚柱兀坐,手里拎着一壶酒,瞧着某处怔怔发呆。
南玫提裙上前,却不知如何开口。
“来了。”元湛轻抬下巴,“坐,你还挺能熬的,我以为你第二天就会来找我。”
南玫冷冷说:“我既来了,你就不要食言。”
元湛眉头微微一挑,“要我做什么?”
“你……”南玫的脸慢慢涨红了,“明知故问!”
元湛饶有兴趣看着她红透的脸颊,“你不说出来,我怎么知道?”
“混蛋!”南玫低低骂了声,忍羞道,“给我……取出来。”
“取什么出来?”
南玫窘得眼泪快要下来了,这叫她怎么说出口!
元湛笑起来,“你我坦诚相见多少次了,还是这样腼腆。”
他凑近悄声道:“我取不出来。”
南玫大惊。
“那是药,我怕你里面不舒服,你又不好意思说,再拖延成上次那样淤肿发热就不好了。”元湛轻笑,“一夜的功夫就会完全吸收,你竟没感觉?”
南玫怔愣了会儿,一时又羞又恼,哇一声大哭起来。
元湛递给她一方帕子,“你早点来找我呀,早点来就好了,这几天我哪都没去。”
一直在等你。
南玫一抹眼泪转身就走,刚走两步,又停下来。
元湛冷哼道:“休想。”
休想见他。
“你就打算把他囚禁一辈子?”南玫神色凄婉,“放了他,我跟你回北地。”
元湛惊喜地站起身,又缓缓坐了回去,“我不信。”
南玫急急道:“我发誓,我说的是真的!”
元湛摇摇头笑了,“是你们亲手毁掉我最后的信任,从李璋背叛我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再相信任何人了。”
似是见不得她此刻的神情一样,元湛扭过头,看向另一边,也是他方才一直盯着的方向。
那处是一大片枯萎的花圃。
南玫记得,那里曾有大片大片热烈盛开的野玫瑰,如今已经枯萎,彻底死掉。
两人都不说话了。
“王爷!”谭十急匆匆跑来,“刚收到宫中内线传信,皇后决定于元宵节宴请藩属国使臣,明日下发正式的旨意。”
元湛非常意外。
宴请藩属国使臣也算大朝会的惯例,却是在大朝会当天下午和晚上,一般过两三日就会打发这些人离京。
藩属国一多半是胡人政权,大晋朝和胡人打打停停,关系算不得稳定,更谈不上多好,封赏这些藩属国,不过是为维护边境短暂的和平。
因此大晋朝并不信任他们,不会留他们在都城待太久,防止他们四处打探消息。
“都有谁?”他问。
谭十咽了口唾沫,“有匈奴五部,还有并州的鲜卑拓跋部,此外还有南方一些小国。”
匈奴和鲜卑,都和北地交过手,元湛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皇后不会无缘无故想起宴请胡人,谁提的条陈?”
谭十偷偷瞥了眼南玫,“萧墨染。”
第53章 火星
昭阳殿。
董仓送萧墨染出来, 后面跟着一个捧文书的小宦官。
“萧大人好魄力。”董仓颇为赞赏地感慨,“若与胡人达成协定,我们边境就会太平个几十年, 万民有福,皇后殿下也能松口气了。只是委屈了萧大人。”
萧墨染淡然一笑:“我有什么好委屈的。”
董仓意味深长看着他,“萧大人就别在咱家面前装糊涂了, 不是没人揣测出殿下的意思, 可没人愿意沾边胡人, 更没人敢得罪那些个胆大妄为的藩王。”
萧墨染还是淡淡笑着, 没有接茬。
看看左右没外人,董仓凑近一步, 压低声音说:“大臣们的非议倒在其次,嚷嚷一阵自己就消停了,就怕北边的藩王不肯善罢甘休。”
萧墨染故作惊讶, “你说东平王?”
董仓也挤出来一脸的担忧, “先前你萧家卷进杨贼案,就是他动的手脚,如今你又触及到他的利益……唉,自己当心点吧。”
不知想到了什么, 萧墨染眼中倏然划过一瞥狠厉的光,旋即又笑。
他问:“东平王既然来京,那个引发二王争斗的案犯也押解进京了吧?”
一提李璋,董仓几乎把后槽牙咬断。
“来了,我去王府要了几次人, 东平王居然不给,还直接说李璋无罪用不着审,咱家可是皇后亲自指派的审讯人!”
萧墨染默不作声打量他两眼, 董仓对东平王的恨意不似作伪,可他们以前关系分明不错,因为什么翻脸?
李璋,原来那个人叫李璋……
他笑笑说:“听说那人厉害得紧,齐王派了多少人马都捉不住他,也难怪东平王不愿放人。”
董仓恨恨摸着光秃秃的下巴,一人屠了一个山庄,能不厉害么!
他斜眼暗暗觑着萧墨染,也不知这小子能不能撬动东平王这座大山。
两人各怀心思,挂着虚假的笑意在宫门前分了手。
萧墨染拐进甬道,任由过堂风呼呼往身上扑,吹了好一会儿,才觉衣服上沾染到的那股子怪味消散了。
他很讨厌和董仓打交道,单是董仓身上浓重的香气就熏得他几欲作呕。
却是不得不违心与他交好。
全都因为东平王!
萧墨染重重吐出心中浊气,出得甬道时,却见陆舟从中书省衙署出来。
他皱起眉头,转身就走。
“墨染!”
还是被他瞧见了,萧墨染叹口气,慢慢回身,“世伯。”
陆舟疾步走近,脸色很不好看,“胡人未经开化,最好生事,来的这几天,闹得百姓都不敢上街了,大家都盼着他们快走,你却要留他们过完十五,简直荒谬!”
上来就是严厉的叱责,从小到大都没人这样说过他,萧墨染自是不爱听。
但陆舟前前后后为萧家出力不少,不能不给人家面子。
他忍气解释:“胡人仰慕中原,皇后也愿意停止干戈,百姓得以休养生息,还能省下一笔军费用度,开春修河固堤的钱有了,给灾民们的种子粮也有了,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陆舟还是不认可:“胡人被东平王打怕了才暂时服软,皇后想要过河拆桥却不能明说,你投其所好出此下策,可胡人狼子野心不足为信,早晚酿成大患!”
萧墨染语气有些冷:“胡人一盘散沙成不了气候,谁才真正威胁到都城的安危,世伯不会不清楚。”
封地税赋全进了藩王的腰包,还借着抗击胡人的名义问朝廷要大笔的军费。
朝廷背着沉重的国计负担,却连地方军政都插不进手,地方郡县要么只认藩王不认皇上,要么敷衍塞责只求调回都城。
藩王的确是极大的隐患。
陆舟怔愣住了,半晌才叹道:“引狼拒虎,纵想作壁上观,也难免引火烧身。你还是太年轻了,不妥,不妥。”
萧墨染的火气腾地窜上来。
他都这样低声下气了,陆舟还教训他,真把自己当他爹了吗?
连日来积攒的情绪瞬间爆发。
“若说不妥,令爱的身子骨好了没有,我母亲又不是她娘,成天缠着我母亲不让回家算怎么回事?”
陆舟又是一呆,喃喃道:“这些天我忙于公务,并不知晓……”
萧墨染表情淡淡的,“世伯,我知道你和我娘议过亲,时过境迁,还是注意下的好。”
陆舟一张老脸霎时涨得通红。
萧墨染低低哼了声,绕过他扬长而去。
日影西斜,阳光从西窗照进来,满室金灿灿的。
南玫盘膝坐在西窗前的软榻上,低头做着针线。
浓艳凝重的金光被窗棂割成一块一块的,源源不断洒在她身上,窗外树枝微摇晃,她身上的阳光也随之变幻着。
眉眼低垂,嘴角啜着一丝浅浅的笑意,看起来就像坐在圣坛上的观音。
萧墨染进门就看到这幅画面,怔愣之下,不由看痴了。
南玫察觉到有人看她,抬眸望来,便是一笑:“快进来,门口多冷。”
“你今天心情不错,有什么好事?”萧墨染挨着她坐下,看看她手中未成形的衣服,“给我做的?”
南玫笑道:“嗯,我觉得这块月白色的料子比较衬你。”
他的确喜欢月白、天青这种淡雅的颜色。
一天的坏心情立刻烟消云散,萧墨染笑着翻了翻堆在旁边的衣料,有些诧异,“还有玄色的?”
他不喜欢厚重深沉的色调,从没穿过,玫儿怎么还留下这块料子了?
“布庄一起送来的,我还没来及挑选。”南玫将那堆衣料抱走放在柜子里,“老夫人说,正月十五那天宫里有宴席,叫我去,我不想去。”
萧墨染笑道:“你得了皇后的赏赐,不去不好,而且宴席上还有歌舞杂耍,放烟火挂彩灯什么的,非常热闹。”
他揽过妻子的腰肢,轻轻摩挲着妻子柔嫩的脸颊,手慢慢往下伸,“这次不分男席女席,我会一直陪着你。”
南玫温柔又坚定地推开他的手,“我小日子来了。”
虽然量很少很少,但终归来了,少了件心事,她整个人都松了口气。
萧墨染抱着她,遗憾地哼哼两声。
南玫挣开他的怀抱,“你好好坐着去,别打扰我,还有几针袖子就做好了。”
“你知道吗,”萧墨染突然说,“我还是喜欢白鹤镇的日子。”
声音中不无惆怅。
南玫拈针的手一顿,低头掩去唇边那抹复杂莫名的情绪,“我也是……”-
正月十五的宫宴开始于暮色时分。
因不是大朝会那般庄重肃穆的场合,用不着穿隆重繁复的礼服,加之又来了许多尚未婚配的贵女贵公子,一眼望去,那是争奇斗艳,看到南玫眼花缭乱。
萧墨染挽着她的手缓步踏入殿前璀璨的灯海中。
一路不乏与他们打招呼的官员和贵妇,南玫自然也收到不少艳羡的目光。
“萧大人!”董仓笑呵呵迎上来,“咱家亲自引大人入席,呦,这位就是尊夫人吧……”
“正是内子南氏。”萧墨染与他们介绍,“夫人,见过大长秋董公公。”
董仓?!
南玫浑身汗毛霎时竖起来,不知是不是自己疑神疑鬼,只觉得他看向自己的目光又阴又冷,就像吐着芯子的蛇。
萧墨染轻轻碰了下她的胳膊。
南玫这才回过神来,低头与董仓见礼,“见过董公公。”
“哎呦呦,这可不敢当。”董仓笑道,“大朝会那天我在前殿照应,听说尊夫人得了头彩,还遗憾不能亲睹尊夫人的风采,今日倒圆了这个遗憾。”
南玫不自然地笑笑,低头随萧墨染入席。
董仓又奉承几句,方笑眯眯走了。
他走到自己的值房,从抽屉里拿出一男一女两幅小像。
眯起眼睛仔细瞧了半天,阴笑着放回抽屉,重新锁好-
人们不太习惯和胡人一起饮酒作乐,都有点放不开。
宴会并没有预想的那般热闹,如果不是台上的歌舞和阵阵鼓乐,几乎就要冷场了。
南玫更是不自在。
因为舞池对面就是元湛!
