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你们造纸吧
在扶苏的有意推动下,整个秦国能搭建火炕的地方都开始搭建了。
一些不适合火炕的地区,还有人研究了一下,把它改造成其他形式,严寒的天气至少暂时不会威胁到秦人的安全了。
直到三月左右,秦国上上下下开始准备春耕,扶苏才算闲下来。
但嬴政却越来越忙了,他既然打算把权力收回来,那么就要亲自决断秦国事务,而春耕之际正是事务繁多的时候。
就连王太后的异样,也嬴政被暂且放到了一边。左右对方现在也翻不出什么水花,嬴政只是让赵高继续监视。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还是春耕,这关乎着大秦未来一年,甚至数年的国运。
扶苏也知道春耕的重要,但他年纪小没办法插手此事。他只好让紫苑弄出一小块地,亲自体验了一把春耕。
忙碌完一整天,嬴政回到西宫,却见楼阁西侧的小花圃被铲平了。
若是冬天还看不出来,可现在草木初绿,只有那一片光秃秃地露着泥土,难看至极。
整个咸阳宫谁敢挖嬴政的花圃?嬴政用脚趾想都能想到。
他深吸一口气,把扶苏从假山后面拎出来,“为何要挖寡人的花圃?”
扶苏也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心虚地抠着手指。他低着头却时不时地抬眼,瞄着嬴政的表情:“阿父,我想试试春耕。”
嬴政还真没法骂孩子,以前周天子都会带头主持春耕仪式,只是如今礼崩乐坏,各国早已经把此事抛在脑后了。
罢了,花圃祸害就祸害了吧,改天让少府重新栽种一批花。
但孩子总是突发奇想,真让人防不胜防。而扶苏的老师李斯又被嬴政调走做别的事了,导致扶苏一下子被放养。
嬴政怕扶苏又要祸害别的东西,赶紧给他安排了一个活儿。
最近春雨连绵,咸阳宫的墙壁也有些损坏了,需要重新修补一番。嬴政就让扶苏去监督工匠们,这不算什么活儿,也累不到扶苏。
扶苏每天就跟着工匠们在咸阳宫转圈儿,看着他们把墙修补完毕后刷白灰,刷完白灰后还在上面画一些壁画。
扶苏觉得有趣至极,在工匠旁边询问怎么画壁画,工匠们都一一解答。听得多了,扶苏觉得自己也会了,他拿起画笔找了个角落涂鸦。
往墙上画画这种事,对于小孩子来说是极具吸引力的。扶苏回到西宫后也念念不忘,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在上面画着各种小人,还画了在上林苑看见的异兽。
扶苏指着一坨一坨的黑点道:“这是小羊哦,这是我。”
蒙毅和紫苑还真没看出来人和羊的区别,但他们看出来扶苏继续画下去,就有挨打的风险了。
蒙毅委婉制止道:“长公子,不如我们在地面上画吧?这样也方便修改。”
扶苏犹豫:“可是用木棍在土上画画,颜色一点也不鲜艳。”
“审美庸俗的小孩儿。”刘邦摇头,整个墙都画得花里胡哨。
扶苏撅起了嘴,他听出来不是好话了,才不庸俗呢,红红的绿绿的就是很漂亮。
刘邦幽幽叹道:“如果有纸就好了,可以让你在纸上随便画。”
这个时候还没有纸,只能选择在丝帛或实物上绘画,比如墙面、青铜器、漆器、陶器等等。
扶苏的恼怒被好奇心打散,问道:“纸是什么?”
蒙毅道:“用丝絮压制成的薄片,可以临时用来书写,但十分劣质易碎。”
刘邦也道:“我说的纸,和你们现在用的纸不是一种东西。小扶苏,你这两天闲得没事儿干,我教你怎么造纸吧。你读过简牍吧?那玩意儿又重又不方便,把更轻更薄更柔软的纸造出来,就不需要用简牍了。”
扶苏开心地举起笔:“我要造出更轻更薄更柔软的纸!”
他每次拿简牍都很吃力,而阿父每天要看那么多的简牍,肯定累坏了。只要他把纸造出来,阿父就能更轻松一些。
蒙毅微微一怔,不知道扶苏怎么会突然想到造纸。但长公子的想法基本都是对大秦有利的,他还是选择支持。
蒙毅和紫苑正要夸赞扶苏时,忽然齐刷刷地脸色一变,神情紧张地看着扶苏身后,“王上。”
嬴政黑着脸把扶苏拎起来抖抖,抖掉他手里的笔,“造纸?寡人看你是想造反!”
谁懂啊?一回家看到墙被孩子画得花里胡哨,嬴政差点眼前一黑直接晕过去。
可嬴政看到扶苏害怕得缩着脖子,又不敢继续呵斥了。他担心扶苏又变回以前畏他如恶虎的样子,孩子现在这么开朗挺好的。
几息之后,嬴政自己说服了自己,他把缩成一团的扶苏放到地上,“李斯最近很忙,寡人暂时再给你找一个老师。”
蒙毅垂首,强忍着笑意。长公子如今的放肆,又何尝不是王上溺爱出来的呢?
“好的,阿父。”扶苏乖巧地应了声。
好在一个月前,嬴政招揽了淳于越,给他封了个秦国博士。正好淳于越现在也没什么事情,干脆让他暂时过来给扶苏当几天老师,教扶苏读书认字。
都是一起推行过火炕的人,扶苏对淳于越也很熟悉,所以一点也不怕他。他和淳于越商量过后,决定依旧每天上午读书,下午的时间用来玩耍。
嬴政也不能不让孩子玩,但就怕他又要搞什么造纸,祸害什么东西。
处理完泾阳县送来的奏书后,嬴政忽然叹了口气,“李郎中,寡人记得你家也有一个孩子。”
李斯坐在下方的桌案前处理不重要的奏书,他放下手里的笔,有些苦恼道:“是。臣有一个儿子,名叫由。不过他比不上长公子聪慧懂事,整日只知道闯祸。”
嬴政闻言起了兴趣:“李由闯祸的时候,你如何教训他?”
