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 26 章 分别的礼物


    时入深秋, 前一夜下了一夜细雨,这日分外有些凉意。


    文阳侯府,逸风苑。


    裴睿只穿着一件薄衫站在书案前练字。


    他身健挺拔, 血气方刚,即是冬日也不觉得有多冷,故而每年书房里得到了隆冬季节才会燃上几日炭火。


    忽而一阵寒风吹过,怀竹冷得裹紧了衣襟,站在一旁研墨,一面打着哈欠,一面漫不经心看着裴睿意气风发地笔走游龙, 心道他的字写得已经很好看了, 何必日日练字呢。


    前头小厮信步走进院内, 因不得裴睿许可不得随意入书房,便站在书房门口禀告:“世子爷, 少夫人回来了,此刻刚进府来。”


    算起来姜淮玉回娘家已有十日,乍一听到她,裴睿手中紫毫一滞, 须臾后才抬眸, 朝小厮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


    小厮便朝他一躬身转身走了。


    直至此刻, 裴睿胸腔中那股莫名的气才稍稍散开了些, 他怔怔看着书案上的字好一会儿才将笔放下, 沉吟片刻,沉声道:“怀雁,你把笔砚拿去院子里洗干净。”


    怀雁正坐在窗前发呆,一听主子叫自己, 十分不解,这伺候笔墨之事向来都是怀竹的差事,今日为何却叫自己?


    但他也没多问,走上前来,取走了毛笔砚台,出了书房,扫视一眼,在院子一角看到了怀竹事先备好的装着干净水的盆子。


    衣袖撸起,长袍一甩,怀雁一脚踏在阶上,豪迈不羁地开始清洗笔砚。


    怀竹简直没眼看自己兄长那向来只用来挥剑拉弓的手在那胡乱搓洗砚台,憋着笑打算待会儿郎君不在的时候再重新仔细洗一遍,顺便揶揄揶揄他。


    “别笑了,”裴睿从书案后走出来,解开腰带,退下薄衫,坐到榻上,“去把上次还剩的药拿来。”


    “不是已经好了吗?”怀竹纳闷道。


    “方才又觉着有些复发了,就不该练字的。”裴睿随意答道,一手将衣衫解开,退至左手手臂处,露出肌肉紧实的肩膀。


    怀竹忙去柜子里找来药和纱布,这才后知后觉想起裴睿伤的是左肩,而他是用的右手写字,他不明所以地挠了挠头,依旧替裴睿细心上药。


    活血化瘀的药敷在肩上,


    没一会儿便开始发起热来,火辣辣的难受。


    裴睿忍着不适,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似乎在等着什么。


    姜淮玉一行人下了马车之后回到逸风苑,她正要径直沿着回廊进后院去,却见院中怀雁在低头洗什么物件。


    怀雁是无论何时都跟着裴睿的,他在府里,便说明裴睿也在。


    姜淮玉停住脚步,想了想,转身从后面小厮抬着的黄花梨衣箱中取出样物件来,吩咐雪柳带着其他东西先回去,她自己则和青梅去了书房。


    果然,裴睿正在书房中。


    姜淮玉一进书房就见怀竹正在给裴睿包扎肩上伤口,雪白的纱布刚缠上一圈,透出底下深黑色的药膏,似乎伤的范围很大。


    裴睿深邃的眼眸直直盯着前方,双眉紧蹙,表情凝重,似在隐忍。


    一定很疼吧?


    那日二哥轻描淡写地说的时候,她以为只是小伤,没想到这么多日了,还这么疼,姜淮玉的心跟着一紧,将手中的奏疏往袖子里缩了缩。


    “夫人回来了?”


    终究,还是裴睿先开的口。


    “是,回来了。”姜淮玉这才又抬步继续往书房里走。


    “裴郎肩伤如何了?”


    姜淮玉走近,站在怀竹侧后旁,与裴睿隔着些距离。


    她果然是知道的,没想到她既然知道,却还能十日都不回来看一眼自己。


    裴睿心中十分不悦,哂道:“有劳夫人挂心,骨头没碎,修养几日就好了。”


    “那就好。”姜淮玉舒了口气。


    两人静默,室内又安静下来,只有怀竹细心包扎的细微声响。


    终于,纱布打了个结,怀竹包扎好了,开始收拾案几上的药膏。


    姜淮玉原本是打算把和离奏疏拿来给裴睿签字的,但现在看他身上有伤,自己又才刚回来,怕他一时激动扯坏了伤处,虽然以自己对他的了解,他性子沉稳,想来至多不过哂笑一声,并不会“激动”,但好歹几年夫妻,自己这样做怕也是太过残酷了些,还是明日再说吧。


    不过,这分别的礼物,却可以先给他。


    姜淮玉道:“外祖父上个月不知从何处得了一件范公的画作,他知道你喜欢,便给了母亲,我给你带来了。”


    她侧退一步,让青梅将手中画卷展开。


    范公是前朝书画大家,裴睿十分喜欢他,但凡遇见他的真迹都愿意出重金购买。


    画卷中所画是千里辽阔江山上,一只鸿鹄振翅高飞之景。


    “祝裴郎一展鸿鹄志,实现平生所愿。”姜淮玉淡淡道。


    她悄悄打量裴睿带着欣喜表情专注欣赏画卷的英俊面容,忽觉鼻尖有些酸。


    眼前的男子依然是她一直喜欢的那个裴睿,他没有变,他这一生的愿景也从未改变。


    只是,他的心中,自始至终没有她姜淮玉的位子,试了这么多年,是时候该识趣退出了。


    “甚好,甚好。”裴睿站起身来,走到画卷近前细细看着画中笔触,还有右侧的题字落款。


    “替我谢过外祖父与岳母大人。”裴睿头也不抬道。


    “裴郎喜欢便好,那淮玉便先回房去了。”


    姜淮玉正要转身离开,却听裴睿道:“今日我与夫人共用晚膳。”


    姜淮玉脚步微微一滞,片刻后才道:“方才已经在国公府用过膳了,就不打扰裴郎雅兴了。”