他若无其事跟旁人说笑着,视线似有似无落在她身上,她都不敢抬头,生怕碰上元湛的目光。
“尝尝这个,”萧墨染端来一小碗汤团子,“我记得你最喜欢这种软糯糯甜丝丝的团子。”
南玫笑笑,伸手想接过来。
“烫。”萧墨染拿勺舀起一颗,小心吹了吹,递到她嘴边,俨然要喂她吃。
旁边的席位隐约发出几声轻笑。
南玫大窘,“我自己来。”
“张嘴。”萧墨染固执地举着汤匙,提高了声音,“难道他们就没给夫人喂过饭?”
邻座一阵欢快的笑声,竟也有人开始效仿萧墨染了。
南玫不好当众拂他的面子,斜睨他一眼,张口含住那颗小团子。
“萧大人何曾如此风流倜傥过,真是郎才女貌,凤凰于飞呀!”
一个朝中大员捋着花白胡子感慨一声,冷不丁瞅见身旁的元湛提着醋瓶子正哗哗往碗里倒。
醋要把碗里的甜团子淹死了!
“呃……”老大人不知自己该不该提醒他拿错了瓶子。
元湛端起碗,咬牙切齿吃了个干干净净。
看得老大人牙根子凉飕飕的,又酸又软,他想喝口酒压压,手刚碰到酒壶,又是一空。
那壶酒尽数流入东平王口中。
老大人眨眨眼,好心安慰一句:“王爷且放宽心,我们都不认为胡人会乖乖臣服我朝,边境的太平还得靠王爷的铁骑。”
对面的女子起身离席了,萧墨染微微躬身,轻提她的裙角跟在后面。
又是一阵善意的笑声,连专心瞧池中舞姬的胡人都看了过来,正给胡人倒酒的董仓笑眯眯地说着什么。
元湛脸色微沉,也起身离开了。
第54章 燃烧
因有意彰显上国的实力和繁华, 从太极殿前的广场,到宫门前的长街,缀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 真是金碧辉煌,光华四射,连天上的圆月都显得分外暗淡了。
南玫却没多少赏灯的心思, 只是站在僻静的角落轻轻地喘息。
凉风一吹, 身上的燥热感减轻不少, 头反而更晕了。
萧墨染笑得无奈, 也不乏关切,“难得的高昌国贡酒, 一人也就一杯而已,甜滋滋的也没多少酒劲,本想让你尝个鲜, 谁想到你一点不能喝。”
南玫苦笑, 就是因为尝出了是高昌的葡萄酒,她才醉得更厉害。
恍恍惚惚中,好像又回到那条船上,身体悠悠荡荡, 无力地被河水推去拽来。
手臂被人扶住,丈夫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先送你回家。”
“可以吗?”南玫努力找回自己的意识,“你是负责接待胡人的主客槽,中途离席不碍事?”
萧墨染扶着她慢慢往外走:“我跟董仓打声招呼,只要皇后不找我就没事。”
又是他!南玫不由全身哆嗦了下。
“冷?”萧墨染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大殿。
殿内地龙熊熊燃烧, 又摆了许多炭笼火盆,诸如斗篷披风等御寒的大衣裳刚入殿就由宫婢们收起来了。
方才只打算出来醒醒酒,就没拿大衣裳。
玫儿浑身软绵绵的, 走这几步都显得吃力,慢慢挪回去再慢慢走出来,还不知要耽误多少功夫,一旦有事绊住,他就走不了了。
周围有赏灯的人,还要警戒的侍卫和穿梭其中的宫婢。
他跑回去拿一趟很快的。
“我去拿衣服,你就坐在这里等我。”萧墨染把南玫扶到一处廊庑坐下,“我马上回来。”
他急匆匆走掉了。
南玫微微阖目倚在廊柱上,这里是风口,寒凉的夜风扑在身上,把人吹得透心凉。
身上忽的一暖,充满男人气息的斗篷把她裹住了。
不用睁眼也知道是谁。
元湛毫不避嫌地挨着她坐下,“醉酒不能吹冷风,他怎么想的,把你放这里。”
一旁是他,一旁是廊柱,南玫被夹在中间躲无可躲。
她有点惊惶,“你怎么想的,人来人往的,存心让我难堪吗?”
“咱们去个更隐蔽的地方?”
“你疯了!”
“你们故意在我面前亲亲我我,怨不得我发疯。”
元湛低低说着,语气听起来又酸又恨,与此同时右手伸进裹在她身上的斗篷,分开裙裾,放在她的膝头轻轻抚摸着。
南玫浑身猝然紧绷,马上推开他的手。
廊庑下挂着宫灯,虽不如那些花灯明亮璀璨,明暗交错间,从外面还是能看到人影的。
“不要……”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元湛不理会,固执地挤进双膝之间。
“男人们忙着饮酒取乐,女人们忙着赏灯,没人往这边来,纵有,也发现不了。”
宽大的黑色斗篷掩盖住一切,看上去两人只是并排坐着观看远处的灯海,也没人会没眼色地靠近细看是哪两个人。
“不会让你太辛苦。”说着,手往深处逼近。
南玫越发着慌,赶紧并拢双膝。
一个极力排挤,一个执意侵袭,几番相持纠缠之下,侵袭的力量到底占了上风。
指尖一下子触及到蝴蝶栖息的地方。
南玫禁不住低低呢喃一声,僵如木雕的身子慢慢变得柔软。
“多少天不见了,你不来找我,我只能来找你了。”
他的声音慵懒而低柔,带着某种压制到极点的沙哑,让南玫有片刻的恍惚。
“腿分开。”
他一旦开始,就不会停下,越反抗,他越疯,其结果可能比地牢那次更让她难以接受。
说不清此刻是什么心境,许是酒意催生了孽念,许是盼他快点安生下来。
亦或许,这副身子真如他所说那般,早就沉醉于他而不自知了。
明知道现在的场合,现下的境遇,这是不被允许、不可饶恕,也绝对违背本心的荒淫行为,可她还是照做了。
蝴蝶在指尖飞舞,蝶翼轻颤,晶莹剔透的晨露在花叶中闪现。
人们的欢笑声、鼓乐声忽悠变得遥远,璀璨的灯海也变得模糊不辨。
她喘吁吁的,闭着眼,什么也不去听,什么也不去想,只感受着当下那可耻的愉悦。
当身和心互相剥离,开始各行其是的时候,和他在一起也似乎没那么难受了。
却总在门口绕来绕去,似进非进,似退非退。
不上不下吊在半空的感觉着实让人烦躁不已。
“想要吗?”他轻笑,指尖稳稳擒住蝴蝶的触角。
蝶翼禁不住瑟瑟发抖,展翅欲飞。
“啊……”她控制不住地弯腰,上半身彻底倒在他的怀里。
他的手也从身前绕到了身后,声音很轻,带着无法抗拒的魔魅,“抬高一点。”
“你快点,”她低吟着,“他快回来了。”
“嗯,我已经看到他了。”
她呆滞一下,睁开眼,看到大殿门口灯火辉煌处,萧墨染被几个大臣绊住了。
廊庑这边只有他二人。
她没说话,只是轻摆柳腰。
男人的手像脱缰的野马一样狂奔起来。
“放烟花啦!”赏灯的人们纷纷涌向殿前广场。
南玫看见,好容易摆脱胡人纠缠,逆向而行的丈夫,在如潮的人流中跌跌撞撞。
她紧紧抓着元湛稳在她腰间的胳膊,指尖一阵麻痹。
修长的脖颈向上仰起,她窒息般地张开嘴。
“啊……”
一道金光划过夜空,砰一声爆开,化作千道百道的五色绚烂火光。
砰砰!爆裂声一下接一下地响起,无数焰火在夜空中喷花吐霞流光溢彩,映得天上人间皆是五彩斑斓,变幻无穷。
“玫儿!”萧墨染急急赶来,看到南玫身上的斗篷,不由一惊,再看到站在南玫身后的元湛,登时又惊又怒。
元湛笑道:“萧大人稍安勿躁,小王因见尊夫人体弱受不得冷,才暂时借她斗篷御寒。”
“那便多谢东平王了。”萧墨染冷着脸,一把扯下元湛的斗篷,换成了自家的。
元湛弯腰捡起地上的斗篷,一点儿没恼火。
萧墨染揽着南玫往外走,刚走到那片灯海,便碰上了几个胡人。
“萧大人。”为首的那个又高又壮的大胡子一拱手,看似在于萧墨染打招呼,眼睛却瞟着南玫瞧。
南玫不喜欢他打量自己的眼神,忙低垂着头往萧墨染身后躲。
萧墨染连回礼都没回,冷冷道:“中原礼仪与匈奴五部大不相同,这样盯着女子看是非常失礼的行为。”
大胡子匈奴浑不在意大笑,操着生硬的官话问:“她是你的姐妹还是你的妻妾?长得真美!”
旁边的年轻胡人指着南玫道:“肯定是萧大人的女人,在中原,没成亲和成亲的女子的发髻不一样,你看,她头发是挽起来的。”
如此指指点点,萧墨染脸色登时变得很难看,啪的拍开那人的手,“不要用手指着别人说话。”
年轻胡人不高兴了,“方才我指着你们的皇后说话,她也没说我失礼。”
“欸,你先闭嘴。”大胡子急急把那人推到一边,“萧大人,我给你五百头羊,你把你的女人给我。”
萧墨染大怒:“呼泉,我大晋宴请你们,是想止息兵戈,造福两方百姓,不是请你们来羞辱我们的!”
“羞辱?我没羞辱你啊。”呼泉摆手又摇头,“五百头羊不够是吗,再加两百头牛,在我们匈奴北部,这些都够娶十个女人了。”
简直驴唇不对马嘴!
“这是我的妻子,怎能如牛羊一样交易?”萧墨染喝道,“让开,回你的匈奴北部找你们匈奴女人去。”
呼泉是匈奴北部的头领,在宴会中也是坐上座的,这般一而再,再而三被拒绝,登时激发了骨子里的蛮狠凶残。
“不给?我亲自问你们的皇上皇后要,不给我就发兵,看他们愿不愿意因为一个女人跟我打仗。”
咚!
话音甫落,但听一声巨响,他庞大的身躯犹如断线的风筝飞了出去。
砰!死猪一样重重摔在地上,四肢抽抽着,人事不省。
元湛慢悠悠收回腿,朝那几个目瞪口呆的胡人温柔一笑:“我很愿意因为一个女人跟你们打仗。”
他笑着步步逼近,“不如现在就开战。”
那几个人胡人自是知道他是谁,不自觉后退,再后退……
“误会,都是误会!”又一个年轻胡人急匆匆走近,对着元湛又是作揖又是鞠躬,“王爷息怒,呼泉就是一个没脑子的蛮牛,等我禀明父王和北贤王,定会治他个大不敬之罪!”
