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风起雾隐


    谢泠跟着闻耳在阁内转了一圈, 这地方虽不大,练剑,起居, 藏剑室倒是一应俱全。


    她连连点头, 眼底毫不吝啬赞赏,几年不见,能有这般成就, 当真了不得。


    闻耳见她眼神奕奕, 指着远处的那座更高的山头笑道:“我打算明年把那座山头买下来,做听泠阁的主峰,你觉得如何?”


    谢泠想也没想:“好啊, 当然好!就是得不少银子吧。”


    她眉头微皱, 不动声色地斜瞥过去,多年未见, 总不至于一见面就同她借钱吧, 犹豫再三,她还是唤了句:“闻耳。”


    闻耳正沉浸在畅想中, 听得她唤自己名字, 忙笑吟吟道:“怎么?你还有什么想要的?”


    谢泠将他拉到一旁, 压低声音:“我虽说下山赚了些银子, 可花的也不少。”


    她悲痛地闭上眼, 伸出一只手:“最多最多只能借你这个数。”


    五两,再多是真没有了。


    闻耳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谢泠登时眉毛一竖:“嫌少啊,多了一文没有,你如今能守好自己这一亩三分地已属不易。”


    她语重心长地缓缓说道:“人莫要太贪心。”


    闻耳收了笑意,轻声开口:“我不是要同你借银子, 我是想让你”


    周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两道挨得极近的身影上,眼底漫上冷意,什么话需要背着旁人讲,两个人就差没抱到一起了,对自己不设防也就罢了,怎么对旁人也这般毫无顾忌。


    他侧目看向谢危:“这你都不管吗?”


    谢危面上并无波澜,自家徒弟这个不开窍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最会趁人之危的,分明是旁边这位,还厚着脸皮在这儿贼喊捉贼。


    他目视前方,悠悠说道:“听泠阁,听泠阁,好名字,我怎么就没起个这么好的名字。”


    思危立刻凑上前邀功道:“是我起的!如何如何?是不是很有文采,我哥原先还说叫爱泠阁,被我硬生生压了下去,多俗气啊。”


    谢危皮笑肉不笑地冲她眯眼:“你是盘算着把谢泠拐到这儿,自己好去当谢危徒弟?”


    黄衫少女半点不藏心事,当即点头,神采奕奕道:“对对对,这样我哥也能得偿所愿,我也有了心爱的师父,一举两得,多好。”


    “做梦。”谢危淡淡打断。


    余光一瞥,却见周洄不知何时已走到那二人身后,他轻嗤似地吐了口气,一脸无语地移开目光。


    思危凑到他跟前,抬手想要碰他的脸,却被谢危的眼神摄住。


    她缩回手,眼尾弯弯,刻意拖长了语调:“你要是不愿意,让谢泠当我师娘也行啊,就是得委屈我哥打光棍了。”


    她单手托着下巴,故作思考,目光却偷偷瞟着谢危的反应。


    谢危眸色淡淡,无波无澜:“这话你去同谢危讲。”


    少女悻悻将手放下,心中的疑惑非但没消,反倒重了几分。


    另一边,谢泠一听闻耳要让她当听泠阁阁主,吓得脚步一晃,往后退去,被一只手稳稳扶住:“聊什么呢?”


    她抬头撞进周洄那深沉沉的眼眸,心生疑惑,这太子殿下怎么又不高兴了,忙站直身子,如实答道:


    “他说让我当听泠阁阁主。”


    周洄的目光与闻耳淡淡相碰,落回谢泠身上:“看也看过了,我们该回去了。”


    “这不是刚来吗?方才思危说的剑经我也还没看”谢泠见他脸色越来越差,声音也逐渐低了下去。


    周洄轻轻叹了口气,按住额角:“这山风吹得我头疼得厉害,要不你们好好叙旧,我先自己下山”


    说话时气息微喘,好似风中浮絮。


    谢泠忙扶住他:“都忘了你身上还有伤,真该让你在客栈等我。”


    “怎么了?”思危瞧着势头不对,跳了过来。


    谢泠一脸歉意:“我朋友身体有些不适,我先带他下山,改日再来。”


    思危瞥了眼半个身子都偎在谢泠身上的周洄,眼眸一转同自家哥哥对视后,扬眉轻笑:“不必不必,走,我扶你去房间歇息,我也略懂些医术。”


    说着便顺势将周洄扯了过去。


    谢泠伸手要拦,思危却抬手止住她:“你们只管聊,我带这位公子去歇息,放心,我们听泠阁别的没有,剑和药从来不缺。”


    思危扶着周洄的手臂,脸上堆起客套的笑意:“周公子,请随我来。”


    周洄收敛起眼底的温意,沉声道:“究竟想做什么?”


    思危拉着他往前走,语气坦然:“我哥不过是想和谢泠叙叙旧,没别的心思,公子不必介怀。”


    周洄想抽出自己手臂,少女却擒得更紧,他淡淡一哂:“那便有劳姑娘了,正好我也有事要问你。”


    谢泠再三拒绝,闻耳仍不依不饶:“你是不是嫌门派太小?眼下是小了点,可我吃得了苦,受得了罪,日后定给你换个大的。”


    谢泠躲到谢危身后:“我已经入了师父门下,怎么能再当你们的阁主?不行不行,让师父知道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


    谢危面色不悦,他有那么不近人情吗,最多也就是打断她的腿罢了。


    他伸臂将谢泠拦在身后:“她如今有要事在身,没工夫陪你在这耗。”


    谢泠在他身后深表赞同,随声附和。


    “是啊是啊。”


    “再说,即便你愿意,你门派那些弟子,岂会信服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做他们阁主?”


    “是啊是啊。”


    谢泠头一次觉得这谢绝如此善解人意。


    “更何况,以她的剑术,当阁主还欠缺点火候。”


    “是啊是——”


    谢泠猛地收声,抬手朝谢危背后便是一掌:“你个手下败将,有什么资格说我!”


    谢危回头一记眼刀,谢泠立刻站直,目视前方,眼睛眨个不停。


    闻耳掏了掏耳朵,不耐烦道:“说那么多,不就是你不肯放人?我不认识你,但你这张脸看着就让我生气。”


    谢危笑道:“理解理解,毕竟我这张脸,向来招人嫉妒。”


    谢泠有种遇到鬼的错觉,这人怎么会是谢绝啊?正苦思冥想,忽然听到闻耳开口:“不如打一架?”


    谢危左右扫了一圈,慢悠悠道:“不想欺负你。”


    说着侧过身,手突然搭在谢泠肩上,笑眯眯道:“你替我上?”


    谢泠咽了咽口水,她自然想打,可瞧着谢绝这般揶揄的模样,又有些不服气:“五两银子。”


    若是周洄,定会笑盈盈地说好啊,好啊。


    谢泠满眼期待地盯着谢危,只见他忽地倾身靠近,掌心仍按在她肩头,在她耳边轻轻吐出一字。


    “滚。”


    “”


    谢泠抽剑上前,轻晃脖颈,舒展筋骨:“来吧,赢了,我便做你们阁主。”


    一时风声阵阵,尚在山上的弟子纷纷围了过来。


    闻耳拔剑出鞘,望向谢泠:“那你可得用全力了。”


    谢泠握紧剑柄,眼神瞬如猎鹰,紧盯少年。


    谢危缓步退后,倚在一旁古柏下,扬声道:“输了,我可不救你。”


    谢泠眼中只有闻耳,对谢危的话置若罔闻,刹那间,闻耳的剑已至她面前。


    谢泠反应极快,出剑更快,侧身一瞬,剑气如罡风卷出。


    两人长剑相击,铮鸣声惊起树上三两只麻雀。


    一挑一刺,一绕一缠,一挑一刺疾如飞梭走线,一绕一缠巧似回风拂柳。


    谢危见她出剑留有余力,忍不住高声斥道:“还叫什么孤光剑,干脆改成软绵绵罢了,这般无力,真想做他们阁主不成!”


    谢泠被他一句话分了神,并未回头,开口骂道:“要你多嘴!这是我师父起的,有本事你找他说去!”


    她不过稍有迟疑,闻耳的剑已自左侧扫来,谢泠弯腰避过,起身将剑掷向他颈边,趁他闪避之际,身形已绕至身后,单手接住剑柄,稳稳架在他肩头。


    少女神色傲岸道:“我赢了。”


    听泠阁,客房。


    周洄目光扫过房中略显简陋的陈设,淡淡开口:“做个交易如何?”


    思危一怔,左右看了看,抬手指着自己愕然道:“我?”


    周洄没什么耐心,开门见山道:“我可以出银子,助你们开山建派,也绝不干涉你阁中事务。”


    他话音稍顿,向前一步,目光锁在她脸上:“但我要你,对我有求必应。”


    思危嗤笑一声,摇头道:“不必,我们虽然穷,但也不仰仗他人。”


    “谢危眼下被人软禁,我要救他,单凭我一人远远不够。”


    思危眼神一凛:“他怎么了?”


    周洄淡淡道:“你不必知道太多,你门派弟子行事太过招摇,又无人拘束,眼下看似风光,一旦出事,背后没有任何势力,定会被连根拔起。”


    思危身子一僵,方才的倔强也散了去,垂下头:“哥他,太想成立自己的门派了,来者不拒,逢人就招,许多人只是冲银子来的他,他为了品剑大会真的吃了很多苦,我”


    少女眼眶湿润,视线变得模糊。


    窗外一阵风吹过,带着山间特有的凉意,那是雾隐山的味道。


    “闻意!走,咱不在这雾隐山待了,我要去学剑!”


    闻耳脸上被谢危打得青肿未消,却仍是满腔热血,要远行闯荡。


    少女蹲在地上,拿树枝胡乱画着圈:“我要改名字。”


    “啊?为啥?你不能因为我被打,就不认我这个哥啊!”闻耳急得直挠头。


    少女猛地将树枝丢到地上,站起身,一脸严肃道:“我要改名叫思危。”


    说着她目光望向山顶方向:“昨夜他打你的时候,真的好飒啊,我也要做他徒弟!”


    “你还有没有良心,被打的可是你亲哥哥!”闻耳气得别过头又忍不住嘟囔道:


    “那种人有什么好的,就会仗着功夫欺负人!”他的脸这会儿还火辣辣的疼呢。


    思危嫌弃地瞥他:“那不是你先招惹他徒弟的吗?还拐着人家去喝酒。”


    闻耳挠着头嘿嘿一笑,脸上泛起红晕:“没办法,我就喜欢谢泠,你还没见过她,她真的很好,武功高人也仗义”


    他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长得也好看”


    思危嘟起嘴:“我才不要见,上次不就是她把你打伤的吗?”


    闻耳慌忙解释:“那也是因为我先惹她,她才动手的,事后她还偷了她师父的金创药给我呢。”


    思危想起昨晚谢危的眼神,闷闷道:“他师父那般厉害,才不会让你俩在一起。”


    闻耳拍拍胸脯:“无妨!我想好了,我要去游历江湖,拜师学剑,谢泠说要做天下第一剑客,那我便建一个天下第一门派,到时候让她来做门派老大,她指定愿意。”


    思危很少见自家兄长这般坚定。


    他们自幼父母双亡,沦为街头流浪儿,为一口剩饭都要与人争抢,可闻耳不管被人打得多重,永远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


    镇上有好心人荐他去郡里做学徒,他也拒绝了,说不想被束缚。


    思危心里清楚,他是不愿丢下她。


    每次刘员外施粥,他总先抢几个大馒头塞给她。


    有一年生辰,他给人家跑腿送信,攒了整整一个月的铜板,给她买了身嫩黄色的衣裙,还说姑娘家就该穿得漂漂亮亮的。


    他从来不会为自己打算。


    可自从遇见谢泠,他好似变了个人,每日回来,都同她说谢泠如何如何。


    为了谢泠去学捉鱼,为了谢泠成了街头少年的头头。


    她虽讨厌谢泠,心里却又藏着几分感激。


    因为她,闻耳第一次有了只属于自己的执念,愿意踏出这方小小的浅水镇,去走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思危咧嘴一笑:“走!我也要好好练剑,谢危昨晚不是说了吗,只要我打得过谢泠,她就收我为徒!”


    闻耳本以为她要骂上几句,没料到她竟答应得如此爽快,一时没忍住抱住她,痛哭流涕道:“我的好妹妹呀!哥真没白疼你,等谢泠当了你嫂子,我俩定不会辜负你呜呜呜呜”


    思危拍拍他的肩膀:“你还是先拿得动剑再说吧。”


    闻耳将她推开,眉头拧做一团:“不对啊,谢危原话不是说,想当我徒弟,得问过谢泠?”


    思危点点头:“对啊,那不就是说让我和谢泠比试,谁赢了听谁的?”


    少女一把拉起他的胳膊,向外走:“哎呀,别管了,练剑很苦的,你受得了吗?”


    “那当然,我可是要做天下第一剑客的男人!”


    山道长长,晨光微微。


    少年与少女并肩同行,踏出这方小小天地,走向那片更为宽阔的江湖


    周洄垂眸静静听完,轻声开口:“说实话,我很介意他同谢泠的这段过往,但也很佩服他这份执着。”


    思危抽泣几声,抬手拭去眼泪:“你谁啊,轮得到你来多嘴?这世上再也没有人比我哥更喜欢谢泠了。”


    周洄笑道:“剑术上我可能仍需努力,可喜欢谢泠这件事,我不会输给任何人。”


    第62章 怦然心动


    周洄出来时, 谢危正独自一人坐在院中石凳上喝茶,他径直走近坐下:“谢泠呢?”


    谢危为他倒杯茶,轻轻推到他面前:“急什么, 两个人许久未见, 说几句话你也要管?”


    思危见两人气氛不对,双手抱拳道:“老大,我先去找你说的和意坊, 回来再向你禀报。”


    谢危端茶杯的手一顿, 抬眼扫了眼思危:“老大?”


    周洄面不改色端起茶杯轻抿一口:“都说了老大不是我,方才同你说的事,莫要与他人提起。”


    思危两眼一眯, 挺直胸膛:“遵命!”说完一溜烟儿跑下山去。


    周洄摇头笑了笑, 见谢危盯着自己,笑问道:“想知道?”


    谢危坐直身子, 点点头。


    “那你告诉我, 谢泠他们去哪儿了?”周洄眼眸一暗, 语气也肃了几分。


    谢危漫不经心开口:“去看剑谱了。”


    他故作戏谑道:“方才那小子还想让谢泠做阁主, 说要给她买下一整座山头, 啧啧啧, 我看她倒是心动得很。”


    周洄知他是在故意激自己, 迎上去:“谢泠若真做了阁主, 最坐不住的是你这个师父吧?”


    谢危自觉无趣,指尖敲了敲石桌:“说正事。”


    周洄手指在石桌上点点画画:“眼下龙虎卫在裴思衡,二十六卫亲军在圣上,你一手扶持起来的西山护卫营,如今也归了张家,我空有个太子印章, 回京岂不是自寻死路?”


    他又笑了一声:“哦,对了,眼下印章也丢了。”


    “丢了?”谢危欲言又止,只能绷着个脸:“那是你唯一的筹码了。”


    周洄不以为然:“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着,我唯一的筹码,难道不是我自己吗?”


    谢危一眼看穿:“你想扶持听泠阁?”


    周洄摇头,倾身向前:“不止,江湖大派虽说背后有世家大族撑着,可说起来也就那几个,那些真正散在山头的小门小派,独行侠士,是最容易被忽略的,可若能将他们拢到一处,这份力量,不容小觑。”


    “你打算如何做?”谢危瞥他一眼:“这俩兄妹涉世未深,性情单纯才愿跟你,旁人可没这么好说话。”


    周洄也想到了这点,沉声道:“所以我有意让听泠阁接手侠义榜,官府做不到的事,听泠阁来做,官府管不了的人,听泠阁来管,一切皆在大朔律法之内,绝不越矩半步。”


    他继续道:“况且我在各州县本就有不少商铺,正好作为联络据点。”


    谢危指尖叩在石桌的笃笃声急了几分,他眸色一冷:“你这是想自立山头?不怕官兵来清剿吗?”


    周洄笑道:“听泠阁每年还会向官府上缴税银,账目清白,行事光明,不杀人不越货,他为何要来?”


    谢危仍觉得不妥:“你这是在养私兵,一旦被察觉,谁也救不了你。”


    周洄眨眨眼,也不说话。


    谢危察觉出不对劲,眯起眼盯着他:“你该不会让谢泠坐那幕后老大吧?”


    周洄摇头:“她又不喜这些,更何况我心中已有人选。”


    谢危一时想不到合适的人,纳闷道:“谁啊?”


    “随便,你这一路嘴就没停过”


    阙光斜睨着身侧啃着苹果,胡乱翻着经书的少年,只见他摇头晃脑道:“这佛经上说了,一切众生皆~依~食~住。”


    说着啪一声单手合上经书,没好气道:“你们俩一路上连个屁都不放,我吃个苹果解闷都不行?无趣!”