    裴睿还未及说些什么,只听她脚步声加快,姜淮玉离开了书房。


    青梅将画卷交给怀竹便也快步跟了出去。


    裴睿这才从画卷上移开眼,盯着门外消失的身影,恍惚间有些出神。


    此时他才反应过来她有何不同了,方才姜淮玉进门来的时候,他便察觉到了,她看向自己的眼里不再似从前。


    若是从前,她看到自己负伤,定会痛及自身,流下泪来,曾经有一次他只是手上蹭破了些皮流了些血,她看着那处已经干涸的伤口便哭的跟个泪人似的。


    如今这么一对比,他才觉得有什么在悄然改变,但是他却有些捉摸不透。


    *


    雪柳领着两名小厮抬着衣箱回到后院正室,小厮放下衣箱便退下了。


    小翠小兰见到雪柳回来十分高兴,几人寒暄几句,小翠上前来打开衣箱欲将其中的物件收拾出来放好。


    可她一打开衣箱锁扣,却见里面空无一物。


    小翠诧异,问道:“雪柳姐姐,里面夫人上回带走的衣裳呢?”


    雪柳先前得了嘱咐,和离之事需待夫人和郎君商议好了之后才能说出来,面对小翠和小兰惊诧的表情,她只好随口编道:“夫人觉得那些都旧了,便留在国公府未带回来。”


    小翠和小兰年纪小,心思也单纯,没多想什么,点了点头,两人正欲合力将衣箱抬到厢房里放着去,却被雪柳阻止:“先放着吧,两位妹妹先去煮些茶来,回来一路冷着了,夫人一会儿过来需喝些热乎的茶水。”


    “是是是,”小翠忙笑答,“方才听报夫人回来了,只忙着生了炭火,连茶都忘了。”


    姜淮玉从书房出来,一步未停,径直回了后院卧房中。


    方才在裴睿清冷的书房待得久了,身上有些冷得发抖,见到鎏金火炉中刚点着的炭火,她搓着手站在跟前取暖。


    小翠又端来热茶,姜淮玉喝下后才觉得身子暖和舒坦了不少。


    她走到榻上坐下,双目在房中流连一视,沉了沉气,开口道:“开始吧。”


    小翠和小兰茫然不知是何意,却见青梅与雪柳已经走进里间,打开衣柜门,先从最里面开始将衣物拿了出来。


    雪柳怀中抱着许多,青梅从中取出一件,展开示于姜淮玉。


    这一件石榴纱裙,还是在弘文馆初见裴睿时穿着的,后来裴睿说她穿素色合适些,她便再也没穿过了,一直留在衣柜里。


    此时再看,却觉得似乎颜色已不是印象中那般明亮,不知是否是因为此时深秋,又将入夜,天色微黯,还是她眼中不知何时渐渐蒙了层泪雾。


    姜淮玉闭上眼果决道:“弃。”


    简单一个字,将那时所有的心动和美好的回忆都一并丢了。


    青梅只犹豫了片刻,便将那似血的石榴裙丢进了衣箱中。


    小翠与小兰站在一旁,虽不十分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却也能察觉出姜淮玉与青梅、雪柳都有些怪异,她们只噤声不语,局促不安地静静看着。


    长裙、襦衫、外衫、中衣、小衣……


    但凡是有一点点裴睿的印记的,姜淮玉全都毫不犹豫地丢弃了。


    一个衣箱已经装不下,青梅差小翠、小兰去厢房再取一个来。


    一出房门,小兰挽上小翠的手,纳闷道:“夫人今儿从国公府回来便有些不对劲,好好的衣服怎么说扔就扔了呢?其中好些我记着夫人都十分喜欢的呢。”


    小翠叹了声气,轻声道:“只怕是要变天了。”


    第27章 第 27 章 这里,她以后必不会再来……


    “变天?”


    小兰抬头往天空一瞧, 暮色之下,天色昏暗,此时月未明, 日已落,倒是看不清夜间会不会有雨,一时不知小翠何意。


    两人找到了衣箱,擦拭干净后抬到正室,青梅与雪柳继续一件件将衣物展示给姜淮玉看。


    数轮过后,有幸被留下的衣物寥寥无几,都是这些年郡主找人为她做的, 是她年少时喜欢的风格, 嫁给裴睿之后就不再穿了, 所以看着还同新的一样。


    “没有了。”青梅偷偷叹了声气,衣柜里所有的衣服都已经筛选过一遍了。


    姜淮玉从最初见物感怀, 到后来只短暂的回忆就决然放下,即便如此,这样每一件都要思量片刻,她心中其实也早已累得很, 便吩咐伺候洗漱, 去歇下了。


    裴睿从善明堂与他父亲母亲用过晚膳回来,心中十分沉重, 他站在书房中, 透过窗牖看向后院, 此时寝房的门关着,已经熄了灯,里面黑暗一片,仿若前几日姜淮玉还未回来时的样


    子。


    他视线移至墙上挂着的那幅鸿鹄图上, 脸色黯然,朝怀雁吩咐道:“去查,夫人与她这个表哥,究竟有何细故。”


    翌日天刚蒙蒙亮,姜淮玉却早早就已经醒了。


    只不过十日未回来,对这里竟生出了一种陌生感。


    透过青纱帐望出去,朦胧暗色之中桌椅、摆件的轮廓却无比清晰,这是她数年来最熟悉的场景,每一个独眠的夜晚,她都曾睁着眼看着这房间,有时期待裴睿会忽然过来,但多数时候只是淡淡地,想着一院之隔的书房里,裴睿此时是否已然熟睡,他的梦中有没有自己。


    姜淮玉坐起身来,轻声下床,自己取了件外衫披上。


    这一点细微声响却惊醒了外间守着的青梅,她点上蜡烛进来,见姜淮玉静静坐在窗前贵妃榻上,身上只披了件薄衫。


    青梅将屋内灯火悉数点上,室内一下子就明亮了起来,反衬的外头的天色更暗了些。


    姜淮玉一手撑着下巴,看着案几上微微晃动的烛火,知道今日裴睿要上早朝,窗外钟声才刚响起,想来此时裴睿正起床更衣吧。


    不知为何,想到他,她心中的波澜越来越少,及至此时,仿若只是因着往日的习惯才想起他,可是他对她来说却已似一个陌生人,与她并无干系。


    又或许只是因着刚起床,脑子还有些迟钝吧?