元湛抬眸瞥他一眼,“刘海?”
“王爷还记得我!”刘海登时喜笑颜开,“三年前一战,我对王爷的神勇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匈奴五部愿与大晋交好,我也愿意留在洛阳为质子。”
元湛脸上闪过诧异,刘海是匈奴左贤王唯一的儿子,竟然舍得?
趁此空档,刘海赶紧给那几个呆若木鸡的胡人使眼色,示意他们拖着呼泉快走,又忙不迭给萧墨染和南玫赔礼。
见他诚意满满,而且和谈协定少不得还需要刘海在匈奴五部中斡旋,萧墨染冷冷哼了声,算是就此揭过。
周遭观望的官员也散了,侍卫们松开紧握腰刀的手,默默站回警戒的位置。
一场风波还未完全扩散开便平定了。
“萧大人,”元湛似笑非笑道,“嘴皮子到底比不上真拳脚,要不是我来,你会和他们撕破脸吗?”
萧墨染脸皮一僵,“当然!”
“放屁。”元湛冷冷吐出两个字,视线落在他身后的南玫身上,“即便你想撕破脸,皇后也绝不容许你打她的脸。”
不至于真把臣妻送给胡人,但绝对会迁怒萧家,以后萧家就别想在都城立足了。
而南玫,能承受得住萧家上上下下的怒火和怨气吗?
他从南玫身边走过,轻轻道:“我救了你萧家。”
南玫蓦地转身,“胡人为什么会盯上我?再不懂礼仪,也不会在今天的日子冒犯宗主国大臣的妻子吧。”
她眼神中透着惊恐:是不是董仓,他认出我来了!
元湛强抑住拥她入怀的冲动,只微微一点头:别担心,他很快就会消失。
萧墨染的目光在他二人中间转了一圈,虽他二人只有短短一瞬的对视,可他分明感觉到一种激荡的情绪在中间盘旋不定。
还蕴含着说不出的默契。
玫儿不是该恨他的吗,难道还有别的情愫?
指甲几乎把手心掐出血。
他踏前一步,刚要开口,却见一个宫人慌慌张张跑来,“打起来了,打起来了,匈奴人非要比武,我们的人不是对手,皇后请王爷快过去。”
元湛面色登时深沉如水,大踏步随宫人而去。
萧墨染嘴角向上勾了勾,温声道:“玫儿,你现在好点没,我们回去看看?”
不管怎样,先替你还个人情,了结一桩心事再说。
第55章 争斗
南玫跟着萧墨染步入大殿。
方才还觥筹交错说笑打诨的宴席, 此刻只有胡人放肆的大笑声,除此之外阖无人声。
舞池中央站着一个体型巨大,高塔似的胡人, 几名宫人跪在地上,正战战兢兢擦拭着地板上的血迹,隐约可听见侧殿传来痛苦的呻/吟声。
萧墨染面色白了白, 走到席间坐下。
怎么回事?南玫茫然看向萧墨染, 却没得到回应。
还是邻座的夫人悄声与她说:“咱们这边的舞郎跳了破阵舞, 匈奴当即就不干了, 叫嚣着与咱们的武士一比高低,偏生这人又厉害得很, 打败咱们好几个高手了。”
她小声嘟囔:“好好的跳什么武舞,又是刀又是剑的,唉, 谁拟的舞目单子, 不过说到底也是胡人蛮横,就不该把他们请……”
她突然咬住话音,自知失言般讪讪笑笑,再不说话。
与她有同样想法的人很多, 单是从殿门到席间这短短几步路,就有许多不善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她都感觉如芒在背,更何况萧墨染?
“还有没有人敢上来比试?”有个胡人跳到桌子上大叫。
南玫认得这人,就是方才拦住她和萧墨染的匈奴人之一。
那些匈奴人发出狼嚎似的怪叫,连带着一旁鲜卑、氐羌等其他胡人, 也拍手大笑起哄。
这等挑衅谁能忍,“我来!”一个健硕的将士跃上前,一个虎跳扑到那匈奴人面前, 当胸就是一拳。
高塔匈奴身体晃了晃,怒叫一声:“好拳!”
那将士吃惊不小,这一拳他是卯足了劲,换做别人早就趴下丧失战斗力了,这蛮子却不痛不痒的。
却绝不能认怂,随即飞起一脚,照脸狠踢。
他的腿被凭空抓住了!
高塔匈奴狂笑着,呼的抡起那将士,像甩石链一样把人甩了出去。
眼见那将士就要撞到金柱上,这一下,定会脑浆迸裂,当场毙命。
一道人影闪电般划过,拦腰接住那将士,接着几个凌空旋转,硬是强行避开了金柱。
此时人们的惊呼声才落地。
“王、王爷……”那将士看着元湛,惊魂未定。
元湛微微颔首,“你尽力了,下去歇息吧。”
那将士行了个军礼,满脸惭色退下。
“王爷,我上!”谭十怒目切齿地说,“就算死,也先咬他一口肉下来。”
元湛不同意,“这人是匈奴五部第一勇士阿赤那,刚猛无比,你不是他的对手,犯不着白白送命。”
谭十恨恨。
可就眼睁睁看着匈奴人在最为尊贵的皇宫,在大晋的权力中心耀武扬威,大肆嘲笑他们吗?
这样的屈辱谁能受得了!
高位上的贾后,面上虽不似百官那般愤愤然,可嘴角几乎抿成一条线,眼神也暗沉沉的。
此刻,若有人把场上的匈奴人打趴下,定然会成为整个大晋朝的头等功臣!
大家都看向元湛,看起来也只有东平王有这个能力。
但是,一个出身不显的匈奴武士,竟逼得上国堂堂王爷亲自下场,纵然赢了,也是输了。
大殿内的空气凝固了,人人的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一种悲愤又挫败的极度无力感,慢慢在人群中散布开来。
萧墨染站了起来。
众人愕然,萧大人要与那蛮子比试?那不是找死么!
萧墨染当然不会自寻死路,他向高位上的贾后拱手行礼:“微臣举荐一人。”
贾后抬抬眼皮:“谁?”
萧墨染朗声道:“微臣听说东平王府上有一位侍卫,功夫甚为了得,与东平王都不相上下,不如召他一试。”
贾后立刻来了兴趣,“四弟,你身边真有这样一位人物?”
元湛的视线在萧墨染和南玫中间打了个转,淡淡道:“的确有,名叫李璋,就是董仓急不可耐要提调的那名‘案犯’。”
董仓脸皮一僵,假笑着低头装聋子。
这边的南玫却是大惊,李璋浑身是伤如何上得了场?萧郎又怎么知道的他,这时候把李璋推出来,到底是何用意?
她惊疑不定地看向身旁的丈夫,不由自主伸手拽住他的袍角。
别说了!你根本什么也不知道!快住口!
她想大喊,想跳起来阻止,可她根本没资格在这样的场合说话。
萧墨染好像没察觉妻子在看他似的,只奏请贾后道:“微臣斗胆替李璋求个恩赐,若他幸不辱命,便求皇后恕他无罪。”
贾后笑道:“四弟的人,当然是四弟说了算。”
萧墨染盯着元湛:“王爷一向深明大义,这个时候,绝不会存着别的想法,对吧?”
南玫也盯着元湛,轻轻摇头乞求他不要答应。
元湛的目光飞快掠过南玫,浅浅一笑:“萧大人所言极是,谭十,去把李璋叫来。”
尽管谭十一度极为怨恨李璋,此时也不忍心了,“王爷……”
“去。”
“……是。”
萧墨染透口气,重新坐下来,微笑着去看妻子:好了,你欠的人情我替你还了。
却在妻子眼中看到了浓重的担忧,不解,甚至还有丝丝缕缕的怨意。
他一怔,模模糊糊觉得自己搞错了什么。
难道李璋不是这蛮子的对手?
可他私底下打听过,李璋确确实实十分的厉害,一直是东平王军中头号人物,从没听说败给过谁,胡人对他也非常忌惮。
看,那些个胡人都露出恐慌的表情,连方才不可一世的高塔阿赤那,也开始冒汗了。
为什么玫儿会这样看他?
萧墨染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股脑搅和着往上涌,直烧出一股子无名火来。
大殿内很静,所有人都没了别的心思,一眼接一眼地望向辉煌灿烂却寂然无声的殿前广场。
也不知过了多久,通传的小宦官疾步走来,“启禀皇后殿下,李统领到了。”
贾后暗暗吁了口气,和煦笑道:“宣。”
依稀听见人们轻轻的呼气声,大殿的气氛终于开始活泛起来。
南玫却与众人完全相反,心一点点往下沉,似乎有把钝刀子来回磨着她的心,疼得她无法呼吸,连看向殿门的勇气都没有。
咚、咚,他走进大殿。
一步,一步,踏在她的心上。
她听见轻轻的抽气声,怜悯的叹息声。
放在身旁的手慢慢握紧了,衣袖在颤抖。
有人在看她。
不由自主抬起头,与他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如雪地般苍白的脸,毫无血色的唇,眼睛却亮得惊人。,
尤其在与她目光碰撞那一刻,几点星光在眼中闪现,宛如夜空中绽放的焰火,让他整个人都说不出的生动起来。
“李统领!”萧墨染霍地起身,语气听起来苦涩异常,“我不知道你受了重伤,贸然举荐你也实属无奈之举,万望见谅……”
李璋一身玄衣,看得出来之前有过简单梳洗,可身上那股子浓重的血腥味,饶是离得一丈远,也能清清楚楚的闻到。
李璋皱了下眉头,收回看南玫的目光。
“萧大人用不着惭愧。”元湛笑得不阴不阳,“他是我的人,是我叫他下场应战,如何赏罚,也是我说了算。”
和你一个大子儿的关系都没有!
萧墨染冷哼一声坐下,抬眸去看妻子,张张口想说什么。
南玫的视线越过他的肩头,落在李璋身上。
萧墨染眼神一暗,扭过头,也和众人一样去看李璋。
李璋缓缓跪下,叩拜座上的贾后。
“平身。”贾后轻叹一声,看着李璋欲言又止。
匈奴人跳出来:“皇后殿下,你们说话可要算数,说是李璋,就是李璋,不能反悔。”
胡人吩咐喊叫着附和:“天朝上国,不可言而无信!”
这可是除去李璋的好机会,错过这村没这店,如何能放过?
那个要在都城为质的匈奴王子刘海一个劲儿劝:“算了算了,李统领身上带伤,咱们趁人之危,胜之不武。再说咱们是来朝贺的,不是来打架的,你们都安生点!”
