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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嬴政不愿再失去扶苏


    甘罗紧绷身体,不安地看向扶苏。他担心长公子会对顿弱有意见,甘罗不指望嬴政能赏识顿弱,只希望长公子能给顿弱一个施展才华的机会。


    扶苏低头看着地上的顿弱,蹲下摸了摸他的头发:“我也在咸阳宫迷过路,只是他更容易迷路罢了。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人总不能样样完美。”


    甘罗闻言筋骨稍稍松懈,脸上僵硬的肌肉抖了下。


    “先把他抬进屋子里休息,等他醒来以后,我和阿父再同他说话。”


    “是。”蒙毅和蒙恬也没假手他人,兄弟俩直接一人抓肩膀,一人抓腿,把顿弱给抬回了卧房。


    扶苏回头拉住嬴政的手指,笑道:“阿父,左右我们已经来了,不如进去休息休息吧。”


    嬴政透过门,扫到院子里丛生的杂草,也没怎么嫌弃:“走吧。”


    这次甘罗十分懂事地走在前面,为嬴政和扶苏扫除危险。


    蒙恬这一下揍得可不轻,顿弱晕了一刻钟才悠悠转醒。醒来后,他揉着酸痛得脖颈,“怎么回事?”


    混沌的脑子渐渐清醒,顿弱想到自己方才似乎误解了秦军,逃跑时还撞到了一个了不得的大人物,这才导致对方的护卫对他出手。


    顿弱抓着被子,浑身像是被针扎了似的坐立难安,尴尬地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可他已经听见屋外有人正在聊天,应该就是那位大人物。


    顿弱深吸一口气,哪怕再尴尬,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去道个歉才行。


    他便下床整理了一下衣裳,才屏息走出屋门,果然看见一群人围在院子里。


    此刻院子里的荒草已经被卫兵们给拔光了,一群黑甲卫兵站在院墙四周。


    身姿修长如鹤的青年跪坐在院子里,他容貌贵气,一举一动都带着优雅。哪怕他膝盖下是甘罗家破烂的草席子,也被他坐出了玉席的错觉。


    在青年旁边,一个与他容貌相似的小娃娃正在背书。偶尔有卡壳的地方,被青年瞥了一眼,小娃娃立刻就背出来了。


    顿弱感叹小娃娃的聪慧,他僵硬着身子,同手同脚小步蹭过去。


    扶苏背书背得焦头烂额,一抬头看见顿弱站在门口,立马起身道:“你就是顿弱吧?”


    顿弱瞄了一眼甘罗。


    甘罗替顿弱引荐道:“这位是长公子扶苏,那位是王上。”


    顿弱没想到自己撞到的人居然是秦王,他在心中苦笑,恐怕自己是得罪秦王了。顿弱已经开始在心里判断着,离开秦国还能去哪里。


    扶苏却走过来,仰脸担忧道:“你的脖子还疼吗?蒙侍郎以为你是刺客,才打得那么重。”


    正在沉思的顿弱听见稚嫩的童声,微微一怔,随即不自觉露出微笑:“多谢长公子关怀,我已经没事了。是我莽撞,差点伤到大王和长公子。”


    扶苏摇头道:“不能怪你,我们来之前应该提前告诉你,让你有个准备的。”


    顿弱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见王族公子这样说话,便是信陵君也不会有这么好的脾气,被冒犯之后还能反过来为他人着想。


    顿弱的心防不知不觉有些松懈,他温声道:“多谢长公子,多谢大王。”


    嬴政轻轻敲了一下腰间的佩玉,抬眼看向顿弱道:“甘罗向扶苏和寡人举荐你,你觉得自己在大秦能做什么官?”


    嬴政没说要不要用顿弱,也没说怎么用顿弱,而是直接把问题抛给了顿弱。


    在嬴政眼中,你若是连自己能做什么都不知道,那肯定也是一个庸人。


    顿弱没想到嬴政居然真的不计前嫌,他心中微微一暖,眉毛微扬自信地说道:“请大王予我客卿身份。”


    客卿并不是什么重要职位,只是一个临时的身份,一般都是由秦王亲自选任的他国士人担任,负责为秦王出谋划策。等到客卿的谋略初见成效,至少也会被提拔为上卿。


    比如张仪、范雎等都是秦国客卿,后来接连被任命为丞相。


    顿弱抛弃直接任下等官的想法,直接选择当客卿,也是对自己能力的自信,想搏一搏上卿,甚至丞相之位。


    顿弱道:“我观大王乃是潜渊之龙,有朝一日必定乘风而起!而我便是能助大王的那股风。”


    嬴政眸中划过惊讶,不得不说顿弱这番话还怪好听的。可他没被冲昏头脑,反而问道:“你如何助寡人?”


    顿弱笑道:“如今秦国如日中天,日后势必东出函谷关。以秦军的勇武,单挑一国自然不成问题,但若是列国联盟,秦军又能奈何?”


    嬴政正眼端详他:“你有何想法?”


    顿弱一字一顿吐出八个字:“远交近攻,连横破纵。”


    嬴政在心中默念两边,倒是对顿弱有些刮目相看了,“你的想法与范雎相似。”


    顿弱道:“有识之士的想法自然相似。如今秦国的敌人不是齐国、燕国,它们与秦国遥隔千里;也不是楚国,楚国盘踞南方吴越之地,与秦国相隔江河巴蜀。都不会轻易与秦国成为敌人。”


    “大王应该落眼韩国、魏国、赵国,它们与秦国毗邻,彼此之间向来是你盛我衰、你强我弱。这三国永远不可能与秦国和平共处,也必定是秦军东出最大的障碍。尤其是赵国,国力强盛,还有大将李牧。”


    嬴政道:“所以你认为寡人应该连横齐国、燕国和楚国,辖制韩、魏、赵?”


    “大王所言不错。”顿弱道,“不仅要连横,也要破纵。大王可找细作以重金贿赂、用手段威胁各国高官贵族,使其国从内分裂,不仅能削弱该国国力,同时也能杜绝列国合纵联盟。”


    “更重要的是,这些细作混入各国还能刺探情报,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嬴政沉思良久,看向顿弱的眼神已经有了变化,他收敛起轻视:“先生请详说。”


    顿弱听见嬴政对他改了称呼,心里便安稳了不少,开始与嬴政仔细分析如何连横破纵。这个主意说起来很容易,甚至有其他人也能想到,但具体如何操作就是难事了。


    末了,顿弱主动请缨去各国寻找合适的细作。


    在旁听了许久的扶苏忍不住提醒道:“很危险的。”对顿弱来说,不仅寻找安排细作这件事危险,单单是认路都危险至极。


    顿弱想到自己路痴的毛病,脸上微红:“请大王为臣派一名引路人,再给臣一些金银。”


    嬴政见顿弱神情认真,便颔首:“好。”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嬴政也不怕顿弱卷钱跑了。


    “多谢大王信任!”顿弱笑得更开怀了,为了这个机会,他已经等了很多年了。


    扶苏心思一动:“我也想去周游六国。”他听仙使讲了好多有关六国的风俗地理,也想去转一转,说不定能捡到不少其他人才。


    嬴政对扶苏招手,温柔地问道:“来跟寡人说说,为何想去周游六国?”


    蒙毅和甘罗见嬴政如此反常,心道不好。他们往前迈了半步,想去阻止扶苏的脚步。


    但扶苏已经快乐地跑到嬴政旁边。


    果然不出蒙毅和甘罗所料。下一刻扶苏就被嬴政按倒了,啪啪啪地被打了好几下屁股。


    “阿父!”扶苏挣扎着想要逃走,却又被按着揍了两下。


    嬴政咬牙冷笑:“还想去周游六国?寡人看你是想上天。”如今六国皆知他重视扶苏,恐怕扶苏前脚刚出秦国,下一刻就被人捉走了。


    在其他国家当质子的滋味可不好,嬴政是当过质子的,绝对不会让扶苏再去吃这个苦。


    扶苏被打得哇哇大哭,可嬴政铁了心要让他长长教训。嬴政算是看明白这孩子了,四岁就敢离开咸阳,去泾阳修好几个月的水闸。


    若是现在不把扶苏教育好,嬴政怕他再长大一点,就真的自己偷偷摸摸跑出去周游六国了。


    想到扶苏未来被关在某个国家,可怜巴巴地吃糠咽菜。嬴政就觉得自己打轻了。


    刘邦觉得孩子不能娇生惯养,始皇帝有些过于担忧了。他摇头对扶苏道:“好汉不吃眼前亏,先把你阿父糊弄过去,以后再琢磨出国的事。”


    扶苏闻言抽抽搭搭地开始道歉,并保证自己肯定老老实实呆在咸阳。


    嬴政这才收手,也心疼孩子挨揍,把扶苏抱在怀里,默默为他擦眼泪。


    顿弱见父子和好,这才开口道:“长公子不必难过,臣若是在六国见到有趣的东西,会让人给您捎回来的。”


    “谢谢顿弱先生。”扶苏嗓子沙哑地道谢,他揉着红肿的眼皮。


    嬴政也没心思继续待下去了。他让蒙恬准备车架,带扶苏回咸阳宫抹药。


    扶苏在马车里一直抽气,也不像来的时候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半晌后,嬴政把扶苏拉到怀里,用手指转圈儿揉着他的眼眶,低声道:“知道为何挨打吗?”