    他掀帘看向车外,眼下也不知到哪儿,只见些枯树乱石,满目萧瑟,没甚意思。


    要是小秀儿在还能陪他斗斗嘴,可诸微让她去金泉郡找姬姑娘了。


    贺家惨遭灭门,谢泠又生死未卜,他们这匆匆上京也不知为了谁。


    他低头看向手中佛经,这还是临别时求着净空大师送的。


    他翻了三日,也只看进去一页,他的本意是想学点佛门独家心法啊。


    想到这儿,他蔫蔫靠在窗边,重重叹了口气:“谢泠,你到底在哪儿啊。”


    诸微徐徐展开地图说道:“若是一路顺利,兴许能在源平郡过个年。”


    他本想给随便一点盼头,谁知少年听完眼神更加涣散:“要跟你们两个大男人一起过年我还不如同修竹哥回清水郡不行!还得找谢泠呢。”


    他回头看了眼背上的随心所欲剑,又扫过这两个没比自己脸色好到哪儿去的男人,眉毛一耷,委屈巴巴地问道:


    “我师父,真的还活着吗?”


    诸微垂眸盯着手中地图,沉默不语。


    阙光抬手本想摸摸他的头,又止在半空,收了回去说道:“听闻源台郡去年横空出了个听泠阁,一举夺下品剑大会榜首,我倒是想去见识见识这阁主的剑术。”


    这些事还是之前沈浪同他讲的。


    随便的心思立马被勾了去,转过身凑近些问道:“品剑大会?有银子吗?”


    “当然有。”诸微见他不再想那些事,合上地图收进包袱:“只是这听泠阁我从未听闻,想来是请了哪位世外高人坐镇,否则怎么连以剑术立身的峨眉派,都败于他们手下。”


    随便张嘴连声惊叹,一把拉住阙光衣袖:“那咱们不得去瞻仰一下,也好让他们蓬荜生辉。”


    阙光抽出自己衣袖,嫌弃道:“成语不是这么用的。”


    随便也不理会,又蹭到诸微身边:“等会儿到驿站,你再指点我几招好不好?”


    诸微挑眉看了眼阙光:“我用刀,他用剑,你让我教你?”


    随便撇撇嘴:“他那剑法我学不来,慢吞吞的,一点儿都不气派。”


    在法华寺时,他也曾向阙光请教,可阙光的剑法柔弱如绵绵细雨,实在提不起半分兴致。


    诸微难得站在阙光这边:“他这种路数确实难学,也极难应付。”


    这还是诸微头一次为阙光说话。


    随便目光在二人之间转来转去,挠着下巴好奇道:“那你们俩,谁更厉害?”


    “我。”


    两人异口同声,说完又同时别过脸去


    听泠阁,经楼。


    说是经楼,其实不过是间稍微高些的木屋,屋内立着两三排书架和几只木桌,书架上的书,零零散散,显得有些空落。


    谢泠随手拿了一本坐到桌前翻看:“这剑谱”


    只是些粗浅的入门招式,市井庙会上随处可见,算不得稀奇,她斟酌再三,艰难开口:“挺通俗易懂的。”


    闻耳在她身旁坐下,挠挠头,神色窘迫:“买山头就花了不少银子,招弟子又花了许多,只能先买些入门剑谱撑撑场面了。”


    他忙倾身向前,急切解释:“你别不高兴,我如今正在想,除了侠义榜还能去哪儿赚点银子”


    谢泠目光扫过他旧伤未消的脸又落到他满是厚茧的手上,轻轻开口:“受了很多罪吧?”


    闻耳神色一变又很快收敛,笑道:“比起那时整日上街乞讨算不得什么,只不过”


    他的眼神变得专注:“那时候可以天天见到你,倒也不觉得苦。”


    只这一句话,谢泠险些便要落泪,她咬咬嘴唇问道:“为什么呀?”


    “因为我喜欢你呀。”


    闻耳的话热烈又直白,谢泠却更觉酸楚,轻声问道:“喜欢我,就要受这么多罪,值得吗?”


    闻耳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当然!”


    他眼珠一转接着说:“要说全是为了你,那有些假,不过我离开雾隐山时确实是这样想的,后来拜了剑仙学剑,才慢慢摸到点剑术门道,如果这辈子我只能做一件事,我就选择练剑。”


    少年神色一凛,眼神变得坚毅:“我一定要成为配得上天下第一剑客的男人。”


    谢泠被他说得心头微烫,用力点头:“我看好你!”说着她竖起大拇指:“你大可把目标放得再远些,直接当天下第一剑客,岂不更威风!”


    闻耳脸一红,嘿嘿笑道:“再厉害的剑客也得怕媳妇儿不是。”


    谢泠垂下头,轻轻唤他:“闻耳”


    她不知如何回应他这份热情,才能不伤害到他这份赤子之心。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


    谢泠忽地抬头。


    闻耳语气平静:“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你不必有负担,因为喜欢你,我才走上练剑的路,已经很好了,如今能再见到你,同你说这些事,更好了,我很知足。”


    他明明是在宽慰谢泠,眼神却一点点暗了下去,终是没忍住问了句:“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谢泠茫然地看着他,眼前浮现出周洄的身影,又慌忙摇头散去:“我也不知道。”


    闻耳看出她的迷茫,忽地倾身靠近,嘴唇几乎快要碰上她的脸颊,目光落在她颤动的睫毛上。


    谢泠吓得一激灵,忙起身后退,愕然道:“做什么?”


    闻耳早就料想到她的反应,可还是有些不甘:“那这世上,有没有一个人就算这样靠近你,你也不会怕,不会闪躲,反而会很安心?”


    他的话好似蛊惑般挑起谢泠许多回忆。


    平东郡他从背后抱住崩溃大哭的自己,马车摇晃,她靠着他肩头睡得安稳,碧溪村他将她揽到怀里闷声哭泣,休云岭的月光下,她背着他一步步走在四下无人的山径上


    那些细碎的画面在一瞬间涌了上来,又共同交汇成一张脸。


    她怔怔失神,嘴唇轻张:“有。”


    闻耳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眼神失焦的谢泠,一会笑,一会皱眉,心下了然,苦涩道:“你一定很喜欢他了。”


    “去给你撑腰啊。”


    “我也当小谢女侠是朋友了。”


    “这一路能与小谢女侠同行,是我的荣幸。”


    “是同甘共苦的挚友!”


    “只是朋友吗?”


    “在我心里,谢泠就是第一等,是最特别的那个,所以你的事,你的心情我都很在乎,答应你的事,我也一定会做到。”


    “我也不知道为何,明明对你一点印象都没有,却还是这般信赖你。”


    “是天下第一好的那种吗?”


    过往说过的话一句句在她耳畔响起,她分不清是周洄说的还是自己说的,原来他们说过这么多话吗?


    她的心跳越来越快,呼吸也变得急促,双手不自觉抚上发烫的脸。


    谢泠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一种如释重负的快感,一直以来积压在心头的混沌、不安、焦虑在这一刻全都散开。


    她目光变得清明,粲然一笑:“原来,我喜欢周洄呀。”


    周洄走到经楼外,正欲抬手敲门又觉不妥,缓缓垂到身侧。


    强忍住心中躁郁,聊什么能聊这么久,明明都同她说了,自己身体不适,也不去看一眼。


    往后朋友越来越多,他不知要排到多少人之后了。


    正想着出神时,门忽地被拉开,谢泠抬眼望见立在门外之人,心下惶恐。


    周洄见她这般躲闪,心底更生怀疑,俯身凑到她脸前:“见到我,这么心虚做什么?”


    第63章 意乱情迷


    谢泠刚推门站稳, 周洄便倾身逼近,整张脸唰地出现在她眼前。


    她被迫微微仰头与他对视,距离太近, 她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慌乱之下,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他的唇上。


    就在此时,又听得他缓缓开口:“见到我, 这么心虚做什么?”


    谢泠压根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眼里只剩他薄唇轻轻张合,上下微动的模样。


    以往一同抱着入睡时,他总爱将脸埋到自己颈窝蹭来蹭去, 当时她也不觉得奇怪, 现在想来处处透着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哪有朋友会亲近到这般地步。


    想到这里,谢泠脸颊猛地发烫, 周洄见她神色不对, 抬手便要摸她额头,被她骤然喝住:“别动!”


    周洄被这一声惊得手一颤, 凝滞在原地, 只敢用眼神表示自己的疑惑。


    谢泠深深吐出一口气, 双手举在胸前, 缓缓退开一步, 轻轻说着:“别动啊别动。”


    下一瞬,如同受惊的野兔落荒而逃,只留周洄立在原地,脸色更加沉郁。


    他刚要抬步跟上,闻耳自屋内走了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又各自冷冷别过眼。


    闻耳暗自打量着眼前的男人,武功平平, 不过生了副好皮囊,有什么用,谢泠怎么偏偏看上这种人。


    周洄全然不理会他的审视,转身便走,闻耳出声叫住他:“敢不敢同我比剑?”


    周洄脚步一停,转过身淡淡笑道:“我如今有伤在身,不想再让谢泠为我担心。”


    闻耳眯眼瞪着他,若是让他知道谢泠的心意,尾巴不得翘到天上。


    他嘴角一扬,带着挑衅道:“之后就不会了,我方才,同她表白了。”


    谢泠走过来时,谢危仍在喝茶,只淡淡一瞥,便瞧出她神色不对,开口打趣:“看个剑谱而已,怎么脸红成这样?”


    谢泠懒得理他,径自坐下,端起茶杯便猛灌一口。


    “你用的是周洄的茶杯。”谢危淡淡开口。


    “噗——”谢泠一口茶呛得连声咳嗽,小脸憋得通红,又羞又恼:“怎么不早说!”


    “你又没问。”谢危语气凉凉,目光轻飘飘落到她身后。


    谢泠察觉到身后寒意,回头便见周洄沉沉地望着自己,她刚想开口,只听周洄冷笑一声:“怎么,这就要同我划清界限了?我是不是得给你备份大礼啊,谢阁主。”


    说罢不等谢泠开口,拂袖往山下走去。


    谢泠被他说得一头雾水,看向谢危,难以置信道:“他方才是在同我耍性子?”


    谢危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自然地抚上她发顶,悠然道:“我们谢女侠,好有魅力啊。”


    他的手忽地一僵,心底暗恼,竟又忘了如今身份。


    谢危眨眨眼,脑中正飞快盘算着该如何解释,却见谢泠猛地起身:“动不动就生气,怎么会有这么小心眼的人!”


    嘴上尽是抱怨,人却已快步朝山下追去。


    谢危的手还停在半空,眼底已无半分笑意,他应该感到高兴才是,若是她有了在意的人,说不定就能放弃救自己,若那个人是裴景和,他


    他也不能接受!


    自己辛辛苦苦养大的徒弟,怎么就得拱手送人了!


    谢危起身抽剑,只一剑便将石桌劈成两半,茶壶茶杯尽数碎裂。


    “啊啊啊啊我的汉白玉石桌!啊啊啊啊啊啊我的珐琅彩荷花纹壶!”


    闻耳闻声冲来,见这满地狼藉,当即抱头哀嚎。


    他抬眼恶狠狠地瞪向谢危,谢危自知理亏,仍面不改色地收剑,抬手指了指那被劈成两半的石桌和一地碎瓷,缓缓道:


    “记周洄头上。”


    “周洄!周洄!你等等我呀!”


    谢泠一路几乎足不沾地往山下赶,奈何周洄的轻功比她好太多,直到追到客栈外,他才停下脚步。


    谢泠弯腰扶着膝盖,大口喘气道:“你,你跑那么快做什么,身后有老虎追你吗?”


    周洄倏地转过身,眸光沉沉如墨:“你答应他了?”


    谢泠一怔,缓缓抬头:“答应什么?”她眨眨眼,瞬间如临大敌:“闻耳同你说什么了?”


    这臭小子要是敢把她喜欢周洄的事抖出去,她明日便让听泠阁搬家!


    周洄见她这般反应,耳畔又响起谢危那句,我看她倒是心动得很,一口气憋到胸口不上不下,只得转身往客房走去。


    谢泠紧随上去结结实实吃了个闭门羹。


    “周洄!你开门,把话说清楚,闻耳到底跟你说什么了?”


    谢泠耳朵贴在门板上,也没听见里面有什么动静,她见左右无人,刚抬脚要踹门,身后忽然有人唤她名字。


    是谢绝。


    谢泠连忙收脚,跑过去嘟囔道:“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板着脸跟谁欠他银子似的。”


    谢危心头仍有火气,语气也冷了些:“方才你跑得太急,害得我失手打碎了听泠阁的石桌与茶壶,他们要你赔。”


    谢泠眨巴眨巴眼,她听到的是人话吗?


    “你这话前言不搭后语,怎么就赖到我头上了?”


    谢危脸不红心不跳,一本正经道:“你师父在狱中喝的酒,都是我买的,还欠了我好几两银子,你不替他还?”


    “胡说八道,天牢还能喝酒?”谢泠眉毛一竖,审视着他。


    谢危眉头一挑:“他可是圣上亲封的征北将军,待遇自然不同。何况,他还同我讲,说自己有个小徒弟,总嚷嚷着长大后要天天买酒给他喝。”他微微俯身靠近她:“莫非他说的是阙光?”


    谢泠五官都皱到一起:“我师父真欠你银子?”


    谢危点点头。


    谢泠从怀里摸出店小二找的碎银,尽数递到谢危面前:“都给你。”


    她手掌微微轻颤,“到了京城还不知何时才能救他出来,你帮他买些好酒,他爱喝桂花酿。”


    谢危看也没看那些银子,只静静望着少女的脸,方才下山太急,她脸颊还带着红晕,一双眼委屈巴巴地盯着手中的碎银,仿佛下一瞬就要收回怀里。


    谢泠见他没动静,刚抬眸,便觉手心一暖,谢危握住她的手,纵身一跃,已带她上了屋顶。


    谢泠一个踉跄险些摔下去,紧紧抓牢他的手,愕然道:“做什么?”


    谢危眨眼一笑,眸光潋滟如晴空:“带你去赚银子。”


    周洄兀自在床榻上生闷气,听门外没了动静,刚要起身,便听到敲门声。


    他快步上前,猛地将门拉开,话未出口,便见小二站在门口,躬身道:


    “周公子,方才听泠阁派人传口信,说您损毁他们一座白玉石桌,一套珐琅彩荷花纹壶,共计一百三十六两,请您三日内备齐,送到清魄山。”


    小二见他脸色越来越黑,也不敢多待,将话说完,便急忙退了出去


    谢危牵着谢泠,在屋顶间纵身穿梭,专走那旁人走不得的路。


    谢泠在身后急喊:“我们要去哪儿?”她忽然觉得脚下院子有些眼熟,这不是吴郡守的府邸吗?


    时值晌午,吴府里飘来阵阵饭菜香,谢泠悄悄咽了咽口水:“你要带我去吴府做客?”


    谢危松开她的手,谢泠趁机把碎银塞回怀里,瞥见他眼底笑意,又立刻挺直胸膛:“到了京城,我让周洄给你。”


    谢危笑意淡了些,凑近道:“你同他不是一路人,还是不要走得太近。”


    谢泠微微一笑转瞬间面无表情:“要你管。”


    她忽地生出几分火气,师兄这么说,眼下谢危也这么说,他们这些人怎么都爱给别人乱定界限。


    她沉声道:“动不动就说不是一路人,他就是一条死路,我也能给他救回来,我和他的事,用不着旁人多嘴。”


    谢危抱臂看着她:“你既知晓他的身份,也该清楚,他日后要争的是那天下至尊之位,你确定,要同他一起吗?”


    谢泠垂下头:“你们怎么总爱说以后以后,以后的事谁又说得准,明明当下很快活,偏要把一切都想得那般复杂,我相信,就算师父早知道有一日会身陷天牢,也依旧会收我为徒。”


    少女抬头眼神奕奕:“所以,不管周洄是谁,将来会成为谁,都改变不了他是我的朋友,我只要顺从此刻的心意便好。”


    她低头望着自己的脚尖,心头悄悄泛起涩意,话虽说得漂亮,眼下还有好多事没做,那些藏在心底的私心,只能暂且往后放了,更何况,万一周洄在京城真的有个心仪姑娘呢?


    谢泠想得入神,额头突然传来一阵轻痛,谢危俯身弹了弹她额头。


    谢泠抬手捂额,瞪着他骂道:“你偷袭我!”


    谢危坦然点头,脸上浮现笑意:“刚还说我们把事情想得复杂,你自己不也在胡思乱想?”


    见她仍瞪着自己,他忙拉住她的胳膊讨好道:“好了好了,带你去蹭饭。”


    昏暗的库房,眼熟的四口箱子。


    谢泠缓缓眨了眨眼,面色平静地看着谢危:“饭呢?”


    她本以为他会带自己走正门,不曾想竟直接进了库房。


    谢危拍拍她的脑袋:“急什么,有银子还愁没饭吃。”


    他走到那四口箱子前,逐一掀开,箱内除了丝绸珠宝翡翠外,并无其他。


    “哇,随手拿一件出去,都够买个小山头了吧,这吴郡守真是富得流油,难怪镖箱都要包层铁皮。”


    谢泠俯身望着满箱玉石。


    谢危被她的话点醒,目光落在木箱外的铁皮上。


    早前他便觉得奇怪,不过是些绸缎玉石为何还要再包层铁皮?