“我愿拿一座城池做赌注!”一个头领模样的匈奴叫嚷,“李璋赢了,并州以北,我们匈奴北部的城池随你们挑,想要哪个都成。”
贾后眼神微闪。
“若是李璋输了。”那匈奴人大笑几声,一指南玫,“我什么都不要,就要这个女人!”
南玫头皮一炸,浑身汗毛立刻倒立起来。
“放肆!”萧墨染大怒,立即挡在南玫身前,“她是我的妻子,是萧家的主母!”
贾后的眉头皱起来,厉声道:“本朝没有与匈奴和亲的先例。”
“这回成了,就有先例了!”那匈奴人哂笑不已,方才他们小王爷丢失的颜面,势必要在这场争斗中讨回来。
元湛冷冷道:“大晋朝的男人还没死绝呢!李璋,你还等什么,难道要我亲自动手吗?”
贾后也说:“李璋,拿下这场,本宫重重赏你。”
李璋缓缓转过身,弓起腰背,双手下垂,抬眸看向场上的高塔阿赤那。
所有人都感受到一股寒彻入骨的杀气,混着那股浓重的血腥,阴郁得像是地狱的气味。
咔咔,不知谁被吓到了,牙齿控制不住的磕碰。
呼,玄色的烈风愤然击向高塔。
高塔摇晃几下,站住了。
李璋轻轻地喘息着,猩红的鲜血,从指尖一滴滴流下。
阿赤那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嘴角慢慢咧开。
观战的胡人狂喜不已:“他不行啦,他伤太重啦,阿赤那,干掉他!”
“他”字话音还没落,但见李璋闪电般跃起,砰,一拳打在阿赤那脸上。
高塔横飞出去,轰隆,震得房梁都簌簌颤抖。
“好!”谭十等内外侍卫登时爆出一阵欢呼,“李璋干掉他狗娘养的!”
李璋斜瞥一眼叫得最欢的谭十。
狗娘,呃……谭十佯装没看懂他的目光。
席面上死寂沉沉的气氛一扫而光,萧墨染提着的心也放下来,他本意是帮助李璋脱离元湛的困囿,如果弄巧成拙反而不美。
他握住妻子冰凉的手,温声安慰:“李统领会赢的。”
南玫抽回自己的手。
萧墨染掌心一空,讶然看向深爱自己的妻子。
可妻子的注意完全不在自己身上了,竟是毫不顾忌地紧盯着场上的李璋,眼中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专注。
仿佛天地万物都消失了,只剩一个李璋!
萧墨染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虽说现在李璋的确是所有人关注的中心,这样看他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可他就是觉得不对。
他怔怔地把视线投向场上。
李璋竟也在望他这边看,不,是在看南玫!
看他的妻子!
尽管李璋很快移开了目光,萧墨染还是捕捉到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眷恋。
似乎还笑了下。
胸口好像塞了团旧棉絮,揪不出来咽不下去,憋得心口都要炸开了。
大殿突然安静了,原来那个胡人又站了起来。
他的妻子一瞬不瞬看着另一个男人。
萧墨染提起酒杯,一口咽下满杯的苦涩。
咚,元湛重重把酒杯放在桌上,下颌紧绷,腮边的咬肌微微隆起。
一旁的谭十道:“王爷放心,李璋这小子还是很靠得住,不会丢我们大晋的脸。”
元湛扯扯嘴角,“啊,简直太让我放心。”
当着他的面和南玫眉来眼去,掩饰都不带掩饰一下了,眼里还有他这个主人么?
都敢带人私奔了,怎么可能有!
要是输了,非活剥这狼崽子的皮。
赢了呢……
元湛看向对面的南玫,指尖一颤,杯中的冷酒洒出来,烫得他心头生疼。
他恍惚觉得,这个人,似乎真的要从他的掌心溜走了。
人们蓦地发出一声惊呼。
场上有人倒下了。
是李璋。
第56章 倾倒
人们都屏住呼吸, 紧张地盯着倒在地上的李璋。
他低低咳了几声,支起胳膊按在地上,一点一点撑起肩膀、上身, 提起膝盖,艰难地爬起来。
南玫脸色苍白地看着他,眼眶缓缓地红了。
不等他站稳, 阿赤那提起拳头照他心窝里打来。
却被李璋躲了过去。
李璋比他矮上几分, 就势从他肋下穿出, 几乎同时屈肘旋身击向阿赤那的背心。
咚, 结结实实击中了。
人们爆出一阵喝彩:“打得好!”
阿赤那跌跌撞撞向前几步,却没他们预想的那样倒下, 转过身就是一声怒喝,竟看着比方才还精神。
殿内顿时寂静无声,因为静, 李璋沉重的喘气声愈发令人心悸。
他摇摇欲坠。
谁都看出来了, 方才三次进攻,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气力,现在连站稳都难,根本不可能取胜。
匈奴人狂笑起来, 阿赤那吼叫着飞起右腿。
“快躲啊!”人们惊呼。
李璋堪堪避开他的侧踢,却没躲过他的拳头,扑,一拳正中胸口。
咔嚓,似乎是骨头断掉的声音。
南玫紧紧捂住嘴, 狠狠地把泪水往下咽,生怕自己忍不住哭喊打扰到他。
今天不参加宴席就好了。
当初就不该引诱他。
还不如一开始就死了的好……
一道目光强硬地闯入她的视野。
眼泪模糊了视线,她看不清元湛脸上此刻是什么表情, 却分明感受到他目光中那股浓烈得不容忽视的情感。
一方帕子轻轻拂去她脸上的泪水,恰好隔绝掉元湛的目光。
萧墨染艰涩地说:“别怕,纵然李统领输了,我也绝不允许胡人欺凌到你头上。”
砰!
李璋使了个巧劲,阿赤那头下脚上跌了个狗啃屎,疼得哇哇怪叫。
“好!”席间一阵欢呼。
可李璋也没讨到多大便宜,被自己的力道带得踉踉跄跄,好歹强撑着没倒下。
阿赤那嗷嗷乱叫,气得眼睛血红,刺啦一把撕掉上衣,疯了般冲向李璋。
李璋险险避开他的攻击,却只能躲闪,无力反击。
这样下去不行的,元湛身子向前微倾,放在桌子上的手不知什么时候紧握成拳了。
但听一声巨响,李璋没抗住阿赤那连续迅猛的攻击,被他一个过肩摔狠狠砸在地上。
阿赤那不敢轻敌,猛扑过去压住李璋,照头就打。
几下,李璋就满头满脸的血水了。
“认输吧。”身为匈奴人的刘海似乎不忍心了,“什么赌约不赌约的,都是喝醉酒的戏言,李统领你快认输!”
其他匈奴人也喊着,“认输认输,拍拍地面,就饶你性命!”
阿赤那停住手。
李璋的手动了动,慢慢握起来。
“他不服!”那个匈奴北部的头领大叫,“杀了他!”
阿赤那的拳头呼啸而至。
砰,砰……
每一下,都有四溅的血。
大殿静得可怕,只有拳头砸进血肉的闷响,人们不忍再看,贾后也闭上了眼睛。
南玫惊恐地看着一动不动的李璋。
他会死的,他真的会死!
不,不!
南玫猛地站起来,“别打了,我——”
“我们不能输!”
未出口的话被元湛截断。
元湛同样站着,看看她,又看向李璋,“你现在代表着大晋,绝不能输。”
阿赤那也站了起来,踢一脚死活未知的李璋,兴奋地举起双臂冲观战的胡人们高声呼喝。
“李璋,你站起来。”谭十几乎是跪在地上了,“起来,求求你快起来,你是金刚不坏,我不相信你就这么死了。”
站起来啊!人们都在心底喊,站起来啊!
一声无法形容的喘息,极其痛苦,无比愤怒,像是从地狱烈火中传出来的鬼泣。
李璋也和鬼一样摇摇晃晃、飘飘忽忽站了起来。
谭十和一众侍卫紧张得脖颈发硬眼睛发直,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元湛轻轻吁出口气,缓缓坐下。
“玫儿。”萧墨染也扶着南玫要她坐回席间。
南玫没动,只睁着一双泪水涟涟的大眼睛看着李璋。
萧墨染也只好陪她站着,这样方显得南玫站立的身姿不那么突兀。他的脸色不大好,看向李璋的眼神很复杂,说不清是钦佩还是嫉恨。
血太多,糊住了眼睛,李璋抹了一把,抬起眼皮盯着前面的阿赤那。
大殿又恢复成死一样的寂静。
阿赤那的神情愈发烦躁不安,恨恨骂了句,飞身攻来,势必要给李璋致命的最后一击。
李璋弓起腰。
他只有这一次机会了,是生是死,全看这一击。
阿赤那的拳头击中了他的同时,他也抓了阿赤那的胳膊,一个拧身,左臂弯曲,从后勾住了阿赤那的脖子,右臂随即锁住。
用尽所有力气,死死绞住。
阿赤那剧烈挣扎着,发狂地击打缠在背后的人,跳起来,重重仰倒,狠狠用后背撞向廊柱。
可无论他怎么挣扎,都无法挣脱李璋的铁臂,李璋就像不知疼痛的机器,除了勒紧胳膊再也意识不到其他。
阿赤那张大嘴,手脚逐渐瘫软。
李璋全身紧绷,每一块肌肉都高高隆起,玄衣下面的肌肉线条清晰可见,人们甚至可以看见肌肉急促微小的颤动,听见筋骨不断收紧的咔哒声。
阿赤那“扑通”瘫坐在地,紫涨着脸,舌头伸出来,眼睛向外凸着,眼底全是猩红几欲爆裂的血丝。
没人出声喝止,包括胡人,他们也有血性,宁肯死,也不张口求饶。
董仓偷偷觑了一眼刘海,见他闭了两下眼睛,便回身与贾后小声说了什么,贾后闻言,轻轻点了点头。
董仓松口气,大声喊道:“此战平手!大晋和匈奴止戈散马,睦邻友好。”
沸汤的人们立时一静,谭十恨恨暗骂:呸,明明是赢了,才不是平手!
李璋没听到似的,仍死死绞住阿赤那的咽喉。
董仓有点下不来台,“东平王,你看……”
元湛笑了声,“李璋,让他走吧。”
喀嚓,阿赤那的脖子断了。
李璋摇摇晃晃站起来,失去支撑的庞大身躯轰然倒塌。
“你!”董仓大惊失色,却不敢放狠话,只默然退到皇后身边。
贾后眼神微暗,似有不悦。
李璋茫茫然打量着四周,好像在寻找着什么。
他的视线定在某一点。
南玫也看着他,含泪微笑。
李璋慢慢向她伸出手,身体向前倾斜,就要摔倒。
南玫控制不住地想向他走去,手腕却是一疼,萧墨染死命地攥住她的手腕,声音低颤,带着几分羞恼的请求:“坐下。”
忽听有人惊呼,便见一个人影直逼李璋。
是匈奴北部的头目,他手里拿着剑!