    扶苏道:“因为阿父怕我出国后被捉走,到时候可能会被六国用来威胁阿父。”


    嬴政沉默良久,一手把扶苏的脑袋按过来,用下巴抵着他的额头,呢喃:“寡人从不畏惧六国的威胁。”


    他只是不能承受失去扶苏的痛苦。嬴政这一辈子放在心上的人也就那么几个,扶苏、成蟜,还有王太后而已。


    如今王太后已与他反目,成蟜随着年龄增长也与他疏远。


    嬴政坐在秦王的位置上,倒是真的尝到了什么叫寡人。


    所以他不愿再失去扶苏。


    第42章


    政儿长大后一定不会再让阿母饿肚子


    扶苏靠在嬴政怀里慢慢睡着了,被抱下马车时也呼呼的,没有醒过来。


    嬴政便亲自给他把药擦好。擦药时听见扶苏哼哼唧唧的,嬴政抿紧了嘴唇,“蒙恬,下次你劝着寡人一些。”


    “是,王上。”蒙恬恨不得自己是块木头,他怎么敢掺和王上和长公子的事?但他一向口拙,只好先答应下来,等下值后问问弟弟或李斯。


    跟在王上身边做事的确很有前途,但也让人头秃啊。


    嬴政把药盒放到桌子上,端详着扶苏看了半晌,不知不觉露出温柔的笑意。随后他笑意一收,整理衣冠去外室,派去监视王太后的赵高应该快回来了。


    这段时间王太后始终不肯把嫪毐教出来,与嬴政闹得不可开交,甚至民间都有了很多离谱的传闻,比如王太后和嫪毐正在甘泉宫生孩子,才惹得秦王大怒。


    哪怕赵高没有刻意把这种传闻告诉嬴政,但嬴政还有其他负责监控咸阳风向的亲信,自然也都知道了这些流言。


    嬴政甚至还暗中授意咸阳令,把造谣传谣最凶的几个抓起来,但这一抓反而让谣言传得更广了。人人都在暗中说秦王这是“欲盖弥彰”。


    嬴政自然是更加生气了,恨不得把这些人都抓起来,扔去修水渠、守边境。


    可嬴政最后却压下了杀心,什么都没有做。大秦如今尚在发展中,把所有人都抓起来,国家肯定会动荡。


    不过是一些流言罢了,过两年也就都被淡忘了。嬴政自我安慰地想着。


    想当年宣太后真的和义渠王有儿子,也没怎么样。如今这个时候,没有多少人看重所谓的贞洁,甚至放眼列国,宣太后的事情已经算正常的了。其他六国更是淫-乱,甚至亲人之间也多有不堪之事。


    嬴政思及列国的风气,眉头拧成了死结。若他真的像扶苏所说能统一四海,一定要把这些地方的风气掰过来!简直不堪入耳!还是大秦文明一些。


    嬴政计划怎么改造六国时,听见赵高进殿的声音,便收敛了思绪:“今日王太后还是不肯交出嫪毐吗?”


    赵高低头道:“是。”


    嬴政阴沉着脸,他都已经让王翦派兵包围甘泉宫了,真不知道王太后到底在想什么?如今她还有别的出路吗?为何如此执着保住嫪毐?


    赵高觑到嬴政的隐怒,主动提议道:“王上,如今甘泉宫日日肉菜饮食不断,甘泉宫自然是无所畏惧的。”


    甘泉宫里只要不缺吃喝,而且缺什么就往里送什么,王太后肯定不会轻易服软的。就连行军打仗也是如此,围城的时候,最重要的就是断了对方的粮草,逼得对方吃草根吃土,这样才能赢得胜利。


    嬴政看向赵高,对方在下方垂手而立,站得十分笔直不苟,看上去和平时一样谨小慎微。但赵高却能说出如此冷酷的话,可见也并不是像表面那样老实。


    赵高既然主动提议给甘泉宫断粮,暴露了自己残酷的一面,自然就是要抓住这个机会,能够得到嬴政的赏识。


    为嬴政做了这么长时间的事,赵高已经看出来了,这位秦王对下属的道德要求并不高。只要他可以为嬴政所用,哪怕品行上差一些,也能得到嬴政的赏识,最重要的是一定要施展能力!


    赵高见嬴政没有说话,便拱手行礼道:“王上,若是给臣七日时间,定可擒拿嫪毐。”


    嬴政在听见赵高提议“给甘泉宫断粮”时,便预见了赵高还有其他阴私手段,总归是可以威逼王太后交人的。


    可嬴政却迟迟不肯松口答应。他摸着自己的右手食指,那里有一道浅浅的伤疤,是幼年时在赵国做质子留下的。


    当年他和阿母经常没有饭吃。只有在快被饿死的时候,才有赵人扔给他们一点东西,免得他们真的死在赵国。


    那时嬴政年纪小,不明白为何别的小孩都不会饿肚子,只有他隔三差五才能吃一顿东西。可阿母不让他问,也不让他出去讨饭。


    后来,小嬴政实在饿得不行了,偷偷从狗洞钻进了一户人家的厨房,偷了一块蒸饼。


    那蒸饼烫得厉害,可小嬴政舍不得松手,就这样抱着它回了住处,兴高采烈地和阿母分享。


    阿母却气得厉害,举起木棍就要揍他。刚要落棍时,她猛地看见小嬴政被烫出水泡的小手。


    阿母愣住了,木棍掉在了地上。她突然把小嬴政扯过来抱住,失声痛哭了许久。


    “你是大秦公子啊!”阿母痛心悲泣。


    小嬴政不知阿母为何哭,他被烫伤了手都没哭。不过他还是抱住了阿母的脖子,安慰道:“阿母,等政儿长大以后,一定不会再让你饿肚子。”


    “等政儿长大以后,一定不会再让你饿肚子。”嬴政坐在秦王的坐席上,在脑海中回想起这句誓言。


    嬴政眼眸中微光闪动,始终没有开口答应赵高的提议。


    赵高心中有些焦急,错过了这次表现的机会,不知还要等到何年何月?


    赵高抬眼看向嬴政,柔声诱导道:“王上为何迟疑呢?嫪毐居心叵测,甚至敢暗杀长公子,难道就这样轻轻放过他吗?长公子对王上一片孝心,请王上为长公子三思。”


    嬴政捏紧了手指,目光锐利地刺向赵高,浓浓的杀意几乎未加掩饰。


    赵高神色不惊没有认错,只是躬了躬身子,态度更加恭敬。他在赌秦王对扶苏的感情,也在赌他对秦王的了解。


    若是他此刻对秦王认错,那就真的承认意图谋害王太后了。赵高不允许自己出现这样的失误,他现在就是秦王身边的诤臣,坚决不会因怕得罪秦王而妥协,一心只为长公子扶苏着想。


    过了好半天,嬴政也没喊人把赵高拖走。


    赵高暗中松下心里紧绷得那口气,他赌对了!如今长公子在秦王心中,远比王太后重要。


    嬴政松开已经被掐红了的手指,轻声道:“以后每日给甘泉宫只送一人分量的饮食。”他就不信王太后会把自己仅有的口粮,都让给嫪毐!


    赵高压下微扬的唇角,恭敬行礼道:“是,王上。”


    待赵高走后,嬴政从大敞四开的殿门,望向庭院中的桑树。


    树上一窝雏鸟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等着父母捕食归来。


    明年雏鸟长大,就该换它们出去为子捕食了。


    那么它们的父母明年又在何方呢?是否还会惦记曾经那样爱护过的孩子?


    甘泉宫内,王太后接到了嬴政的王令,得知今后不再往甘泉宫送粮送菜。而是由少府做好饭菜,一并送到甘泉宫,且只给王太后送一人份。


    王太后当场砸碎了满屋的摆设,她抄起玉杖就要去咸阳宫,咬牙切齿地恨道:“好你个小狼崽子!”


    当年若非她拼命护住嬴政,那小狼崽子哪有命活到九岁归秦?只怕早就饿死在赵国了!


    “如今当上秦王了,马上就能亲政了,这是有出息了呀。”王太后被摆件碎片差点绊倒,幸好旁边的女侍扶住了她。


    王太后挥手打走女侍的胳膊,拄着玉杖喘息,怒极反笑道:“如今也轮到你来饿我了?”


    忽然,王太后举起玉杖指向门口的赵高,厉声喝道:“你告诉嬴政那小狼崽子,也不必惺惺作态。干脆把这甘泉宫的粮都断了吧!让老秦人看看,让天下人看看,他是怎么饿死自己的亲娘的!”


    赵高面无表情,恭敬地低头道:“王太后息怒,这话传出去有损王上声誉。”


    他话还没说完,一根玉杖便迎面砸来。赵高不闪不避,被砸得头破血流,一如既往地行礼道:“王太后,臣有失仪态,便先告退了。”


    说完,赵高便离开了甘泉宫,转头就回咸阳宫把这些话告诉了嬴政。他满身鲜血的样子,让嬴政不免动容,给赵高赏赐了不少补品。


    王太后失了玉杖,站在原地出神许久,也不整理衣裳便还要去咸阳宫找嬴政。


    这时,嫪毐从侧门走进来:“太后若是去了咸阳宫,恐怕便回不来了。”


    王太后冷眼道:“你是怕我离开了甘泉宫,马上就有人进来抓你吧?”


    嫪毐低声笑了下:“太后,你我可是一条船上的人。何必说这种风凉话呢?”


    王太后听到此处,抓起头上的发簪砸向嫪毐:“是你派人杀扶苏!是你想造反!现在却牵扯到了我的身上。”


    嫪毐有些不耐烦,但还是压着语调道:“臣手里的王太后印玺可是您给的。太后认为秦王会信您没有参与刺杀扶苏吗?臣早早地便说了,若是秦王抓到臣,太后也会被牵连。”


    王太后瞪着他,抓起女侍头上的木簪都砸向嫪毐。


    嫪毐躲到一边,继续道:“所以太后如今保住臣,也是为了保住您自己。太后不必如此动怒,只要我们坚持到明年,秦王一死,一切都会结束的。”


    王太后手里没了什么东西可以扔,她指着嫪毐,颤抖着手道:“我早已让你打消对嬴政下手的念头,你居然”


    嫪毐闻言脸色冷下来:“太后在说什么梦话?你我与嬴政已经走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哪有停下来的可能?”