    官府对铁、铜一类的运输管控极其严格,可若是镖局护送货物,反倒无人在意。


    他伸手抚上铁皮,是极为厚实的熟铁,正是制作甲胄的上等材料。


    也不能拿也不敢摸,谢泠看都看腻了,忍不住抱怨道:“还得多久,我好饿。”


    谢危回过神,笑道:“源台郡的七宝酥粥颇有名气,我带你去。”


    “好啊,好啊。”谢泠眼神一亮忽又想起什么:“那我们回客栈叫上周洄,他也还没吃”


    谢危只轻轻点头,目光散漫地望向四周,状似不经意问道:“若是留在客栈的是我,你也会回去叫我吗?”


    谢泠摇头:“不会。”


    谢危刚想骂人,又强行压了下去改口道:“那若是谢危呢?”


    谢泠又摇头。


    见他脸色沉得快要打人,谢泠连忙解释:“因为师父定会同我们一起来,用不着叫。”


    谢危怒极反笑:“好,好,好。”转身往门口走,谢泠忙小声提醒:“你怎么走正门啊!”


    谢危头也不回道:“没人能抓住我。”


    谢泠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的背影,唇角忽然轻轻一扬,快步跟了上去:“对对对,你天下第一厉害。”


    七宝酥粥确实滋味极好,谢泠喝了整整一大碗,本想给周洄打包一份,谢危却拉着她在街上闲逛,东看看西瞧瞧就是不肯回客栈。


    谢泠一路上心神不宁,一会儿怕有人趁机找周洄麻烦,一会又怕周洄那小心眼性子,自己把自己气死。


    日落黄昏,凌晨刚下过一场冬雨,傍晚的风格外刺骨,谢泠望着前头的谢危,喊道:“该回去了。”


    谢危早看出她一路的心不在焉,心里又偏偏不舍得放她走。


    回去做什么,定是又要去哄那裴景和,他停在原地:“你要回便回,我还想再逛逛夜市。”


    身后忽然没了动静,他气得回头,却见少女不知何时已至眼前,笑意盈盈道:


    “那我先回去了,你记得早点回来。”


    谢危一怔,眼前少女的眉眼,同他在牢中无数次梦到的那张脸,怦然重合。


    “师父放心下山,我和师兄会好好看家,你记得早点回来。”


    他涩然道:“好。”


    话音刚落,少女如同一只纸鸢,朝着远处奔去,他伸手想要去抓住那根线,却发现线的一头,早已断开


    谢泠揣着一碗热腾腾的七宝酥粥回到客栈,刚进入后院便喊:


    “周洄!别气了,我给你带了好喝的粥,你肯定爱喝。”


    她抬脚踢开门,一股浓烈的酒气先涌了出来。


    周洄独自坐在榻上闷头饮酒,看见她进来,眼神更加幽怨:“同他去哪儿了?”


    谢泠忙关上房门,将粥搁到案上,皱眉斥道:“怎么喝这么多酒?不要命了!”


    周洄抬眸望着她:“你还会关心我吗?你有那么多朋友”说着眼神瞥向桌上的粥:“有人带你喝粥,有人送你山头,我就只会给你添麻烦。”


    他说着说着眼泪又落了下来:“我索性,索性去死好了,反正,反正谁也打不过也变不成天下第一剑客”


    谢泠望着他只觉得好笑又心酸,在他身侧坐下:“又在胡说了,他们是他们,你是你,再说我要那么多剑客做什么”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红了脸,幸好他喝醉了,自己说的这话和表白有什么分别!


    周洄垂着头,一声不吭。


    谢泠凑近些轻声问道:“是不是闻耳今日同你说什么了?”


    听到那个刺耳的名字,周洄眉头紧皱:“别提他,我不喜欢。”


    谢泠失笑,他怎么喝醉酒同当初失忆时一样,随即眯起眼:“周洄,你不会是在装醉骗我吧?”


    周洄茫然抬眸,眼神迷离道:“什么?”


    见他一副懵懂无措的模样,谢泠也放下心来,轻轻拍着他的肩:“喝这么多酒,不难受吗?”


    周洄点头又摇头,闷声道:“你若是当了他们阁主我会更难受你可以当阁主的师父”


    谢泠蹙眉,什么乱七八糟的,她也不去理会只当是醉话。


    刚想起身给他端碗水,手腕猛地被拽住,谢泠整个人一下子跌回榻上。


    不给她反应的机会,周洄便覆了上来,双臂按在她身侧,将她困在方寸之间:“去哪儿?”


    谢泠眨眨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大气不敢喘:“去给你倒水。”


    周洄缓缓摇头,目光一寸寸暗了下来,不自觉慢慢靠近。


    酒气混着他身上淡淡的药草味扑面而来,微急的轻喘声,落在她耳畔,谢泠胸口砰砰作响,手指紧紧扣住床榻,微微发颤。


    周洄稍稍偏过头,视线从她的眉眼缓缓滑下,最终落在她的唇上,停了很久。


    他慢慢抬眸,声音沙哑又藏着几分蛊惑,小心翼翼地问:“我可以亲你吗?”


    第64章 明明灭灭


    谢泠双手抵在他胸口, 感受到他隔着衣料传来的滚烫热意,两人呼吸交缠在咫尺,唇瓣近乎相碰。


    周洄垂着眼, 眼角还带着方才未干的泪痕, 轻声问道:


    “不行吗?”


    他眉头皱成一团,眼底满是委屈与执拗,低低重复了一遍:


    “不行吗?”


    谢泠哪里见过这阵仗, 心中万千思绪如同乱麻, 偏偏眼前之人又这般楚楚可怜地望着她。


    她咬咬牙,艰难开口:“也不是”


    刚起了个头,尾音便被周洄轻轻含住。


    谢泠瞬间睁大眼, 怎么, 怎么就突然亲上来了?


    趁她手上力道稍松,周洄顺势抓住她手腕, 抬到自己颈间, 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将人带向自己。


    唇瓣相触, 谢泠惊得嘴唇微张, 一股肆意妄为的柔软便挤了进去。


    她开始挣扎, 这算哪门子亲!不该是浅尝辄止那种吗?


    周洄似是尝到什么甜头, 闭上眼, 身上的情欲更汹涌了些。


    谢泠意识渐渐涣散,推拒的手缓缓垂下。


    他感受到她的妥协,便更加为所欲为,稍稍分离一瞬又随即含住她的唇瓣


    反复厮磨浅尝深入


    反反复复不知过了多久


    整个房间只听得到彼此的呼吸声与交杂的喘息声。


    谢泠闭上眼,不敢看他,更不敢看自己。


    直到院外传来说话声, 谢泠忙回过神,用力将他推开。


    周洄被他推得往后一仰,脸颊通红,唇瓣湿润,眼底还带着被推开的不满,不由分说又要朝她靠近。


    谢泠心跳尚未平复,见他还要再来,抬手敲在他脖颈。


    周洄身子一软,倒在她怀里。


    谢泠扶着他,大口喘着气,嘴唇还在发麻,整个人都没了力气。


    太吓人了,太吓人了,她都同周洄做了什么啊?


    她低头看向怀里的男人,嘴唇被她咬得微微发红,啊啊啊啊啊她猛地紧闭双眼。


    被师父知道不得把她吊在雾隐山山顶饿上三天


    她欲哭无泪,心底暗骂道,谢泠啊谢泠,你方才分明是色令智昏,他惯会用这副委屈模样哄骗于你,你都上了多少次当了,还不长记性。


    谢泠再次低头,瞪向怀里睡得正香的男人,伸手狠狠掐住他半边脸,用力往外扯。


    见他不满地轻哼出声,又缓缓松手,生出几分得逞的愉悦。


    偏在此时,敲门声不合时宜地响起:“谢泠,你在里面吗?”


    谢泠脱口便应:“不在!”


    门内外瞬间一片死寂。


    谢泠忙掀起锦被,将周洄裹得严严实实,扔到床上,飞速擦了擦唇角,快步下床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打开门时脸上已堆起笑意。


    “不在这儿还能去哪儿?你回来了?”


    谢危目光扫过她的脸,凝在她微肿的唇上,眸光一沉:“你俩在做什么?”


    说罢便要径直入内。


    谢泠忙将他拦在门外,一脸痛恨道:“别提了!周洄这个混蛋醉得不省人事,吐了一地,我刚替他收拾完屋子,满屋子腥气,臭得很。”


    谢危淡淡地看着她在自己面前故作镇定的模样,每回心虚,她的声音和动作都会格外夸张。


    他轻轻颌首:“好,那我便不进去了。”


    谢泠暗自松了口气,抬眼望着他,恢复往日神色:“来找我做什么?夜市热闹吗?”


    谢危脸上笑意依旧很淡:“没什么好看的”


    她走之后,他逛得也毫无兴致,便寻了处屋顶,直直坐到夜色昏沉。


    谢危偏头打量着她:“你对我,好似不像从前那般排斥了。”


    谢泠眼珠一转,笑道:“那你可得多谢我师父,若非你是他胞弟,我才不会给你好脸色。”


    谢危听到这话,倒是十分受用,神色也缓了下来:“既如此,到了京城,我便在他跟前替你说几句好话。”


    谢泠脱口而出:“我又不曾犯错,何须什么好话,再说,我本就是师父最疼爱的徒弟!没有之一!”


    谢危唇角压着笑,慢悠悠拉长语调:“嗯~所以,和别的男人同床共枕,又险些入了 旁的门派,这是错吗?


    他俯身上前笑意更甚:“自然不是~想必你师父也很乐意听到这些。”


    谢泠立刻收笑,神色肃然,拉住谢危的胳膊:“苍天可鉴!我明明当即便回绝了阁主之位,我生生世世都要做师父的徒弟!绝无半点叛变之心!”


    她举起另一只手,眼神坚定不移。


    谢危叹道:“说得倒是有模有样,只可惜半句没有反驳同床共枕之事。”


    谢泠搭在他胳膊上的手一僵,眨眨眼:“您有什么吩咐,直说便是。”


    谢危懒得同她计较:“明日随我去一趟吴府。”他又补了一句,“就我们两个。”


    “得嘞!”


    她正愁不知如何面对周洄,这分明是个天赐良机。


    谢泠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那要不要同周洄讲一声,他若是知晓我们背着他行事,难免又要生气。”


    上次在碧溪村她可是见识到了,如今他旧伤在身,余毒未清,可千万别再被气出个三长两短。


    “背着他?”谢危声音陡然一扬,“如今你同我出门都算背着他了?”


    谢泠望着谢危愠怒咬牙的模样,暗自轻叹,自家师父如今是一点儿也不装了,他不说破,她也不拆穿,只摇头上前哄道:“不算,不算,就我们俩,他去了也是拖后腿。”


    谢危丝毫没察觉少女的异样,自怀里摸出一块方方正正的青石,递到她面前:“比剑时我见你剑刃有些钝,这是我在夜市上看到的磨剑石,你拿着用吧。”


    谢泠眼眶一热,双手接过这方沉甸甸的青石,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


    “你日后若还是想逛夜市,我到时陪你一起。”


    谢危道:“不必,最多在这儿过完年,我们就得启程入京了。”


    “这么快?”


    谢危眯眼:“快?你师父还在大牢里啃咸菜呢!”


    谢泠撇了撇嘴,小声嘟囔道:“你不是说,我师父在牢里有酒有肉,待遇和旁人不同吗?”


    见谢危扬手欲打,她连忙跑回自己房间


    次日清晨,周洄刚一睁眼,便觉周身动弹不得,垂眼看去,才发觉自己被锦被裹得里三层外三层,活似一只硕大的蚕蛹。


    他费力地拨开被子,挣扎起身,又觉头疼欲裂,指尖反复揉搓着眉心。


    只记起昨夜饮了许多酒,一些破碎凌乱的画面,断断续续浮现在脑海。


    “我怎会”


    他拼命回想昨夜种种,越要细究,头疼越是剧烈。


    是梦吗?怎么会做这般荒唐至极的梦?


    他抬手轻触下唇,梦里那般肆意浪荡的人,真的是他?


    他慌忙下床,却瞥到桌上搁着一碗早已凉透的粥,心口一紧,莫非,不是梦?


    他顾不得披上外袍,便要冲出去问个明白,若那一切是真的,若是她也心甘情愿意


    可另外两间客房皆是空空如也,周洄心中顿时攀出一阵恐惧,难不成是他昨夜醉后失态,惹她生气,一怒之下随谢危先行回京了?


    他疾步奔至客栈大堂,四下环顾仍不见半个人影。


    店小二正趴在柜台处,百无聊赖地望着街外。


    周洄径直冲到柜台前:“与我同行的那两人去哪儿了?”


    店小二早已见识过他冷脸的模样,如今又这般急迫,心下怯怯,颤颤巍巍道:“那两位客人一大早便出门了让让我转告公子,好生在客栈歇息,眼下您不宜多走动。”


    周洄闭上眼,靠在柜台前,长长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他抬手掩住脸,方才险些以为自己做了什么无法挽回的错事


    若是梦的话,那种感觉也太真切了些


    “周洄。”


    身后突然传来少女声音,他面带惊喜地回头,却见思危立在门口,冲他挥手。


    “你说的那件事,我哥想同你谈谈。”


    吴府今日张灯结彩,往来宾客络绎不绝,险些要将门槛踏平。


    谢泠寸步不离跟在谢危身侧,安静地看他与吴郡守客套寒暄。


    “吴大人,圣上近日龙体欠安,昭亲王侍奉御前,特命属下前来,为大人贺寿。”


    “下官惶恐,竟劳王爷挂心,听闻谢大人暂居在揽月楼,可是刘管家安排的有何不周之处?”


    谢泠悄悄打量着眼前之人,一身绯红官袍,年约五旬,两眼锐利如鹰,下巴处还有颗黑痣。


    对方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谢泠不动声色垂眸敛神。


    谢危含笑摇头:“大人太过抬举,我不过王爷身边一介护卫,得此款待已是惶恐,何来怨言?只是听闻源平郡民风尚武,便想着寻间客栈,亲身感受一番地方风气。”


    吴文泰笑道:“早闻谢大人剑术卓绝,若是置身江湖,必是那各大门派争相邀揽的人物。”


    “大人过誉了。”


    谢泠偷偷瞄向谢危,难得见他如此正经,却还是无法将自家师父同大将军联系到一处。


    “吴大人这品剑大会办得好,如今北境初定,朝廷最看重地方安稳,圣上听闻源平郡江湖安分,府库充盈,很是欣慰。”


    谢危这话倒不全是客套,大朔素来宽仁,特许江湖侠士佩剑出行,本是彰武德,安民心之举,可侠气一盛,私斗便屡禁不止,若放任自由,必成地方大患。


    吴文泰推行品剑大会,明定规矩,将这些江湖势力纳入规制,不但充实府库税银,还保得一方安宁。


    虽与昭亲王有所来往,无非是顺势攀附,谋求仕途罢了,能将一盘散沙的江湖势力收拢规制,可见是下了番苦功夫。


    只是


    谢危想到库房中的那几张铁皮,不知他还有没有别的心思。


    吴文泰连忙欠身:“我不过顺势而为,岂敢妄自邀功,只是眼下仍有些事,颇为棘手。”


    谢危故作疑惑:“哦?源平郡在大人治下井井有条,竟还有棘手之事?”


    吴文泰叹了一声:“是民间自发兴起的侠义榜。”


    谢泠眨眨眼,难不成昨日镖局同听泠阁街头斗殴之事,这吴大人也知晓了?


    谢危神色不变问道:“听闻百姓多在上头发些求助还会标明赏银,如何费心?”


    “若是一些寻猫觅草,送信跑腿之事倒也罢了,总有些人借机滋事,甚至为赏银私斗,长久以往必会扰及民生,眼下郡府公务繁忙,实在抽不出人手打理此事。”


    谢危微微一笑,语气随意道:“大人事事为民所想,实在用心,只是这些本就是江湖之事,理应由各大门派出人来管,如今反倒官府费心,确实为难。”


    谢泠在旁听得昏昏欲睡,刚想打个哈欠被谢危轻拍了下后背,忙直起身子,强装清醒。


    吴文泰似是被他的话点醒:“谢大人说得在理,罢了罢了,今日寿宴,不谈公务,还是先入席”


    谢危欠身行礼向堂中走去,吴文泰目光扫过他身旁的谢泠,若有所思。


    坐到席间,谢泠小声在谢危身侧说道:“这个吴大人看着像个好官”


    谢危轻轻点头,想起那包箱的铁皮,轻声回道:“暂时看不真切,贪财倒是同你挺像。”


    谢泠当即皱眉,不轻不重地横了他一眼,脸上挂着显而易见的不快:“那也是同我师父学的。”


    谢危抬手拍了她手背一下:“你师父名声就是让你传坏的。”


    清魄山,听泠阁。


    思危目光在这两个男人之间来回打转,屋内已沉寂了一炷香。


    她正欲开口打圆场,闻耳霍地起身:“我不管你用什么说辞说动了思危,我绝不会应允听泠阁归于你。”


    周洄不疾不徐解释:“并非归我,我负责出银子,只是需要听泠阁为我做事而已。”


    “那不还是归你?你小子算盘打得真响啊,是不是在谢泠那儿丢了面子,想拿银子找补回来?”