此刻的李璋根本无力躲闪,南玫几近绝望地喊了声。
剑快,有人更快。
铮——
元湛一手拦腰挂住昏过去的李璋,一手反握酒杯,剑尖正好卡在酒杯中,发出咔咔的声响。
人们惊奇地睁大眼睛,东平王竟用小小的白瓷酒杯拦住了匈奴人的长剑!
元湛朝那惊呆了的匈奴人微微一笑,手腕一拧。
铮铮的哨声中,长剑飞了出去,正中董仓身旁的廊柱,剑身直没,剑尾犹自颤抖不已。
酒杯也落在了地上,滴溜溜转了几圈,啪嚓,碎成两半。
“输不起?”元湛轻轻挑眉,“你也是领兵的将军,勉强算个人物,要不咱俩打一架?”
那人咕噜咽了口唾沫,哼哼的闭了嘴,然后又是刘海上前忙不迭赔不是打圆场。
贾后也笑道:“四弟,算了,先给李卿疗伤要紧。”
元湛把李璋交给谭十等人,瞥了眼董仓,“殿下,宫里这批侍卫该重新筛选了,轻而易举就让人夺走佩剑,你和皇上还坐得安稳吗?”
贾后一怔。
失去佩剑的侍卫白了脸,立即跪下,“属下有罪!”
他身子一歪软软瘫倒,心窝插着把匕首,竟是当场自尽了。
元宵佳节,一场盛宴,在满地的血腥中草草收场。
不止一个人想,若是不邀请那些胡人赴宴,压根就不会有这起子破事!
提议的人还差点赔上老婆,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也不知道图个啥。
车轮簌簌碾压着地面,车厢里的空气不比大殿轻松多少。
萧墨染目光沉沉,南玫闭目靠着车壁,两人一左一右,谁都没有说话。
消息还没从宫里传出,老百姓们赏灯看戏,放烟火点炮仗,街面上依旧热闹非凡。
原本他们也可以这样开心的。
萧墨染叹出口浊气,努力将声音放缓,“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还好,有惊无险。胡人的使团后日离京,这两天你在家好好歇息,晨昏定省就免了,祖母那边我去说。”
南玫倏的睁开眼睛,“你觉得我可以安心在家歇息吗?”
眼睛红肿,声音嘶哑。
萧墨染没由来一阵窝火,“为什么不能安心?跟你又没关系!你难道要去探望他?李璋不是为你迎战,是为了大晋朝,在他之前,不也有人受伤,我怎么不见你担心!”
南玫愕然。
大概觉得自己的话有点过了,萧墨染声音软了下来,“那胡人口出妄言,外面大概会传出点风言风语,我叫你呆在家中,也是为你好。等这阵风过去,也到了春暖花开的季节,我带你去郊外踏青,看桃花。”
他温柔一笑,“我真的很喜欢你笑盈盈站在桃花树下的样子。”
南玫垂下眼眸,“我还是想去探望他。”
萧墨染咬咬发酸的牙根:“我替你去,怎么说他也是我举荐的,于情于理我都该去探望。我还会替他请功,争取把他调离东平王军中,外放到别处当个将军也不错。”
知他心意已决,南玫也不多言,只盘算着找个借口出去。
反正元湛总会有办法替她遮掩的。
“那时候……”萧墨染沉默一阵,又不说话了。
“什么?”
“没什么。”他想问你那时候站出来,是想用自己换李璋吗?你跟他,到底发生过什么?
他实在没勇气问出口。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元湛而起,萧墨染垂下眼帘,不能再叫他们有碰面的机会了。
可没想到,转天元湛竟来了萧家。
第57章 暗战
赶出去!
萧墨染简直怒不可遏。
在宫里不错眼盯着别人的妻子不说, 还巴巴地追到家里来,元湛想干什么,安什么的心!
难道还把玫儿视作他的所有物?
这分明是赤裸裸的挑衅, 是对自己和萧家的羞辱!
当即也不问元湛来意,直接吩咐通禀的小厮:“告诉他,朝廷有制, 京官不得结交藩王, 若谈公事, 请去衙署找我。”
小厮惊得目瞪口呆, 主人这话硬邦邦的,能把人呛死, 可叫他怎么回?来人可是东平王,也没听说哪个当官的把他拒之门外。
小厮期期艾艾道:“公子还是去一趟吧,因见是东平王, 门房不敢拦, 已经把人请进来了。”
萧墨染大怒:“谁当值?居然敢擅自做主,把他全家都给我卖得远远的!”
小厮讪讪的不敢应声。
一阵冷风从半开的房门袭进来,门扇吱扭一声轻响,露出一角绀红的裙裾。
萧墨染一下卡了壳。
藩王登门, 虽说有点犯忌讳,却不至于当成洪水猛兽,如他这般近乎羞恼的抗拒,太容易引人生疑了。
他知道玫儿做过东平王的女人,却不能叫玫儿看出来他知道。
有些事, 不说破,还能当作没发生过,一旦说破, 就再也回不去了。
萧墨染缓缓吐出口气,“请他去外书房,我随后就到。”
小厮如蒙大赦退了下去。
萧墨染整理下心情,缓步走出房门。
果然看见南玫站在廊下,脸色发白,眉心微蹙,似乎总有一股化解不开的忧伤。
他的心立刻揪了起来,快步走到妻子面前握住她的手,“大冷天站在这里吹风,看这手凉的,我送你回屋歇着。”
南玫却说:“我也要去外书房。”
萧墨染的心陡然一沉,“你去干什么?”
“去见东平王。”她的语气很平静。
平静得让萧墨染生出一股邪火,“你一个内宅妇人,平白无故见外男,不怕被人诟病?”
南玫抽回自己的手,“昨日宫宴,当着满朝文武内外命妇的面,匈奴人指着鼻子要我,那才是真正的丢人。”
萧墨染一怔:“你在怨我?”
“我不怨你。”南玫摇摇头,“我只想问问他怎样了。”
萧墨染越发烦躁不安,“我说过我自会去探望,你不要去!”
南玫自顾自向外走,“救命之恩,为何不能当面答谢?”
当面,你还要去东平王府不成,就不怕东平王再行不轨?
“你……回来!”
前面的人根本不停,萧墨染眼睁睁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不由一阵慌乱。
再回头想想,昨日宫宴她几次与东平王眼神交汇,莫非玫儿委身东平王不是被迫,对他也有情意?
不可能的!
他也绝对不允许。
外书房,元湛捧茶悠然坐在上首,看似漫不经心地打量着窗外。
门外一阵匆匆的脚步声,她来了。
他嘴角浮上一抹淡淡的笑意,放下茶杯。
因走得急,南玫不免有些喘吁吁的,前胸后背出了一层细汗,脸颊也比方才显得红润不少。
元湛起身去扶她,“来了,坐。”
倒显得他才是主人似的。
南玫向旁让了一步,“李璋怎样?”
即便知道她来就是为李璋,可这样单刀直入,元湛心里还是吃味:“还没醒,不过性命无虞,只是要多养些时日。”
南玫重重透出口气,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模样。
萧墨染进门就瞧见他们对视而笑的场景。
他一步插进二人中间,生硬又无礼,完全没了世家子弟清俊超逸的风度。
明显急眼了。
元湛心里舒服不少,浅浅笑着看向门外。
萧墨染顺着他的视线回身,讶然道:“祖母?”
廊庑下,钟老夫人拄着拐杖,扶着婢女的胳膊笑呵呵走近,“不知王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王爷莫怪呀。”
元湛笑道:“哪里话,本王贸然登门,倒是要请老夫人莫怪。”
“请,请。”钟老夫人似乎没察觉房中微妙的氛围,笑呵呵请元湛落座,“恕老妇驽钝,萧家和王府此前并无往来,王爷此次前来,若有什么地方需要萧家出力,尽管吩咐。”
萧墨染冷冷道:“我萧家势单力薄,怕是帮不上王府的忙,只望王爷不要恼羞成怒,记恨萧家。”
钟老夫人面皮一僵,差点没维持住脸上的笑容。
元湛淡淡道:“我还没沦落到需要你帮忙的地步,再说你能帮我什么?你连……”
他看了眼南玫,吞下后半句话,站了起来。
“南夫人,一切都是小王的错。”元湛向她深深一揖。
南玫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突如其来的赔礼,让萧墨染也摸不着头脑了,只是闷不做声冷眼瞧着,看元湛葫芦里卖的什么迷魂药。
“匈奴人记恨我踢伤了他们的头领,故意借昨日宫宴闹事,本来是我和匈奴人之间的仇怨,却平白连累了夫人。”
元湛慢慢抬起头,眼中波光流闪,“夫人一切的苦楚,所有的委屈,都是我造成的,夫人没错,切不可因他人之过折磨自己。”
不要有任何轻生的念头。
只管恨我就好。
丁,丁,檐铃发出轻脆的微响,一下下,撞在南玫的心上。
不过一瞬的念头,却让他捕捉到了。
南玫凄然一笑:“是啊,我被你害得好惨。”
萧墨染脸色阴沉,钟老夫人疑惑地看着他们三个,目光不住闪烁。
见她明白自己的意思,元湛心中大定,便要告辞了。
“等等,”南玫跟了上去,“我想去看看李璋,不知现在方不方便?”
“玫儿!”萧墨染霍地站起来,她怎能毫不顾忌他的感受!
眼角余光瞥见愕然的祖母,只好勉强挤出一丝笑,替妻子打圆场,“我们是该去看看,毕竟李璋是我举荐的。”
元湛眉头轻挑,“方便,方便得很。”
钟老夫人也站了起来,依旧笑呵呵的:“库里有根五十年的老人参,给那位壮士带上,也是我萧家的心意。”
“人参活血,他现在失血过多虚不受补,不对路,老夫人还是自己留着吧。”
元湛说罢,转身朗朗笑着而去。
萧墨染看着南玫,脸一阵红一阵白,嚅动着嘴唇想说什么,最终化作一声叹息:“走吧。”
南玫感激地笑了笑,悄声道:“谢谢你。”
萧墨染一怔,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灰败的眼神立时有了光彩。
玫儿冲他笑了!
“你我夫妻,说这些客气话就太见外了。”他挽着南玫的手往外走,竟忘了道别祖母。
居然因为女人一个笑就晕晕乎乎忘了礼数,这还是那个冷清淡漠的萧家大公子吗?
钟老夫人好笑又好气地摇摇头,目光掠过上首元湛的座位,又看看南玫方才坐过的位置,缓缓闭上眼睛-
门口,萧墨染也要随南玫登上马车。
不妨元湛的马鞭拦在面前,“萧大人,本王今日是骑马来的,你坐马车,我在前面给你开道,你觉得合规矩吗?”
又不是我让你来的!萧墨染没好气瞪他一眼,冷声吩咐小厮备马。
元湛翻身上马,故作不解叹道:“萧大人似乎不怎么喜欢我。”
“我的确不喜欢你。”萧墨染也上了马,抬起下巴轻轻嗤笑道,“内子也是。”
元湛别有意味一笑,“你怎么知道?”