    第43章


    大家都爱我,只有吕相邦不爱我


    王太后听到嫪毐的话,脑子里如遭锤击,恍惚地踉跄了两步,“不,我是他阿母,他不能杀我。”


    嫪毐走过去,搭着她的肩膀:“可他也是秦王。”


    “秦王”这两个字打醒了王太后,历代秦王睚眦必报的性格是人尽皆知的。王太后心知肚明,自己和嬴政的关系现在说不上多好,可能嬴政还在心里对她有怨恨。


    嫪毐见王太后心思又一次摆动,便继续道:“我早已安排好人,等到明年嬴政出咸阳举行加冠礼,便是动手的最好时机。只要我们熬过最后这几个月就好了。”


    王太后的神情变来变去,最终也没有说什么,算是默认了嫪毐的想法。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扶苏一觉睡醒,听见外面寒鸦啼叫。


    内室的屋子里面昏昏暗暗,扶苏伸出小手看了看四周,有点害怕,便从床上爬下来跑到外室。


    “阿父阿父!”扶苏一边跑一边喊着。今天可真奇怪,天色都这么暗了,屋子里居然还没有点灯,而且一个在旁边侍候的人都没有。


    扶苏掀开帷幔,看到嬴政孤零零地坐在桌案旁。昏暗的斜阳余晖打在嬴政身上,映出了一道孤独的剪影。


    扶苏见到这场景,不自觉的放慢了脚步。他轻手轻脚走过去,探头探脑道:“阿父,你不开心了吗?”


    扶苏知道,每当阿父不开心的时候都会把其他人赶出去,自己在屋子里坐着。若非这次自己在内室睡觉,恐怕也会被阿父一道丢出去。


    嬴政听见孩子稚嫩的声音,他缓缓回过神,这才意识到手上的竹简已经举了半天,累得他手腕酸痛。


    嬴政把竹简放到桌子上,“睡醒了?”


    “恩!”扶苏蹭到嬴政身边,他揪着嬴政的衣袖,声音低落地说,“阿父,对不起,我今天不应该惹你生气。”


    嬴政浅笑道:“与你没有关系。扶苏”他突然顿住了。


    扶苏听到阿父不是因为和自己生气,这才稍微露出一点笑脸。但他听见嬴政话说到一半,便不解地望向嬴政的脸,眼睛里难免带着担忧。


    嬴政看着孩子认真关切的双眸,心思微动,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有没有想念你的阿母?”


    扶苏有些茫然,阿父怎么会突然想到这个问题呢?但他还是老实的回道:“以前想念过,弟弟妹妹们都有自己的阿母,可以被阿母抱着睡觉,我也是很羡慕的。可是后来我一点也不羡慕啦,因为我有曾祖母,我还有阿父!”


    扶苏说到这里突然意识到,阿父不会无缘无故问这些问题,莫非阿父与祖母之间又吵架了吗?


    他是知道的,祖母对阿父不是很好。每次阿父和祖母见完面之后,阿父的心情就会变得特别不好,有好几次就这样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什么人也不肯见。


    扶苏咬了下嘴唇,抱住了嬴政的胳膊,“阿父,我现在一点也不会因为阿母不在,就躲在被窝里哭了。因为我知道很多人都爱我,阿父爱我,小叔父爱我,蒙毅和紫苑姐姐也爱我,还有甘罗、张苍大家都爱我。”


    嬴政不禁失笑,用手指轻轻掐了一下扶苏的脸颊:“没见过你这样自恋的小孩子。”


    扶苏气鼓鼓的撅起嘴,“阿父不许嘲笑我。”他明明是在安慰阿父,阿父怎么可以嘲笑小孩子呢?确实有很多人都爱他呀。


    嬴政见小孩气成了河豚的样子,收敛起笑意:“你以前想你阿母,躲在被窝里哭了?为何不告诉寡人?”


    扶苏举起两只小手,捂住自己的嘴,眨着无辜的大眼睛。他怎么把黑历史说出来了?


    那个时候他和嬴政还不熟,甚至还非常害怕嬴政,哪里敢去找嬴政呢?如果是现在的话,扶苏肯定是要跑到嬴政这里求安慰的。


    嬴政见孩子害羞,便知道这孩子刚才说的都是心里话。他有些内疚,以往忽略了扶苏。


    嬴政摸了摸扶苏的小脑袋。


    扶苏把脑袋往嬴政手底下送了送,“大家爱我,我也爱大家。阿父爱我,我也爱阿父。所以阿父,就算没有阿母也是没有关系的,至少我还在这儿呢。”


    嬴政听扶苏说前半句话,爱来爱去的,差点被他给绕晕了。但当听到后半句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这孩子绕了这么大的圈子,居然是为了安慰他。


    嬴政心底泛起酸涩,倒是打散了一些王太后带来的抑郁暴戾。


    半晌后嬴政才艰难的说道:“好。但是不管你怎么说,阿父早上便对你讲过,晚上要检查你今天的功课。”


    “”扶苏瞬间感觉天都塌了,脑子里闪过无数个仙使曾给他讲过的小故事,什么农夫与蛇、东郭先生与狼。


    嬴政就知道扶苏根本就没写功课。他摇摇头叹息一声,喊寺人进来掌灯,“多多少少写一点吧。不然你明日怎么和两位先生交代?”


    李斯是个懂得看眼色的人,所以偶尔扶苏偷懒一两次,他也不会说什么。


    但吕不韦现在已经完全破罐子破摔了,反正最后都会被嬴政收拾,有事儿他是真敢得罪。


    有一次扶苏忙着去看造纸进度,忘记了吕不韦来给他上课的时间,被吕不韦逮住好一顿训斥,还罚他抄写了一大卷的竹简。


    扶苏想起吕不韦训斥他的样子,哆嗦了一下,赶紧抓起竹简写功课。


    他一边疯狂挥动笔杆,一边在心里对李斯道歉:对不起了先生,你布置的功课只能下次再做了,实在是吕相邦太凶了,我害怕呀。


    吕不韦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他在教扶苏的时候非常急切,每天布置的功课也非常多。


    扶苏写着写着忍不住开始抹眼泪,在竹简上夹带了一行小字——大家都爱我,只有吕相邦不爱我。


    嬴政瞥到那行暗戳戳夹在竹简里的小字,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他曾经也当过吕不韦的学生,知道吕不韦检查功课是多么细致,恐怕明天扶苏就会被抓包。


    不过嬴政并没有提醒扶苏,这孩子最近四处跑来跑去,心思有点野了,也不好好读书做功课了,确实应该教训一下。


    果然,次日扶苏把功课交上去以后,便见到了吕不韦超绝的变脸术。吕不韦从一个躺平的和蔼老者,瞬间化身战斗的大公鸡。


    吕不韦把竹简还给他,让他重新抄写五遍。


    扶苏扁着嘴:“相邦,你为什么要罚得这么重?”


    吕不韦微笑道:“因为我不爱你。”


    “”扶苏只能含泪抄写。


    李斯站在旁边看得只想笑,若是换做其他人,他肯定是要嫉妒的。但吕不韦马上就要被赶下台了,而他李斯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没必要嫉妒吕不韦更得长公子的重视。


    吕不韦见扶苏已经开始抄写,转头看向李斯道:“你是个很聪明的人,也是一个很有才能的人。正因如此,当初我才将你举荐到秦王身边。”


    李斯正色道:“多谢相邦当日的提携。”


    吕不韦看着他继续说道:“但你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将功利得失放在了过高的位置。”所以李斯在做事的时候,首先想的是自身的利弊得失,而不是这件事该不该去做。


    吕不韦指的自然是李斯放任扶苏不写功课。李斯这么做的确讨好了扶苏。


    只要李斯在扶苏心里地位稳固,那么嬴政肯定继续重用他。但长远来看是不利于扶苏的成长的。


    在旁边围观的刘邦不无感慨,吕不韦看李斯的眼光还是很准的。正因为李斯在做事时,首先想的是自身的利弊得失,所以才在始皇帝突然病逝的时候,帮赵高胡亥一起修改诏书。


    但凡李斯去想一想这个事该不该做?他都知道胡亥不是一个明君。就算不让扶苏去当这个秦二世,也不该让胡亥来当。


    吕不韦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道:“你有相才,却无相德,好自为之吧。”


    李斯的脸色红白交杂,险些维持不住笑容,“吕相邦还是先操心操心自己的后事吧。”


    德才兼备又怎样呢?最后还不是落得个狡兔死走狗烹的下场?还不如像他一样趋炎奉承,先保全了自身,才能说以后的事。


    扶苏抄写的笔慢了下来,支楞起小耳朵,想要努力听清两位先生的讲话。


    刘邦见扶苏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道:“小扶苏,想听就大大方方听嘛。人无完人,李斯在品性方面确实欠缺一些,身具当丞相的能力,却未必能做好一个丞相。但是谁说以后就一定还会有‘丞相’这个职位呢?”


    扶苏惊讶地抬起头,看向刘邦。


    刘邦嘿嘿一笑,给他讲分化相权,给他讲三省六部,又讲了老朱家的内阁制度,“李斯不适合当总管一国的丞相,但大秦未来本也不需要独揽大权的丞相存在。”


    扶苏若有所思,仙使以前也讲过,要懂得平衡朝中势力,不能让任何一个臣子一家独大。当年武王分左右丞相,也应该就是这个道理。


    刘邦继续道:“如果大秦统一以后,想要让整个国家系统顺利的运行下去,肯定是要进行官制改革的,让整个官吏系统分工更加明确、监察更加透明。你这几年可以把它当做一个功课,好好的想一想什么样的官制适合当下的大秦。”


    扶苏郑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又被吕不韦抓包了。


    吕不韦露出一个微笑,举起打手板的戒尺。


    扶苏扁着嘴巴,眼泪汪汪。


    “哭是没有用的。”吕不韦顿了下,“因为我不爱你。”


    “”人怎么能这么记仇呢?