    闻耳看见周洄就一肚子气,昨日他一下山,谢泠连句话都没留就追了上去,若是同他在一起,他才不会让谢泠受这种委屈。


    想到这里,他目光更冷了些。


    周洄也起身:“昨日之事,我向你赔礼道歉,谢绝毁坏的石桌茶壶,我也一概照价赔偿,希望你不要对我心存偏见,我同思危说的,也是你们眼下的困境,门派想要壮大,总得有稳固的生计来源,没有银子,寸步难行。”


    思危见状连忙上前:“哥,他说得在理,如今收的这些弟子,好多都不让人省心,总是下山惹事,我天天屁股后面收拾烂摊子都收不过来,更别说品剑大会的银子也快花光了,到时候你拿什么钱养山头啊?”


    闻耳心里也清楚,周洄说的是唯一出路,可胸中这口气实在难平,满腔心意刚说出口便落了空,如今死对头还要骑在自己头上,这般滋味,任谁心里都不好受。


    周洄继续说道:“我绝不会插手你们阁中事务,你也不必介怀,我只出钱,不主事,日后同你打交道的也不是我,那个人,想必你会很喜欢。”


    闻耳神色微松,问道:“谁啊?”


    周洄莞尔道:“谢泠的小徒弟,随便。”


    源平郡外二十里官道。


    马车停在路旁,阙光同诸微靠在马车旁,等随便回来。


    “她还好吗?”阙光还是问出那个憋在心里许久的话,尽管诸微脸色并不想回答。


    “你指何事?我们感情一直挺好。”


    阙光并不恼,笑道:“那就好。”


    诸微忍了忍,终究没忍住呛道:“这么多年了,你就不能换个人惦记?”


    阙光眨眨眼:“这还能换?你怎么不换?”


    诸微一时被噎住,只得冷冷开口:“等我们成亲,自会请你。”


    阙光别过头,忽听远处一声怒喝:“哪来的毛贼,敢抢你随便爷爷的东西!”


    两人对视一眼,快步朝林中赶去。


    只见随便裤子都未提好,一手提剑,正指着地上跪着的两人。


    “怎么回事?”阙光上前问道。


    随便见两人到来,腰杆挺得更直:“这两个王八蛋,我正撒尿呢,忽然从背后偷袭我,亏得我抽剑快,要不然”


    诸微斜睨一眼:“先把裤子穿好。”


    随便低头一看,哦了一声连忙提好裤子,又恶狠狠地看向他们:“我现在就送你们去官府。”


    那二人一听忙磕头求饶:“大侠饶命,大侠饶命,我二人也是一时糊涂,想借点银子买酒喝。”


    随便一脚踹了上去:“放屁!你那是借吗!方才掐我脖子的时候可不是这副怂样!”


    阙光上前按住他,目光扫过二人装束:“看你们也是江湖中人,怎么落到这般地步?”


    “回禀大侠,我二人是听泠阁新收的弟子,本想着能捞点银子度日,谁知那阁主如今也是穷得叮当响,这才,这才打起了劫道的念头。”


    “听泠阁”随便摸着下巴,看向阙光


    从吴府出来时已是傍晚,谢泠跟在谢危身侧,脚步磨磨蹭蹭,一步拖作两步,分明是不想回客栈。


    谢危回头看向她:“好好走路。”


    谢泠快步跟上,眼里带着几分祈求:“你想不想去夜市?”


    谢危微笑着一口回拒:“不想,我就想回客栈歇着。”


    他上前一步转身停在她面前:“昨日还心心念念要回去看他,今日反倒不想了,跟他吵架了?”


    谢泠轻轻摇头。


    谢危目光带着审视,他是不信这傻徒弟能一朝开窍,但难保裴景和不会趁人之危。


    他眯起眼,沉声问道:“他对你做什么了?”


    谢泠猛地摇头。


    谢危脸色瞬间凝重,右手扣住剑柄:“他真对你做什么了?”


    暮色如同浓雾般漫过整条长街,街上行人渐稀,只剩两人立在路中。


    谢危紧紧盯着眼前欲言又止的少女。


    谢泠咬咬牙似是攒足了一身的勇气,忽然抬头望着他。


    “你说,我师父他,会不会同意我和他在一起呢?”


    只一刹那,谢危身上所有的怒意,紧绷都齐齐消散,天地间的声响仿佛被一并抽走。


    他望着眼前少女。


    她目光坦诚,带着怯生生的期待,明亮的眼眸里似是盛满了天地万物却唯独寻不到眼前的自己。


    他应该调侃地说一句难说,或者索性摊开身份,告诉她,他就是谢危。


    好像怎么说都不对,怎么说都无法抓住那根早已飘远的线。


    他应该早些出来的,或者就不该下山


    他甚至直到此刻也难以分清,自己如此在意,嫉妒,难过


    究竟是因为师徒情分还是早已越界的私心。


    他想起最后一次下山,他告诉她乖乖在山上等他回来。


    “师父非要下山吗?”


    “师父有重要的事要去做。”


    “什么事比谢泠和师兄还重要?”


    是啊,什么事能有谢泠重要呢?


    他勉强压下那阵突如其来的酸涩与空落,缓缓开口:“你喜欢他吗?”


    谢泠察觉到他片刻的失神,她不明白师父如今的表情为何看起来这么难过,像是自己说错了话,做错了事。


    她带着一丝无措,轻声问道。


    “我不能吗?”


    “谢泠。”


    两人同时看过去,远处小巷尽头,周洄一身青衣,静静立在树下——


    作者有话说:快到文案了


    第65章 圣人私心


    谢泠看向谢危, 他正侧身瞥向不远处的周洄,二人目光交汇于一处。


    周洄看着谢危,扬声道:“谢泠, 我有话问你。”


    谢泠故作轻快道:“周洄定是生气咱俩出来没叫他, 我去同他解释——”


    她正要从谢危身旁经过,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


    少女抬眸,眼睛微睁, 带着几分愕然。


    谢危忽地想起初遇时, 她也是这般望着自己,与他擦身而过。


    只是这一次是奔向旁人。


    他不再多想,任由情绪占据上风, 拉着她的手腕轻轻一带, 便将人拥入怀中,抬眸沉沉地望向树下的周洄。


    没有挑衅, 也没有怒意, 只是一种下意识的占有。


    “我不想瞒你,我这次出来只是为了她。”


    周洄望着眼前相拥的二人, 直直走过去。


    法华寺时他就想通了, 若是她来了, 即便是谢危, 他也不会放手。


    谢泠被这猝不及防的拥抱搅得不知所措。


    她不知该不该与谢危相认, 又怕他有要事在身,坏了他的谋划。


    起初她只是有些怀疑,可他同谢绝的性子太不一样了,更何况,每每对着自己,总会不经意露出师父才有的神态。


    只是谢泠垂眸, 她明白师父背负了许多她不曾知晓的过往,有太多要去做的事,她不想给他添麻烦。


    思及此处,谢泠猛地推开他,佯装生气道:“做什么?我可不喜欢年纪大的。”


    谢危被她推得回过神,闭上眼强忍住心下怒气,还是没忍住:“你从前还嚷嚷着要嫁给你师父,怎么不嫌弃他年纪大。”


    谢泠气得跺脚,怎么师父这会儿说起话来没遮没拦的。


    周洄脚步一顿,偏偏这句入了耳,先前谢泠也说过,眼下他并不在意,面不改色道:“你们俩做什么呢?”


    谢泠忙与谢危拉开距离,快步站到周洄身旁:“谢绝方才突然腿软,才扶了我一下”


    她这急于解释和刻意撇清的语气让在身旁两个人顿时变了脸色。


    一个眉开眼笑,一个气得别过头。


    周洄微微笑道:“下次他再这般,你一脚踢开便是。”


    谢危瞧着他春风得意的模样,气就不打一处来,暗忖这人指不定又背着他做了什么逾矩之事,眉峰紧蹙,难不成又抱着谢泠哭哭唧唧?


    谢泠见谢危脸色不对,忙义正言辞道:“那怎么行,毕竟我们如今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她干笑几声,见两人脸色皆沉,忙岔开话:“你方才要问我什么?”


    周洄不再迂回,直接问:“我想问你昨夜”


    谢泠忙举起双手,慌忙打断:“啊!昨夜!啊昨夜我给你带了七宝酥粥,可你喝得不省人事,我便给你搁桌子上了,你没喝吗?”


    周洄一脸郁闷:“我想问的不是”


    谢泠再度上前打断他的话,拉着他的胳膊便往客栈走:“我懂,我懂,你想问有没有给我添麻烦,那自然是添了的,你若是想给些银子,我半点也不介意”


    “什么乱七八糟怎么又扯到银子了”


    “难不成你想给金子?那太客气了,不过你得先把之前的账结了”


    少女碎碎念的声音渐渐远去,谢危立在原地,见她一边对着身旁之人絮絮叨叨,一边将手伸到背后对他招手,不由得一笑,心头的那点郁闷散去大半。


    罢了,来日方长。


    他忽地摸摸自己的脸,难不成在牢里待久了,真的显老许多?


    男人三十一枝花,再怎么看他也比只会生气撒泼的裴景和强上许多


    一路走回客栈,周洄都未能从谢泠口中问出半点昨夜之事。


    三人在大堂用过晚膳,便商议起听泠阁一事,周洄提议去他房中详谈,被谢泠当场拒绝。


    周洄本想追问,谢危已踏步进了自己房间,他按捺心中不悦只得跟了上去。


    “这吴文泰早就想整治侠义榜了,你去听泠阁谈得如何?”谢危气归气,谈起正事还是收敛起心思。


    “暂时应允了,眼下需要一个契机让听泠阁进入吴文泰视线。”


    周洄想起今日思危的话:“我让思危去和意坊请朱姑娘上听泠阁,她却不愿,说必须见到我本人才肯出面。”


    朱姑娘姑娘?正低头嗑着瓜子的谢泠倏地竖起耳朵。


    “并州距京城不过百里,她许是怕其中有诈,你若是不放心,夜里去也行。”


    夜里?谢泠无意识地拿起瓜子皮就往嘴里送,下颌忽地被周洄轻轻一拍。


    她蹙眉嗔怪道:“做什么?”


    周洄摊开掌心,嫌弃道:“吐出来。”


    谢泠才觉出自己口中竟是瓜子皮,一把推开他的手,吐在桌案上,暗自瞪了他一眼,师父还在这儿呢,能不能有点分寸感。


    周洄察觉到她的目光迎了上去,表示疑惑。


    谢泠心神微乱,不自觉又盯上他的嘴唇,慌忙低头。


    “咚咚咚”


    谢危面无表情地叩了叩桌子,周洄坐直身子:“和意坊原本也是周家产业,归到我名下后,一直由诸微对接,我与朱姑娘也只见过一面。”


    “你若是不放心,我可先替你去探探。”


    “哎呀。”谢泠受不了两个大男人磨磨唧唧,如此拖沓。


    “明早直接去便是,即便有什么问题,我和谢绝都在你身侧,一个天下第一剑客,一个天下第一,”


    她顿了顿:“天下第一的弟弟,你还怕什么?”


    周洄被她这串长长的称谓逗笑,点点头:“也好,那便去看看。”


    谢泠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两张人皮面具,搁到桌上:“这是今日寿宴上蓟镖头给的,我是用不上了,给你戴。”


    说着凑到周洄旁小声道:“人家帮了咱俩这么多,我实在过意不去,已同他说,到京城你会赠他几匹好马,你应当不会这般小气吧。”


    她眨眨眼,直直望着他。


    周洄心头一软,轻声道:“明日去了和意坊,我先取些银两送与他,再寄些银票给许大夫。”


    谢泠连连点头,甚是满意:“不过蓟镖头定是不会收银子,索性明日我们去街上选上几匹好马,至于许大夫,还是当面拜谢比较有诚意,待此间事了,我们一同回去探望便是。”


    周洄点头:“好,都依你。”


    谢泠粲然一笑,只觉眼前之人越看越可爱。


    “谢泠。”


    冷冷的声音自身侧响起,谢泠这才惊觉自己几乎要偎到周洄身上,忙坐直身子,目不斜视道:“您说。”


    谢危剜了一眼对面难掩笑意的男人,没好气问道:“你何时同蓟镖头见面了?”


    谢泠坦然道:“去茅厕的时候啊,今日吴府的人你也看到了,乌泱泱一大片,茅厕前都排了长队,我和他便是在排队时遇见的。”


    谢危扶额轻叹:“那吴府那么大,你怎么就偏偏守着那一处?”


    “可不就是说!”谢泠一拍桌子:“我分明瞧见后院东南角还有处茅房,偏生有家丁拦着不让进,约莫是给那些大人物备着吧。”


    谢危眸色一深:“是库房所在的那处后院吗?”


    谢泠摇头:“从库房出来往南,另有一间别院,不过有家丁守着,不许人靠近。”


    见谢危若有所思,周洄问道:“有何在意之处?”


    谢危摇头:“暂且不明,明日先往和意坊探探。”


    谢泠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看向谢危:“所以,你们究竟要做什么?”


    周洄将扶持听泠阁之事简略说与谢泠听。


    谢泠思忖片刻,问道:“也同闻耳说过了?”


    见周洄点头,她托腮轻叹:“虽说你这般安排,能解他眼下困境,可他心底必定不快,更何况他又厌恶于你”


    谢泠兀自分析着,周洄忽地凑近:“他为何会厌恶我?”


    谢泠僵在原地,眨眨眼试图靠沉默蒙混过关。


    谢危看不下去,起身将周洄拉回原处,径直侧身坐上桌案,看向谢泠:“他心中作何感想是他的事,眼下你快回房歇息,我同周洄还有些话要说。”


    谢泠瞅瞅师父派头越来越大的谢危,又瞥向一旁的周洄,见他冲自己点点头,只好一步一挪一回头地往门口蹭去。


    她本来也想同周洄再说会儿话的。


    行至门口又恋恋不舍地回头望了一眼,谢危转身沉沉地盯着她:“回房。”


    她忙开门窜了出去,走到庭院,月亮已爬上屋檐。


    “装都不装了,好歹说个请字呢!”


    谢泠用脚尖在地上刨着土坑,阴阳怪气地学着谢危方才的语气:“回~房~”


    “说什么天底下最好的徒弟,徒弟如今有了心上人,不帮忙便罢了,反倒处处使绊子。”


    谢泠蹲在树下,越想越气,脸前又浮现起今日街上谢危的那副神情。


    师父或许是为她考虑,毕竟周洄迟早有一天是要回皇宫的。


    若是他坐上那个位子谢泠摇摇头,她是断不肯入宫的,若真到了那一日,她便远走高飞,至多逢年过节,入宫瞧他一眼便是。


    可做了皇上定会有许多妃子


    谢泠脑中蓦地闪过那日周洄委屈着问她能不能亲时的模样,他日后,也会那般待其他女子吗?


    一念至此,谢泠霍地起身抽剑便朝面前大树劈去。


    这一剑力道极大,速度极快。


    只听“轰——”的一声,面前大树应声倒地。


    前堂正打盹的店小二被惊得一颤,慌慌张张赶了过来。


    屋内二人也听到声响,齐齐冲了出来。


    一时庭院中,周洄同谢危立在檐下,皆是愕然。


    谢泠回头哭丧着脸看着周洄,又满是歉意地看向店小二。


    “这,这可是掌柜的从陕陵运来的轩辕柏啊!!”


    周洄快步赶到谢泠面前,握住她的肩头:“有没有伤到?”


    谢泠顾不上理会他,看向店小二:“这,这得多少银子我赔”


    店小二纵使心中再气也不敢发作只得耐着性子道:“这树栽在后院几十年了,少说也得一千两银子。”


    一千两


    谢泠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周洄连忙扶住她:“我来赔,我来赔。”


    谢泠哇地一声便哭出来:“便是你给,那也是一千两啊”说着靠在周洄胸前放声大哭。


    周洄身形一顿,随即轻轻拍着她的背哄道:“不碍事,不碍事,我有钱。”


    店小二神色复杂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心中暗道:哪来的冤大头,莫不是被人设了局?


    谢泠顺势搂住他的腰,在他胸前蹭了蹭:“我可还不起”


    她忽地止住哭声,抬起头:“也不能从我酬金里扣。”


    “好,好,不扣。”周洄笑着抬手拭去她眼角泪珠。


    谢泠望着他,心道:怎么到今日才发觉他这般好,可一想他日后成了皇上,便会把这些好分给旁人,心头涌上酸涩,哭得愈发厉害。


    “这可怎么办呜呜呜我舍不得”


    周洄只当谢泠是心疼银子,忙将人揽在怀里,轻声宽慰,抬手让小二先行退下。


    感受到怀里的少女抱得更紧,他只觉得,这是他花过最值的一千两。


    屋檐之下,谢危立在暗处,眼神平静无波。


    是从何时起,两人的关系变得如此亲近?


    又是从何时起,谢泠开始对裴景和这般依赖?


    当他在牢里靠那些回忆苦挨度日的时候,亦或是他无数次在梦里回到那座雾隐山的时候?


    他缓缓阖上眼。


    再睁开时,人已回到雾隐山,他正躺在竹制摇椅上,沐浴暖阳。


    谢泠哭着像他奔来:“师父呜呜呜呜师父!师兄他欺负我。”


    谢危淡淡扫了她一眼:“平日只有你欺负他的份,他哪里敢欺负你?”


    阙光紧随其后跑来,乖乖站到一侧。


    谢泠止住哭,指向阙光:“他不帮我,反倒帮着那个大块头。”


    谢危叹口气:“谁啊,又是那个闻耳?”