    昨日狠心丢弃的衣物,就像一场洗礼,洗去了她心里对他还存着的那些回忆,美好的,悲伤的,所有的回忆。


    今日还需再处置些杂物、首饰,这些身外之物便再也没了他的影子,待和离之后,两人便是真的两清了。


    雪柳她们也都起了,打着呵欠进来,她随手拨弄了一下炭火,让小翠小兰添些炭,便进里屋去帮姜淮玉梳妆更衣。


    青梅站在姜淮玉身后,檀木梳子一下一下梳着及腰的青丝,看着镜中的她,忽的想起两个月前的那一日,现在看来,她如水双眸竟比之明亮许多。


    管他什么流言蜚语,只要她身子好,心情好,什么都不重要了。青梅心中暗自高兴,脸上也浮上了一抹浅笑,如瀑乌发握在手中,如丝顺滑。


    天渐渐亮了起来,姜淮玉按例去善安堂给老太太请安,或许今日便是最后一次了,老太太平日待她的好她都看在眼里,只是她年纪大了,平日只待在侯府里极少外出,她这一离去,就不知此生何时还能再见上一面了。


    姜淮玉叹了声气,待裴睿下午散值回来她便会同他说清楚,只要他签下和离请疏,母亲便会亲自进宫面呈圣人。


    那以后,她便与裴府再没了干系。


    善安堂中如往常一般,这时候已经聚了侯府的许多女眷,大家一见姜淮玉来了,顿时停下了交谈,厅内突如其来的静默明晃晃地把所有人脸上写着的尴尬放大了数倍。


    姜淮玉早料到了这场景,便装作什么都没察觉,还是按例向老太太和三位夫人请了安,老太太笑呵呵地拉着她的手,拿了块蜜饯放进她手里,说是特地留给她的,姜淮玉不禁有些难过。


    她手中攥着蜜饯,谢过老太太,像往常一般站到了祁椒婧身后。


    过了好一会儿,大家才又重新交谈起来,却不似从前那般自由,总是偷偷往姜淮玉与祁椒婧这边瞥。


    祁椒婧简直要被这个儿媳妇给气死了,她回娘家这么些日子,自己已经被老太太问过好几次了,现下老太太定是想等着其他人走了之后好再细细过问。


    姜淮玉木然站着,心不在焉,她今日还有许多事,她想在裴睿回来之前把屋子里属于自己的东西全都筛一遍,兴许并不会留下什么,毕竟那里的一草一木都渗透着裴睿的痕迹。


    站了一会儿,姜淮玉便托辞身子不适回了逸风苑,留下祁椒婧在她身后干瞪眼却奈何不得。


    逸风苑中,一切还是从前一般,书童在书房里擦拭书架,小厮在院内清扫,安静又从容。


    姜淮玉站着看了一会儿,这样日复一日的重复的简单的景象,此时看来竟让人心酸地有些怀念。


    回到后院房中,她随意吃了些点心茶水,便让青梅将所有的物什一件件拿来过目,除了裴睿的东西。


    毕竟这房间本就是他的,她不过是嫁过来之后占了他的卧房,里面还有很多原本属于裴睿的东西,她无权处置,也没必要处置,待她离开之后,自己也看不到他的东西了。


    架子上许多的摆设都是裴睿的私人物品,曾经她爱屋及乌,一直都把它们当宝贝一般,总是叮嘱她们擦拭的时候小心着些,现在却只是淡淡一扫而过,不想在脑中再留下记忆。


    青梅先是拿来了一只白瓷瓶,那是姜淮玉用来插花的,春插桃花,冬月插梅,也是她白日闲来无事靠在美人榻上思念裴睿时眼中见的最多的物件,这一看,自是勾起了往日愁思。


    姜淮玉摆了摆手,青梅会意,将它放入了木箱中。


    鎏金香炉、鸳鸯烛台、紫毫墨砚……但凡是她自己花钱置办的,无一幸免,全都进了木箱。


    青梅只犹豫看了一眼案上的茶盏,便听姜淮玉说道:


    “那套青瓷茶具是裴郎的,我来之前他就用的,放着吧。”


    青梅笑了笑:“婢子有些都记不清了,夫人却都还记得。”


    “自是记得,”姜淮玉眼神黯淡无光,懒懒扫了一眼茶盏,道:“这屋里的东西,我每一样都记得,也正是因为如此,才想把它们都处置了,来日不再有任何牵扯。”


    接下来青梅将妆台上的饰物一样一样呈了上来,姜淮玉只留下了一些平日很少用的,其余的全都装进了木匣,待离府之后差人拿去处置了。


    这其中唯一让她心有戚戚,难下决断的,便是裴睿送她的那支点翠镏金花簪和白玉梳背。


    这点翠镏金花簪她已经许久不曾见过了,这几年日日戴着,乍一见竟有种故旧的亲切感,仿佛它早已是自己的一部分。


    见姜淮玉眉头紧锁,迟迟不语,青梅与雪柳也不敢说话,室内静可闻针。


    良久,姜淮玉才开口:“上回从慈恩寺求来的荷包呢?一并拿来吧。”


    青梅走进里间,在衣柜最深处摸出了那只送子观音殿求来的荷包,金色锦缎摸在手里让人难过,原以为是她心里的寄托,没曾想却是两人形同陌路的起点。


    她缓缓走来,将荷包拿来与花簪和玉梳背放在一处。


    姜淮玉长长叹了声气,道:“既是裴郎送的,我也不想见它们流落市井,总觉得不知来日会落于何处,你们说,该如何处置?”