    第44章


    阿父要昭告天下,未来会封他为储君


    扶苏被吕不韦打了五个小手板。等到半天的学习结束后,他便委屈地冲到了正殿,扑到嬴政的怀里。


    嬴政早就从蒙毅口中得知扶苏挨了罚,他是赞同吕不韦的做法的,但也不能让孩子伤心。


    嬴政便佯装生气道:“寡人一会儿把吕不韦叫过来,狠狠地罚他一顿。”


    原本还在委屈的扶苏连忙摇头:“不要不要,我知道吕相邦是为了我好。他打我,我也不会讨厌他,但我还是有点难过。”


    扶苏长这么大,挨打的次数屈指可数。以前他在北宫和夏太后一起生活的时候,更是根本就没挨过一点点揍。就连去找弟弟妹妹们玩耍,也没有弟弟妹妹敢揍他。


    扶苏越想越委屈:“我每天要做好多事情,要去检查造纸进度,还要看看淳于先生的书校对得怎么样了?可是吕相邦每天都给我留那么多的功课,我根本写不完嘛。”


    紫苑端着一盆冰走进来,她将冰盆放在一边,想要替扶苏冰敷一下有些红肿的小手掌。


    嬴政却对紫苑招了招手,“放寡人手边。”


    “是。”紫苑把冰盆端到了嬴政手边。


    嬴政拿起冰盆旁边的小锤子,仔细地凿下来两块碎冰。他捡起碎冰,用手帕包裹住,然后贴着扶苏的手掌慢慢打转儿。


    嬴政一边给扶苏敷冰,一边说道:“寡人明年四月便要加冠亲政了,算算时间也不过就半年多。待寡人亲政以后,吕不韦便无法留在咸阳,所以他才着急给你授课。”


    扶苏也不哼唧了,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阿父一定要赶走吕不韦吗?无论阿父如何选择,我都支持您。”


    只是觉得有些可惜罢了,只要跟吕不韦学习过,就会知道吕不韦的博学。


    吕不韦不是精通一家之言,他几乎对诸子学说都有所涉猎。仙使说,吕不韦这是属于杂家,什么都学,但什么都不全信。这样才能够对各个学说,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嬴政换了一块冰,道:“扶苏,你知道商君是怎么死的吗?”


    关于商君之死,在秦国不是什么禁忌话题,但也很少有人主动去讲,更没有人主动教过扶苏。


    可嬴政还是问了。因为他知道,扶苏偶尔会在梦中接受神灵的授课,应该会对这些事有所涉猎。


    果然扶苏对这一段历史是了解过的,“因为他变法的时候,得罪了很多人,其中也包括当年还是太子的惠文王。”


    商君深得秦孝公的信任,他全身心都投入到变法之中。为了变法能顺利施行,他都没想过要和下一任秦王搞好关系。不但如此,他甚至还得罪了下一任秦王——惠文王。


    “惠文王有一次触犯了新修的秦法,商君虽然没有直接惩罚惠文王,但是罚了惠文王的老师。等到惠文王继承秦君之位后,就对商君展开了清算,替自己和老师报仇。”


    嬴政又问道:“这是世人的想法。你认为呢?”


    扶苏犹豫一番,仙使在给他讲这段历史的时候,也是让他自己思考商君为何会死。一直到今天,扶苏也没有给出一个确定的答案。


    扶苏看了一眼刘邦,便小心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我觉得惠文王不是单纯为了报仇,他应该是想收回自己的王权。”


    嬴政的眉毛上挑了一下,他仔细端详着扶苏,他以为这孩子已经足够聪明,没想到远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聪明。


    “不愧是乃公教出来的小孩。”刘邦变成一束毛茸茸的烟花,砰的一下在空中炸开。


    扶苏不好意思的抿了一下嘴,继续说道:“一方面惠文王要拉拢那些旧臣贵族,让这些人听服于他,于是就为他们解决掉他们厌恶的商君;另一方面惠文王也要收回商君的权力,要惩罚曾经越过王权的商君,才能震慑其他人。”


    扶苏说着说着,便明白了嬴政的答案——吕不韦绝对不能留。


    嬴政看孩子的手掌已经恢复了,便把碎冰都扔回了冰盆里,“当年惠文王的处境,又何尝不是寡人今天的处境呢?”


    嬴政自然是恨过吕不韦的,但这并不是一定要除掉吕不韦的主要原因。


    就像当年的惠文王一样,嬴政要拉拢其他臣属,包括嬴秦宗室、楚人外戚,以及像王翦那样的老秦旧臣,而这些人的共同敌人就是吕不韦。


    从庄襄王继任王位,一直到嬴政加冠亲政前,足足十一载的时间。这十一年来,吕不韦总揽秦国大权,把其他人压得抬不起头来。


    宗室本就排外,如今被一个外来的吕不韦给压在头上十一年,早就与吕不韦不死不休。


    至于楚人外戚和老秦旧臣,除了个别人之外,也是一直都难以出头。吕不韦在用人的时候,虽然也注意平衡势力,但主要用得人还是要求其有一定才能,其中大部分都是自己的门客。


    处置吕不韦,也是嬴政与他们的默契约定。


    除此之外,吕不韦的权力是远胜于当年的商君的。当年惠文王把商君杀了,杀鸡儆猴,震慑其他胆敢伸手试探王权的不轨之人。


    而如今,嬴政又何尝不需如此呢?


    这两条原因,嬴政明白,吕不韦自己也明白。


    所以吕不韦尝试自救,在最后一次自救被扶苏打断后,他便知道一切都回天乏术,也就认命躺平了。


    嬴政接过紫苑递过来的手帕,他仔细将手擦干净:“扶苏。权力越大,承担的风险也就越大。无论何时,你都要时刻记这句话。”


    刘邦长吁短叹地摇头摆手,始皇帝你自己先记住吧,可别一统四海后就飘,最后断送了江山社稷。


    扶苏却觉得这样挺不公平的,纵观历代秦相,无一不是为大秦呕心沥血,但能得到善终的却寥寥无几。怎么可以让功臣流血又流泪呢?


    所以,当初就不该给这些秦相那么大的权力,大到已经盖过了王权。以至于最后为了巩固王权,又不得不对他们下手。


    扶苏回想着刘邦说过的三省六部制和内阁制,他下定决心,一定要让大秦作出改变。


    他不希望见到蒙毅或甘罗,日后也落得这样的下场。而且独相制确实对王权有很大威胁。


    嬴政见扶苏陷入沉思,便知道这孩子又在琢磨什么鬼主意呢?


    嬴政不由得有些头疼道:“若是有了什么想法,一定要先同寡人说一说。”


    “好。”扶苏干脆的应承下来,左右这件事他要琢磨一阵儿。


    扶苏的小手也被擦干净,他来回翻动着手,握成拳头又张开:“一点也不痛啦,阿父真厉害。”


    “巧言令色。”嬴政嗤笑一声。


    扶苏不好意思地脸颊:“阿父,我听说顿弱这两天就要离开咸阳了。我可不可以去送送他呀?”


    “去吧。问问他还有没有什么其他需要的东西,寡人可以一道给他。”


    “好。”扶苏见嬴政的桌面有些乱,便主动帮嬴政收拾桌子。


    他抱着重重的竹简挪来挪去,没用一会儿便累得满头大汗。扶苏揉着手腕道:“阿父每天要看这么多的竹简,真的好辛苦呀。”


    其实也可以让寺人在旁边替嬴政举着竹简,但嬴政觉得这样十分不方便,几乎不怎么用。他都向来是自己举着竹简,一看就看好几个时辰。


    嬴政今年才二十一岁,便感觉自己已经快要和老秦王们一样,累出关节病了。


    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总不能每一份奏书都用轻薄的帛布吧?帛布十分昂贵,就连嬴政的后宫美人们都不是人人能穿得起的,哪能那么奢侈的用来日常写字呢?


    扶苏抓着竹简,挡住自己的下半张脸,眼睛弯弯的道:“阿父,我的纸马上就要做好了哟。特别轻、特别薄、特别白的纸,价格低廉便宜,材料也容易找到。”


    嬴政本来是不大信的,但是见扶苏如此信誓旦旦的自信模样,也生了几分好奇:“若真有你说的那么好,寡人便准你一起去雍城参加加冠礼,顺便祭祀宗庙不带其他孩子。”


    雍城是秦国旧都,哪怕如今国都已经搬到了咸阳,但嬴秦大宗的宗室祖庙还留在雍城。所以嬴政要去雍城举办加冠礼,在加冠的时候要祭祀宗庙。


    扶苏不明白去雍城的意义,但听到能出去玩耍,也开心的笑出了声:“好耶!”


    刘邦见状提醒道:“小扶苏,这雍城的大宗宗庙可不是一般人能去的。只有未来会继任秦王王位的嫡支,才有资格祭祀大宗宗庙。你阿父这是要昭告天下,未来会封你为储君呀。”


    一个秦王有很多孩子,那些注定不能继任王位的孩子,未来会被分出旁支。


    而旁支是没有资格祭祀大宗宗庙的,哪怕供奉在宗庙里的祖先,同样是也是他的祖宗,那他也没有资格去祭祀。就连祭祀亲爹,旁支也只能私下祭祀,没有资格大张旗鼓地祭祀。


    这些旁支只能自己分出小宗,从他们开始,让子孙后代祭祀自己的小宗。


    除非极为特别的情况,秦王会准许其他孩子参加大宗宗庙祭祀。


    而这种极特别的情况发生,也往往意味着秦王要更换储君。


    如今嬴政准许扶苏参加雍城宗庙祭祀,便也是定下了扶苏的储君身份,也借此昭告天下。


    【作者有话说】


    本文将于后天凌晨从第26章入v,感谢各位读者宝宝一直对正版的支持[可怜]。为准备v后加更,原定明天晚上更新的章节,将于后半夜更新,且会有加更[抱抱]宝宝们一觉醒来就看到加更啦[摸头]。再次感谢宝宝们对正版的支持[抱抱]v后每天更新字数会翻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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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章


    张良怎么来秦国了?