李斯道:“他不太爱读书,臣便惩罚他背书。”
李斯在心里琢磨,王上不会突然问这个问题,难道是长公子最近淘气了?
教了扶苏一年,李斯对扶苏隐藏的小孩性子很了解。小孩子再怎么聪明,也喜欢玩耍,一玩耍就可能闯祸。
李斯担心嬴政对扶苏有意见,继续补充道:“不过年纪太小的孩子一般不会故意闯祸,应该只是喜欢玩耍。尤其像长公子没有同龄玩伴,就免不了要琢磨玩别的东西。”
嬴政不疑惑李斯能猜出来扶苏作妖,整个咸阳宫能让他操心的也只有扶苏了。
“同龄玩伴?”嬴政思忖片刻,传蒙毅过来,让他带扶苏去北宫找弟弟妹妹玩。
自从夏太后生病到过世以后,扶苏都两年没有去北宫找弟弟妹妹们了,他印象中的弟弟妹妹还是在床上爬来爬去的呢。
扶苏想了想,便让蒙毅抱着自己的新玩具箱,里面是少府送来的新玩具,都是扶苏非常喜欢玩的。“我和弟弟妹妹们一起玩。”
北宫是整个咸阳宫北侧的建筑群,空间远没有其他宫殿区宽阔。再加上嬴政的后宫美人和孩子都生活在这里,就显得更加拥挤狭小了。
以前扶苏也住在北宫,但夏太后有自己的单独院落,自然没有那么挤。可其他孩子就没有这个待遇了,他们都是住在同一个院落里的,住得地方比较小,但却很热闹。
如今扶苏有三个弟弟和两个妹妹。他一进院子,就看到五个大小不一的孩子转圈跑,差点撞到他身上。
扶苏抱住跑在最前面的小男孩,一眼就认出了小男孩的眉眼:“将闾,小心摔倒哦。”
将闾长得瘦瘦小小,一下子就被扶苏给接住了。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漂亮的小孩,把玩得黑乎乎的手藏在了身后:“你是何人?”
扶苏学着嬴政的样子,摸摸矮他一头的将闾的小脑袋,笑道:“我是你阿兄哦。”
上次扶苏来看将闾的时候,将闾还在床上乱爬呢,他自然不记得扶苏了。
不过扶苏的气质温和,再加上长得漂亮。哪怕小孩子们不记得他,但扶苏也立刻赢得了一众小孩的“芳心”。
不过其他小孩子突然不太高兴,凭什么只有将闾得到了阿兄的抱抱?
他们不甘示弱,也仰头凑过去,缠着扶苏七嘴八舌道:“阿兄,我也是你的弟弟/妹妹。”
扶苏被这群小鸭子吵得头晕目眩,他忙挨个抱了一下。
这群小孩子大多都没有名字呢。扶苏就给这几个小的,按照年龄做了个排名编号,喊起来也方便。
“阿兄,我带你去看小鸟。”年龄最小的六妹,怯生生地拉住扶苏的手指。
扶苏握住她的手,正要答应下来,却被三弟给抓住了另一只手。
三弟的嗓门奇大,和淳于越有一拼,“阿兄,我们去玩打仗吧!你当大将军,我和老四给你当裨将。让老二将闾带老五和老六当赵国人。”
将闾推了他一把,“你才是赵国人。”
三弟还手:“你是赵国人。”
眼看着就要打起来,扶苏赶紧拉住他们:“我带你们造纸吧!造纸更好玩。”
嬴政万万没想到,日防夜防还是没防住扶苏要造纸。
第27章
阿兄发脾气的样子好可怕呀
扶苏已经提前向刘邦学习了造纸的方法,他环顾了一圈,发现这个院子实在不怎么大。如果想要在这里造纸,就得多弄出来一点空间。
他被嬴政教训了一顿,可不敢直接铲地了。于是扶苏询问了一下住在这个院子里的美人们,能不能把没用的花花草草都铲掉?
美人们并无任何反对意见。
嬴政喜欢所有的美人,却对具体的美人没有什么感情,睡过一觉可能第二天都记不住她的脸。所以大多数的美人都在这北宫寂寞地活着,也得不到什么特殊关照。
如今有了讨好长公子的机会,她们自然也不会错过。长公子深受秦王宠爱,极有可能是未来的太子。能和太子交好,怼她们有利无害。
甚至力气比较大的美人们,亲自拎着工具帮扶苏铲掉那些花草,并提出帮扶苏造纸。
扶苏没有犹豫便同意了。他们都是小孩子,很多事情都做不了,就算这些美人不帮忙,也得叫宫人们来帮忙。
其他院落的美人听说长公子在这里造纸,也都接二连三地过来帮忙了。再加上扶苏的嘴甜,把她们哄得笑不拢嘴,更愿意到这里来帮扶苏了。
蒙毅虽未成年加冠,但也都到了十五岁了,不方便和这些美人过多接触。他便对扶苏解释了一番,退到了院子外面保护扶苏。
“造纸的主要材料就是这些草和树。”扶苏在院子里摆了个桌案,他站在桌案上对小孩子和美人们说道,“这些草木里面有一种叫‘纤维’的东西,它可以用来造纸,也可以用来织布做成衣裳。”
大多数美人和孩子都没听说过这些,看向扶苏的眼神充满了敬佩,不敢随便插嘴。
从前织过布的美人点头道:“妾今日穿得衣裳便是细麻做的。过去妾同家中姐妹玩耍时,还曾抽过苎麻丝,来织成细麻布,最后做成小衣裳。”
扶苏毫不吝啬地夸奖:“孙美人,你真厉害。”每一个主动说话的人,都会得到扶苏的夸奖鼓励。
孙美人抿唇笑道:“长公子过奖。”
“不要不好意思,你本来就是非常厉害的。”扶苏把孙美人提升为小组长,让她一会儿负责带人处理原材料。
三公子跳起来,举着双手喊道:“阿兄阿兄,我也要当小组长。”
扶苏道:“你以后要是有什么特别厉害的地方,我就可以让你当组长。”
将闾呵呵笑道:“老三,你当饭桶桶长吧。”除了把自己吃成个球儿,还能干什么?