    青梅从昨日就觉得许多她不要的东西,在她看来都好端端的不必处置了,不过既然她实在是不想再见到了,只要她心情好,便是踩碎了也不可惜。


    但她既不愿意处置了郎君的心意,定也是不愿丢弃的,着实是有些难办。


    “要不送人?”青梅试探着问道。


    “送谁?”


    若是送给相识的人,往后再见难免又勾起愁绪,所以,送给不会再见了的人?


    此时恰巧小翠与小兰拿了些新鲜水果进来,姜淮玉的视线随着她二人轻轻一扫,心中一动,不若就将它们留在这逸风苑好了。


    这里,她以后必不会再来了。


    待小翠小兰将鲜果放在案上又出去了之后,姜淮玉才对青梅道:“过几日走之前,送给她们吧,也算是主仆一场。”


    青梅了然地点了点头。


    *


    午后,裴睿在御史台闲来无事,便闲步逛到秘书省去看他上回送过来修复的真迹残卷。


    路上,怀雁将他打听到的关于姜淮玉的表哥方京墨之事一一向他禀报了。


    “方京墨,字长翰,太原府人士——”


    “等等,”裴睿打断他道,“字什么?”


    “长翰,”怀雁一字一句答道,“短长之长,翰墨之翰。”


    裴睿听清了,不禁冷笑一声,原来她心心念念的人真的是他。


    第28章 第 28 章 夫人可想好了?


    那日姜淮玉喝醉了酒在书房睡着了, 裴睿将她抱回了卧房,却听她酒后胡言喊了一个人的名字,难怪他从未听闻, 原来这人非长安人士,以前也从未听她提起过。


    裴睿眉间如有寒霜,面色阴冷,“继续。”


    “是。”怀雁继续说道,“方京墨,现年二十,比夫人虚长几个月, 算是夫人的表哥。”


    “算是?”裴睿皱眉。


    “是, 方京墨的外祖母同夫人的外祖母乃至交好友, 后其外祖母出嫁北都,临走之前两人认作姐妹, 故云和县主称其姨母。”


    见裴睿颔首,怀雁便又继续将探听来的悉数告知:“方京墨少年成名,乃北都有名的才子,不及十七进士及第, 遂获校书郎一职, 当年他只身来到长安,在国公府住过一段时日, 但没多久他父亲却病重, 只得回去, 而后其父亲病逝。”


    “如今丁忧三载已过,圣人看中他才识,赐予他秘书郎之职,前日才刚到的长安, 现暂住在国公府中。”


    所以,此人是在他们成婚那年在卫国公府住的?


    裴睿神色冷峻,默不作声听着。


    怀雁还未说完,又添道:“此番,方京墨将太原的府邸卖了,携其老母及忠仆举家迁来长安,欲定居于此,现下全家住在国公府中,说是等过些时日安顿下来之后会在长安觅一座府宅。”


    沉吟片刻,裴睿问道:“你可见过他本人?”


    “只远远看了一眼,身如玉树,样貌俊秀,颇有才子之……”


    夸到一半才后知后觉的怀雁这才看到裴睿眼神中的肃杀之气,音量立马小了半截,吞吞吐吐将话说完:“之……姿。”


    此时,两人已步行至秘书省大门,裴睿仰头看了一眼那黑底金字的“秘书省”巨大匾额,竟没了往日的亲切之感。


    他跨进门槛的那一瞬间,只觉着秘书省大堂内光线竟恍然比记忆中黯淡了几分。


    *


    官场为官,不得不学会与人打交道。


    方京墨从小一头钻在书堆里,说得好听些是书香之气,说的不好听些便是如姜霁书所说的有些书呆子。


    处事不够圆滑,便是梁娉仙指出来的他的不足之处。三年前便有许多世家贵族寻来与他结交,或是想将家中小女嫁给他,但彼时他表现的着实冷淡了些,旁人看来便是自恃清高了。


    此一时彼一时,他此番前来长安,当时的同年竟无一人来道贺,即使见了面也未与他有过多攀谈。


    方京墨自是也察觉到了那些人言语之间的疏离感,他虽无谓,但毕竟从今往后这辈子都要在长安为官,抬头不见低头见,还是需要与人为善,故此他也多放了些心思在与同僚结交上。


    今日天气不错,暖阳破开阴霾照在秘书省的小院内,方京墨与几个同僚正在院内喝茶聊天,忽听前头来传御史台的裴中丞来访,该是来看前些日子御史台交给秘书省修复的那几份古籍字画的。


    此事本是由另一位秘书郎负责的,但秘书丞知晓方京墨与裴睿的这一层亲戚关系,且他初来并无事分配于他,便将这名迹修复之事交于他。


    一来他们算是亲戚,事务沟通起来方便,二来,这真迹修复之事,费时费力,还不见得最后能不能补得令人称心如意,若是底下人不小心犯了错,有方京墨这一层顶着,这裴中丞也不好说什么。


    方京墨将手中茶盏放下,与诸位同僚告辞,便去了前厅。


    裴睿得知这么重要的古籍画卷竟然辗转交由了姜淮玉的这个表哥负责,心中难免有些不快。


    他知这不过是他第一日上任,必然经验不足,加之他与姜淮玉似乎有些牵扯不清的往事,便更是不悦了。


    当他见到一个颀长的身影出现时,一眼就看出是怀雁口中的年轻才子了。


    见方京墨一身干干净净的书生意气,忽的就让裴睿想起了曾经的弘文馆。


    他知道姜淮玉在弘文馆初见他的时候便心悦于他,从前只觉得她从一而终爱慕敬仰着自己,现下见到方京墨他却忽然有种不好的感觉。


    如今自己在官场几载,再不是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虽然他自认为自己并未有太多变化,但与面前的男子相比,他竟看出了一丝往日的自己,忽觉时光荏苒。


    而方京墨对此却全然不察。


    他并未亲眼见过自己这位表妹夫,但姜淮玉以前在府中常提起他,心中对他亦是有一些见解。


    裴睿一身肃整官服,凝颜冷峻,气场凛人。


    方京墨按下内心些微的紧张,扯出一个笑来,朝裴睿揖手道:“下官见过裴中丞,抱歉让您久等了,方才与同僚在后院,过来有些路程。”