    扶苏顿时了然,明白阿父为何最后说一句“不带其他孩子”。原来去雍城参加宗庙祭祀,背后还有这么多的说道。


    扶苏双手合十抱在一起,眼神亮晶晶地望着嬴政:“我是阿父最喜欢的小孩!”


    嬴政弹了他脑袋一个脑瓜崩儿,“只想到这个?你可知若是做了储君,你的地位将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扶苏不是很理解。以前刘邦教他的都是如何承担储君责任,并没有讲过成为储君有什么好处。他之所以高兴自己能被立储,仅仅是因为这代表嬴政最喜欢他。


    嬴政见孩子两眼茫然,便知道这孩子是真的一无所知,又气又笑道:“什么都不知道,还这么高兴?”说着,他又要去弹扶苏的脑袋。


    扶苏双手抱住嬴政的手指,生怕再挨弹。


    嬴政任由孩子抓着手,“成为储君后,就代表你未来会继承寡人的王位。届时你身边会出现很多奉承你的人,你的身边到处都是甜言蜜语。你想做什么,就会有许多人主动为你做事。”


    扶苏陷入沉思,片刻后抬头道:“阿父,可是我现在也是这样呀。”大家都爱他,几乎所有人每天都在夸他,很多人都愿意为他做事。


    “”嬴政原本还想教育孩子不能骄傲自满,可以一听扶苏的回答,发现还真是这么回事儿。


    扶苏是极其特别的个例,一般的小孩在没有被封为储君时,根本不可能有这么多人围着他,也不可能有那么多人想为他做事。


    但扶苏却总有魅力,让所有人都围着他转。甚至连吕不韦这样的将死之人,都愿意主动去为扶苏授课。


    扶苏嘿嘿笑道:“我只想陪阿父加冠,哪怕不去祭祀宗庙,我也想去雍城。”


    阿父早就说过要让他当储君,承认最喜欢他,就绝对不会骗他的。所以扶苏不在乎走不走这个流程。


    “小傻蛋。”刘邦戳了下扶苏的脑袋,这世界上有多少父子情深,最后走向了反目成仇?


    若说宠爱儿子,他曾孙子刘彻可不比始皇帝差,甚至比始皇帝还要溺爱大儿子刘据。


    可是最后呢?随着刘据长大,刘彻衰老,新宠出现父子被推着走向了决裂。


    江充利用刘彻晚年迷信,诬陷太子刘据施巫蛊之术诅咒刘彻。当时刘彻不在长安,父子二人见不到面,更传递不了信息。最终刘据在惊恐之下选择起兵,兵败后自杀身亡。


    而与刘据相关的人,包括子孙亲眷、门客属官都受到了刘彻的株连。哪怕最后证明了刘据的无辜,但斯人已逝,刘彻再做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在晚年迷信这方面,始皇帝与他曾孙子刘彻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刘邦不知道这辈子始皇帝会不会改变,他便把刘彻小故事讲给扶苏,“小扶苏,未来的事情谁也无法预估。你要在能做准备的时候,把所有事情准备周全,以应对万变。”


    扶苏听完刘彻小故事,低着头不说话,死死地抠着自己的手指头。


    他不相信阿父有一天,也会变得像故事里的那个蜀王彻一样,阿父是全天下最好的阿父,最爱他的阿父。


    刘邦道:“你阿父现在宠爱你,承诺让你在未来做储君。可若始终不把你的储君身份落实下去,万一他突然改了主意呢?所以这次的雍城祭祀,你一定要去,并且要好好表现。”


    扶苏一声不吭,忽然举着两只手用力地揉着眼睛,把眼珠都揉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


    刘邦见状不由得心软,温声道:“小扶苏,我不是让你去猜疑你阿父。只是让你多思多想,做好万全准备。你这样受过盛宠的孩子,若是做不了储君和秦王,便只有死路一条。”


    说到这里,刘邦便沉默下来,他想到了刘如意。他生前有多么盛宠刘如意,在刘盈登基、吕雉摄政之后,刘如意死得就有多惨。


    刘邦魂魄游离飘荡了两千多年,见证了无数的宫廷内斗,才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身为皇帝,若是没做好让孩子当储君的准备,就不要一味偏宠他。


    这样被皇帝偏宠的孩子,必定会引起新君的忌惮,最后落得个凄惨下场。


    就连聪明了一辈子的李世民,也逃不了这个定律,他明明立了大儿子李承乾做太子,却偏宠四子李泰,最后逼得太子发疯造反。


    被盛宠过的李泰是没死,因为太子起兵失败了,最后被逼死得是太子。


    刘邦看向嬴政,此时的始皇帝还未褪去少年的青涩之容,他的孩子们也都还小,暂时不会面临争宠夺嫡的问题。


    但有朝一日,扶苏长大了,下面的弟弟们也都长大了,始皇帝若是不能明白这个道理,早晚还会出现兄弟阋墙。


    正如当年的胡亥。若是始皇帝不愿把皇位传给胡亥,当年出巡各地时便不该把胡亥带在身边,不该给胡亥比扶苏更高的宠爱待遇。这样就不会给胡亥生出贪念的机会,又怎么会落得子嗣皆被胡亥屠戮殆尽的结局呢?


    刘邦思及扶苏前世被胡亥逼杀的结局,摸了摸他脑袋上的呆毛:“小扶苏,除非你阿父永远都不会偏宠其他孩子,否则你早晚要面对父子对立的问题。在那之前,你要好好武装自己的实力,不给他伤害你的机会。”


    扶苏想反驳刘邦,却知道刘邦说得有道理。他忍不住伤心,只要想到那个画面,便难过得无法呼吸。他低声抽泣起来。


    嬴政还以为扶苏在低头玩手指,听见孩子的哭声,才意识到小孩在难过。


    嬴政单手捏着扶苏的脑袋,让小孩抬起头:“刚才不还好好的,哭什么?”


    扶苏憋不住了,哇地一声扑到嬴政身上,“阿父,你以后也会像喜欢我一样,喜欢别的小孩吗?”


    嬴政微微一愣,然后失笑,拍着扶苏的后背道:“寡人哪有时间?”


    他能把扶苏带到身边亲自抚养,一方面是因为前两年他尚未亲政,空闲时间还算多;另一方面是扶苏比一般小孩要懂事聪慧,不会让嬴政轻易操心。


    扶苏听到这话,哭得更大声了,“万一阿父有时间了呢?”


    嬴政不明白这孩子怎么突然吃味了?若是换做往常,他肯定是要呵斥无理取闹的扶苏一顿。但此时小孩都要哭背气了,他只好安抚道:“那你要如何肯相信寡人?”


    扶苏抽着气,想了半天,最后去抓桌案上的空白竹简:“阿父立字据。”


    “”嬴政手痒,想揍孩子。


    嬴政举起巴掌,扶苏被吓得瑟缩了一下。他无奈叹息一声,揍孩子的手转去接竹简。


    扶苏破涕为笑,趴在旁边督促嬴政写清楚,“阿父不要糊弄我,我现在认识好多字了。”


    “寡人何时糊弄过你?”嬴政看见扶苏就心烦,把他的小脑袋扒拉走,简单在竹简上写了几句话,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扶苏也赶紧在旁边写下自己的名字,同嬴政的字迹比较,他的字就显得圆润稚嫩。


    签完字后,扶苏小心翼翼地将竹简卷好,抱在了怀里。他还是不放心,又叮嘱了一遍:“阿父不要更喜欢弟弟妹妹。”


    嬴政无语到极致,直接气笑了:“那寡人便把这些孩子迁到别宫?”


    扶苏犹豫道:“不要了,阿父还是要喜欢一点点的,不然弟弟妹妹们会伤心。”


    嬴政弹了扶苏一个脑瓜崩儿,“就你能作怪。说说吧,为何突然吃味儿?”


    扶苏支支吾吾道:“我听说过一个小故事。从前有一个蜀王彻很喜欢他的长子,还在长子七岁时就立为了太子。但后来太子据长大,蜀王彻喜欢上别的孩子了,甚至因为一些误会把太子据给逼得起兵,最后起兵失败自杀而亡。”


    太阳底下无新鲜事,这样的故事在从前也是发生过的——周幽王想废太子宜臼,改立褒姒之子伯服;晋献公废除申生,改立骊姬之子奚齐;赵武灵王废弃太子章,改立公子何,等等。


    但无一例外,都给国家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损伤。


    周幽王改立太子,直接导致先太子宜臼的母族联合犬戎攻破周都镐京,周幽王和伯服被杀;


    晋献公改立储君,导致他死后,大臣犯上作乱,诸公子争夺君位,搅合得晋国几十年不安宁;


    赵武灵王改立幼子,甚至直接提前退位,让幼子继承王位。可最后直接引发了沙丘宫之变,自己被幼子及旧臣围困在沙丘宫内三个月,吃蛇鼠草根活活被饿死。


    嬴政把这些故事也讲给扶苏:“寡人不是傻子。都已经有了这么多的教训,寡人怎么可能会废弃你,改立其他孩子呢?寡人既然决定让你当这个储君,自然不会食言。”


    扶苏仰脸望着嬴政道:“我只想当一辈子阿父最喜欢的孩子。”就算不当储君也没关系,但这句话他却没说,仙使说了他既然受过盛宠,就不得不去当这个储君。


    嬴政嘴角泛起笑意。随后他思绪一转,难道这蜀王彻的小故事也是神灵教给扶苏的?