三公子刚想骂回去,见扶苏看过来,吭哧吭哧道:“我阿母说我胖胖的有福气。不像你又瘦又小,只能当个小家雀儿。”
将闾跳起来就要去打他,却被旁边的阿母给捞住。
三公子见状冲他吐舌头,把将闾气得哇哇大叫。
扶苏嘴角一垂,脸上的表情严肃得与嬴政如出一辙,吓得院子里顿时鸦雀无声。
三公子和将闾越来越心虚,小声认错:“阿兄”
“哼。”扶苏冷哼一声,“兄弟姐妹们要懂得互相敬重、互相爱护,你们两个整日又骂又打,哪里还有兄弟的样子?”
“阿兄,我错了。”他们异口同声,互相看了一眼,随即被对方恶心得别开头。
扶苏见状便明白了,这俩小玩意儿根本不会改。淳于先生说了,他作为长兄对弟弟妹妹要起到教导作用。
他从桌案上跳下来,拉着三公子和将闾,“你们两个现在面对面地抱着,我说停才能停。磨蹭什么?快抱着!”
扶苏最后三个字突然喊得很大声,吓了三公子和将闾一个哆嗦,两个小孩儿立刻抱在了一起。
这个温柔漂亮的兄长发起脾气来,真的好可怕呀。其他弟弟妹妹见状,生怕惹到扶苏,头一缩比小鹌鹑还老实。
扶苏让其他人去准备造纸的材料,过了快半个时辰才回来看这两个小孩,果然已经蔫吧了不少,彼此之间不再像个刺猬一样。
扶苏这才让他们松开,“你们两个带着四妹、五弟和六妹自成一组,负责给煮碱水的石锅烧火。二弟当烧火组长,三弟当运柴组长,你们两个好好配合哦。”
将闾和三公子唯唯诺诺应承下来,其他三个小孩子也被扶苏封了个组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工作岗位。
当他们五个人合力协作时,就能快速完成煮碱水的工作,如果出现矛盾则会耽误煮碱水。扶苏就是要用这种方式,教会他们兄弟姐妹团结友爱。
造纸的材料简单,技术也不算复杂,但是流程很繁琐。仅仅是处理原材料都至少需要十多天,扶苏每日上午听完淳于越授课,下午就往北宫跑。
孩子不在殿内,嬴政的耳根子瞬间清净了。不提扶苏这几个月越来越淘气,就算他老老实实玩玩具,也难免会制造出噪音。
不过如今听不见扶苏扒拉玩具的声音,嬴政反倒是不太适应了。
嬴政对着一份奏书看了半天,让旁边的李斯担心六国又打过来了,他才开口道:“扶苏这些日子有没有闯祸?”
随侍在旁的蒙恬回道:“长公子很乖巧,他现在铲花圃还会提前问人了。”
蒙恬现在掌管咸阳宫大半的禁卫,自然对扶苏的动向一清二楚。
李斯眼角一抽,忙道:“长公子不会无缘无故地铲花圃。”如果不是和蒙恬相交至深,他甚至以为蒙恬在故意挑拨离间。
蒙恬点头,眼中多了几分对扶苏的欣赏:“长公子是为了空出地方,方便和其他公子们一起造纸。”
“”王上不喜欢长公子祸害东西去造纸。李斯对蒙恬使眼色,使得眼皮都快抽筋儿了,可蒙恬根本没往他这看。
嬴政的脸上出现笑意,只是笑得十分阴森:“所有公子都参与了?”
“不止。一些美人也参与了。”蒙恬很佩服扶苏能召集那么多的人,而且还把每个人都任用得很好。
蒙恬暗自想道:若是长公子能上战场带兵,必定也会出成为一名出色的大将。
李斯一度有一种无力感。唉!蒙武将军说得没错,他大儿子蒙恬果然不适合开口说话,能把好事儿给说成坏事儿,太得罪人了。
嬴政按着奏书,差点把竹简给按碎了,“蒙恬,你去把扶苏给寡人拎回来!”
蒙恬这才意识到王上似乎生气了,他想了想却没有立刻领命,“王上,臣以为长公子这次是值得称赞的。”
嬴政端详着蒙恬,指尖轻点桌案:“哦?”
蒙恬道:“长公子似乎并非胡闹,他对造纸应该是有把握的。”他也顺便把扶苏讲得造纸理论,都一一告诉了嬴政。
“而且,”蒙恬道,“长公子不但能召集很多人帮他,还能对每个人都知能善用。”
李斯起身笑道:“恭贺王上,长公子由此知人善用的能力,实在是大秦之幸。不如让长公子再造几天纸,看看能弄出来什么?”