    裴睿略略颔首,客气却冷淡:“无妨。”


    方京墨听姜霁书说过,裴睿这人会有些不太容易亲近,便佯作不在意他的脸色,笑道:“下官看过了,之前修复的已然不错,现下在我手上,预计再有三月便能修好。”


    “还需三月?”裴睿冷冷问道。


    “呃……”


    方京墨本以为三月不多,毕竟上面有大小几十处裂痕。除去需要寻找典籍修复的文字部分,画作还需要另外寻个厉害的宫廷画师全色接笔,之前的同僚只是补上了一小部分缺纸,根本没有做多少,其实算算三个月已经很快了。


    “差不多三个月,下官定会小心对待,修好之后会交回御史台处置,裴中丞不必挂心。”


    裴睿见方京墨只是说了这么几句话脸色便有些难看,甚至尴尬得耳朵都红了,只摇了摇头,心叹这未经世事的少年样有什么好的,也值得姜淮玉连醉梦中都喊他名字。


    “行了,那就有劳秘书郎了,裴某先告辞。”


    说罢裴睿转身就走。


    方京墨一惊,在他身后问道:“裴中丞不去看一眼吗?”


    裴睿头也未回:“不必。”


    望着裴睿二人走远的背影,方京墨有些摸不着头脑,虽说御史台过来也就几步路,但他特意过来就是为了来问一句话?


    如此的话,差个下人过来不就好了吗?


    *


    姜淮玉在逸风苑忙活了大半日,进度出乎意料的快,三年的物件衣裳,不到一日便全都处置完了,直教人感叹岁月易逝,物是人非。


    往常无事时,裴睿每日申时初便会归家,今日也一样。


    青梅刚说了时辰,就听雪柳进来说郎君回来了。


    姜淮玉攥紧了手中的奏疏,虽然早就准备好了,心却还是止不住地跳得厉害。


    裴睿那张熟悉的脸忽然就浮现在眼前,只是他的眼眸冷淡的令人心痛。


    或许,和离也是他一直想要的吧。毕竟当初他也是迫不得已领旨娶了她,他根本就不喜欢自己,更何谈爱。


    和离之后,他就可以再娶一个自己真正喜欢的妻子,也可以随心所欲的纳妾,不必再顾及国公府的威压了。


    这么想着,姜淮玉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难过,只是心反而冷静了许多。她没有带青梅或者雪柳,只是自己独自拿着那封奏疏去了书房。


    书房中,裴睿刚到家,正如往常般坐在窗前饮热茶。


    怀竹每日都算好时间提前准备好了茶,近日,郎君颇喜爱方山露芽,案上,氤氲热气从鍑中散出,带着方山露芽特有的清香。


    裴睿喝着茶,茶香润喉,一日繁忙公事尽数抛之脑后,先前在秘书省见到方京墨的不悦之感也一扫而尽。


    “郎君,夫人来了。”一旁正看着火煎茶的怀竹小声道。


    此时姜淮玉已经走了进来,在裴睿三步远外止步停下。


    裴睿唇角微微勾起,却未朝她看去,只淡淡看着炉火问道:“喝茶吗?给夫人倒一杯。”


    “是。”怀竹舀了一杯茶入茶盏。


    姜淮玉本想拒绝的,却因知道裴睿素爱茶,便没有扫他的兴,坐到了他对面榻上。


    “如何?”裴睿过了一会才抬头看了她一眼,问道。


    “好喝。”姜淮玉根本没有心思喝茶,只随口答道。


    果然还是不懂茶,裴睿暗暗摇了摇头。


    姜淮玉饮下那杯茶,将茶盏轻轻放在案几上,几经踌躇才开口道:“裴郎,淮玉此番过来是有事与你商量。”


    裴睿即刻便察觉到了她话语中略有些生硬的语气,皱着眉打量她,只见她双目微垂,芙蓉般的脸颊上有两抹浅淡红晕,朱唇上是方才喝过茶水后的莹润,依旧是他一贯认识的那模样,神情却是有些不一样。


    他不知她何意,便未开口,等着她继续说。


    姜淮玉顿了一下,见裴睿没有答话,只好将藏在袖中的奏疏拿了出来,打开之后朝着裴睿的方向放在案上,往他面前推了推,低声道:“这是向圣人请求和离的奏疏,我已经签了字,还请裴郎签下。”


    裴睿骤听见“和离”二字,一时恍惚竟没反应过来。


    半晌,裴睿的视线才从她脸上收回,他粗粗看了一遍案上文字,只觉喉间发紧,胸中怒海滔天。


    “夫人可想好了?”


    第29章 第 29 章 七出之中,你觉得哪一条……


    裴睿看向姜淮玉, 语气生冷,不再如往常说话般克制冷静:“婚姻之事,岂同儿戏?当初是你求圣人为我二人赐的婚, 现在又请圣人准允和离。你可真是云和县主千娇万宠出来的,你们真是什么所谓都不知吗?有什么事自己解决不了,非得闹到圣人跟前去才行吗,这可比不得在家里闹几日脾气的事。”


    末了,裴睿重重叹了口气,道:“还以为你长大了,懂事了。”


    姜淮玉听出他话语中的怒气, 却没想到他骂自己也就算了, 竟会出言中伤娘亲, 当即睁大了眼,看着他紧皱着的眉, 却一时说不出话来反驳。


    裴睿见她无话可说,想了想,又继续说道:“先前是你同母亲想给我塞个妾室进来,人家来了你又不高兴, 还往娘家躲了我十日, 如今我已经将人给打发走了,不会再来了, 你还有何不满意的?”