    他刚刚同扶苏谈起去雍城祭祀宗庙,扶苏就得到了神灵授课,莫非这神灵不止出现在扶苏梦中?或许就在扶苏周围。


    不过嬴政并没有询问扶苏,神灵都是十分神秘的,不会轻易暴露。这是扶苏的机遇,只要这神明没有害扶苏的心思就好。


    嬴政揉着扶苏的头发,“那太子据之所以被逼起兵,无非是因为父子相隔两地,缺乏沟通才酿成悲剧。只要你不离开咸阳,没有人能挑拨离间。”


    扶苏迟疑着,他还是想离开咸阳,去别的地方转转的。他对上嬴政威胁的眼神,忙改口道:“好的,我一定会老老实实呆在阿父身边。”


    嬴政又叮嘱道:“待去雍城祭祀完宗庙,你的储君身份便定下了。只是你年纪尚小,过两年寡人自会亲自下诏封你为太子。”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小没有母亲,这孩子很缺安全感,嬴政必须把话说得明明白白,安扶苏的心。


    扶苏不好意思地抿着嘴唇,微弱地“嗯”了一声。


    嬴政见扶苏放下心结,便不在多言。但今日之事却给了他一个提醒,既然已经决定立扶苏做储君,日后绝对不能再亲近其他孩子,万一让某些人生出贪念便不好了。


    嬴政想起北宫那些尖叫吵闹的小孩,一时失语。好吧,就算让他去亲近,他也亲近不起来。


    “阿父,我去工作了。”扶苏爬起来,摆手跟嬴政告别。他可是一个非常忙的小孩,今天下午要先去北宫看看纸弄得怎么样了,然后去淳于越那里看看新书校验有没有问题,最后去找顿弱。


    “你倒是比寡人还忙。”嬴政挥挥胳膊把扶苏赶走,“寡人等着你的纸造出来,好带你去雍城。”


    “好!”扶苏一握拳,充满了斗志。


    北宫研究造纸已经弄了好几个月了,毕竟是第一次做这种东西,谁都没有经验。就连提出方法的扶苏,也从未见过真正的纸长什么样子。所以在造纸的时候,不知失败了多少次。


    第一个月,他们造出来的纸又薄又脆,一碰就碎,根本没办法写字。


    后来这个问题解决了,却又发现造出来的纸薄厚不均匀,表面凹凸不平,根本没办法用。


    第二个月,他们解决掉了这些问题,结果又发现这些纸总是出现很多洞洞,这就更没办法用了。


    最后还是扶苏研究了一个新的过滤网,把普通漏网换成了更加细密的细竹丝网过滤,将原料的杂质过滤干净,才把这个问题搞定。


    现在总不能还有问题吧?新一批的纸张马上就要晾晒好了,扶苏摩拳擦掌奔向北宫。幸好蒙毅身手好,不然都追不上他。


    刚一进造纸的院子,扶苏就发现院内的氛围很低沉。他心里一咯噔,难道造纸又失败了?他都跟阿父夸下海口了。


    将闾眼睛好使,最先看到扶苏的身影,化身一个小炮仗窜到扶苏旁边,哭唧唧道:“阿兄,这些纸一点也不白。”


    其他小孩也跑过来,像鸡崽一样把扶苏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说纸的问题。


    扶苏被吵得头晕脑胀,他脸一拉,严肃呵斥道:“不许吵闹。孙美人是组长,你先来说说怎么回事。”


    小孩子们立刻闭上了嘴,却不肯离开扶苏身边,依旧拉着他的衣服团团转。


    扶苏被小孩子们扯得东倒西歪,无师自通会了扎马步,这才稳稳地站住。


    孙美人端着一沓纸走到扶苏面前,弯腰递给他:“长公子,这次造出来的纸薄厚均匀,硬度和脆度也没有问题,更没有孔洞。但”


    接下来不用孙美人说,扶苏自己已经看到了。这些新造出来的纸一点也不白,发黄便也罢了,有些还黄得不均匀,看上去怪怪的,摸起来也非常粗糙扎手。


    扶苏抓着纸,皱眉苦思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呢?


    他把整个造纸流程同孙美人核对了一遍,并没有什么疏漏。


    扶苏咬着下唇,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回想仙使讲过得造纸原理。


    原理总归是没错的,既然造出来的纸有问题,肯定是什么地方需要调整。


    他蹲在地上,用将闾递过来的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几个小孩子不敢打扰兄长,但舍不得离开,便也蹲在地上陪着扶苏。


    他们无聊地打着哈欠,却始终不挪地方。阿兄好忙的,他们好不容易才见到阿兄一次,自然想一直和阿兄贴贴了。


    半晌后扶苏扔掉树枝道:“这些纸这样粗糙难看,应该是里面的纤维没有分解好。”


    扶苏跑到造纸的工具前,绕着这些工具转了两圈,最后看向地上的草木灰。


    扶苏蹲下抓了一把草木灰,“草木灰可以帮助分解纤维。现在纤维分解得还是不彻底,有没有什么东西比草木灰要更好用呢?”


    他抓耳挠腮地拧眉苦思,脏兮兮的小手把脸和头发都弄脏了。


    刘邦绕着他飞来飞去,也在帮忙想办法。可惜他对具体的古法造纸术材料了解得不深,隐约记得可以添加其他材料,到底添加什么呢?


    “唉!早知如此,乃公就应该学学化学。”主要是那些鬼画符太难学了,刘邦听得头晕,便飘到摸鱼学生那里跟着追剧去了。


    忽然,扶苏一拍旁边的白毛球,把白毛球给砸进了草木灰里,“我想到啦!”


    “呸呸呸。”刘邦从灰堆里钻出来,尽管碰不到灰,却感觉嗓子里糊满了灰尘。他刚想说扶苏一句,结果小孩已经跑出院子了。


    扶苏头也不回地道:“我去少府一趟!”


    蒙毅眼疾手快,在扶苏一溜烟路过他的时候,一把将扶苏给捞起来:“长公子,臣去备车,您先换换衣裳吧?”


    扶苏挣扎着摇头:“成大事这不拘小节。我们快走快走,去找少府丞。”少府丞是他的粉丝,直接找少府丞,办事会方便很多。


    蒙毅无奈,喊人去安排马车,顺便用手帕把扶苏脸上的灰尘擦掉,可还是难擦干净,只好等下车后再弄点水给扶苏洗一洗。


    “不要带那么多卫兵了,一堆人很浪费时间的。”扶苏坐上马车后,又赶紧叮嘱。


    蒙毅很了解扶苏,知道扶苏不喜欢摆架子,早晚有一天会减少随行卫兵,所以提前训练出来几十个精锐,每一个精锐都能以一敌五。这次蒙毅便点了其中二十人随行。


    蒙毅跟随扶苏上了马车,替扶苏打扫身上的灰尘:“长公子,为何如此着急去找少府丞?”


    扶苏道:“用草木灰造纸还不够,我想试试其他东西。上次我跟少府的工匠一起刷墙,摸到了蘸水的石灰,感觉手指头痛痛的。我想它应该和草木灰一样,都能分解造纸材料的纤维,而且比草木灰效果好。”


    蒙毅闻言却没问什么造纸的事儿,而是抓来扶苏的一双手,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确认没有伤口才放下心来。


    “蒙毅,我没事啦。”扶苏可不是一个很坚强的小孩,如果真的被石灰水灼伤了,是一定会哭的。


    蒙毅认真道:“长公子下次若是遇到不适之处,请告诉臣。”


    扶苏点点头,“好吧。”他是真的觉得没事,只是痛了一下下。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渭南少府官署前。扶苏推开车门,正好看见少府丞站在门口,他愣了下笑道:“好巧呀。”


    哪有那么多巧合?早在扶苏的马车还没出咸阳宫的时候,蒙毅就已经派人快马加鞭通知少府丞了,免得扶苏扑了个空。可谓是考虑得十分周全了。


    少府丞不由得感叹,长公子身边的这个蒙舍人心思缜密至极,不愧是蒙骜将军的孙子。


    他收起思绪,抱着手笑道:“长公子找臣可是有事?”


    扶苏道:“你帮我找点石灰和草木灰,用它们分别煮麻,看看哪个煮得更快更好。”


    少府丞不太明白扶苏的用意,但听天生圣君的话总没错。他马上安排人去做这两件事,“煮麻的时间有点长,臣陪长公子转转?”


    “不用啦,你还有其他事要忙。我和蒙毅自己玩。”


    少府丞感动于扶苏的体贴,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崇敬,如此体贴臣属的长公子,不愧是天生圣君。


    扶苏被看得直起鸡皮疙瘩,赶紧拉着蒙毅跑了。无论再过多久,他真的接受不了少府丞这样的粉丝,热情得像是要偷小孩的狼外婆。


    扶苏一直跑到巷角,才停下喘息。他正要跟蒙毅吐槽少府丞,便被一阵小孩的吵闹声打断了。


    扶苏好奇地探出脑袋,往巷子里面看。


    四个七八岁的小孩围在一起,旁边站着他们随身的仆人。小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嚷嚷着什么,时不时地哈哈大笑,只是那笑声让人听着很不舒服。


    扶苏侧耳细听,才听清什么“韩国质子”、“鸡犬不如”、“舔干净”他听得眉毛都纠结到一起去了,这群小孩一定在欺负人!


    什么时候咸阳的治安这么差了?居然有人光天化日下欺负人。这不是给他阿父这个秦王的脸上抹黑吗?