嬴政心里的恼火被蒙恬和李斯两三句给消了,他轻咳一声,“一些小聪明,李卿以后还是得好好教他。”
“是。”李斯笑着应下。
嬴政又问道:“那几个孩子有没有欺负扶苏?”他是了解那几个小崽子的,在他面前还能装鹌鹑,平时跟泼猴似的上蹿下跳,还总是尖叫打架。
蒙恬便把前些日子将闾和三公子的事情讲了一遍,“自从长公子调解过以后,二位公子就再也没打过架。如今六位公子和女公子之间的关系非常好。”
嬴政听罢,嘴上没再说什么,心里却流过暖流。
幼年在赵国为质的经历,让嬴政不懂得如何与亲人相处。无论是成蟜还是扶苏,都是主动来亲近他。但这并不代表他不在乎亲情。
能看到自己的孩子们相互敬爱,嬴政便觉心里愉悦,甚至更加想抱一抱扶苏了。
嬴政批注完一封奏书,忽然道:“今日让扶苏早些回来吃饭。”
“是。”蒙恬打算过一个时辰,快吃饭之前再去请扶苏回来。但他看见李斯对他做了个手势,便派人现在就把扶苏请回来。
李斯松了口气,还等什么饭点儿?王上这是想孩子了。虽然蒙恬有的时候情商低,但好在听劝。
扶苏听见嬴政叫他,便把手里的活儿安排给别人。
他也想念阿父了。这段时间父子俩只有睡觉前才能说说话。如果扶苏睡得早,或者嬴政去后宫找美人,那父子俩就一晚上也见不到了。
扶苏还打算带弟弟妹妹们一起去见阿父,但几个孩子以前没少挨嬴政的责骂,他们心有畏惧地摆手拒绝。扶苏只好一个人返回西宫。
扶苏蹦蹦跳跳地回到殿中,见嬴政在处理政事,便乖巧地跪坐在旁边等待。
嬴政用眼角的余光瞄他。这孩子刚来他身边时,也是这样跪坐在旁边。那个时候扶苏小小的一坨,十分可爱。
但扶苏不像那时一样只知道发呆了,他现在已经认识很多字了,也会去看奏书上的字。
“阿父,泾水河鱼大上是什么意思?”扶苏见嬴政盯着一封奏书看半天,也伸出脑袋去看。
嬴政眉头紧锁:“泾水有很多鱼跳出了水面。”
“这是河水泛滥的前兆。”刘邦沉声道。
第28章
寡人会有很多孩子,但只有一个孩子叫扶苏
泾水在什么地方?它就在咸阳东北方向,二者距离仅仅只有几十里。
泾水一旦泛滥,势必会影响到咸阳的安危。因为河水泛滥造成的饥荒、灾民,都会涌入咸阳附近。
扶苏听刘邦说完泾水的地理位置,满头疑惑地问道:“这几天虽然一直在下雨,但是横穿咸阳的渭水只是稍微上涨,也并没有泛滥。怎么距离不远的泾水就泛滥了呢?”
嬴政将上报异象的奏书放在一边,然后写了一封手书,命吕不韦亲自去泾水流经的县核查。
做完这一切,嬴政才拿出一份大秦的舆图,对扶苏道:“泾水比渭水要浑浊许多。它从西方高地流下,卷带大量黄土,这些黄土很容易造成河道瘀积堵塞。最后泾水在淤堵的地方冲出,变成泛滥的洪水。”
扶苏趴在舆图上,仔细看着那条代表泾水的线条,眼神似懂非懂。
李斯见此情形,便补充道:“渭水与泾水的发源地不同,而且渭水途径之地的地势较缓。即便渭水里也有泥土,但很快就会自然沉降在河底,不会瘀积到一处,造成什么淤堵。”
刘邦也道:“有个词叫‘泾渭分明’,说得就是泾水和渭水。泾水浑浊,渭水清澈,在泾水和渭水汇合的地方,两条河流能看出很明显的区别。”
扶苏这回听懂了,因为两条河的浑浊情况不一样,所以哪怕渭水安安稳稳没有事,但泾水还是可能随时因淤堵而泛滥。
李斯道:“每年到了初春、夏秋雨水泛滥的时候,泾水流经的县都会监控水情。不过泾水大多都是在七月汛期时泛滥,那个时候雨水最多,泾河也最容易出现洪灾。”
可如今才四月多,还没到暴雨之时怕只怕七月以后会有一场更大的洪灾。
眼看着嬴政就要加冠亲政了,此时却出现了天灾,实在不是什么好兆头。
一时之间,殿内众人都难免心情沉重,脸色也都不大好看,各自思考着应对方法。
扶苏盯着舆图,眼睛都不眨一下,自言自语道:“难道就没有法子,能彻底解决泾水泛滥的问题吗?”
“法子?”嬴政轻声呢喃,看着扶苏的头顶,忽然问道,“郑国是不是在泾阳县修水渠?”
泾阳县是泾水最重要的流经地点,也是泾水最容易泛滥的地方。
几年前,一个叫郑国的韩国人来到大秦。他扬言在泾阳县附近修一条水渠,把泾水分流出去,不但能缓解泾水汛期暴涨的情况,还能够灌溉沿途的农田,让关中变成沃土。
那个时候嬴政才刚刚继任秦王,他在秦国基本上没有什么话语权,但也用心留意了每一件事。
其中最让嬴政印象深刻的,就是这个叫郑国的韩国人。
因为郑国画得饼实在是太大了。他不但能缓解泾水问题,还能让关中变沃土,从而成为天下粮仓。
如今已经过去了八年,也不知道郑国的水渠修得怎么样了?
李斯马上接过话:“回王上。郑国所修的水渠还没有彻底凿通,估计还需要几年时间,无法应对眼前的泾水问题。”
“不愧是大秦最强打工人之一。”刘邦佩服,李斯才来秦国三年多吧?就已经把秦国大大小小的事情都了解清楚了,这背后付出的时间和努力是巨大的。
他把嬴政可能要了解的信息,都加班加点提前了解一遍,这样就能随时回答出嬴政的问题,同时也能随时提出有效的意见。
如果嬴政永远也不需要那些信息呢?那李斯的努力就白费了。不过哪怕白费九成的功夫,只要那一成的部分有用,李斯也绝对不会后悔。
嬴政没有体察到李斯的努力,但他知道同李斯说话是最舒服的。
李斯总是能接上他的话,并接上他的思想,君臣二人的默契也与日俱增。
不知不觉间,嬴政已经对李斯十分信重,甚至这段时间让李斯帮他处理公务。
李斯见嬴政沉默思索,继续说道:“王上,既然郑国擅长治水,且与泾水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不如派人去问问他的意见?”