    这时, 他的声音比之先前已经低柔了许多, 可是姜淮玉听了这话,眼泪已经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着转儿。


    择妾之事,她只觉得自己有一肚子委屈无处可诉。若不是因为嫌弃她三年无所出,若不是裴睿没有站出来护着她, 她也不会在整个侯府欺压她之时只能忍气吞声。


    不过,如今这些都不重要了。


    裴睿垂眸看着她,眼中甚是不悦。


    粗略算来,姜淮玉已经有两月没有让自己碰她了,三番两次拒绝与他一同用膳,还拒绝过来为他抚琴。


    现在,竟然还拿着和离书来了。


    姜淮玉抬眸看了他一眼,仍是未开口。


    “你当真这么想离开?” 此刻他眼神冷鸷,语气有些危险。


    姜淮玉虽早已在心中想过诸多裴睿的反应,本以为他会很高兴她主动提出和离,他便好再去寻一门心仪的亲事。


    可现在他这样这是何意?


    忽然,裴睿沉声道:“和离不可能。”


    他冷笑一声,淡淡道:“你若真想离开,我便只能写一纸休书了。七出之中,你觉得哪一条比较合适?”


    休书?


    姜淮玉怔怔看着他,难以置信。夫妻三载,他竟说出这样的话,真的一点也不顾及两人曾经的夫妻情分吗?


    深吸了一口气,姜淮玉攥紧了袖中的手,终于缓缓开口:“裴郎签好了就差人送过来吧,我在后院等着。”


    说罢她便径自起身,也不看裴睿,直接走出了书房,此时,一直忍着的泪水才流了下来。


    刚拐过长廊,姜淮玉便听书房中传来一声脆响,像是茶盏被用力摔在地上的声响……


    她的心一紧,鼻尖酸涩,终于,两个人之间就像那破碎的茶盏,真正的走到了尽头。


    两个人心里清楚,裴睿不过是威胁自己罢了,他如何敢休了她?如何能休了她?


    且不说文阳侯府得罪不起她卫国公府,这圣人赐的婚便没有他擅自休妻的道理。


    和离,已经是给两家最大的体面。


    *


    天色渐晚,长安城各处已点亮了灯火,薄暮之中四处灯火阑珊。


    卫国公府门前,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了下来,方京墨掀开车帘从马车上下来,他刚准备从侧门进府,就迎面碰上了姜霁书。


    “哟,方兄今日回来的这么晚啊?”姜霁书衣冠楚楚,看得出是好生拾掇了一番,英俊面容上带着玩世不恭的笑。


    方京墨朝他略略点了点头,有些疲惫地答了一句“是”。


    姜霁书停下脚步,转念一想,上前勾着方京墨的肩,小声说:“听我一句劝,新官上任,公务是忙不完的。来日方长,别太操之过急,小心把身子折腾坏了。你也来了几日了,我这个做哥哥的还不曾带你出去玩过,我看择日不如撞日,今日便带你去?”


    “去哪?”


    方京墨看姜霁书一脸精神抖擞的样子,也不知这小子成天怎么精力这么旺盛,更不知他此刻打的什么鬼主意。


    “去了你就知道了,走吧。”说罢姜霁书扳过方京墨的肩,两人一同上了等在门外的华盖马车。


    方京墨一整衣袍坐下,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还穿着官服,忙道:“停停停车!我得先回去换身常服。”


    可未得姜霁书的指示,马车夫便没有停车,驾着马已经出了街。


    “哎,大晚上的别人也看不清,无妨的。”姜霁书张开双臂靠着靠背,伸直两条长腿,闭着眼睛漫不经心道。


    方京墨抹了把脸,只得无奈地叹了声气。


    奢华宽敞的马车慢悠悠地在街上前行,不多时,远处丝竹乐声渐渐清晰,伴着许多人的笑谈声,方京墨隐隐猜到了自己这是在往哪儿走。


    入夜,长安城各坊都安静下来,除了平康坊。


    此时坊内灯火灿烂,五光十色,人流如织,莺歌燕语不绝于耳。


    方京墨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从他下了马车便觉得全身不自在,只得紧紧挨着姜霁书。


    姜霁书轻车熟路,领着他进了一间装饰奢华的大堂,经过花枝招展的脂粉们,方京墨不禁打了个喷嚏,惹得一众女子哄堂大笑。


    进了门,来到正院,四面由三层高楼围着,姹紫嫣红的绸带从顶楼垂下,每一层楼外都点着朦胧似轻烟的薄纱灯笼,看上去别有一番韵味。


    院内人声鼎沸,姜霁书走到一旁漫不经心四下扫视一圈,似乎在找什么人。


    “没来?”姜霁书皱眉自言自语道。


    “你找谁?”方京墨问道,不待他回答,又忙说:“既然姜兄要找的人没来,那我看不如还是回家去吧?我还未吃饭呢。”


    方京墨刚要拉着姜霁书往外走,却见一修长身影从他俩身边径直走过去,手摇折扇,长身而立,玉树临风,往一群人中一站,所有人一看到他便都恭敬朝他揖手,而他只是淡淡朝众人点了点头,不发一语。


    那男子气势不凡,身后还跟着一名蒙面的佩剑侍卫,身着上等绸料的漆黑武服,蒙面巾上露出一双锐利的眼漠然看着场中。


    “这不就来了吗?我说我的消息怎么可能有错呢。”姜霁书眯起眼,露出笑容。


    方京墨疑惑:”那人是?”


    声色流光之中人群熙熙攘攘,姜霁书小声回道:“咱们未来妹夫。”


    话音未落,姜霁书已经往院内走了。


    “妹、妹夫,那不是?”