车轮咕噜咕噜转起来,两人再也无话。
王府管事早早得了消息,提前把大门门槛拆下来,南玫的马车直接驶入了王府内院。
马车停在一处院门前,车帘掀开,南玫的手搭在萧墨染伸出的手上。
元湛抬到一半的胳膊转了个弯儿,背在身后。
萧墨染斜斜瞥了元湛一眼,嘴角翘了起来,却觉自己幼稚,自己的妻子当然是自己扶,便硬生生地又把嘴角压了下去。
南玫根本没发现他们之间的官司,她所有的注意全在屋里那个人身上。
因受不得风,门窗都闭着,一进门就闻到挥之不散的药味和血腥味。
李璋双目紧闭躺在床上,浑身缠满绷带,脸上一点血色没有。
南玫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却迟迟不敢碰触他的脸——似乎一碰,他就会像泡沫一样破碎,消失不见。
饶是萧墨染,此刻心情也极为复杂,他对李璋有种本能的排斥,可这个人确确实实救了妻子,他应该感谢李璋才对。
深深吸口气,他悄悄离开了。
不多时,元湛也走到廊下吹风。
“他不是你军中第一高手吗,为什么会受那么严重的伤,看上去还根本没有医治。”
元湛反应了下才明白萧墨染的意思,淡淡道:“我打的,他拐跑了我最爱的人,留他一条命已是格外开恩了。”
萧墨染眉棱骨跳跳,“哦?能被别人拐跑,看来王爷最爱的人一点也不爱你。”
元湛面色微沉,正要出言反击,却见谭十领着一个小宦官匆忙而至:“启禀王爷,皇后懿旨,急召萧大人觐见。”
都追到王府了,可见十分着急。
元湛一乐,“萧大人,快走吧。”
萧墨染回头看了眼屋内,面上也是一笑,“想来胡人临时增加了条件,的确耽误不得,王爷,下官告辞了。”
元湛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没想到昨日闹得那般不可开交,皇嫂还想和胡人继续和谈,如果真让他们谈成了,朝廷下一步动作,绝对是削减藩王封地的开支和兵力。
他不想和皇嫂翻脸,也不想交出兵权。
萧墨染定是料到他的想法,才放心大胆舍下南玫进宫。
元湛冷哼道,“看来我不得不凑这个热闹了。”
谭十提脚跟在他身后。
“你别去,护送夫人回萧家。”
“不是有萧家的马夫在……”谭十不情不愿停住脚步,到底不敢违抗主人的命令。
元湛这一去,直到暮色时分才回来,眉心紧锁,很是疲惫的样子。
谭十小心觑着他,以前这个时辰,皇后一定会留饭的,今天饿着肚子回来,看来谈得不大好。
“人送回去了?”元湛问。
“是,她在李璋床前坐了很久,半个时辰前走的,我送到了东牌坊,亲眼瞧见马车拐进了萧家的巷子。”
元湛浸在温水中的手一顿,“没送到萧家门口?”
谭十没由来发虚,“那巷子就萧家一家,她不让我送了,我就没往里走……”
“你去趟萧家,看看她回去没有。”
“啊?”谭十嘴巴张大,“没名没份的,我怎么问啊?”
元湛一记眼刀飞来,“笨死了,不会偷偷摸进去?”
没想到堂堂校尉,居然要做飞贼!
谭十苦着脸出去了,没一刻钟就慌慌张张回来了,“王爷,萧墨染上门要人来了,他说南夫人根本没回萧家!”
第58章 撞见
暮色低低压下来, 模糊了东平王府前层层叠叠的人影。
王府侍卫手按长剑,警惕地看向意欲擅闯的萧墨染。
萧墨染负手而立,整张脸面无表情, 唯有一双眼睛闪闪的,像是在燃烧着什么东西。
门开了,元湛从内走出来, 勉强压住心中的急火笑道:“这是做什么, 萧大人, 有话请进来讲。”
“人呢?”萧墨染的牙齿咬得咯咯响。
元湛走近, 压低声音道:“她不在我这里,还算你冷静, 没大张旗鼓问我要人。”
“我不信。”萧墨染重重吞下口空气,立时就要硬闯。
“站住!”元湛冷冷喝道,“你萧家的车夫在哪里, 审过没有?”
“门房没看见马车回来。”萧墨染脸色一白。
元湛又问:“车夫最近有没有遇到难事, 有没有背债,或者受罚记恨主家?”
萧墨染紧张地思索着,可平日里公务已占据他大部分精力,没余暇关注这些边边角角的小人物, 自然答不出来。
“我回去查。”他的声音一下子低了。
元湛眼神微眯:“谭十送到你家巷子口,从巷子口到萧家门口,不到二里地……谭十,你几时离开的?”
谭十算了算,“大概两刻钟左右的功夫。”
今日正月十六, 街上的花灯还没摘,天已擦黑,街面上观灯的人越来越多, 马车走不快。
萧宅附近几条街都是门第差不多的高门大户,与萧家与王府都没有过节,不会做出劫人的勾当。
元湛很快给出搜查范围,“方圆十里,跑不出这个范围,重点搜查酒肆、客栈,还有混居的大杂院。”
谭十一离开,连人带马车都失踪了,说明一直有人盯着萧家的马车。
是冲萧家,还是冲东平王府?
元湛眼中寒光一闪,大致有了方向。
“我也去找!”萧墨染也要跟着去,“我萧家也有人手!”
“你最好不要动用萧家的力量,你一动,你家老夫人必然知道她失踪了。”元湛翻身上马,“你还是装作无事发生回家去,想想怎么替她遮掩。”
他一踢马腹,那马泼风般飞了出去,王府侍卫随之呼啦啦散开,各自开始搜寻任务。
萧墨染孤零零站在原地,一时又惊又疑,竟无从分辨究竟是元湛的把戏,还是玫儿真的出事了。
可除了元湛,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劫持世家夫人?
一咬牙,他循着元湛的身影追了上去-
似乎有很多人在笑,还有不知曲调的丝竹声,忽高忽低,忽远忽近,越发扰得头疼。
南玫费力地睁开眼睛。
带有繁复金色花纹的大红帐幔,没有床,她躺在厚厚的羊毛毡上,地上是五彩锦线织就的地衣,桌上摆着金杯金碗,墙壁挂着一层漂亮的云纹围毡。
完全不是中原风格的陈设!
心脏猛地一缩,她下意识想往外跑。
手脚酸软,还没站起来就重重摔在羊毛毡上。
南玫不住深深吸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一点一滴回想方才的经历。
她去看李璋了,无论她怎么哭,怎么哭,他都没睁开眼睛。
不知什么时候元湛和萧墨染都走了,她一个人守在李璋身边,期望他能醒来,看她一眼。
只一眼就好。
直到太医来给李璋换药,她才不得不离开,到底没能如愿。
她哭得头昏脑胀,迷迷糊糊上了马车,直到快到萧家的时候才发现谭十也在。
谭十还是不大瞧得上她的样子,她也不想见谭十,便打发他走了。
后来呢?
南玫揉揉酸痛的额角,那段记忆是模糊的,隐约记得,她口渴,喝了温在红泥小炉上的水。
一团怪异的热气缓缓从小腹升起,荡漾起一股难以言传的滋味,心脏急速地跳动起来,浑身上下好像着了火。
这个感觉……
南玫脑子嗡的一响,来不及细想,只拼命撑起身子往外走。
刚拉开门,喧嚣声混着酒气“呼”的一下冲将过来。
她站在二楼走廊,一楼中空的大堂坐满了喝酒取乐的人……胡人!
南玫傻掉了。
摸摸脸,脸颊烫得吓人,纵然这般嘈杂的环境,也能听清自己短促的呼吸声。
可想而知,自己这副样子出现在那些蛮横荒淫的胡人面前,会落得个什么下场!
她一步一步退了回去,反锁房门,推开窗子。
屋后是条寂静的石板路,远处一片低矮的房屋,零星闪着几点灯光。
南玫看着石板路发愣。
跳下去?三丈左右的高度,不死也会摔断腿。
她害怕了,伏在窗前急促喘息着,一面又恨自己懦弱,如果是以前,她会毫不犹豫跳下去,现在为什么不敢?
一阵风扑,帷幔上垂下的流苏似触非触地拂过她的脖颈。
细小的,颗粒感的战栗从流苏滑过的后颈升起,瑟瑟巍巍爬满了全身,她不住打颤,禁不住低吟一声,瘫坐在地上。 。
气息越来越重,身上越来越烫。
她脱掉大衣裳,微微扯开衣襟,企图用残冬的夜风令自己清醒。
没用,风助火势,她的身体和理智快被烧透了。
哆哆嗦嗦的,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自己。
迷乱中,只有元湛的脸格外清晰。
温泉水雾氤氲,她坐在池边,他浸在水中,握着她的手。
抬头望着她,声音好似有种无法抗拒的魔力,“再遇到这种事,就这样解决。”
闭起眼睛,什么也顾不得了,奇怪,身体明明在火上烤,指尖却冰块似的凉。
抚摸着,抚摸着,哆哆嗦嗦地找寻着可以让她轻松的地方。
身子弯起来,双腿拢起来,呼吸屏起来。
柔软,温暖,紧紧吸裹,微微痉挛。
她有一瞬的恍惚,可以了?不,更糟糕了。
这点子微不足道的安抚,就像开胃小菜,反倒引起最深层的渴望。
可元湛用手就能让她失神,他怎么做的……
咚、咚,有人上楼,脚步沉重,似是喝醉了酒。
南玫头皮发麻,全身皮肤瞬间收紧。
喀,房门晃荡一下,门外传来几句听不懂的胡语。
哗啦,哗啦,门扇剧烈摇晃着,那人叽里咕噜大声嚷着,就开撞开门了。
南玫绝望地看向窗子。
声响突然停了,几声低语过后,那人又咚咚踩着地板走了。
门扇安安静静站在那里,映出一个高大的人影。
“是我。”低沉的声音,带着慵懒的沙哑。
南玫忍不住小声抽泣起来,一步步挪着打开房门,还不等看清他的脸,就被他紧紧抱住了。
他整个人颤抖得厉害。
南玫却忍不住软了身子。
元湛马上察觉到她的异样,当即紧锁房门,抱着她倒在羊毛毡上。
“不。”南玫尚存一丝理智,“我要回家。”
元湛气笑了,“我怎么可能让萧墨染替你解毒?”
“我出动了王府所有的暗卫暗桩,把方圆十里犁了一遍,才算找到你,他什么都没做,想白白占你的便宜,做梦!”
南玫抬手给他脸上来了一下。
“一次一次又一次,到底什么时候才是头,冲你来的……这药,药……和董家山庄那回是一样的。”
却是药量更重,来得更为猛烈,尽管她说着不愿意,身体已经不由自主敞开。
元湛眼神暗闪,他已经猜出来了——方才那醉酒的胡人一听走错了雅间,没多做纠缠就走了,还用胡语说了声抱歉。
董仓想借胡人之手制造个“误会”逼死南玫!