现在也没有什么好方法了,嬴政便点头同意,想叫人去把郑国叫回来。
突然,扶苏举起了小手:“阿父,我想去泾阳县见见郑国。”
扶苏并不是突发奇想,他方才仔细考虑过了。仙使曾经给他讲了很多治水小故事,扶苏觉得自己懂得应该比其他人多。
所以扶苏想亲自去看看泾水,并和擅长治水的郑国交流一下,看看能不能避免泾水水患。
毕竟,虽然现在泾水水面有了异象,但不代表立刻就会发生洪灾。洪灾是有一个积累演变过程的。
而扶苏想要做的就是:在洪灾彻底发生之前,能够解决掉泾水现在的问题,用尽全力避免泾水泛滥。
嬴政想也不想地就要拒绝,挥手道:“如今天生异象,泾水不知何时便会泛滥。你乱跑什么?”
扶苏仰脸乞求道:“阿父,我才帮大家盖好火炕,不想让这一切的努力白费。而且我是大秦的长公子,秦人和泾水也是我要负担的责任。”
发洪水一点也不好,大家的房子都会被冲坏,还会死人很多人。扶苏不想看到那一天。
“你要负担责任?”嬴政被他气笑了,用食指点着他的肩膀道,“你这小肩膀负担水桶都费劲,你还想负担责任?”
扶苏被嬴政戳得东倒西歪,他扑上去抱住嬴政的手,“阿父。我有神明在梦中授课,懂很多的东西。”
嬴政黑着脸,语气冷硬严厉:“那也不行。”
扶苏扁了扁嘴,眼泪汪汪地道:“阿父说我是未来的大秦太子。难道您后悔了?您要换掉我,让弟弟们当太子吗?”
嬴政不知道扶苏怎么联想到这儿的,他气得眉毛都竖起来一半:“寡人要是想换掉你,还会继续养你?”
扶苏擦了一把眼泪,高声道:“既然阿父还喜欢扶苏,那扶苏就是大秦未来的太子。身为大秦太子,我明明有能力帮忙,又怎么能对秦人秦地的灾情视如不见呢?”
嬴政失语,凝视着扶苏的脸,半晌后替他擦掉眼泪:“你当真要去?”
扶苏一边掉眼泪,一边点头:“我只有去亲自看过泾水,亲自同郑国商议过,才能知道怎么做。曾祖母说过,不能学习赵国的赵括,只会纸上谈兵。”
扶苏考虑得十分周全,他明白理论和实践之间的鸿沟,也明白必须经过实地考察,才能确定下来具体的解决方案。
嬴政闻言,沉默不语。
扶苏继续说道:“我知道阿父是担忧我年纪小,可是有很多卫兵会保护我,我也会保护好自己的。”
李斯也对扶苏的话震惊不已、他见嬴政已经动摇,便主动送上台阶:“王上,长公子的聪慧无人能及。他是大秦未来的太子,不能做养在深宫中的雏鸟。”
雏鸟负担不起大秦的重担。唯有经历过风刀雨雪的鹰隼,才能带领大秦不断地前进。
嬴政又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可是扶苏太小了,他才四岁,身体又不如弟弟们结实。
一杆秤架在嬴政心中,左边是父亲的身份,右边是秦王的身份。那杆秤左右摇摆不定。
过了许久后,寺人悄悄从门口探头。已经是用饭的时间了,他们不知道该不该传饭,长公子还在抽泣呢。
抽抽搭搭的扶苏肚子咕噜一声,嬴政从沉思中回过神,无可奈何地看着扶苏:“上饭菜吧。吃完了再哭。”
扶苏的眼泪戛然而止。他鼓着嘴,却不敢对嬴政发脾气,硬生生把自己憋成了一个胀气的河鲀。
嬴政对李斯道:“李卿在殿内留饭吧。今日有新鲜的鲀脍。”
李斯笑得古怪:“臣还是第一次见到河鲀,那可有口福了。”
扶苏支棱起耳朵,阿父喜欢吃鱼,咸阳宫里庖厨最拿手的也是做鱼,只是不知河鲀是什么鱼?
刘邦变成了一个毛茸茸的河鲀,并当着扶苏的面,开始慢慢胀气,最后鼓成了一个球。
“呐,这就是河鲀,别名生气的小扶苏。”
扶苏听前半句还听得认真,甚至觉得这小鱼好可爱,想要养一只。可他一听后半句,就明白阿父和仙使都在嘲笑他。
扶苏小声反驳:“我才不是河鲀。”他是愤怒,这群大人也太不拿小孩子当回事儿了。
嬴政哈哈大笑,把扶苏抱过来:“寡人给你一支秦军,去泾阳县以后,万事不可冒险。”
正在生闷气的扶苏呆了呆:“阿父同意啦?”
嬴政笑声收敛。他眼神复杂,似叹非叹道:“你不愿当被保护的雏鸟,寡人很欣慰。但”
扶苏开心地露出大大的笑脸,忙道:“阿父,我知道的,我一定会保护好自己。”
嬴政摸着他的脑袋,“你不知道。寡人会有很多孩子,但只有一个孩子叫扶苏。”
“阿父”扶苏抿着嘴唇,眼眶又有些发红。
第29章
你们父子俩别太离谱
不知道泾水什么时候会泛滥,扶苏自然也不敢耽误时间,得赶紧去泾阳县才行。
“阿父,我想后天就去泾阳县。”扶苏摆着手指头算数,“这两天我要把造纸的事情安排妥当。”
嬴政隐隐头疼,这孩子还没忘了那造纸的事儿,“你要让别人继续帮你造纸?”