    除了姜淮玉,他还有哪个妹妹?方京墨怀疑自己听错了,不可置信,忙跟上去。


    此时,一串轻柔的琵琶拨弦声打断了在场众人的交头接耳,叮叮当当几声响,如流水一般倾泻而出,隔着朦胧纱幕,可以看到高台之上一女子怀中抱着琵琶正在调音。


    又一串琵琶弦声,在场之人悉数找到自己的位子坐了下来,小厮领着姜霁书和方京墨同在一张桌案后坐下。


    左右隔着屏风,方京墨见先前那男子就在隔壁,心中仍是不解。


    姜霁书特地找到这里来却不去同那人打招呼,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小厮上了茶水和点心,方京墨还未吃晚饭,饿得不行,也顾不上矜持便不客气地开始吃了。


    四周的灯光暗了下来,衬得院中央高台内灯光亮堂。此时无人说话,只闻小厮们殷勤端茶送水的轻快脚步声,所有人都望着院中,高台四周围着轻飘飘的纱幔,一阵风吹过,隐隐露出里面坐着的女子,女子脸上蒙着白纱。


    方京墨随意瞥了一眼,见女子身材姣好,却看不清容貌,便也没放在心上,只一味安心吃东西。


    一曲《霓裳羽衣曲》,方京墨不善音律也听不出个所以然来,但配合着台前女子舞步看着倒是赏心悦目。


    “方兄,”姜霁书终于开口了,


    他偷偷瞥了一眼左侧的屏风,屏风上有两个人影,其中一人坐着喝茶,另一人立于其身后,手上持剑。


    姜霁书嗓门微微提高了些,朝着那边说道:“过两个月就是妹妹淮玉的生辰了,今年她这生日宴怕是要在国公府里操办了。”


    “好。”方京墨一面吃着东西,一面点了点头,心想着该买个什么礼物送给她。


    姜霁书也不管方京墨的反应,斜睨着隔壁,只见那坐着的人影执扇的手一顿,竟是僵了须臾。


    他听出了弦外之音,姜霁书甚是满意,嘴角不自觉勾起,自斟了一满杯酒,畅快喝下。


    *


    逸风苑书房中,烛火摇曳,将他的身影拉长。


    裴睿独自一人随意吃了些晚饭,他今日没有心思去裴裕、祁椒婧处,想来姜淮玉也是不想同他一道吃晚饭,便着人将饭菜送到书房吃了。


    那份和离奏疏仍旧在案几上躺着,还是姜淮玉走时的位置,裴睿没有动过,看也没再看一眼。他明知那处有这么个恼人的物件,但仿佛只要他不去看,就不会被烦到,只要他不去动,那封奏疏就不存在。


    只是不知为何,心中总有些闷得慌。


    五年前,她就像个小女子一般喜欢朝他撒娇,那时,她十五岁,他不喜欢她娇贵得不成体统的样子,什么都不懂,也听不得一句重话,如今,她都快二十了,这毛病至今未改。


    怀竹进来剪烛芯,裴睿静静坐在书桌前,修长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扣了几下,顺势瞥了一眼窗下的案几,忽而笑了。


    他招怀雁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怀雁便领命出去准备了。


    第30章 第 30 章 他……昨夜何时来的?……


    逸风苑后院。


    终究是把这事给抛给裴睿了, 姜淮玉回到房内,心情却久久无法平静。


    离开书房时,房内传来摔碎茶盏的声音, 这是她第一次见裴睿如此大动肝火,虽然不是亲眼所见,未见他那时的表情,但那力道,和其中藏着的愤,使她的心现在还怦怦跳得厉害,仿佛是自己做错了事一般。


    夜里, 姜淮玉倚在门口吹了会儿风, 隔着青竹只隐约见书房中微亮的烛火, 也不知裴睿在不在里面,等了半日也不见人把和离奏疏送过来, 怕是要等到明日再去催一催了。


    今日从午后开始青梅身子便有些不舒服,喝了些药早早便被姜淮玉打发去睡下了。


    此时雪柳同小翠小兰三人正趴在榻上说说笑笑,她们三人不像青梅那么细致入微,一时也未注意到姜淮玉已经在门口站了许久。


    直到姜淮玉站得腿有些酸了进得屋来, 雪柳才起身过来, 问道:“什么时辰了?夫人要去睡了吗?夫人眼睛怎么红了?”


    话刚出口,雪柳就意识到自己不该问的,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夫人今日从书房回来就没开口说过话了, 除了郎君的事还能是什么事?


    雪柳忙朝她笑了笑,上前扶着她进里间去洗漱更衣。


    今晚炭火烧得还很旺,隔着屏风也能看到外面通红的一片。


    床帏放下来,屋门关上了, 屋子里一下子就静了下来,姜淮玉一时竟有些不适应,睁着眼隔着帷帐看着屏风上的桃花夭夭,忽然有种冲动。


    她这么做到底是对是错?来年的这个时候自己会不会后悔,那十年后呢?


    将来若是再见到他,和别的女子一同出现在她面前,她会如何?


    即使不再见面,若是听闻他再娶的消息,她当真不会难过?


    她环视一圈屋内,轻叹一声,也不知再过多久,这里就会住进另一个女子,裴睿会对她好吗?


    会对她比对自己更好吗?


    这么多年,终究是替她人作了嫁衣裳。


    深夜,窗外淅淅沥沥下起雨来,姜淮玉这才发觉自己竟这许久都还未睡着。


    听着炭火时而噼啪响声,和着雨水拍打在屋顶瓦片的声音,思绪渐渐模糊,只隐隐约约想着书房里裴睿坐在书案后看书的样子,也不知何时,姜淮玉才不知不觉睡着了。


    当她睡得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却触到了一个人,一个她最熟悉的人。


    只因半睡半醒的,姜淮玉恍恍惚惚也没反应过来,甚至睡梦中都忘记了自己正在与裴睿闹和离之事,身边躺着的人身上熟悉的气息只让她觉得很安心,很舒服,她便像往常一般伸出手抱着他。


    裴睿也自然而然伸出胳膊让她枕着,姜淮玉的手不经意轻轻抚上他坚实的胸膛,炽热的体温从手心传来,忽然,她惊醒了,睁开了眼睛。


    窗外一片黑暗,而内室,隔着屏风的炭火映照下,一室旖旎温柔。


    姜淮玉静静地打量枕边人的侧脸,他高挺的鼻梁,温润的嘴唇,微微起伏的胸膛,还有他身上好闻的气息……


    搭在裴睿身上的手不禁紧了紧,过了许久,姜淮玉才将手轻轻收了回来,又轻手轻脚从他肩上退回到了自己枕上。


    出乎意料的是,裴睿竟顺着她的动作转身抱了过来。


    “……裴郎,”姜淮玉不动声色地又往里挪了挪,一直到了床的最里面,无处可去,才轻声说道:“裴郎该去上朝了吧?”