    谢泠摇着头,抽噎道:“不是”


    阙光见状上前解释:“谢泠同旁人比赛抓鱼,抓得没人家快,便偷偷将人家筐里的鱼挪到自己筐中,被拆穿还理直气壮,说从哪儿抓不是抓,又没规定非得从河里抓,随后两人就打起来了。”


    谢危忽地起身:“都动手了,你还帮着外人?”


    阙光对师父的偏心早有预料,仍是无奈:“她用你教的拳法将人家打得鼻青脸肿,我不过说了她几句,她便跑过来告状。”


    谢泠哼一声别过头:“分明是师兄偏心!他定是瞧上那大块头的妹妹,才刻意讨好人家。”


    谢危闻言失笑:“那倒不会,你师兄性子执拗,是个死心眼。”


    阙光沉默不语,当初真不该答应做什么大师兄,整日里不是替人背锅就是平白挨骂。


    谢危抬手拍拍谢泠发顶:“我以为多大点事,左右你也不曾吃亏。”


    谢泠抬头努努嘴:“那师父觉得,我做得对吗?”


    谢危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我觉得你做得不对,但师父觉得,你做得很好。”


    谢泠皱眉:“又在说些听不懂的话了。”


    谢危笑吟吟道:“讲道理的话,你的确霸道了些,可谁让你是我徒弟呢,偏心自己的徒弟,就是天底下最大的道理。”


    谢泠似懂非懂但也能听出师父话里对自己的偏爱,当即破涕而笑:“那我对师父也是一样!将来纵使所有人都说师父不好,我也定会同师父站在一处。”


    “那若是你喜欢的人和师父起了冲突,你帮谁啊?”


    谢泠眼珠一转,摇头认真道:“我最喜欢的人就是师父了。”


    “我师父他,会不会同意我和他在一起呢?”


    “我不能吗?”


    凉风自檐下穿过,带走了雾隐山的暖意,谢危骤然睁眼,眸光沉沉落在庭院相拥的两人身上,兀自低喃道:


    “当然不能。”


    若事事都能洒脱放下,那不真成圣人了。


    庭院中一片寂静,少女也不再抽泣,暗自贪图着这片刻的温存。


    夜空中忽地传来一声清啼,一只海东青振翅而来,直直落到院中——


    作者有话说:有的读者不喜欢作话,所以我一般不在这里留言,不过还是感谢看到这里的宝子,和每个给我评论的宝呜呜呜呜,我会坚持日更的,设置了一个小小的抽奖🥰祝大家天天开心


    第66章 对牛弹琴


    “客官, 客官,那后院是镇岳房,住着客人呢, 您不能进去!”


    “哎呀我都说了我家鸡飞进来了, 我把它抓回来就走,你怎么光扯我,不扯他俩?”


    熟悉的声音自院外传来, 店小二满脸怨气, 方才刚刚眯眼,便听得有人敲门,只当是赶路留宿的行人。


    谁知刚露个门缝便冲进来个少年, 嚷嚷着自家鸡飞进了客栈, 闹着要进来寻。


    他正要开口打发走,余光瞥见身后两个男人, 一刀一剑, 面色凝重。


    一时也不敢硬拦,那少年便趁机径直闯入后院。


    “且慢!你去哪儿了!”


    少年慌慌张张从月洞门探出个头, 下一瞬僵在原地, 满眼错愕。


    院中因大树倒落, 一时没了遮挡, 月光铺满了青石砖面, 一时好不亮堂。


    谢泠闻声自周洄怀里抬头,与门口的随便遥遥相望。


    阙光与诸微也赶来,皆滞在原地,不敢上前。


    “谢,谢泠?!”随便两步并作一步冲上来 ,脚步又在半途硬生生止住。


    他一时情绪上来, 哭喊道:“你没死怎么不来找我啊!”随便盯着两人亲密的身影,声音更加委屈:“心里光念着他了!自己徒弟想都不想吗?”


    谢泠低头,瞥见周洄仍箍在自己腰上的手,脸颊一热,忙用力推开,力道太大,周洄险些没站稳,她又连忙伸手去扶。


    随便更觉又气又恼,吼了一句:“那你跟他过吧!”


    转身就往外跑,谢泠连忙追了出去,店小二见几人认识,暗自摇头回了柜台。


    片刻之间,庭院变得寂静,只剩四个男人立在院中。


    “哟,许久不见。”


    阙光这才惊觉檐下还立着一道身影,他按住剑柄,目光带着审视。


    身旁的诸微已抽刀上前,将周洄护到身后。


    周洄正欲开口,那道身影已掠到半空,足尖一点,落至三人面前。


    谢危随手拾起地上掉落的一截树枝,故作沉声道:


    “打不过我,裴景和就得同我上京了。”


    周洄见状后撤一步,任由他行事。


    诸微见阙光有所迟疑,当即握刀突进。


    谢危身形轻转,衣袖带风,不过两三招便卸去诸微手中长刀,旋即移步至始终握着剑柄未曾出手的阙光面前,一棍敲在他头顶。


    “连个人都看不住!”


    一敲落定,阙光眼中的迟疑瞬间消散,抬眼笑道:“师父!”


    诸微倏地回头,眉宇间的愕然还未散去,声音带着欢喜道:“兄长?”


    四人围桌落座。


    周洄望着门外,见谢泠迟迟未回,眉头紧蹙。


    谢危见状说道:“担心的话,就去看看,我同他俩说说话。”


    谢危面上带着笑意,阙光此刻双手平放在膝头,腰背绷得笔直,整个人如坐针毡。


    周洄点头,推门走了出去,屋门合上,三人神色各异。


    谢危笑眯眯地望着他俩,诸微坦然迎上目光,带着故友重逢的欢喜,只有阙光垂眸,不敢直视。


    “当事人都走了,阙光,你没什么话要同我说吗?”


    诸微一愣,随即想到方才入院时那一幕,心下了然,低头抿嘴。


    “师父,我也是不久前才遇到谢泠,她同大公子如何相识,我并不知情。”


    他抬手指向诸微:“当时诸微一直跟随公子,应该比我清楚。”


    诸微脸上笑意瞬间散去,桌下狠狠踩了阙光一脚,面上不动声色道:“我也不清楚,听随便说两人从碧溪村出来,关系就很好了。”他忽地看向阙光:“你不正是在碧溪村遇上谢泠的吗?”


    谢危目光又落回阙光身上,阙光几欲开口,又咽了回去,最终闷声道:“是我的错,师父。”


    “下山是谢泠要下的,认识周洄也是她自己的选择,你有何错?”


    谢危语气慢慢悠悠,顺手推过去一杯热茶。


    阙光点头,双手捧过茶杯,刚凑到唇边。


    又听得谢危轻轻一叹:“唉,也不知是谁,下山前同我讲,定会看好师妹,等师父回来”


    阙光默默将茶杯搁回案上,轻轻推了回去。


    谢危瞧他这样也不再逗他,笑道:“好了,我逗你呢。”


    阙光闻言并未松一口气 ,反而沉声问道:“谢泠她知道师父”


    谢危支着下颌,目光望向窗外:“怕是早就知道了,只是她不问,我也不说。”


    诸微有些意外,这语气里怎么还有几分赌气和委屈,见阙光沉默,他也索性闭口不言。


    “谢泠或许也是在等师父主动说。”


    谢危轻笑一声,起身来到窗前,目光落到院中那棵倾倒的大树上,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惹得她如此生气。


    “有些事,说出来就没办法回头了。”


    诸微悄悄侧头看向阙光,阙光只当没看见不予理睬。


    他望着窗前谢危的背影,竟显出几分萧瑟,阙光起身走上前与他并肩:“师父。”


    “嗯?”谢危语气有些淡。


    “谢泠她,一直很想你。”


    “我知道。”


    “我也是。”


    话音落下,阙光垂下头,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落在他肩头,拍了拍。


    阙光喉间微微哽塞,刚要开口同他讲些自己下山后的际遇。


    “但是办事不力还是要罚的。”


    谢危忽然揽过他的肩,转身冲着诸微笑道:“你和小月儿什么时候成亲啊,我看我们阙光,很适合做个男傧相啊。”


    诸微闻言,难得咧嘴笑出声。


    ……


    谢泠在巷口找到蹲在地上的随便。


    “还以为你会扑上来抱着我哭呢,怎么一见面反倒先冲我发起火了。”


    谢泠蹲下身,轻轻弹了弹他的脑门。


    随便赌气般拨开她的手,脑袋埋到腿间,一声不吭。


    “天这么冷,回客栈再同我置气如何?”


    随便仍旧头也不抬,连个眼神都不给她。


    谢泠一巴掌拍了上去:“没完没了还,到底你是师父还是我是师父!”


    当个徒弟唯唯诺诺便罢了,怎么做个师父自己也如此憋屈,谢泠霍地起身。


    随便立刻抬头,哭得更大声:“你去哪儿!你不要我了?你眼里只有周洄,他去哪儿你也去,他跳崖你也跳!如今他平安无事了,你半点也没想起我,只顾着跟他花前月下卿卿我我……”


    谢泠被他说得脸颊通红,急忙反驳:“你胡说八道什么?哪儿学的这么多词,我这不是没来得及给你们写信,又遇到好多事……”


    谢泠三言两语说了坠崖后的遭遇,刻意隐去云景的事。


    随便抽泣着起身,拎起谢泠的衣袖擦了擦眼泪:“下次不准再丢下我一个人。”


    没等谢泠开口,随便伸手抱住了她:“他有诸微,有周家,有那么多人护着,可我只有你了,谢泠。”


    谢泠拍拍他的背:“你这样讲多没良心,你的剑还是人家送的。”


    随便闷声道:“那些,那些跟你比起来都算不得什么,你就是人太好了,见不得人家委屈,谁都想救,我不想你因为任何人出事。”


    他轻轻补了一句:“包括我。”


    谢泠伸手捏了捏他的脸:“怎么许久未见,嘴变得这么甜了?”


    随便嘟囔道:“我说的都是真的,那日你撇下我往后山去寻他,头也不回,随后诸昱过来说你跟周洄殉情了,差点没把我气死…”


    谢泠眼神一冷,暗自将诸昱记到自己的暗杀名单。


    随便又想起方才那一幕,怯生生望着她:“你,是不是和周洄在一起了?”


    转角处,周洄的脚步猛地停住,呼吸都轻了些。


    “没有啊!”谢泠故作镇定道:“我们只是朋友。”


    “哪有朋友天天搂搂抱抱的,阙光说你们在碧溪村还睡在一处!”


    谢泠在名单上又添了两个字。


    “那是有要事在身!都是些再寻常不过的接触,你个小孩子懂什么,我在雾隐山的时候天天和朋友同吃同住,勾肩搭背……江湖人士,都很随意的。”


    谢泠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反正他也无从查证。


    “有多随意?”


    谢泠笑意僵在脸上,缓缓转头。


    周洄不知何时站在巷口,夜色笼罩下,整个人更显得阴沉,脸色晦暗不明,只一双眼眸静静看着谢泠。


    谢泠挤出一脸笑,讨好道:“你来了?”


    她转头瞪向随便:“你看我们周洄多好,还特意来找你,你得学会感激。”


    两个人又没有在一起,她做什么如此心虚,即便这样想,她仍是不敢回头。


    手腕忽地被人攥住,谢泠被一把拽了过去,被迫与周洄四目相对。


    “怎么了?我正训斥他呢,小小年纪不学好……”


    谢泠眼珠四下乱转,心中阵阵哀嚎。


    周洄显然没打算放过她,凉凉问道:“你同闻耳也这般随意?”


    “啊?什么随意?”谢泠索性装傻到底。


    “同吃同住,搂搂抱抱……”周洄一字一句重复着她的话,脸上却没有半分笑意。


    谢泠侧头朝随便使眼色,他却哼地一声偏过头不理她。


    谢泠闭上眼,现下谢危不认她便也罢了,她还要日日哄着周洄,连自己亲手带的小徒弟都不帮她,这女侠做得也太过憋屈!


    她猛地一甩手:“不行吗?我做什么还要看你们脸色,一个动不动就哭,一个动不动就恼,想抱就抱,想亲就亲,我是欠你们不成?要气也该是我气!还得我天天照顾你们的情绪,怎么就没人来哄哄我!”


    她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周洄只抓到一句,神色愕然道:“想亲就亲?”


    谢泠瞬间闭上嘴,怎么什么浑话都往外秃噜,完了他指定要想起那晚的事了……她眨眨眼,不敢吱声。


    “他那日在听泠阁亲你了?”


    谢泠瞪大眼,一句话也说不出,这世上怎么会有周洄这种傻子。


    周洄气得咬牙道:“怪不得,怪不得说他才是你第一个朋友,原来是这种朋友。”


    说罢他拂袖转身,径直离去。


    谢泠气得朝墙猛踹一脚:“你想哪儿去了!!你脑子是被驴踢过吗?”


    谢泠刚要追上去,衣袖被随便扯住。


    “做什么!还嫌不够乱!”


    方才周洄气得失了理智,随便却在一旁品出了几分门道,他睁圆眼睛,咽了好几下口水,才小声问道:“谢泠,你跟周洄……亲过了?”


    ……


    诸微察觉出气氛不对,侧目看向阙光,阙光眼观鼻鼻观心,不动如山,他再一抬头,对面的随便正摸着嘴唇,兀自出神。


    一张圆桌本就不大,硬生生挤了五个人,偏偏他还卡在谢泠和周洄中间。


    一侧指尖敲桌,越敲越急,一侧脸黑如墨,一言不发。


    此刻倒成他如坐针毡,只好低声试探:“公子,要不我同你换下位置?”


    “换什么换?想让我被河豚扎死啊。”


    谢泠一句话将诸微噎了回去。


    “谢女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你多什么事。”


    周洄竭力控制着自己心中不满,还是忍不住呛了回去。


    抱也抱了,睡也睡了,还以为两个人关系亲密了些,倒头来又成朋友了。


    想亲就亲,好一个想亲就亲,怪不得闻耳出来那般挑衅,他哪里是第一个朋友,分明是……


    周洄闭上眼,不愿再想半分。


    “谢泠。”一旁谢危突然开口,所有人目光落到他身上。


    “坐过来,我同你说件事。”他朝她轻轻招手。


    谢泠下意识瞟了眼周洄,还是起身乖乖坐了过去。


    “什么事?”


    谢危凑近笑眯眯道:“明日让诸微他俩随周洄去和意坊,你陪我去趟吴府如何?”


    周洄抬眸冷眼看着挨着极近的两人。


    他觉出谢危对谢泠的态度好似变了些……


    谢泠咬唇:“去吴府做什么?”


    “你先前提过的别院我很在意,想去看看,你若不愿,我一个人去便是。”谢危直起身,眸色微垂,似是不再勉强。


    “那怎么行?”谢泠摇头:“和意坊本来就是周洄的地盘,眼下有诸微和师兄也不会有事,我陪你去。”


    随便连忙抬手:“我也去!”


    谢危扫过随便笑道:“我们是偷偷摸摸去,带个孩子像什么话。”


    随便瞬间耷拉下脑袋,不敢再多言,阙光方才偷偷告诉他,眼前之人是谢危,他忽然生出几分胆怯。


    谢泠怕他失落,打圆场:“不如让随便和且慢在府外接应,有什么动静也能及时告知我们。”


    随便眼睛一亮点头:“我和且慢如今可有默契了。”


    谢危不再反对,目光落到谢泠的剑上,轻声道:“我送你的磨剑石记得用上,还指望你保护我。”


    谢泠被师父这满心信任哄得心头一热,拍着胸脯保证:“放心!”


    谢危抬手,指腹轻轻抚过她眉峰,笃定道:“当然放心。”


    谢泠脸色涨红,欲言又止,怎么今日大家都不太对劲。


    “既如此,那便这样定下,天色已晚,你们又赶了一天路,我方才让小二备好了房,早点歇息。”


    周洄率先起身,走了出去。


    各回房间后,庭院重归平静。


    镇岳的房间极大,屋内设有一间侧室,与外面隔着一道屏风。


    屏风之后,周洄独自浸在浴桶中,热水氤氲,漫过胸膛,传来浓郁的药草气。


    他闭眼倚在桶壁,指尖划过水面,脑海里翻来覆去的仍是那个荒唐得不像梦的梦。


    当真是梦吗?


    他又想起谢泠今日的那句想亲就亲


    周洄猛地睁眼,抬手摸上自己嘴唇,难不成她说的是自己?


    不知是药草作用还是热水太烫,一股燥热自心口漫出,他紧闭双眼,胸口微微起伏。


    她如今到底是如何看他的?


    哪怕没有半分喜欢,他也想讨个明白,可她总是避而不谈,又下意识同他亲近。


    偏偏这般最是磨人。


    门扉忽地被轻轻推开。


    “谁?”


    外间传来少女轻快的脚步声,伴着一声促狭的笑:


    “嘿嘿,我就知道你还没睡,我想同你谈谈。”


    话音未落,屏风内传出一声低喝:


    “出去!”