扶苏道:“是的。我已经把造纸的方法告诉他们了,没必要非得等我回来再继续研究。”
嬴政道:“寡人还以为你想亲自动手。”
扶苏脸上露出些许愁绪,“我是想亲自动手造纸的,可是我有好多事情要做,只好把造纸的事儿分给别人来做了。”
“你可以等回来,再亲自动手研究。”
扶苏摇头道:“我要做一个好老板,只要负责把控目标方向就好,不能总想着干伙计的活儿。”
扶苏这时想起了仙使的预言,阿父统一六国后会独揽大权,秦国上上下下的大事小事都要亲自插手,把自己活活给累了个半死。
扶苏想到这里,便有些揪心。
他希望阿父能长寿健康,忍不住暗示道:“我每天的时间都是很有限的,如果每一件事都要亲自去做,那是做不完的。而且其他人也很厉害呀,只要我给他们划出目标方向,他们会用各自不同的才能达成目标。”
说完这番话,扶苏满怀期冀地望着嬴政,却并没有得到嬴政的认同。
嬴政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什么。可最终他只是摸了下扶苏的脑袋:“先吃饭吧。”
“好的,阿父。”扶苏低头,一根一根地拿起筷子,心里忍不住失落。
刘邦微微叹息,“小扶苏,这件事的本质还在于商君之法。大秦历代君王信奉法术,而法术强调‘集权君王’,君王要掌控最高的权力,其他人只负责执行君王的命令。”
扶苏已经在李斯学习商君之法和法术之道了。但自从淳于越来教他读书,基本上不怎么讲法术,大多时候只讲儒术。
不过有了李斯打得底子,扶苏也听懂刘邦说得话了。
刘邦见扶苏理解了,赞赏地对他比了个大拇指:“你想要把权力分给下面的臣子,而法术之道希望把权力集中到君王手里”
“所以表面上来看只是怎么干活儿的事,但实际上争得是分权和集权,争得是治国之本。你要改变你阿父,就要先改变大秦‘以法术治国’的国本。”
扶苏跟李斯也学了大半年,对法术之道也有了了解,便陷入了迷茫。
他只是想改变一些事情,并没有真正想要彻底改变“以法术治国”的国本,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么长远的事情。
可如果改变了国本,又该依靠什么思想来治国呢?难道选择淳于先生的儒术吗?
可扶苏心里对淳于先生的儒术并不认同。淳于先生总想着恢复古制,但他觉得古制并没有那么好,而且也不适合现在的世道了。
扶苏用筷子戳着碗里的菜,走神了好一会儿。
刘邦提醒道:“小扶苏,商君曾说过‘治世不一道’。治理国家的时候,不要固执地盯着一种思想。我们可以多了解一些不同的思想,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扶苏恍然大悟,脑子里混混沌沌的思路终于清晰。对呀,他干嘛必须选择一种思想呢?当然可以全部都要啦。
刘邦笑道:“不过大秦还没有统一六国,这个时候不宜动摇国本。还有好多年的时间呢,你可以在此期间内多学习多了解,或许可以总结出一种新的治国思想。”
扶苏认真地点头,在心里不停地给自己打气——自己还小呢,日子还长着。
扶苏一握拳,攥紧了筷子。他内心热血涌动直冲脑门,低声为自己呼喊:“扶苏要稳住!”着急会出错,稳住才能赢。
嬴政瞥了他一眼,“好好吃饭,别搞怪。”
“恩。”扶苏满腔热血被打断,老老实实地低头吃饭。
次日,扶苏就去北宫安排造纸的事情。他们是第一次造纸,也会有失败的可能。扶苏得把这些都讲明白了,鼓励他们早日把纸造出来。
得知扶苏要离开咸阳,几个弟弟妹妹抱着他嚎啕不止。
原本扶苏还没觉得难过,可他们的哭声把扶苏也给感染了。他顿时体会到离别的不舍,跟着一起哇哇大哭起来。
蒙毅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急忙冲进了院子,一把将扶苏抱起来。
几个美人被蒙毅吓了一跳,她们赶紧抱起几个孩子,走到一边去哄着。
蒙毅怕扶苏哭坏身体,跟几个美人告辞后,便抱着扶苏回了西宫。
但扶苏向来是一个很感性的小孩儿,哪怕离开了北宫,接下来一整天也都闷闷不乐,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不想离开咸阳了。
可他刚动摇,下一瞬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因为他是长公子呀。
入夜后,嬴政难得早早地回了内室,毕竟马上就要和孩子分开了,他想多陪陪扶苏。
但温馨总是很短暂,日常想揍孩子的心,不会因分别而改变。
刚一进内室,嬴政就看见床上、地上被摆满了玩具,根本没有落脚的地方。
嬴政深吸一口气,若是扶苏像老三一样健壮,他高低得揍这孩子一顿!
扶苏背对着嬴政,双手捧起面前的小木剑,哽咽道:“小白乖乖等我,我要出门做大事情,不要想念我。”
说完,他擦擦眼泪,放下小木剑,又去抱其他玩具。
“小马小马,阿父每天总是很晚睡觉,你要替我监督他哦。”
扶苏想了想,站起来把青铜小马驹放在了床头。
小马驹炯炯有神的眼睛,直勾勾地对着嬴政的枕头,看上去十分阴森。
嬴政身体微僵,不知该不该感动。
扶苏拍了拍小马驹的头:“如果阿父不睡觉,要记得替我提醒他哦。”
“”提醒就不必了,嬴政后背发凉,明日就让少府销毁所有青铜马玩具。
扶苏忙衫-月得很,他的玩具太多了,得赶紧跟下一个道别。
嬴政便一直站在门口,听扶苏在那里唠唠叨叨,知道了每一个玩具的名字和性格爱好。
他甚至知道了小羊布偶是青铜鱼的孩子,而且亲子关系不是很好,两个玩具被扶苏教育了好一阵。
刘邦搓了搓身体,始皇帝居然能站门口看那么久,他这个正宗的鬼都觉得这些玩具阴间。
扶苏抓着小羊布偶的羊角,语重心长地叮嘱道:“小羊不要难过。你阿父虽然很少对你笑,也从不说什么好听的话,甚至还经常批评你。但他一定最喜欢你了。”
嬴政微微一怔,目光落在扶苏的脸上,看见了孩子脸上的落寞。
扶苏把小羊布偶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摸着青铜鱼。
“咳咳。小扶苏,你阿父回来了。”刘邦打断扶苏和玩具的对话。
扶苏惊讶地转头,立刻扔下了手里的玩具,“阿父!”