    她并不知时辰,只是随意找个借口打发他快点走。


    裴睿似乎没听到她的话,只是一手抚上她略显僵硬的身子,凑过来贴着她的脸吻了吻她的耳侧。


    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单衣,他灼热的体温毫不遮掩地压了过来,片刻后,他的呼吸便逐渐粗重,落在她后颈,带着微湿的温度。


    这曾经是姜淮玉最依恋的,在寒冷的冬夜,用他的体温温暖自己,把自己寒凉的手脚塞进他怀里,即便是最阴霾的冬天心里也能像盛夏一般灿烂温暖。


    “裴郎,”姜淮玉紧张地咽了口口水,低声道:“和离请疏你签好了吗?娘亲今日便会派人过来取了。”


    听闻此言,裴睿抚在她纤细腰间的手微微一滞,旋即便松开了那条丝带。


    灼热的体温离开了,裴睿躺在一边,仰面看着帐顶,不发一言。


    姜淮玉也不言语,一动不动地僵着,等着裴睿发话,或者,起身离开。


    等了许久,却传来了裴睿平稳的呼吸声,他竟是睡着了。


    又等了许久,两人之间隔着泾渭分明的界限,裴睿仰躺着,他坚实的胸膛将被褥撑起了一处,姜淮玉只觉得有冷风从那处灌进来,但她又怕挪动被褥会惊动他,便只好忍着肩上寒凉的不舒服迷迷糊糊睡着了。


    等姜淮玉再醒来的时候,天光已大亮,裴睿不知何时走了,被褥里却还留有他的体温和气息。


    “夫人,”青梅听到里间的动静从外间进来,神情有些担忧道:“大夫人那边请你过去一趟。”


    青梅昨夜很早就吃了药睡下了,今晨醒来感觉好多了,刚要进来服侍的时候就撞上了裴睿从房间里出去,他只穿着单衣,手上拎着外衫却没穿上,倒是也不怕冷,随口嘱咐她小点声让姜淮玉再睡会儿,只是,他面上似乎看着不是太开心的样子。


    “说了是什么事吗?”姜淮玉随手理了理自己略有些凌乱的头发,从青梅手中接过衣衫。


    青梅偷偷打量她的神情,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不知昨夜她怎么又和郎君睡在一处了,只答道:“没说。”


    “若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事,那就不去了。”姜淮玉淡淡道,走到妆台前坐下。


    要是换了从前,裴睿的母亲来请她过去,无论是什么事情,她定然是会去一趟的,只是如今都要和裴睿和离了,以后与裴府里的人就再无瓜葛了,何苦再去维系什么表面上的客套呢。


    “好。”


    青梅心知大夫人找她一般没什么好事,这节骨眼的也省的去找气受了。


    他们夫妻二人若分了,婆家人就不再是一家人了,将来若只是如陌路人倒还好了,只怕别到处编排些什么就算好的了。


    她让雪柳出去回一句,雪柳揉了揉惺忪睡眼,正要出去,却被姜淮玉叫住了,她问道:


    “他……昨夜何时来的?”


    雪柳想了想,才知道她问的这个“他”应是指郎君,只苦笑道:“不记得时辰了。”


    雪柳这几日在国公府贪玩惯了,那边伺候的人多,不必自己日日早起,故而刚回来侯府一时倒是有些不适应了,现下刚醒来脑子还转不过弯来。


    青梅眉头一皱,问道:“不记得时辰,郎君是自己进来的?还是你给开的门?”


    闻言,雪柳顿时紧张起来,想起昨夜自己睡得迷迷糊糊的,突然感觉到一阵冷风,看到是郎君推门进来,自己刚要起来,郎君只朝她摆了摆手就往内室进去了,她便也没多想,就又睡着了。


    “以后还是我值夜吧。”青梅知道定是雪柳昨夜忘了锁门,接下来这几日还是得自己值夜才放心。


    看雪柳紧张的表情,姜淮玉原本还想斥责她几句,只是事已发生,责怪她也于事无补,忽然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了,本来她与裴睿也还未和离,现下仍是夫妻,他若是实在要进来,她一个小丫头拦也是拦不住的。


    *


    善明堂。


    祁椒婧一早从老太太处回来,吃过了早饭,便在花厅听府中师爷、账房、管家、嬷嬷们汇报了这几日府中的事务,处理事务一下又花了她半日功夫。


    此时,早先派去逸风苑的婢女回来了,说是姜淮玉身子欠安,改日再来请安。


    “这、这还有没有规矩了?!”邢嬷嬷看祁椒婧面色不虞,大声斥责道。


    她知晓祁椒婧因为府宅里的事情本就心烦,这当口的儿媳妇还敢给她甩脸子,生怕她怒火攻心伤了身子,便忙给祁椒婧拍背,安慰她道:“夫人息怒,怕是小俩口还在闹脾气呢,好在她人已经回来了,以后日子还长着呢,咱们再慢慢教训她吧。”


    可是祁椒婧不静反燥,怒道:“你说说,也不知道她给睿儿下了什么药,对她真的是百依百顺,由得她这样胡闹,我要是再不管管,她怕是要让睿儿成为全长安城的笑柄了!”


    邢嬷嬷笑道:“不至于,不至于的。”


    “怎么不至于?!”祁椒婧瞪了她一眼,“好不容易给他寻了个妾,说不要就不要了。这姜淮玉不过就是赌气回了娘家几天,她难不成还能一辈子不回来吗?”


    “只怕是世子爷看不上柳家姑娘,还不见得就是因为世子夫人的缘故呢,”邢嬷嬷继续安慰道,“要不咱再多找找,总有看上眼的,只要世子爷喜欢了,世子夫人还能说什么,您说是不是?”


    “不行,”祁椒婧喝了口茶润嗓子,已经做好了决定,“我亲自去一趟,这次得好好训诫她一番,不然以后还不知会翻出什么浪来。”


    邢嬷嬷点点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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