    谢泠猛地顿在屏风外,一脸错愕。


    第67章 白水鉴心


    谢泠卧在床榻上, 翻来覆去半点睡意也无。


    她霍地坐起,不管如何,她要去问个明白, 哪怕师父反对, 自己也不想这么不清不楚的。


    她盘腿皱着个脸,可这种事怎么能她来主动,若是周洄也同自己存着一样的心思


    脑海中又撞来那日他不管不顾亲下来的样子, 谢泠慌忙摇头, 双手捧着脸颊,兀自喃喃道:“空想无用,瞧他今日那般生气, 必定也没睡着, 索性去问个明白。”


    她一骨碌爬起来,一溜烟儿冲了出去, 可到了周洄门外, 脚步却猛地顿住。


    她该怎么开口?这种事万一他只淡淡一句,我只当你是朋友。


    又或者, 那夜不过是喝多了, 小谢女侠不必放在心上


    谢泠一只脚悬在半空, 心头一紧, 他总不会把自己当做, 京城那位姑娘了吧?


    她一把推开门,屋内却不见人影,只听见屏风后传来细细水声。


    谢泠咳嗽一声故作轻快道:“嘿嘿,我就知道你还没睡,我想同你谈谈。”


    “出去!”


    谢泠站在原地,堆积的笑意僵在脸上。


    方才的声音是周洄?他怎么这么凶?莫非还在生气?


    “今日之事, 是我没说清,我想同你聊聊。”


    谢泠攥紧拳头,鼓起勇气,若是他也喜欢她,什么师父允不允许,什么他将来会成为皇帝,她都可以抛到脑后,统统不管。


    她不想再瞻前顾后,只想同他在一起。


    “你先出去,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屏风后,周洄额头沁出汗珠,声音有些发颤,她这般突然闯入,那些脑中盘旋不去的画面,让他此刻根本无法面对她。


    谢泠气得直跺脚:“到了明日,我就不想说了!”


    “我也有话同你讲,只是我眼下不太方便。”周洄的声音软了下来:“你先回去,好不好?”


    谢泠耳朵一动,立刻笑道:“那明日从吴府回来,我们一同去街上买马时再说。”


    屏风内静了一瞬,才低低应了一声:“好。”


    去吴府的路上,谢泠脚底生风般迈着轻快的步伐,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谢危凑近些问道:“遇上什么好事了?同我讲讲。”


    谢泠眨眨眼,有这么明显吗?


    她刻意放缓脚步,轻轻摇头,尾音不自觉往上扬:“没有啊~”


    随便斜睨了谢泠一眼,昨日他随口一问,谢泠那副恼羞成怒的模样,分明就是有鬼。


    少年单手托着下颌,眉头紧锁,神色甚是不满,周洄喜欢谢泠时,他怎么看怎么顺眼,可如今谢泠也对他动了心,自己反倒生出了几分不痛快。


    三人说话间转至吴府后方的僻静小巷。


    巷子静悄悄,空荡荡,只尽头有一棵枯掉的大树。


    谢危与谢泠纵身跃到树上蹲下,恰好能将院中的动静尽收眼底。


    随便守在巷口,有一搭没一搭地逗着且慢,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


    “就是那处别院,门口有两名守卫,我们夜里再来探查,是不是比较稳妥?”谢泠指向吴府东南角的一座孤零零的院落,低声说道。


    那庭院着实不大,只一座二层小楼立在当中,旁侧搭着一间破旧茅厕,像是荒废许久。


    院中皆是泥地,连棵遮阴的大树也无,更别提什么花花草草,与其他院落的亭台水榭相比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谢危抬眸远远眺望:“昨夜我来过一次,侍卫日夜值守,约莫三个时辰换一次班。”


    谢泠下意识点点头,又侧头看他,带着些嗔怪:“怎么不叫我?”


    谢危欲言又止地看着她,目光落回院中:“你当时在周洄房间。”


    “……”


    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谢泠佯装没听见,岔开话:“我们要怎么进去?”


    谢危也不深究:“我只是觉得奇怪,这地方若是重要,怎么只派两个护卫看守?”


    他忽地侧头,望向巷子对面,一堵高墙与几棵松柏隔开另一座庭院,墙高院深,只隐约看见里面晾晒的大片布料,和几口硕大染缸。


    “管他那么多做什么,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谢危点头,冲巷口的随便打了个手势。


    随便立即心领神会放且慢飞落庭院,两脚攀上屋檐喊道:“鸡!我家鸡飞进去了!”


    趁着侍卫的目光被且慢引走,谢危不多犹豫,握住谢泠的手,足尖一点,便如青燕般越墙而入。


    二人绕至一侧窗边,谢泠伸手一推,窗棂随即而开,这门窗竟未上锁。


    谢危朝她递了个小心的眼神,握着她的那只手,却没有松开。


    阁楼陈设再寻常不过,四下堆着吴文泰搜罗来的古董字画,瓷器玉瓶。


    谢泠伸手抚过案上的一尊玉观音,指腹立刻沾上一层薄灰,她忍不住撇嘴酸道:“真可怜,遇到这么个有钱主人,只能每日在阁楼吃灰。”


    谢危笑道:“那要是给了你,你打算如何处置?”


    谢泠忽地勾起嘴角,一脸讨好道:“自然是孝敬师父他老人家。”


    这话说得如此滴水不漏,师父心里指定欢喜,谢泠眨眨眼等着他的反应,却不知哪里戳中他的痛处。


    谢危嘴角一抿,被气得说不出话,甩开她的手,转身去查看别处。


    谢泠也来了火气,油盐不进,早知如此,她便说送给闻耳好了。


    谢危目光落在靠墙的一组博古架上,架上陈列着各式奇珍异宝。


    一架红珊瑚盆景映入眼里,他在父亲的藏品中,曾见过许多这样的红珊瑚,想来他应是很喜欢。


    他的手不自觉放了上去,发觉底座有些松动,轻轻拨了下珊瑚枝,便听得咔哒一声轻响,自悬梁上垂下一根红绳。


    “到我身后。”


    谢泠立刻拔出剑,站到他身旁,谢危抬手捏住红绳向下一拉。


    博古架从中间缓缓向两侧分开,一道暗门自墙上显露出来。


    门后一道石阶向下延伸,沉沉没入幽暗深处。


    二人掩住口鼻,一前一后沿着石阶缓步走下,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


    甬道内狭长寂静,脚步声听得格外清楚。


    谢泠握紧剑柄,不敢有片刻松神,行至尽头,眼前豁然开阔。


    尽头处是一间方形密室,四周墙壁上悬着几盏油灯,光影明明灭灭。


    左侧,一排排整齐的武器架森然林立,架上长枪短刀,弯弓直刃,应有尽有。


    右侧却独独放了一方案台,案上只有几本旧书。


    谢危走到武器架前,扫过那些刀剑:“他借着品剑大会的名义,倒是收拢了不少好东西。”


    谢泠却被案上的旧书吸引,随手抽了一本,封面并无一字,轻轻翻开,里头尽是些密密麻麻的剑招图谱,墨迹陈旧,一看便大有年头。


    她指尖飞快拨过几页,脸上渐显诧异:“这剑谱”


    竟与师父平日教她的剑术一模一样!


    谢危快步走近,接过她手里的剑谱,目光落在那一招一式上,书页被他用力翻过,发出唰唰声响。


    这些剑招,这些图谱,他早已烂熟于心,从小练到大,刻在了骨子里。


    这是谢家剑法


    那一年春风早至,桃花开得极好。


    两个孩童手拿桃木剑在庭院中比试。


    谢危不过八岁,招式间已有章法,片刻间,便逼得对面的谢安连连后退,跌倒在地。


    谢安气得将木剑随手掷于地上,哇地一声扑进廊下站立的男子怀里。


    “爹爹,兄长他欺负我。”


    男人一身玉色长衫,瞧着像个饱读诗书的文人,眉目间却藏有一股清冽之气,正是谢家家主,谢疏意。


    “今日剑练得如何?”


    谢安哭着说:“兄长半点不让我。”


    谢危冲过来拽着他的后领便将谢安扯到一旁:“爹,你别听他胡说,是谢安眼高手低,嫌我们谢家剑法不够凌厉,不愿用心学。”


    谢安急着瞪向谢危:“我没有!我只是收不住力。”


    谢疏意摸摸他的头:“谢安,剑术高低可不是看谁力气大,能够做到剑气收放自如才算登峰造极。”


    说罢他侧头对一旁侍立的掌事吩咐道:“老贺,取我佩剑来。”


    “许久不见家主执剑了。”贺恺之笑着应声,转身便去取剑。


    须臾之间,长剑入手。


    谢疏意手握长剑,抬手便是一套谢家剑法。


    招式如潺潺流水,剑气不烈不躁。


    挥剑时如游龙穿梭,往来自如,又好似轻云逐月,进退无拘。


    谢危站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待父亲收剑立刻跑过去,眼中满是崇拜:“爹好厉害!”


    谢疏意垂眸望着他,指尖轻轻拂过剑身:“你太爷爷曾随高祖平定天下,以三百骑兵救驾于重围,这柄剑,便是当年高祖亲赐。”


    谢危望着那把剑,剑身如玉石清透,却并无半分沧桑古旧之意。


    谢安听不得这些久远故事,打了个哈欠:“爹,我今日练剑够了,想出府玩。”


    谢疏意笑着摇头:“去吧。”


    待谢安跑远,谢危才幽幽开口:“爹又在吹牛了,这剑看着也就比我大些,太爷爷那辈都多少年了。”


    谢危年纪虽小,心思眼力却远超同龄人。


    谢疏意大笑几声,弯下腰压低声音说:“这事可万万莫让别人知晓,御赐的那把早被我小时候偷出祠堂,不慎掉入河里冲走了,这一把,是我悄悄求了你奶奶,花重金另买的。”


    “啊?”谢危目瞪口呆:“爷爷就没发觉吗?”


    谢疏意低低笑着看向远处:“那我就不得而知了,横竖这么多年我也没挨过打,这柄剑,也就一直跟着我到了今日。”


    谢危眼睛盯着这把剑问道:“那爹爹为何不做武将,反而入朝为文臣?”


    谢疏意道:“锋芒太盛不是什么好事。”说着他将手放在谢危肩上:“你想练剑吗?”


    谢危疑惑:“我不是每日都在练吗?”


    谢疏意摇头:“谢安也是在练,可他没你纯粹,练剑很苦的,可不是桃木剑比划两下就行了。”


    谢危咧嘴笑道:“我不怕。”


    谢疏意满意地点点头,抬手轻敲了下剑身,发出叮一声响。


    “好,不愧是我儿子,既如此,这把剑,便送与你。”


    谢危微微抿唇,有些不情愿:“这剑……”


    谢疏意一眼看穿他的小心思:“你小子还瞧不上这把剑?剑不在于本身,而在于执剑的人,哪怕我这把不是高祖亲赐,依然可以上阵杀敌,将我谢家剑法名扬天下。”


    谢危似懂非懂。


    谢疏意目光落在谢危稚嫩却坚定的脸上:“所以,我送你的,是它的名字,日后即便你手中握住的只是根树枝,心念所动,也能挥出剑气。”


    谢危眼底盛满期待:“这把剑还有名字吗?”


    “剑名孤光。”


    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


    ……


    “谢疏意,心怀叵测,忤逆犯上,通敌卖国,罪不可赦,着即革去一切爵秩,封号,削除宗籍,谢府满门,按律连坐,皆处斩弃市,十岁以下幼童,男子充入掖庭为奴,女子悉入贱籍,永世不得赎身。”


    “谢家主,领旨吧。”


    谢疏意跪在地上,闭目轻颤:“罪臣只求再觐见圣上一面,还望太生卜公公……”


    “圣上行前已有口谕,不再见谢氏一人。”


    ……


    和意坊。


    周洄戴上谢泠给的面具,三人立在铺前。


    整个大朔境内,冠有和字的铺子大大小小共三十二处,一部分是周洄安插的人手,其余多是周家旧部在打理,他也从不过问店铺经营。


    “我记得,朱姑娘当年是同姬姑娘一同出宫的。”周洄轻声开口,记忆里只剩一面之缘的模糊身影。


    诸微回道:“是,这些年朱姑娘守着这间成衣铺,打理得极为稳妥。”


    周洄扬眉看向他笑道:“你同她关系挺好。”


    诸微立刻摇头:“公子定是记错了,与她交好的是阙光。”


    阙光皱眉,一脸茫然:“朱姑娘是谁?”


    诸微在阙光面前向来直白,此刻也毫不掩饰嫌弃:“当年在宫里,眼里只有姬无月,是吗?”


    阙光这才恍然,双手合拢:“她是那个小宫女!”


    周洄扫他一眼,语气里也带上几分难得的嫌弃:“待会进去,你别说话。”


    说着抬步踏入铺中,却见铺内空无一人,只得一名小丫鬟拿着扫帚扫地。


    见有人来,她连忙上前:“客官,对不住,朱掌柜有事外出,今日暂且歇业。”


    阙光环顾四周,疑惑道:“歇业你为何不关门?”


    丫鬟手持扫帚,直起身理直气壮道:“关了门,我如何扫地?”


    阙光一时哑口无言。


    周洄上前,语气平和:“不知朱掌柜何时能回?”


    丫鬟摇头:“不知,少则……”她目光落在周洄腰间的玉佩,当即敛去不耐,眼神一亮:“您是周公子?”


    周洄没有开口,只静静望着她。


    丫鬟瞬间变得恭敬,连忙引他们往内室去:“劳烦几位公子,在此稍坐片刻,朱掌柜马上就回。”


    说罢退出去,轻轻将门合上。


    门一关,诸微眯眼:“朱颜在整什么名堂?”


    周洄兀自坐下,目光扫过四周:“这些年,你来过这儿吗?”


    诸微摇头:“只公子离京和上次玉佩之事,送过飞书传讯。”


    周洄垂眸看向桌上不知何时备好的茶水:“那就等吧,凭你和姬姑娘的交情,她也不会对我们如何。”


    诸微立在一侧,低头摸了摸耳垂。


    一旁的阙光忽地望着墙,念出一句:“一纵疏疏密密风,满庭花影静中开。”


    周洄握紧手中茶杯,猝然抬头:“你从何处得知这句诗?”


    阙光转身,指向墙上悬挂着的画:“画上写的。”


    周洄立即起身,奔至画前,墙上悬着一幅山水小景。


    一条悠长小径,蜿蜒深入通往远处的庭院,庭院中依稀可见繁花簇簇,右上角便题着那句诗。


    他抬手便将画卷揭了下来,仔细查看,画上并无落款。


    诸微忽地出声:“公子,这画卷后有一机关。”


    阙光眸光一动,旋即掠到门前,伸手一推,门竟然从外面锁死。


    便在此时,隆隆一声沉响,阙光回头,见周洄已抬手按动墙上松动的石砖。


    另一面墙的书架从中缓缓分开,一道通往地下的阶梯,赫然出现在眼前。


    周洄握紧手中那幅画卷,目光锁在那句诗上。


    承平十八年,长乐宫,瑶光殿。


    “皇上!胜败乃兵家常事,北断云关一战,谢危遭遇埋伏,亲率三百士兵突围已是九死一生!怎可因此便要定他死罪!”


    静贵妃跪在地上,桌上菜肴半分微动。


    承平帝当即怒极,抬手掀翻身侧桌案:“我就知道!你今日特意邀我前来,为的不过一个谢危!”


    他步步逼近,眼底满是戾气:“周蕊,在你心里,谢家人就这般重要?一个谢疏意,竟让你记到如今?”


    静贵妃缓缓抬头:“皇上,事到如今,你还不肯承认自己错了吗?”


    “谢危那孩子,十七岁便上了战场,出生入死,刀光剑影,受了多少苦楚,他从未求过什么,也未有半分怨言,你却仍旧对他心存忌惮,此次出征偏用张家那位只会纸上谈兵的公子做主帅。”


    “如今兵败,又将罪责尽数推到谢危一人身上!究竟是我在意谢家,还是皇上心有愧疚非要做那斩草除根的无情之人!”


    “放肆!”


    承平帝怒极之下,手掌高高扬起,静贵妃抬眸直视,毫不畏惧。


    那只手悬在半空,终是狠狠甩到身侧:“我无情?”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又随即带着受伤的质问:“周蕊,你说话可曾有过半分良心?我若真无情,当年便不会默许你将谢家兄弟带出护卫营,更不会力排众 议,让谢危领兵出征!”


    他眼底一时爱恨交织,最终化作苦笑:“可你呢,你对我,才是真的无情。”


    承平帝缓缓转过身,不愿再看她,两行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一纵疏疏密密风,满庭花影静自开。”他轻声呢喃着,带着无法消散的疲倦与失望。


    “你是不是后悔入宫了,是不是一直在怨恨我,恨我当年拆散了你同谢疏意的年少情分?”


    静贵妃鼻尖一酸,霎时泪流满面:“裴铮!”


    殿门外,裴景和僵在原地,正欲敲门的手悬在半空,止不住地发抖。


    第68章 烧灯续昼


    谢泠见谢危神色凝重忙问:“这是”


    谢危随手将剑谱掷回案几, 轻描淡写道:“许是哪个毛贼偷了我家剑谱,拿去变卖了吧。”


    见谢泠仍盯着自己,谢危眉眼一软, 莞尔打趣:“怎么这般看着我?被我迷住了?”