嬴政嘴角微动,一向严肃的脸上,居然流露出温柔的笑意。
扶苏呆了呆,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嬴政,不是秦王,而是他的阿父。
嬴政没有多说什么,他让紫苑进来把这些玩具收起来,亲自抱着扶苏去洗洗涮涮。
洗漱完毕后,扶苏坐在床上和嬴政说话,父子俩更加亲近了。
嬴政给扶苏讲怎么在外处理事务,怎么指挥秦军,必要的时候可以找什么人帮助他将能想到的地方,都给扶苏讲了一遍。
父子俩一直聊到了后半夜,才昏昏沉沉地睡着。
扶苏天亮后就要准备离开了。紫苑把行礼先装上马车,还特意给扶苏带了几个玩具。
嬴政也上了车,一直把扶苏送到了城郊。父子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
刘邦仰天道:“我说你们父子俩别太离谱!泾阳县离咸阳就五六十里。马车快一点,也就半天时间的路程。”
如果是现代的话,开车可能只用四十多分钟就到了。
看这对父子的样子,刘邦还以为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扶苏要去环游宇宙了。
“你阿父也别回咸阳宫了,再多送几步吧,反正过一会儿都到泾阳县了。”
扶苏听到刘邦的话,脸颊红通通的,挥手跟嬴政告别了。
嬴政目送扶苏浩浩荡荡地车队走远,才登上自己的马车,打道回咸阳宫。
所有的车架都离开后,退避的平民们才走出来干活聊天,为扶苏乞求平安。
嫪毐站在较高的土坡上,望着远处扶苏的车队,捻着手指沉思。
“想不到嬴政如此在乎这个儿子。”嫪毐微微眯眼,若是扶苏出了意外,嬴政会不会方寸大乱呢?
这几个月嫪毐被嬴政盯得紧,什么事情都不方便做。这样下去,他很难在嬴政加冠的时候起兵了。
嫪毐不容许一切意外出现,他必须给嬴政找点事儿,免得嬴政盯着他不放。
他抬起手。
一个游侠从树上跳下来,对嫪毐行礼道:“主君。”
嫪毐和吕不韦一样,很喜欢养门客。不同的是,他更喜欢养游侠做门客。
“找个机会,让扶苏出点意外。”
“是。”
第30章
胡亥就是死在望夷宫的
泾阳令早就接到了消息,得知长公子要过来,便早早地派人做迎接准备。
但泾阳令在城外左等右等,也没看见车队的影子。
直到天色将黑的时候,一队兵马才到浩浩荡荡地抵达泾阳县。
泾阳县距离咸阳比较近,所以泾阳令以前也没少见过公子仪仗,但这样声势浩大的车队还是第一次见。
他拉着县丞的胳膊,紧张道:“难道王上也来了?”
县丞看了他一眼,摇头:“不会。”如今秦王马上就能亲政了,咸阳正是多事之时,秦王怎么可能会随便出咸阳?
“啊那这长公子还真是受王上喜爱啊。”泾阳令双手交叠地攥着,不安地走来走去,他们泾阳县应该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吧?
说话间,扶苏的车架就到了。甘罗骑马走在最前面,看见泾阳令后翻身下马,同泾阳令相互行了个礼。
甘罗道:“不必摆仪仗迎接了。长公子舟车劳顿,已经睡着了。”
泾阳令马上道:“别宫已经收拾好了,不如请长公子去别宫休息?”
甘罗回到马车前,跟蒙毅商议一番,便同意泾阳令的提议,直接改道去别宫,“有劳。”
这处别宫还是泾阳君生前所建的居所,也是泾阳县最好的住处。泾阳令得知扶苏要来,就派人把泾阳君留下来的居所修整了一番,还送上很多奴仆伺候。
但蒙毅立刻重新对别宫布防。他让随行的秦军迅速接管了别宫,并将其他奴仆都赶出去,把别宫保护得如同铁桶。
刘邦绕着别宫转了几圈,觉得这地方莫名其妙的眼熟,半晌后忽然想道:“这是望夷宫的前身吧?”
始皇帝统一六国后,在泾阳县修建了望夷宫,一方面方便祭祀先祖神灵,另一方面方便监督北方匈奴的动向。
但这不是刘邦记住它的原因。其实类似的宫殿还有不少,可刘邦偏偏对它的印象却异常深刻,因为秦二世胡亥就是死在望夷宫的。
当年刘邦带兵一路攻向咸阳。赵高担心自己被胡亥问罪,便把胡亥忽悠去了望夷宫祭祀祈祷。
可胡亥一旦离开了咸阳,便失去了其他臣子和卫兵的保护,变成了落入猎网的燕雀。
最终赵高伙同其女婿阎乐,在望夷宫将胡亥逼杀。
后来刘邦彻底掌控了关中之后,还曾去望夷宫溜达过,看一看这个逼死胡亥的地方。
那一天,他甚至高兴地拉着人,喝了一夜的酒,唱着歌感谢赵老板和胡亥老板对大汉事业的支持。天快亮时,刘邦面朝骊山始皇帝陵的方向,将最后一壶酒倒在了地上。
眼前的别宫依稀能看出来未来望夷宫的影子,刘邦脸上露出些许感慨:“物是人非啊。”
这一世,不会再有秦二世窝囊地死在这里了。
刘邦溜溜达达飘回扶苏休息的地方,擦了擦扶苏的脑门,小孩儿睡得满脑袋汗。
扶苏这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亮天。他揉着眼睛坐起来,下意识去抓嬴政的被子,却扑了个空差点栽到地上去。
幸好刘邦反应快,变成了大团柔软的棉花接住了扶苏。
扶苏彻底被吓醒了,看着眼前陌生的屋子,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到泾阳县了。
刘邦慢慢缩小,让扶苏平稳落地。
听见屋子里的动静,守在门口的蒙毅便轻轻推开门。他见扶苏站在地上发呆,便让紫苑去准备饭菜,自己走过去替扶苏穿好鞋子。
扶苏吃饱喝足后,泾阳令掐着时辰过来了。扶苏也不耽误,叫上蒙毅和甘罗,一起去看看泾水。
先不着急去找郑国,扶苏还没看见泾水是什么样的呢,总要提前了解一番才行。
别宫就建在泾水附近,刚出宫门,扶苏就听见了浩大的水声。
待来到泾水边后,扶苏就看见湍急的水流拍岸涌出河道,那水色是十分混黄不清的。
扶苏站在渭水边,还能看见水里有小鱼跳跃起来,但是泾水浑浊得根本不像能有鱼的样子。
可扶苏知道泾水里面是有鱼的,因为阿父的奏书里面已经写了,前一阵泾水有很多鱼都跳到了岸上。
泾阳令不擅长治水,但他好歹也在泾阳县待了这么多年,该了解的东西也都了解了不少。于是为扶苏介绍道:“按照以往四月份的水势,是不该涨这么高的。”
扶苏望着水面上阴沉的天空:“是因为下雨下得多吗?”