    扶苏气冲冲地拉着蒙毅走过去,“你们在干嘛!”


    四个小孩被吓了一跳,转身去看扶苏,露出了被围在中间的六岁幼童。


    那幼童圆头圆脸圆眼睛,看上去憨憨的,十分可爱。但他此刻被欺负得要哭不哭,只是缩成一团坐在地上,无助地抱着自己的脑袋。


    个子稍高的小孩抱着胳膊看扶苏,见扶苏浑身脏兮兮地蘸着草木灰,只当是什么下等贵族家的小孩。他挑眉道:“我们在替大秦教训韩国。小不点儿,你也是韩国人吗?”


    “我们连你一起揍!”右面的胖小孩挥了挥拳头,凶巴巴地要揍扶苏。


    蒙毅眸光微沉,侧身挡在了扶苏面前。


    扶苏气得鼓起了脸颊,把蒙毅推走:“你们欺负一个小孩子,还成了为国为民了?哼,你们要揍我,我还要揍你们呢!”


    胖小孩愣了下,没想到扶苏敢反抗。他尖叫一声:“我阿父是大王的亲叔父!你竟然敢吓唬我?阿林去把他拎过来,我要把他的舌头拔出来!”


    在旁名叫阿林的仆人闻言,沉默着要上前去抓扶苏。另外三个小孩见状,也指挥自己的仆人去帮忙。


    蒙毅一手将扶苏抱起来。随后不知从何处跳出来二十个卫兵,两三下就把这群仆人给打趴下来。他们把仆人们都堆在一起,顺手抓四个小孩。


    四个小孩被吓傻了,他们平日带着仆人们耀武扬威,却从来没真的遇到过什么硬茬儿。第一次见到身手这么好的卫兵,都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被逮住了。


    扶苏鼓掌:“打得好!晚上我给你们加鸡腿。哼,把他们压到咸阳狱。”


    胖小孩回过神,继续尖叫:“你敢把我关进咸阳狱?我阿父不会放过你的!咸阳令那个老东西”


    扶苏脸色一沉,对蒙毅招招手,被抱着来到胖小孩的面前,抬手给了他一巴掌:“咸阳令是掌管整个咸阳的长官,你连他都不放在眼里吗?好,那我一会儿亲自去审你。把他们带走!”


    这是扶苏第一次打人,顿时让所有人惊了一跳。扶苏瞪圆了眼睛,他是好脾气,又不是没脾气。


    “是。”几个卫兵应下,抓着四个小孩,驱赶着他们的仆人去咸阳狱。一路上,四个小孩依旧尖叫咒骂不停。


    待听不见四个小孩的叫声,扶苏拍拍蒙毅的胳膊,被放到地上。


    他走到那圆乎乎的幼童面前,正要身手去扶他,忽然被一声怒喝止住了动作。


    一个十来岁的少年从巷口跑来,他身上的衣裳都跑乱了,但却拼了命地冲到幼童面前,弯腰把幼童护在怀里。


    少年抱住幼童后,转头去瞪扶苏。


    扶苏一下子愣住了,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他仿佛看见了万千桃花齐齐盛开,不禁脱口道:“你长得很好看。”


    少年的确长得漂亮,不仅仅是那双眼睛。他的身形虽单薄,但仪态极佳,举手投足带着儒雅贵气,一张脸更是艳如春花。


    少年一出现,整个巷子都增添了七八分的光彩,让人眼前一亮。


    扶苏知道刘邦喜欢看美人,而且不拘束男女,他还等着刘邦附和他呢。可等来等去,也不见刘邦说话。


    扶苏好奇地看向刘邦,难道仙使不觉得这少年长得好看吗?怎么这次如此安静呢?要知道仙使每次见到阿父后宫的美人,都长吁短叹的。


    刘邦变出一支毛茸茸的烟卷,夹在嘴边,吸了一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张良长得确实惊艳,但他前世看了十多年,每天听张良跟他叨叨叨地上谏,早就下头了。


    话又说回来,刘邦夹烟的手有些颤抖,这剧情不对吧?张良怎么来秦国了?还和什么韩国质子搅合到一起?


    刘邦想破脑袋也没想明白,自己这只蝴蝶到底煽动了哪只翅膀?现在都乱了套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下午18:00还有一章更新哦。以后也是照例,如果没有特殊意外,依旧每天18:00更新。感谢读者宝宝们对正版的支持[抱抱][抱抱]


    第46章


    给嬴政规划好了灭六国的路线


    扶苏生得玉雪可爱,身上的气质也很温和,一看便是那种乖巧懂事的小孩。当他睁着大眼睛看人的时候,更是让人难以生起戒备之心。


    张良锐利的目光扫过后面的蒙毅,落在扶苏身上,不自觉柔软了几分。对面那个脏兮兮的小孩,看起来真的很难让人生出反感,他立刻意识到这其中有什么误解。


    张良把地上的幼童扶起来,对扶苏点头道:“在下张良,是韩国相邦之子。小郎君可知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听见张良的声音,扶苏揉了揉耳朵,腼腆地笑道:“我刚才路过这里,看到有人在欺负这个小孩子,就把那些人赶跑了。这个小孩是韩国质子吗?”


    张良正要回答,却听蒙毅道:“这两年韩国并没有送质子入秦。”


    扶苏闻言便满脸疑惑,那刚才那几个小孩为何说什么“韩国质子”?眼前这个漂亮的少年为何自称“韩国相邦之子”?


    张良的脸色微白,抿着干裂的嘴唇,沉默几息才道:“我们是六天前来秦国的。秦王还未曾接见我们,便一直住在传舍。”


    扶苏茫然地抬头去看蒙毅,他没听阿父说韩国派使臣来了。


    蒙毅微微俯身,贴着扶苏回道:“王上近日事务繁忙,或许将此事给忘了。”


    嬴政也确实把韩国使臣给忘了,他就没当回事儿。秦国和韩国国土接壤,本着远交近攻的原则,不去揍韩国一顿就不错了。再加上韩国国力弱小,实在没有被放在眼里的必要。


    张良自幼早慧,也明白秦王轻视的态度,这种受人白眼的日子并不好过。就连秦国其他人也看不起他们,这六天不知有多少秦人出口挑衅,甚至连旁边的幼童质子都差点被欺负。


    张良的脸上乍青乍白,突然捂着嘴咳嗽了起来,脚下踉跄了半步差点摔倒。


    旁边的幼童质子想要扶他,但慢了半拍。


    扶苏一抽气:“小心!”


    蒙毅瞬间闪到张良身侧,握住了他的手臂,将他稳稳地扶住。


    扶苏走过去,一脸担忧道:“你不要激动呀,秦王人很好的,不会故意慢待你们的。你先给我说说,你们来秦国要做什么?我可以帮你们找秦王通传。”


    张良接着蒙毅的力度站直身子,对蒙毅道了声谢。他上下打量着扶苏,心里猜疑不定,这脏兮兮的小孩儿到底是什么人?身边的护卫身手竟这般好。


    心里琢磨着,张良嘴上却并没有停下,温声道:“多谢小郎君。我国大王于数日前薨逝,我等特奉太子安之命,来秦国送讣告和国书。”


    无论哪个国家的君王去世,都会往各国传递讣告和国书。一方面是通知各国更换新王了,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示好,新王希望未来能保持友好外交。


    扶苏闻言,小眉毛微微蹙在一起,露出同情的表情:“节哀。我会去告诉秦王的。”


    “多谢小郎君。”张良心里对扶苏的身份有了些许猜测,言谈间对秦王如此随意的,恐怕只有那位秦国长公子了,听闻秦王对那位长公子十分宠溺纵容。


    张良倒是有些惊讶,被骄纵的小孩多多少少都带着傲气,但他在扶苏身上完全看不到。这位大秦的长公子,还真是让他刮目相看。


    不过他并没有拆穿扶苏的身份,心思一转,继续说道:“除此之外,我等也受太子安所托,希望能与秦国结盟国之好,交换质子维系盟约。如今也特意送来公子成入秦为质。”


    张良将此事告诉扶苏,是想着扶苏年纪小不懂事,回去后会把这些事都传给嬴政。扶苏是嬴政最宠爱的孩子,他说的话很有分量。


    只要公子扶苏说与韩国结盟,秦王必定会多考虑考虑!张良心头微暗,否则秦王是不会轻易答应结盟的。


    哪怕张良再不愿承认,也知道对于秦国来说,与韩国结盟属实是在倒贴。


    但现在韩国必须得到秦国的支持,自从数日前老韩王薨逝,太子安尚未正式继任王位,相邻的魏国便蠢蠢欲动对韩国出兵。


    韩国是打不过魏国的,他们只有求助更强大的秦国,希望与秦国结盟,换取秦国的庇护。


    张良低头看了一眼公子成,小小的孩童被父亲太子安扔到秦国当质子,也不知还有没有再次归韩的那一天?


    那么他呢?张良一瞬间怅然,也被阿父张平送到秦国,或许此生再也没有与阿父再见的机会了。他离开韩国的时候,阿父已经病得很重了。


    “公子成?”刘邦低声念了一句,莫非是韩成?