他定然会不顾一切杀掉酒肆的胡人,盛怒之下,或许也会灭掉匈奴和鲜卑的使团,有了这些“罪证”,削藩夺爵,恐怕不远了。
“他活不过明天。”元湛轻声道,一手徐徐下探,一手轻轻揉擦。
“你忍得很辛苦啊,这里都成什么了。”
他不紧不慢亲吻着她,缓缓打磨着早已沸腾的身体。
“我恨你,恨你……”
低低的吟叹声中,身子不听话地扭动着,她只按捺不住,双手乱抓乱挠,急急缠住他。
元湛突然看向窗外,有人从屋后路过,那身影……萧墨染?
他笑笑,一把扯开南玫的前襟,脱掉她的衣衫,连羊毛毡带人一起抱起放在窗前的矮桌上。
所有的感官都被酥痒和痛切调动起来,变成了吊悬的拷打。
俯仰之际,她叫了声,苦楚而欢愉。
路过的人脚步一顿,不可思议地抬起头看过来。
元湛停下了。
身体一旦开始奔跑,不到终点根本停不下来。
她伸出手,努力去探他的脸。
“不要停……”
桌子剧烈的晃动起来,咔嚓,咔嚓,连窗扇也禁不住簌簌发抖。
萧墨染惊恐地看见他的妻,发出他从没听过的激烈吟叹,捉急地绞住另一个男人。
他们抱在了一起,吻在了一起,紧紧贴着对方,连一丝风、一丝光都挤不进去!
他瞧见这经过,妒火燃烧,几欲发狂。
他要冲进这间房,杀死元湛那奸夫,然后……
然后呢?
玫儿会怎样,羞愤自尽,还是选择那奸夫?
不,哪种他都不要!
第59章 言出
几近玉盘的满月悬在窗边, 又大又亮。
夜色四和,一切都在透亮的月光下纤毫毕现了。
仰卧的女人闭着眼,眉心微蹙, 现出浅浅的竖纹,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点点水光点缀其中, 半张的樱唇发出似嗔似喜的抽泣声。
紧张、矜持、抵触……该有的束缚荡然无存, 更紧地拥抱, 渴求更用力地挤压, 不容许两人中间有一点空隙,只是如痴如醉体味着对方的温煦。
她无力地快乐着, 魂摇魄荡。
窗外,那道颀长的人影不见了。
窗子重新关上了。
青白的天空透出一点红光,渐渐的, 红色的范围越来越大, 越来越亮,忽悠一下,东面天空布满胭脂红的早霞,道道金光破云而出, 在天地间织就了一张辉煌绚烂的珠网。
暖阁里,元湛披着长发悠然躺在软榻上,低头看着手里的邸报,因刚沐浴完,头发丝上还带着湿漉漉的潮气。
“王爷, ”谭十轻手轻脚进来禀告,“……萧墨染来了,属下瞧着他不对劲, 要不要打发走?”
元湛轻抬眉头:“怎么个不对劲?”
“太、太平静了,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想起萧墨染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谭十不由咽了口唾沫。
昨晚王爷把南夫人抱回王府,萧墨染竟然隔了一夜才找上门,事出反常,必定有妖,难保不来个鱼死网破。
元湛却是早就料到的神情,放下邸报道:“请他进来。”
“是,去书房吗?”
“不,就在这里。”
“是。”谭十偷偷瞥一眼明显“事后”状态的王爷,不知怎的,突然对萧墨染生出一抹淡淡的同情。
过了好一会儿,萧墨染才到了。
步履缓慢端方,面色平和,眼神冷清淡漠,正如谭十所说,他平静得让人吃惊。
“王爷。”他拱手行礼,语调不疾不徐,完全没了前几次交锋时一点就着的急躁焦灼。
元湛的心微微一沉,挑衅似地拉拉微敞的领口,露出锁骨下面的一片肌肤,“萧大人,请坐。”
抓痕,吻痕……
萧墨染眼中火光一闪,旋即消失不见,“回去的路上恰好碰见同乡,听说她娘家嫂子得了重病,昨晚就回了趟娘家。记得马车先去城外兜一圈,准备些土仪,再回萧家。这是你给她想出的理由,而我也会信以为真。”
元湛眼中的警惕更甚。
昨天的打击,没能让他崩溃,反倒让他更为清醒,变得不好对付了。
不过这个理由,似曾相识,元湛轻轻笑了声。
萧墨染误以为他在笑自己,“我只能想到这个,如果王爷有更好的法子,不妨直说。”
元湛咳咳两声,“我不是笑你……你不怕我直接把人带到北地?”
萧墨染抬眸,眼中尽是冷森森的寒意,“强掳世家夫人,对皇后来说,简直是再好不过削藩夺爵的理由。想必胡人、齐王也会趁机下手,王爷,你能同时抗住三方的袭击吗?”
元湛的笑意消失了,冷冷哼了声,“你那车夫找到了没有?”
萧墨染呼吸停顿一下,缓缓摇头,“我会想好借口让他的消失变得合理。”
“你倒会替仇家收拾残局。”元湛嗤笑道,“那车夫死了,尸体扔在胡人酒肆旁边的小巷子,你家马车也在那里。”
萧墨染镇定平淡的脸终于出现了裂痕。
瞧他维持不住,元湛也舒坦不少,“早收拾利索了,不然今天一早,萧家夫人被胡人强污的消息竟会传得满城风雨。”
萧墨染恨得额上青筋暴起。
元湛笑着摇摇头,起身道:“你家车夫并不干净,回去好好查查吧。”
萧墨染一怔。
元湛转身向里间走去,“来人,更衣,本王要进宫。”-
阳光暖融融的,照在人身上怪舒服的,吹来的风也少了冬日的凛冽。
南玫醒来,怔怔看着这间屋子,悠荡的纱幔,紫檀木床榻,还有那雕花立顶大柜……分明就是她在王府住过的屋子。
不由心头暗惊,元湛竟把她带回了王府,一夜未归,如何跟萧家交代?
昨夜欢好的场景不期然浮现出来,深深处不由又是一阵酥酥麻麻的滋味,似乎还留有他的感觉,连带着肌肤都冒起一层细小的颤栗。
她屏住呼吸,努力将这股感觉压下去。
床榻一旁的矮桌上,整整齐齐叠放着她昨日穿的衣服,已是熨烫过了。
身上也是清清爽爽的。
南玫闭闭眼,慢慢换好衣服。
有婢女听见动静,悄声进来伺候她梳洗。
外面摆了饭,她浑身酸软乏力,根本没胃口吃东西,只喝了一小碗粥,以免自己支持不住昏过去。
萧家大概回不去了,大概用不了多久,萧家就会传出她突发隐疾,不治而亡的消息。
她要怎么办,还有哪里可去,还能逃离元湛吗?
如果再逃,这次又会牵连到谁?
一想到李璋,心窝又开始绞痛了。
正难受着,却听谭十隔门道:“夫人,王爷进宫了,临走留下话,请夫人回去这样说。”
他如此这般说了一通,“马车已备好,如无他事,我送夫人出城。”
南玫似乎没听懂他的意思,“你进来,再说一遍。”
谭十只得进来,仔仔细细把“嫂子急病”的因由复述一遍。
元湛居然愿意放她走,他又在耍什么把戏,能不能瞒得过老夫人,萧墨染又会相信吗,她不信萧墨染没有找过她!
南玫心乱如麻,却只能冒险一试。
“我还想去看看李璋……”她低着头说,周旋在三个男人中间,休说别人,连她都瞧不起自己了。
谭十愣了下,王爷没吩咐这事,不过昨天她来就是为了李璋,今天接着看两眼也在情理之中,王爷应该不会怪他自作主张。
“夫人这边走。”
……
李璋依旧昏迷着。
南玫用热水浸湿了棉巾子,轻柔地擦拭他的脸,“你要睡到什么时候呢,我想天天来看你,可你知道,我不是个灵巧的人。”
“单是琢磨出门的由头,就能让我愁得头发都要白几根,都差点和萧郎吵起来。”
“婆母不管事,还有个太婆婆,她倒是不会驳我,可我总觉得,她对我太过放纵了。”
“你问我想去哪里,我说想去温暖的,阳光明媚的,开满鲜花的地方,告诉你,我是骗你的,当时我想去的是萧墨染的身边。”
“以前总想着回萧郎身边,现在真回来了,我怎么不如预想的那样高兴?”
她轻轻擦去眼角的泪花,俯下身子,贴着李璋的耳朵轻声道,“你说,天底下真有那样一个地方吗?”
李璋的睫毛颤了颤。
南玫的眼睛被泪水淹没了,没发现。
“我走了。”她呜咽着说,“改日再来看你。”
改日,又是何日?她不知道。
王府准备的马车和萧家的一摸一样,车厢的褥子、靠枕、小桌、炉子,甚至连车帘上的纹路都不带两样的。
只是略微新了点。
谭十道:“夫人原来那辆马车染了血,洗不掉,只能照着样式连夜赶出来的。”
元湛对她的事一向细心。
南玫一时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默不作声登上马车。
谭十驾着马车,从王府后门悄悄出去,七拐八绕出了城门,中间换了个面生的车夫,重新进城,停在萧家门口。
萧墨染一直在外书房等着,一听见动静就出来了。
外院,车夫正帮着卸土仪,都是南瓜、花生、咸肉,还有晒的干豆角、茄条、萝卜干之类的干活。
空手回来不好,时间紧又来不及买东西,只好拿些自家备着的东西。
南玫瞧着那堆土仪,禁不住又是一阵发怔。
“玫儿。”萧墨染急匆匆走近。
南玫慌张地垂下眼帘,不敢看他的脸,强忍愧疚说了一通谎话,“……对不起。”
娘家都以为她嫁给富商去了北地,生怕露馅她从来没提过回娘家的话,而且白鹤镇离都城有一段距离,一天一夜打个来回,委实太紧张了。
如果他追问,就说娘家搬到了离都城不远的县城。
她低着头,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好像在等某种审判一样。
萧墨染眼中划过一丝心疼,轻握住她的手,“你大嫂好些了没,你也别太着急了。”
玫儿绝非水性杨花之人,也不会移情东平王——不然何必千辛万苦逃到清河?昨晚之事必有不得已的缘由。
玫儿无辜,东平王必须死!
萧墨染温声道:“快回屋歇着,我瞧你气色不太好,这几天别出门了。”
随后看向那车夫。
南玫忙道:“原先的车夫崴了脚,这位是从车行雇的师傅。”
萧墨染笑笑,命人打赏。
“公子,”门房跑来,“陆大人来了!”