泾阳令道:“长公子所言不错。再加上这几年泾水越来越浑浊,哪怕没有下这么多雨,还是会有淤堵泛滥的风险。”
扶苏看见远处的河岸边有好多人,那些人光着上半身在疏通河道,清理出很多淤泥。
泾阳令知道扶苏是为了泾水来的,便主动提议道:“长公子,您准备定在那一天祭祀呢?”
“祭祀?”扶苏扭头去看他,满脸疑惑。
泾阳令被扶苏盯得汗流浃背,又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您不是为了泾水水患而来吗?”
“是呀。”扶苏不理解,这和祭祀有什么关系?
蒙毅为扶苏解释道:“长公子。大多数公子贵族来泾水,都只是为了祭祀一番,祈祷神明保佑水患不会再发生。”
扶苏顿时明白了,忍不住在心里偷偷吐槽:祭祀神明要是有用的话,那大禹还治什么水?更何况如果神明能让水患消失,仙使早就帮他了。
可扶苏已经被淳于越教导过,祭祀对一国来说是很重要的事情。他自然也不会大大咧咧吧心里话说出来,只是对泾阳令摇了摇头,“我来这里不是为了祭祀。”
蒙毅也道:“长公子是为了预防水患而来,待看过泾水的情况,便要和治水的郑国商讨一番。”
泾阳令闻言惊讶不已,他瞪圆了眼睛,看着还没他腰高的扶苏。这么小的孩子,居然还知道治水?
不管扶苏是不是真的懂治水,单单是有这份心思,就已经足够让泾阳令震惊了。
甘罗眉头微动,不喜欢泾阳令方才轻视扶苏的样子,“长公子自然不是一般的孩童。火炕便是长公子提出的。”
泾阳令听出甘罗的不满,忙对扶苏谢罪:“长公子勿怪,是我见识短浅了。”
“没关系。”扶苏已经逐渐习惯了被当成普通小孩,谁让他长得小呢?
扶苏在泾水岸边走了一段,问了泾阳令许多的问题。
让泾阳令更为震撼改观的是,扶苏不但问泾水的情况,还问了泾阳县现在的粮食储备,更深入地问了泾阳令未来的救灾计划。
可见这位早慧的长公子,绝对不是有小聪明。别说是小孩子了,就算是成年人也很少能想得这么周全。
泾阳令心中感叹,即便长公子是为了预防水患而来,但也做好了无法制止水患的心理准备,所以才会问他粮食存量和救灾计划。
这真的是小孩子能有的心理素质和周全思维吗?泾阳令回想起自己家的小孙子,只能说长公子不是一般的小孩子。
好在这些事情,泾阳令也一直都有所准备,有条不紊地回答扶苏的问题。
“泾阳仓的粮食可以满足一般的小灾小难,”泾阳令说到这里有些为难,“但如果真的是泾水泛滥,恐怕粮仓里的粮食不够。”
扶苏的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仙使跟他讲过各地粮仓的作用。粮仓的粮食不仅仅是为了在灾年救灾,更重要的是给军队提供补给,防止突然的战事变化,在和平时还要当做平准粮价的储备。
所以泾阳仓的粮食肯定不能都挪用出来救灾,扶苏只是想在心里做个预估,看看这些粮食能撑多久。
扶苏在心里计算完毕后,发现这些粮食只够泾阳县灾民吃半个多月的。而大秦连年征战,其他地方的存粮也不是很多。
想了半天,扶苏拉着甘罗,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
他让甘罗偷偷去隔壁几个国家收粮,尽量能多收多少就多收多少。
扶苏不仅仅要为水患做准备,还要为明年的冻灾做准备。若是等到秦国受灾了,再想管其他国家收购粮食,就不是那么容易了,甚至可能被赵国趁机会反打一棍。
扶苏三言两语就安排好了后路。万一预防水患的事儿失败了,也能让泾阳县及时应对水患,不会因为混乱或缺粮而晕头转向。
有了扶苏的支招,泾阳令昏昏涨涨的脑子顿时清醒了,赶紧按照扶苏的话去安排。不到半天时间,泾阳令就已经完全信任了扶苏,甚至下意识把自己当成了扶苏的下属。
做好后路准备后,扶苏就要着手应对泾水当前的问题了。他知道郑国也在泾阳城外,便让人去请郑国到北宫来一趟。
埋伏在泾阳的游侠刺客只能干着急,他奉嫪毐命令来刺杀扶苏。但扶苏每次出门都被秦军包围在中间,让他根本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等到扶苏回了别宫之后,就更难下手了。整个别宫被秦军护卫得水泄不通,就连想要买通宫内伺候的奴仆,也是完全不可能的。
因为蒙毅早就把那些奴仆赶走了。现在的别宫里,除了紫苑一个随行女侍,剩下的都是秦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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