    谢泠别过头, 在山上的时候也是这样,每次明明很难过偏要死鸭子嘴硬装作无事。


    她收敛神情,揽过他的臂弯:“谢绝, 趁师父不在, 你同我讲些你家里的事,师父从来不跟我说。”


    谢危抬手弹了弹她脑门:“少来。”


    他抽出手臂兀自查看其余地方。


    谢泠背着手走到他身后笑道:“你不说我也猜得到,我师父从前定是个锦衣玉食的世家公子。”


    谢危嘴角上扬, 目光依旧落在墙面的砖石上, 时不时探查有无松动,口中漫不经心地敷衍道:“那你很厉害了。”


    谢泠眼底的笑意渐渐敛去, 看向那个身影的眼神变得复杂而柔软。


    究竟遭遇了什么变故, 才让他身陷天牢,落得与至亲兄弟反目成仇的地步?


    她指尖不轻不重地捏着指关节, 小心翼翼地试探:“那你们爹娘”


    “早就不在了”


    谢危背对着她, 声音听不出多少情绪, 又补了一句:“别多想, 我爹娘恩爱得很, 走的时候也相伴一起,想来”他缓了缓:“没什么遗憾。”


    谢泠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忽地转身,少女正垂着头,双手交握在身前,好像比他还要委屈。


    谢危心头一软,笑着打趣道:“怎么, 觉得你师父很可怜?”


    谢泠重重点头,直言不讳:“爹娘不在了,弟弟还不听话,怎么不可怜?可怜死了。”


    谢危缓步走近,戏谑道:“你怎么不说还有一个总想往外跑的小徒弟?”


    谢泠一听就是在点自己,忙摇头认真道:“我会一辈子陪着师父,等他老了,走不动路,我就背着他。”


    “你不累啊。”谢危失笑道。


    “还有师兄啊。”谢泠眼睛一亮,随即又垮了脸:“不行,师兄那时候多半也老得走不动了。”她倏然雀跃道:“那就让周洄来帮我!”


    谢危垂下眼,语气中的不悦有些淡:“你真的,很喜欢他?”


    谢泠不再避讳,点点头,眉眼弯弯如月牙:“喜欢!”


    想到周洄或许也喜欢自己,她嘴都要咧到耳根。


    谢危抬手,指腹捏了捏她的脸颊,随意地问道:“那要是周洄和师父只能选一个呢?”


    谢泠怔住,若眼前之人是谢绝,她只会当成调侃,臭骂他一顿,可她清楚眼前之人是师父,这一问让她心头沉甸甸的,不知该如何作答。


    “为什么?”她眼底满是茫然,为什么非要有非此即彼的选择呢?


    谢危眸光微动:“你既然犹豫,是不是说明,你对周洄也没那么喜欢,谢泠,你真的分得清,喜欢和习惯吗?”


    谢泠一下子被问住,她半点没犹豫自己是喜欢还是习惯,反而是想到周洄。


    自己一路保护他,他会不会也只是依赖自己呢?倘若次次救他的是旁人,他是不是也会喜欢上那个人?


    一只手搭在她头顶,谢危俯身凑到她肩头:“别想了,出去再说。”


    他起身扫过四周:“这密室想必不止一间。”


    诸微走在最前,阙光断后,三人走下阶梯,面前立着一扇矮小石门。


    诸微运力推开石门,门后竟是一间简陋的工坊。


    三人缓步而入,光线骤然一暗。


    密室不高,四周墙壁皆为青石,壁上只悬着一盏青铜鸟灯。


    室内摆着一张红木长案,案角钉有厚厚的铁皮,案上摊着半具铁胸甲,旁边散落着铜钉与錾刀。


    案下有一麻布袋,袋口鼓着大团棉花,墙边立着几件半成品轻甲,灯影摇曳,甲片泛着微光。


    三人站在其中,前后不过数步。


    阙光上前掀开甲片,见底层还衬着棉布,他抬头看向周洄:“这是军中常用的棉铁甲,将棉花晒干缝制,缀以铁片,泡钉,见雨不重、霉湿不烂。”


    周洄侧头看向诸微,面色不悦道:“私藏甲胄已是死罪,她还敢私造?”


    诸微愕然:“我也不知她为何如此。”


    周洄抚过那方红木长案,望向门口:“这么长的桌案,方才那门根本无法通过,应当还有其他入口。”


    诸微在墙壁上摸索,并未见有密道机关。


    阙光盯着墙壁那盏灯:“那铜鸟灯好像可以挪动。”


    说着脚尖点墙,一掌拍向青铜鸟首,力道过猛,竟将这密室唯一光源扑灭。


    霎时间,密室一片漆黑寂静。


    “力道大了”阙光挠挠头。


    周洄闭目一瞬再次睁开,见一处墙底透出缝隙微光:“诸微。”


    诸微立刻蹲身,双手扣住墙底缝隙奋力上抬,轰隆一声,那面墙竟是整块石门。


    周洄缓步进入:“朱姑娘一个人可做不到这些。”


    二人随即抽出刀剑,护在周洄身侧,环顾四周。


    与方才的密室大为不同,此处甚为宽阔,四周堆着木料,甲片与铁器。


    周洄目光落在四口大箱上,快步走近:“这是鸿途镖局的镖箱。”


    只是木箱外的铁皮已被剥离,扔到了另一侧。


    周洄心生不妙:“谢泠他们有危险。”说着便要折返,却发现石门早已紧闭。


    诸微上前用力一抬仍纹丝不动,冲周洄摇头:“看来,她早知我们会来。”


    周洄蹙眉:“朱颜怎么会同吴文泰有所牵扯?”


    他不再多想:“罢了,既然她让我们进来,又不杀我们,肯定有她的用意。”


    尽管如此他还是有些心焦,瞥了眼腰间的玉佩,想着今日两人独处时送出,也不知要拖到何时了。


    诸微和阙光四下搜寻着出口,周洄却顿觉心口一疼,跪倒在地。


    “公子!”


    两人急急奔了过来,周洄抬手止住:“无妨。”


    他低头看向手腕上的黑线,如今毒素愈发难以压制,近日情绪起伏过甚,昨夜药浴也药效甚微。


    需得尽快上京了。


    阙光本想同他说在法华寺查到的那个苗疆巫祝,眼下也只好先找出路。


    诸微扶周洄坐到一旁箱子上暂歇。


    二人继续搜寻出路,密室一时静了下来。


    周洄突然开口:“我想同谢泠表白心意。”


    咔嚓一声,阙光失手将一只长枪的枪头掰断,慌忙道歉手忙脚乱地想装回去,最后只得塞入自己怀里。


    诸微倒是波澜不惊:“同兄长说过了吗?”


    周洄没好气道:“同他说做什么?他是师父又不是她爹。”


    阙光转身为难道:“要不你还是同他讲一声吧,我怕他……”


    诸微瞪了过来,阙光连忙闭嘴。


    周洄道:“你们也看出谢危的心思了。”


    都不叫兄长了,两人背过身找着出口,不敢吭声。


    周洄见二人没一个为他出主意的,气就不打一处来,别过头:“就是不知她如何想。”


    诸微冲阙光使眼色让他说两句,阙光视若罔闻。


    “诸微。”


    诸微闭上眼应了一声。


    “你当初如何同姬如月说的?”


    阙光瞥向他,他也很想知道,这木头怎么就突然开花了。


    诸微回身:“公子,我,我没什么经验”


    “说啊,有什么好藏着掖着,此刻没有公子,我只是想问问你们。”周洄难得露出窘迫。


    诸微一脸豁出去的神情:“是她主动同我说的。”


    “什么?”阙光的反应头一次这么大,让诸微不免有些得意:“就是如此。”


    周洄嘴一抽:“我等她开窍,铁树都开花了。”


    说罢他起身:“罢了,出去再说,我们在此耽搁许久,也不是个事。”


    阙光欲言又止还是开口:“公子。”


    “嗯?”


    阙光看向他:“不管你和谢泠如何,还请公子莫要让我师父太过伤心。”


    三人站在原地,一时寂静


    谢危同谢泠进到另一间密室。


    室内空旷无物,只有正中央的墙上挂着一幅边境地图。


    谢危面色凝重偏头轻笑一声,抽剑上前喊道:“既然知道了我的身份,为何不出来,在这装神弄鬼。”


    四下一片死寂。


    “大人心中没有恨吗?”一个女声不知从何处传来。


    谢危回头瞥了一眼谢泠:“有话,你当着我的面说。”


    忽闻一声锐响,一支冷箭自后方疾射而来。


    谢危旋身重重将谢泠扣进怀里,整个人将她严严实实裹住,利箭擦着他的后背掠过。


    来不及反应,箭矢自四面八方射来,二人随即抽剑抵挡。


    在这金铁交鸣声中,那道女声再次响起:“承平十八年,北俪南下犯境,朝廷以张太尉之子张尧为主将,授谢危副将军之职,整军十万,挥师北征。”


    谢危眸色一沉,挥剑的动作更加迅速。


    “行至边境,张尧贪功冒进,欲求尽快破敌,执意取道北断云关,谢将军屡次力谏,陈说利害,张尧非但不听,反以主将之威强令三军入关。”


    “果不其然,大军一入北断云关,便遭合围,关隘险地尽成困兽之笼,十万将士深陷绝境,血战数昼夜,死伤惨重。”


    谢泠抬眼看向身旁的谢危,他的身形受这声音的影响渐渐放缓,她手中剑势骤疾,将谢危周身护得更严。


    “危局之中,谢将军亲率三百人,浴血突围,于乱军中护得张尧杀出重围,得以苟全,此一战,大朔出师未捷折损十万精兵,江州北段云关以北尽数沦陷,朝野震动。”


    “事后张尧仅被夺去大将军一职,谢将军却被诬陷通敌泄密,贻误军机,下令处死,得静贵妃求情,才保全性命,贬为平民。”


    叮一声鸣响,谢危挥剑斩断眼前利箭,冷声道:“这些事用不着你帮我回忆!”


    他目光一抬,锁定头顶悬着的一根麻绳,纵身跃起,一把扯落。


    一张残破的旗帜忽地垂下,在半空中倏地展开。


    谢泠抬头,看见旗帜上的图案,她在很多人的身上见过。


    一只红眼虎头,即使褪了色,虎眼依旧狰狞。


    谢危望见那面旧旗,神色终于松动。


    箭矢如雨,烽烟蔽日。


    谢危再睁眼,人已在阙光背上,后背的伤口已感受不到疼痛,或许是疼得太厉害,胸前的血浸透了盔甲,已分不清是谁的。


    他骂了一句:“我不是让你走了,为何又回来?”


    阙光咬牙往前跑:“张将军把我的马抢走了。”


    谢危笑的力气也没了,气息微弱地又骂了一句:“废物。”


    阙光默不作声。


    “不是说你”


    谢危的眼皮越来越沉,风沙不断灌进嘴里,声音变得沙哑:“阙光。”


    “嗯。”


    “把我放下吧,两个人跑不远的。”


    “嗯。”


    “你就是死心眼,怪不得不受姑娘喜欢。”


    “嗯。”


    背上之人沉沉一声叹息,将头安心地贴在他背上:“别死。”


    阙光没敢应声,只顾背着他拼命向前跑。


    谢危的呼吸越来越弱,越来越轻,直至被风声淹没。


    他一刻也不敢停下,也不敢回头。


    风沙眯眼,少年半点泪也不敢流,甚至未察觉自己腿上早已中了数支箭矢


    “师父!”


    谢泠的呼喊将他从回忆拽回现实。


    那面残破旗帜徐徐垂落,悬顶的木梁,随着腐朽的一声巨响轰然砸下。


    谢泠来不及多想,纵身飞扑,不顾一切朝他冲去。


    谢危猛地回神,长臂一伸扣住她的腰,用尽全身力气将她往旁侧猛带。


    沉重的木梁狠狠砸在他背脊之上,只听得闷响一声,两人重重滚落在地,尘土四起。


    “师父!”谢泠自他怀里起身,眼中满是焦急。


    谢危只觉后背剧痛钻心,几乎喘不过气,仍强撑着抬起手,擦掉少女眼角的泪,扯出一抹笑:


    “终于舍得认我了?”


    谢泠鼻头一酸,再也绷不住,伸手紧紧环住他的脖颈,失声痛哭。


    “被自己亲自扶持的龙虎卫打断肋骨,也没有一丝恨吗?”


    暗处的女声再次响起。


    漫天箭矢终得渐停。


    谢危顺势揽住谢泠的腰,侧头在她发间轻蹭,抬手缓慢拍着她的背。


    抬眸望向半空,眼神陡然变得狠厉。


    “想借为我翻案,扳倒裴景和吗?”


    他缓缓松开谢泠,倚着她起身,语气平静道:“我没有恨,没有怨,也不想为自己辩解,更不会为谢家平反。”


    谢危的声音陡然拔高,声声如同碎玉,震得这密室嗡嗡作响:“不过一个早已被灭门的谢家,被你们翻来覆去利用做了多少文章?毁了多少人?你们留我到今日,不就是因为我还有这点利用价值!”


    谢危眼中满是恨意:“我就该死在北断山关!”


    谢泠怔在原地。


    谢家,灭门…


    她看向谢危,怪不得他从来不提自己的爹娘,也从来不说自己的过去,她还以为,师父这般洒脱……


    谢泠心中一时酸涩与愧疚交织,泪不自觉滚落下来。


    她自以为了解他,自以为是他天下第一好的徒弟,到头来,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猛地从身后紧紧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背上,泣不成声,一遍又一遍,只喊得出那两个字:“师父……”


    就在此时,密室最前方的石壁,向两侧分开。


    周洄三人怔在入口处,神色皆是愕然,这地下密室竟是相通的。


    “谢危,你当真,不想为谢家平反吗?”


    身后的石壁也缓缓开启。


    一道黑袍身影立在石壁后,背后是漫山遍野般的烛火,映得人影森然。


    谢危缓缓转身。


    黑袍落下,露出吴文泰肃穆的脸,一旁的女子缓步走出,两人齐齐侧身,让出身后那面满是烛火的墙。


    谢危轻轻推开谢泠,脚步虚浮,跌跌撞撞走了进去。


    整面墙上,密密麻麻,摆满了牌位。


    一块挨着一块,一层叠着一层,从地面直达穹顶,犹如一座大山,压进谢危眼里。


    那些熟悉又遥远的名字,伴着儿时的记忆,涌了上来。


    谢文东…


    “少爷,您回来了,今日第一次骑马如何?”


    春华…


    “少爷!今日风大,奴婢给您做了棉披风。”


    秋实…


    “少爷,您慢些跑,别摔着”


    谢骅


    “如今我调到工部任职,事务繁重,怕是不能来看你了”


    谢危怔怔望着眼前满墙人名,膝盖一软却强撑着没有倒下。


    目光落到墙中央,最显眼的两块牌位上。


    谢疏意,沈澜心。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只听一声骨头的脆响,整个人已直直跪了下去。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孩子,偏偏生在谢家。”


    “谢危,别怕,别怕,爹娘去去就回。”


    “谢危,要照顾好弟弟……”


    整座密室,所有人都立在原地,说不出话。


    谢泠疯了一般冲进去,跪在他身前,谢危抬眼望着眼前之人,眼神满是委屈与不甘。


    谢泠伸手将他揽入怀中。


    谢危再也撑不住,双臂死死箍住她的腰,将头抵在她颈间,压抑了二十年的崩溃,绝望,仇恨终是冲破枷锁,化作漫天哭声。


    谢泠泪流满面却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只能任由他抱着自己。


    周洄立在不远处,望着眼前一幕,眼底只剩悲悯与无力。


    阙光眼中难得露出杀意,猛地拔剑出鞘。


    “我杀了你们。”——


    作者有话说:(磕头赔罪)写着写着发现文案已经不匹配现在的剧情发展了(再次赔罪)但是酸涩和修罗场还是会有的


    本章棉甲制作来自明朝朱国桢《涌幢小品》的记载。


    "棉甲以棉花七斤,用布缝如夹袄,两臂过,用脚踹实,以不胖胀为度,晒干收用,见雨不重、霉鬒不烂,鸟铳不能大伤"


    第69章 谢危表白


    诸微快步上前握住阙光手腕, 冲他微微摇头,眼神中带着恳求。


    谢危佝偻着身子,额头抵在谢泠肩上, 止不住颤抖, 压抑已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尽数释放,又沉入无尽的疲倦。


    吴文泰见状,下意识抬步想要上前, 谢泠倏然抬眸, 掷地有声:“你再敢往前一步,我定会杀了你。”


    “姑娘息怒,我们绝无半分恶意。”朱颜本欲上前, 撞上谢泠眼底翻涌的恨意, 终是顿住了脚步,不敢再贸然靠近。


    就在此时, 周洄迈步踏入密室, 目光扫过屋内众人,语气沉冷:“设下此局引我们前来, 究竟想做什么?”


    二人瞥见周洄腰间的玉佩, 当即双膝跪地, 垂首恭敬行礼:“公子。”


    周洄也不再掩饰, 抬手扯掉脸上面具, 冷声道:“是谁指使你们这么做的?裴思衡,还是张皇后?”