萧墨染面上有些不自然,自从那日衙署前不欢而散,他们再也没碰过面。
今日他请假没去衙署,只想好好安抚妻子,没时间和那位老古板打官司。
却来不及了,陆舟的身影已经出现在穿堂。
满头汗津津的,像是一路跑来的,“出大事了,东平王砍了董仓的头,气得皇后昏过去了!”
萧墨染倒吸口冷气,随即一阵暗喜,又觉得疑惑。
“董仓是皇后的心腹,杀了他相当于和皇后撕破脸,这不是逼着皇后对他下手?”
陆舟喘口气,“不知道,有人说董仓意图谋害皇嗣,被东平王发现当场诛杀。又有人说东平王不满皇后与胡人和谈,杀董仓示威。唉,宫里宫外都乱了,快跟我去衙署。”
事关朝堂稳定,萧墨染不敢耽误,匆匆叮嘱南玫几句便随陆舟离去。
他说的什么,南玫一个字没听进去,回响在耳边的,只有元湛那句话:
董仓活不过明天!
第60章 夜探
院子里没有一点风, 午后的阳光灿灿洒下来,照得南玫有点眼晕。
“夫人,这些土仪放哪儿?”管事的问。
南玫脑子乱乱的, 已是心力交瘁了,“你看着收拾吧。”
她想回房休息。
管事的小声提醒她:“老夫人很挂念夫人……”
出门进门都要给长辈请安,这是规矩, 南玫只得硬挺着先去太婆婆的院子请安。
从二门进来, 饶是南玫神思恍惚, 一路上也察觉到不少人在偷偷打量她, 指指戳戳,窃窃私语。
有粗使的婢女婆子, 也有体面的管事妈妈。
南玫突然想到,在王府的时候,她没名没份, 连婢妾都不算, 满王府也没人这样指指点点。
便是不大瞧得上她的谭十,也不会议论她的是非。
一股火气蓦地窜上来,她站定,直直瞪了回去, “你们在指着谁说话?”
那些人大概没想到她会发作,头一低立刻散了。
南玫缓缓吐出口气,心头的郁郁却没有减轻几分。
到了上院,从来都是笑呵呵的钟老夫人今日没了笑,看上去心不在焉的。
听说南玫娘家嫂子病了回去探病, 又带来土仪什么的,也只说了句“让亲家费心了”——想来是一个字都没注意听。
也没训斥她不懂规矩,没有求得婆家允许, 擅自回了娘家不说,还敢夜不归宿。
南玫有点想笑,自己惴惴不安看作天大的事,人家根本就不在意。
钟老夫人忽道:“你知道董仓被杀的事吗?”
南玫的心停跳一拍,低声道:“方才听陆大人说了两句。”
“你……”钟老夫人欲言又止,末了挥挥手,“你回去歇着吧。”
南玫起身告退了。
钟老夫人便与身边的老妈妈叹道:“儿媳妇不管事,孙媳妇小家子出身,想找个商量事的人都没有。”
老妈妈安慰说:“哪能个个女子都如老夫人一样能干?她只要伺候好咱们大公子,就算头功了。”
只怕这个也做不好!钟老太太“唉”的叹口气,打发人吩咐门上“公子一回来就让他去上院”。
钟老夫人本以为要等很久,不想天还没黑透,孙子就进门了。
忙屏退左右,急急问道:“情况如何,谁授意东平王杀董仓的?董仓有罪无罪,会不会牵连到咱家?”
毕竟萧家走了董仓的门路才重新踏入朝堂。
“还没定。”萧墨染脸色中还带着疲倦,一双晶亮的眸子闪烁不定。
东平王去给皇上请安,小皇子也在,缠着东平王玩蹴鞠,东平王不耐烦,就让人把董仓叫来陪小皇子玩。
“哪料董仓心肠歹毒,把小皇子往水边引,要不是我及时发现,他就要把小皇子推水里了。”
东平王一副心有余悸的表情,“水面上还飘着碎冰,一旦落水,哪怕马上捞上来,也少不了一场大病。”
“我杀他,何罪之有?”
现场只有东平王、小皇子、董仓三人,如今董仓死了,小皇子受了惊吓说不清楚,真实情况如何,只有东平王一人知道。
贾后有杖杀孕妾的劣迹,而且贾后和小皇子并不亲近,所以有不少人相信东平王这套说辞,只是不方便说出来罢了。
萧墨染却不信。
不管东平王出于什么目的杀了董仓,贾后和东平王的关系都不可能恢复如初了,这于他,是好事。
“祖母放心,牵连不到咱家。”他微微笑道,“名义上是陆世伯举荐的我,而且董仓不是死于党争,不会有人清算来往的人家。”
钟老夫人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出了这事,东平王快要离京了吧?”
萧墨染冷哼道:“若他识相,就该连夜离开,自此再不踏入都城一步。”
“走了好,这人不是善茬,一来就生事。”钟老夫人挥挥手,笑呵呵说,“你也走,去看看你媳妇,今天都呵斥管事妈妈了,总算有个主母样喽。”
萧墨染笑笑没说话。
他院子的正房亮着灯,那片昏黄温暖的光亮,似乎和白鹤镇那间草屋的灯光没什么不同。
萧墨染闭上眼,复杂莫辨地叹口气。
挑帘进屋,玫儿正坐在软榻上做针线,见他来,忙把手里的活计往针线笸箩里一扔,急急问:“宫里情况怎样,董仓真死了?皇后会发作东平王吗?”
真是奇怪,祖母问,他不觉什么,她来问,他却不想说了。
萧墨染慢慢走到她对面坐下,视线落在笸箩里未完工的腰带上。
黑色,绣金线,图案看起来像是缠枝花卉卷云纹,很考验绣工的花纹。
南玫把笸箩放进柜子,语气有几分急躁,“我问你话呢!”
萧墨染收回视线,语气异常平缓,“针线活太费眼了,以后交给婢女们做就好。有空多陪陪祖母,几次说了让你学掌家,你可看过一页账目没有?”
南玫怔愣住了,心情很糟糕。
如果是元湛,她有问,他一定有答,换做李璋,遇到没法回答的问题,就直接说不能说。
谁也不会责备她不该问!
“你是说我……”不配做萧家媳妇?南玫笑了下,说出口的却是:“董仓不是好人。”
萧墨染心下一惊,“你认识董仓?”
“不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好人?”
“听说的。”
“听谁说的?”萧墨染站起来,“是不是东平王”几乎要脱口而出。
南玫抬眸看着自己的丈夫,“听很多人说的,在汲郡,董仓的侄子仗着他的势,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就因为他叔叔是董仓,没人敢动他。如果董仓是好的,早就约束他侄子了!”
汲郡?
萧墨染恍惚记起来,年前汲郡报上来一起灭门惨案,死的好像就是姓董。
有一阵董仓往尚书台跑得特别勤……
董仓无论如何也要提审东平王麾下的李璋……
元宵宫宴,宫里的侍卫轻而易举让匈奴人夺了佩剑,如果不是东平王横插一脚,李璋一定会死在匈奴人剑下。
身为统管内廷的大长秋,董仓虽不直接掌管侍卫,却能极大的影响那些人,找一个两个侍卫替他卖命不算难事。
萧墨染的心咚咚跳。
玫儿去过汲郡。
在那里发生过什么?
昨日玫儿被人算计,今天东平王就进宫杀了董仓!
萧墨染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双膝一软,重重跌坐椅中。
他们之间到底有过何等的纠葛?
“你……”他呢喃着发白的嘴唇,还是没勇气问出口。
南玫默然移开了目光。
萧墨染闭上眼,使劲揉着眉心,努力整理自己纷乱的思绪。
车夫,对,查车夫!
萧墨染立刻从椅中一跃而起,“我有急事要办,晚上不必等我回来。”
说罢急匆匆而去。
南玫呆坐着,一抹惆怅不期然袭上心头,什么时候,她开始对萧墨染不耐烦了?
屋里燃着火盆,门窗紧闭,暖烘烘的炭火气更让人觉得闷热烦躁。
推开窗,凉沁沁的夜风飘然而至,通身上下霎时清爽不少。
月非满月,少了一小块,但月光依旧轻盈明亮。
霜雪样的清辉中,墙角悄然绽放了一簇黄灿灿的迎春花。
南玫跑到院子折了一束。
没有现成的花瓶,这个时候再麻烦婢女找也不合适,想起外间小书房有个竹子笔筒,索性先拿来一用。
浸入少量水,放在窗前,做针线做累了,一抬眼就能看到。
过几天就是二月二,若在白鹤镇,是踏青挖野菜,在河边踏歌欢唱的时候。
南玫盯着迎春花发了会儿呆,忽然的叹口气,寂寥长夜,该睡了。
她转身,走向床榻。
忽站定了,捂住嘴,眼睛睁得老大。
层层帷幔深处,悠然靠在床头朝她微笑的男人,不是元湛又是谁!
来不及责问,她慌慌张张反锁房门,关紧窗子,这才怒目而视:“你也忒张狂了。”
元湛笑道:“不张狂,还能是东平王吗?”
“你快走,如果被人发现就糟了。”
“被人发现才好,你就只能跟我回北地了。”
“才不会,我宁可死也不跟你走!”南玫没好气哼了声。
元湛笑得很开心,“别这么说,你刚才分明很担心我的。”
“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了,哪个担心你。”
“不担心,为什么一个劲儿追问萧墨染宫里的事,为什么说董仓不是好人?”
南玫一时语塞,好半天才慢慢说:“他本来就不是好人。”
元湛笑着摇摇头,“你在暗示萧墨染,董仓是害你的幕后黑手,你在引导他替我开罪。”
他起身,一步一步缓慢走近,微微弯腰,声音很轻:“别否认了,你就是在担心我,你怕我出事,你怕我死。”
湿热的气息拂过脸颊,饶是两人有过多次猛烈无比的亲热,南玫还是不由自主红了脸。
她避开他的气息,冷声道:“我对你只有恨,没有其他的感情。”
元湛上前一步,逼得更近,头也更深的低下来,鼻尖几乎贴着鼻尖,“我不信。”
唇就要吻上来了。
南玫猛地推开他,“我恨你!恨你!恨你!”
元湛不胜蹂躏般晃悠着身体倒退两步。
南玫又气又羞又恼又恨,却只能压低嗓音骂道:“不要以为你救我几次,我就会喜欢上你,我所有的痛苦和折磨都来源你这个疯子!”
“没有你,我还在白鹤镇过我简单又快乐的日子,哪会像现在,和萧墨染关系一团糟,欠了李璋怎么还都还不清的债,时时刻刻都有把‘淫/妇’的刀磨我的心!”
泪水涌上来,又狠狠咽下去。
南玫倔强地盯着他:“我不可能爱你的,我恨你,恨、你!”
“可是,”元湛笑得有点苦,声音微颤,轻轻拨动着南玫的心弦。
“你一遍遍地说恨我,反复地说不会喜欢我,是不是在提醒你自己,不可以爱上我?”
其实,你已经喜欢上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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