    朱颜唇瓣微动,几番欲言又止。


    吴文泰却挺直脊背,上前一步沉声回道:“回公子,并无一人指使,我们对谢将军也从无加害之心, 静贵妃于朱姑娘有再造之恩,而我与谢大人,也是多年同朝为官的旧识,心中始终感念。”


    说罢,吴文泰缓缓转头,望着墙壁上密密麻麻的牌位,声音混杂着愧疚与苦涩。


    “承平二年,我时任平东郡郡守,奉旨查抄谢府”


    他闭上眼:“我与谢家主共事数十载,素来敬佩他的忠勇与风骨,可皇命难违,到头来,竟是由我做了那刽子手,谢府上下一百三十一口人,我将每一个名字都记录在册,只盼有朝一日,能为他们洗刷冤屈,告慰亡魂。”


    “后来,我因所谓的抄家之功,被昭亲王调任源平郡,替他暗中搜刮民脂,输送金银。这般为虎作伥之事,我万般不愿,却只能暂且隐忍,伺机而动。”


    “我知晓大朔境内的和字商铺,皆是公子暗中打理的产业,便特意请朱颜姑娘来府中做衣,将我心中筹谋尽数告知于她,盼能借她之力,与公子搭上线。”


    周洄沉声追问:“什么筹谋?”


    “公子,眼下您虽仍受皇上信任,可手中一无实职,二无兵权,谢将军仍背负谋逆之罪,处境不可为不艰。”


    “这些年我留了许多昭亲王贪污的证据,又借着品剑大会的由头,暗中收拢了诸多江湖势力,这些,皆可尽数归公子调遣。”


    吴文泰抬眸看向他:“公子前几日,不是还去了听泠阁?想必也是在为谢家翻案布局。”


    周洄眸色微动:“你早就知晓我在此地?”


    吴文泰摇头:“是朱姑娘告诉我的,至于谢将军”


    他失笑道:“我早年与谢绝有过数面之缘,深知他的脾性与行事风格,谈话间我便已经知晓,他并非谢绝,既而朱姑娘又告知我公子眼下在源平郡,我才与朱姑娘联手设下此局。”


    阙光按捺不住心头怒意,质问道:“你既想帮我们,又为何要如此对我师父?”


    朱颜抬眸看向阙光,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缓缓开口解释:“私藏甲胄,为谢家翻案,皆是诛九族的死罪,倘若谢将军心中早已没了复仇雪恨的念头,只想苟全性命,那我们即便倾尽所有,也终究是徒劳。”


    她顿首再拜:“此番试探,实属无奈,还望诸位谅解。”


    谢危此时缓缓平复下来,静静听了许久,终于开口:“何必呢?”


    吴文泰随即转身向他行礼,沉痛道:“将军心中何尝不是藏着血海深仇?如今天下,张氏一族独揽大权,朝堂上下,谁人不知谢家当年是被构陷蒙冤?”


    “北断云关一役,数十万将士战死沙场,百姓流离失所,可罪魁祸首不过是被撤去将军之职,毫发无伤,昭亲王借着江州花船敛财,张家侵占良田,欺压百姓,越发肆无忌惮。”


    吴文泰缓缓挺起脊梁:“恕我直言,北俪国力日渐强盛,屡屡犯边,我大朔却因张周两派朝堂争斗,连一位能镇守边关,抵御外敌的将军都找不出来,长此以往,国必不国!”


    吴文泰再度叩首,语气决绝,“所以,为了谢府满门冤屈,为了我大朔的江山社稷,恳请谢将军放下心中顾虑,与公子联手,一举扳倒张家奸佞。”


    “我等愿倾尽所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谢危抬眸斜睨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将头搭在谢泠肩颈,手臂抱得更紧了些,轻声说:“好累,我想回去歇息。”


    阙光忙上前,搀扶着他,谢泠摇头按住他的手:“我背师父回去。”


    谢泠背着谢危同阙光出去后,周洄走到朱颜面前,强忍着心口翻涌的不适问道:“母后离世前,你是最后一个见到她的人她走之前,可有只言片语留给我?”


    朱颜眼眶霎时噙满泪,她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公子,都……都怪奴婢,是奴婢没能护住娘娘,让她走得那般孤苦……”


    周洄深吸一口气,脑海中时不时闪现的画面让他几欲作呕:“我问什么,你答什么便是。”


    朱颜摇摇头:“当时,娘娘只让我取出锦盒的玉佩,重新戴了上去,除此之外,什么也未没说”


    什么也没说。


    这几个字,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割在他心上。


    周洄闭上眼,心头弥漫着难以言说的委屈,只觉得胸口发闷,一时难以呼吸。


    她自始至终都未曾给自己留半句话。


    最后一次请安也是拉着他的手反复叮嘱:“洄儿,你莫要忘了,你还有个兄长。”


    诸微见状,连忙上前想要搀扶他摇摇欲坠的身形,却被周洄抬手制止,他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着衣角,却淡淡吐出二字:“无妨。”


    他直起身,脊背挺得笔直,扫过眼前众人,目光扫过吴文泰,又掠过朱颜,沉声道:“无论谢危心中如何想,我都必定会为谢家平反,既有劳诸位入局,便请……助我一臂之力。”


    话音落下,他强忍心口毒素蔓延的疼痛,缓缓躬身,行了一记极重的礼。


    吴文泰与朱颜一时愕然,忙上前回礼:“全凭公子调遣。”


    阙光此时也走了进来,回话道:“谢泠说,她想背着师父走走,让我先回来了。”


    周洄垂眸,掩住眼底翻涌的酸涩:“好。”


    他唇角向上一扬又抿住,声音疲惫道:“我们也回去吧。”


    路上,四人一路沉默,随便不知发生了什么,在一旁不敢多说一句俏皮话。


    周洄看出阙光几番欲言又止,只得停下脚步,淡淡开口:“想说什么说吧。”


    阙光当即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头,声音哽咽道:“公子,我知道此事逾矩,可……可我还是恳求您,眼下能不能……暂且不要对谢泠表露心意?”


    随便捂住嘴,大气也不敢喘。


    阙光抬起头几乎是哀求道:“师父他,他自北断云关回来便一心求死,若不是遇到谢泠,他只怕会自尽在边关,公子,求您……求您了”


    阙光再次叩首:“至少眼下,不要再让他伤心了。”


    周洄喉头一堵,猛地别过头,看向远处的天际,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中满是自嘲与无力。


    “洄儿,以后他就是你兄长了。”


    “胡闹,你如今棉衣棉服还不够多呀,这是为你兄长做的护膝,莫要如此刁蛮。”


    “我这一生都对不住谢家,你莫要忘了,莫要忘了你还有个兄长在外受苦。”


    母后的声音如同梦魇般在他耳边回响,从前听来不过是温软的叮嘱现如今却变成无法挣脱的枷锁,一层层,一圈圈禁锢在他身上,日夜不得解脱。


    他望向远处连绵不断的山峰,两行泪不自觉滑落。


    万壑松风收不住,群山如我立尘埃


    长街上,谢泠背着谢危缓缓走着。


    “怎么不让你师兄背我?”谢危伏在她肩上,目光轻轻落在她侧脸。


    谢泠笑了笑,故作轻快道:“这种事当然得”话到一半,却忍不住哽咽道:“当然得天下第一好的徒弟来了。”


    谢危眼中也泛起泪光,叹了口气,将脸贴得更近了些:“唉,师父的一世英名,今日算是丢尽了。”


    谢泠忽然停在原地。


    “我想好了,虽然我很讨厌他们用这种方式试探师父,但是我会尽力。”


    “尽力什么?”


    谢泠背着他接着往前走,语气笃定:“尽力让师父,不那么累。”


    谢危望着她清秀的侧脸,感受到她自胸腔传来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慢慢同自己的心跳交缠到一处。


    他忽地烦闷地在她肩头蹭了蹭,闷声唤她:“谢泠。”


    “嗯?”


    谢危沉默片刻,终是说出了藏在心底的话:“不喜欢裴景和,行不行?”


    谢泠面色一僵,又很快恢复如初,笑着打趣道:“你是不是怕我同他在一起,就不管师父了,不会的,我——”


    “我也喜欢你。”


    雪花在这一瞬飘落下来,落在谢泠鼻尖,又旋即消散不见。


    天地霎时白茫茫一片。


    第70章 当面索吻


    谢泠背着谢危深一脚, 浅一脚的踏在落了白的青石板上,自谢危那句话落下,两人之间再无言语。


    背上的人微微收紧了环在她颈间的手, 身子也贴近了些, 谢泠感受到他胸膛的温度,只顾往前走。


    行至客栈附近,檐下一道身影遥遥垂立, 手臂还挂着一条披风, 谢泠停下脚步,不知他在门口等了多久,鼻尖一酸, 忙低下头。


    谢危察觉到她的停滞, 微微抬起头,眸色沉沉地望向客栈门前。


    漫天飞雪簌簌落下, 三人隔着薄薄的雪幕遥遥对望, 于无声中暗流涌动。


    周洄先一步走来,将手中披风轻轻盖在二人身上, 俯身为她系好领结:“下雪了, 先带他回屋。”


    谢泠轻声问了句:“师兄他们呢?”


    周洄转过身, 同她并肩向客栈里走:“都已回房歇息了, 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嗯。”


    谢泠侧头看着他, 忽然蹙起眉:“你哭了?”


    伏在她背上始终沉默的谢危也抬起头,侧目看向周洄。


    周洄粲然一笑:“是雪花。”说着看向背上的谢危打趣道:“今日你师父倒是哭得最凶。”


    谢危避而不谈,只淡淡开口:“明日邀吴文泰一同去听泠阁商议。”


    周洄点头:“我也是这般打算。”


    进了谢危房间,谢泠小心翼翼将他放在床上,又给他掖好锦被,蹲在床边细声问道:


    “饿不饿, 要不我让店小二给你煮碗粥?”


    谢危望着她满是关切的眼神,笑着摇头:“不用,你在这儿就行。”


    谢泠垂下头,不敢回头去看周洄的神情。


    身后传来一声笑:“今日折腾这么久,不吃些东西怎么扛得住,我去取些粥菜,谢泠也吃一点。”


    谢泠慌忙起身:“我陪你一起——”


    锦被下忽然伸出一只手,牢牢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谢泠愕然抬头,他却偏过去,避开了她的目光。


    周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目光落在谢泠下意识反手回握的手上,喉间一堵,飞快挪开视线:“还是我去吧,他眼下离不开你。”


    门被轻轻合上,房间再无旁人,只余一室寂静。


    谢危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谢泠,她垂着眼不敢看他,握着自己的手却也没有松开。


    “我是不是很过分?”谢危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些忐忑。


    谢泠再抬眼时已恢复笑意,故作平静道:“哪有,师父喜欢徒弟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谢危撑着床榻缓缓坐起身,谢泠慌忙拿过软垫垫在他身后,全程沉着眼,不敢与他对视。


    谢危毫不留情地拆穿了她:“你在逃避。”


    谢泠被戳中心事,慌忙起身:“我去看看周洄”


    一只手用力将她扯回榻上,谢危自身后缓缓环住她脖颈,脑袋 沉沉压在她肩头,学着她的语气试探道:


    “我不能吗?”


    谢泠心中满是愧疚,哽咽道:“师父喜欢我,待我好,我自然开心,从小到大你是第一个无条件对我好的人,可是——”


    谢危收紧手臂,脸颊在她发间轻轻蹭了蹭,闷闷道:“不准说可是”


    他忽地抬眸望向门口方向,眼神带着执着:“我只问你,你喜欢我吗?”


    谢泠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一时泣不成声:“喜欢可是”


    余下的话被谢危伸手捂住,她被迫转身,见谢危近乎祈求般望着自己。


    他慢慢移开手,目光自眉眼处一寸寸落到她的唇上,气息一点点逼近,缓缓倾身凑上去。


    吱呀一声轻响。


    房门被轻轻踢开,周洄手中端着食盘,垂立在门口,望着床榻上贴在一起的两人。


    谢泠下意识要偏头去看,却被谢危单手扣住下颌。


    他强迫她望着自己,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微微侧头覆了上去。


    在唇瓣即将相触的刹那,又在咫尺之间停下。


    身侧传来脚步声,肩头被一只手轻轻拉开。


    谢危侧头,斜睨着正立在身后,居高临下望着他的周洄。


    谢危眼底没了往日的散漫,眼尾一挑,尽是未散的情欲和挑衅。


    周洄不再看他,目光落在泪流满面的谢泠脸上,随即瞥了眼桌上的木盘:“先喝点粥吧。”


    谢泠再也待不下去,慌忙起身狼狈地跑了出去。


    谢危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又很快缩了回去,他笑了笑,好似无事发生一般起身来到桌前,俯身轻嗅。


    “闻着倒香。”


    抬眼看向周洄时,脸上笑意也淡了些:“没什么想说的吗?”


    周洄立在原地,目光仍看向门外谢泠跑出去的方向:“两情相悦,有什么好说的。”


    谢危脸上却带了些怒意,点点头笑道:“好,好,那我就不推辞了。”


    他落座拿起汤匙,一口接着一口往嘴里送,咀嚼地格外用力。


    周洄不再言语,转身离开。


    门一合上,谢危手中的汤匙啪嗒一声便跌回碗里,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涌了上来,他俯身偏头,将方才强行咽下的粥,尽数呕到地上。


    偌大的房间,只剩他微微发颤的身影


    院中那棵被谢泠一剑劈倒的老树还横在那里未来得及清理,树干上已落满一层积雪。


    不过片刻,整个庭院都白了一层。


    谢泠仰头望着雪花簌簌下落,带着一股冰凉的气息,竟让她感到有些放松。


    身后脚步声渐缓,直到来人在她身旁站定,她才轻声问道:“昨晚你想同我说什么?”


    周洄反问:“那你想跟我说什么?”


    谢泠佯装生气,偏头瞪他:“我先问的。”


    周洄笑道:“是你先闯入我房间的。”


    两人相视一笑。


    谢泠转过身蹲下,指尖一下下戳着树干上的积雪,一戳一个浅坑,她忽地来了兴致,两只手交替戳着。


    周洄目光落在少女身后的马尾,缓缓开口:“昨夜是想告诉你,谢绝就是谢危,没想到,你已经看出来了。”


    谢泠戳在雪里的手指好似被冻住一般,片刻才轻轻哦了一句,笑道:“这样啊,我也是想告诉你这件事。”


    她抬手胡乱拍掉方才拿手指一个个戳出来的小坑,目光沉沉落在别处。


    “恭喜小谢女侠和师父团聚。”


    谢泠猛地起身,望着一脸真心为她欢喜的周洄,带着些希冀问道:“你,你还有别的话要同我说吗?”


    周洄垂眸片刻,答道:“还有一件。”


    谢泠眼眸再次亮起:“什么?”


    周洄笑道:“给蓟镖头买马之事不能同你一起了,之后我会让诸微亲自选几匹送过去。”


    谢泠别过头:“只有这些吗?”


    周洄抬手,解下自己腰间的那枚玉佩,递到谢泠面前:“这个送你,就当是,祝贺你和谢危重逢好了。”


    谢泠伸手接过,笑道:“我记得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玉佩,有什么特别寓意吗?”


    周洄对上她期盼的目光,又缓缓挪开:“没有,只是想着你日后行走江湖,能有所倚仗。”


    谢泠拼命眨着眼,好让眼泪别出来那么早,可还是落了下来,只好流着泪笑道:“怎么说的好像你要同我分别一样。”


    周洄摇摇头,声音也有些沙哑:“为谢家平反,还得你助我。”


    她低头把玉佩胡乱地系在腰间:“我去看看师父。”说罢几乎是落荒而逃。


    庭院顷刻间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他一人。


    周洄慢慢蹲下身,双手捧起一把寒雪,将头深深埋了进去,久久不能平息。


    廊下,诸微立在一旁,却不敢上前一步


    阙光独坐房中,几番起身又落座,想去探望师父,又怕打扰到他和谢泠说话,终究还是坐在桌前,眉头紧蹙,反复思忖着今日对公子说出的那番请求,当时只顾着师父,是不是太过自私了些。


    房门忽地被一脚踢开,发出沉重的闷响。


    诸微大步上前,伸手一把攥住他的衣领,将人狠狠拽起:“都说你阙光重情重义,我今日才算看清,也不过如此!你满心满眼想着你师父,可曾半分顾虑到公子?”


    阙光瞬间了然,他是在为今日街上之事问责,沉声反驳道:“我如何没有?难道让我眼睁睁看着师父在他面前自尽?我不过是恳请他缓几日”


    “缓几日?”诸微厉声打断他,声音带着责问:“你敢说你那番话里,没有半分责备与埋怨吗?你是这般,静贵妃亦是这般,都觉得谢危可怜,便理所应当将所有责任都推到公子身上,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他不过是喜欢上一个人,他有何错!”


    “谢家被灭门时他刚刚出生,这满门冤屈同他有何干系?北断云关兵败是他在金銮殿上苦苦求情,太庙前,是他不惜刀刃抵颈,以命相逼,只求圣上为谢家平反!”


    诸微的语气愈发激动:“别忘了,阙光,当年你被诸昱扇了一巴掌,是他拿着刀,亲手划伤诸昱的脸为你出气,你到底还要他做到何种地步!你若是对他心怀半分感恩也不会在跪在街上,说出那番不近人情的话!”


    诸微狠狠甩开手,将阙光推得踉跄后退,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通红。


    “一个个眼里,只看得到那个快要自尽的谢危,却看不见一个已经死了的裴景和!”


    阙光喘着气,目光扫过门口,忽地怔住:“师父”


    诸微回身望去。


    谢危一身单衣,只披了件藏青披风,松松垮垮拢在身上,双手环臂,斜斜倚在门框上,似笑非笑。


    “说得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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