    前世始皇帝灭六国,韩国宗室流落各地。等始皇帝一死,六国宗室旧贵纷纷起兵反秦。而韩国这边的反秦主力就是张良和韩成。


    张良扶持韩成自立韩王,后来与项梁、项羽叔侄联盟。等到亡秦之后,项羽分封韩成为韩王。


    但项羽却不肯放韩成回封地,没过多久便以其灭秦无功为由,废了韩成的王位,把他带到了彭城杀死。


    这个韩成的一生也是充满了偶然,偶然的失去了贵族身份,偶然的被张良扶为韩王,偶然的被废了王位,偶然的死在了彭城。


    刘邦在攻打颍川时,曾与张良合作,见过韩成一面,那是很平平无奇的一个青年。


    没想到后来,韩成死于非命,张良也成了他的汉初三杰。当真是世事无常。


    刘邦打量着张良身侧的幼童,圆头圆脑的确实和印象中的韩成几分相似。只不过长大以后的韩成,比现在还要圆,整个身子都圆成了球。


    韩成听见张良在喊自己的名字,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弯腰给扶苏行礼。结果他没站稳,圆圆的大脑袋直接杵地,幸好蒙毅还在旁边一把将他薅起来。


    韩成吓得呆住了,要哭不哭地去抓张良的衣角。他一点也不喜欢秦国,秦国人都好凶好可怕。


    扶苏见韩成这幅模样,怜惜地道:“秦王说过了,不会再与其他国家交换质子。”


    张良没想到扶苏居然一下子就拒绝了,难道这小孩儿真像传闻中那样聪慧?


    他来秦之后听到过许多关于扶苏的传闻,包括为庶民做火炕、修水闸,还有月前与吕不韦一字千金的较量。


    但张良却并没有全都当真,只当是秦国人为了给自己造势,宣扬什么天生神童降生在大秦,要搞什么“天命在秦”的谣言。


    此刻见了扶苏,张良却有些自我怀疑,那些传闻有几分真几分假?


    若是有七八分为真,那秦国下一代的秦王也将是圣明之主那未来韩国还能苟全多久?


    张良压下心中的种种担忧与猜想。他眉头一蹙,矜贵与病弱交杂,如风雪中不甘被摧折的竹柏。


    扶苏一见,便不自觉心软了,不忍心再拒绝张良,正想说要去跟秦王商量商量。


    刘邦化身一对儿铜锣,铛铛铛地在扶苏耳边敲了四五下,把扶苏敲得瞬间回神。


    扶苏捂住小耳朵,仙使在干嘛呀?


    刘邦道:“小扶苏,你可别被他的外表给骗了,全天下最能装的人就是他。”


    当初他们一见面,刘邦就被张良这幅病弱矜贵的神秘感折服了,后来把他收为下属,才发现张良绝非什么善类。


    什么叫诡计多端?什么叫狡诈多变?刘邦算是见识到了,若非他是张良的主君,恐怕早就被张良算计得骨头渣都没了。不过当张良为他做事的时候,那感觉还挺爽的,嘿嘿。


    从建议刘邦智取关中;到鸿门宴上助刘邦脱险。


    从建议刘邦火烧栈道,低调发育;到说服诸侯围攻项羽,最后将项羽在乌江逼杀。


    张良虽然用计阴险了一些,但文能治国安邦,武能“运筹帷幄中,决胜千里外”。


    不过,欣赏张良的前提是:自己和张良是一伙儿的。当张良作为对手的时候,那滋味儿可难受了。


    显然,目前张良和扶苏并不是一伙儿人,甚至还背负着对立的国家立场。


    刘邦提醒扶苏:“张良应该是认出你的身份了。他这是忽悠你呢,让你去跟你阿父求情,好让秦国与韩国结盟。”


    刘邦话音刚落,张良忽然叹息一声,“韩国已别无他法,自先王薨逝这几日,魏国频频侵扰我国边境。唯有强大的秦国出手相助,才能让魏国忌惮,不再骚扰韩国。若小郎君当真能为我等向秦王通传,张良感激不尽。”


    扶苏听到张良夸秦国强大,开心地裂开嘴角,矜持道:“还好还好,我可以为你们向秦王通传,但是秦王却未必能答应,你们要做好准备哦。”


    张良嘴角微扬,笑得极为温和善良,“那张良便多谢小郎君了。”


    “呔!卑鄙小人。”刘邦化身毛茸茸的羽箭,嗖地一下射穿了张良的脑袋,但张良毫无察觉。


    扶苏张大了嘴巴,仙使好喜欢扎人哦,先扎张苍,后扎张良。他想不明白,张苍和张良有什么共同点,惹到仙使了?


    刘邦若是知道扶苏的疑惑,也只会在心里回复——故交重逢,若不能一起痛饮,便先吃乃公两箭。


    扶苏还挺喜欢张良的,长得好看、说话好听。他估算了一下煮麻的时间,唉声道:“可惜我还有事,现在要走啦。等过两天,我再来找你们玩。”


    说着,扶苏让蒙毅把随身准备的蜜渍梅脯拿出来,分给张良和韩成,“你们尝尝这个,特别好吃的。我走啦!”


    张良微微欠身:“多谢小郎君。”


    韩成依偎着张良,手里紧紧攥着梅脯,周围的空气都变得香甜了。他目送扶苏被蒙毅抱走,直到二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张良收起笑意,牵着韩成回传舍,却一下子没拉动:“公子?”


    韩成支支吾吾道:“我还能再见到那个漂亮的小孩子吗?”


    张良垂眸,想要跟韩成说扶苏是大秦长公子,与韩国是天然对立的关系,他与扶苏永远都不可能做朋友。


    可面对韩成清澈愚蠢的眼睛,张良最终收回了所有的话,淡淡地道:“或许吧。”


    公子成都被扔在秦国当弃子了,能活着长大就不错了,还管什么国家立场呢?


    数日前,张平让张良陪公子成去秦国为质。张良不明白,他是张平最看重的长子,如无意外未来也会接替张平,成为韩国的相邦。但现在却把他扔到了秦国,不知要过多少年才能回去。


    想到此处,张良心中不免升起一股郁气,阿父只是跟他说“亲自到秦国看看”,便明白阿父的用意了。


    可他已经到秦国六天了,张良实在看不出,自己为何要被扔到秦国!整个张家还有谁能继承阿父的衣钵?还有谁配做未来的韩国相邦?


    韩成敏锐地察觉到张良身上的郁气,他小心翼翼地仰头问道:“张良,你又不开心了吗?”


    张良表情一变,瞬间温和地笑起来:“臣并无不快,公子可是有事?”


    韩成眼眶红红的,吸了下鼻子:“我知道你不想陪我来秦国,我也不喜欢秦国。可是我没有办法,我是走不掉的。如果你实在不开心,我给父王写信,让他召你回去吧。”


    张良注视着韩成,其实是很想答应的。可他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臣既然受命保护公子,自然不会轻易离开。”


    就算他想回韩国,恐怕阿父也不会同意。张平是一个很固执的人,认准了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


    张良牵着韩成的小手:“在秦王未接见公子之前,我们还是不要轻易离开传舍了。”


    “嗯。”韩成老实地点头,他想到刚才扶苏救他的样子,便兴高采烈地将这件事情讲给张良,“那个小孩子好厉害呀!”


    张良顺着韩成的话,在脑海中演化扶苏的一举一动,嘴角不经意间勾起笑意:“他确实厉害。”可惜不是韩国的长公子。


    扶苏在另一边也和蒙毅聊起了张良,不过蒙毅对张良的好感不多,他总觉得张良聪明是聪明,却不似甘罗一般能轻易看透。


    “张良这个人就像蒙着一层纱,让人难以看清真正的样子。”蒙毅道,“长公子,与这样的人相交要当心提防。”


    “我知道的。”仙使也说张良会装模作样,但扶苏却并不是很在意,“我与他不会相交太深的东西,只是普通玩耍罢了,他说话好听又好看。”


    蒙毅道:“可是他让长公子给王上传话,恐怕是看穿了长公子的身份。”


    扶苏点头道:“蒙卿不必担心,我已经看出来了。只不过我觉得确实应该让阿父见一见他们了,一方面人家大老远来的,总不能一直晾着;另一方面,韩国想要攀附大秦做靠山,我觉得大秦可以从中获利。”


    蒙毅闻言笑道:“是臣多嘴了,长公子果然聪慧。”


    扶苏贴着蒙毅蹭脸:“才不是多嘴呢!也只有你愿意提醒我。若是李斯先生在这里,肯定装聋作哑,只知道恭维我。”


    这回轮到刘邦惊讶了:“你看出来了?”


    扶苏鼓着脸颊,他又不是笨蛋!他那么聪明,当然看出来李斯喜欢顺着他、纵容他啦。


    “我只是喜欢跟着李斯先生学秦律,他说话很好听。小孩子就是要多多地被夸奖,才能像我一样活泼开朗、充满自信!”扶苏除了学习的时候,一般都把李斯当成夸夸工具人。


    蒙毅佩服道:“长公子莫非生了颗七窍玲珑心?”


    扶苏大惊失色,捂住自己的胸口:“不要挖我的心。”他听仙使讲封神小故事,知道有一个叫比干的人被挖心了,就是因为比干长了七窍玲珑心。


    蒙毅不明白七窍玲珑心和挖心有什么关系?他哭笑不得道:“长公子,心长在左边。”


    扶苏低头看了看,原来自己捂住的是右面,差一点就偏到胃上去了。他满脸通红,一溜烟地钻进了工室里面,“我去看看煮麻煮得怎么样了。”


    蒙毅笑了声,忙追上去,免得扶苏跑摔了。


    工室内的两口石锅,分别按照扶苏的要求,用草木灰或石灰水来煮麻。如今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时辰,水都已经沸腾多时了。


    扶苏走过石锅旁边,抓起旁边的木杵,登上较高的石板,用力地往锅里搅拌。


    怕扶苏一头栽进锅里,旁边的工匠把他围成了一圈,伸着手准备随时接住扶苏。


    扶苏搅了一会儿,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他毫不在意地,用小手摸掉脸上的汗珠,把白净的小脸弄得更脏了。


    “长公子。”蒙毅忍不住道,“臣来搅拌吧?”


    扶苏摇头:“我要亲自来。”说完,他跳下石板,跑到另一口锅旁边搅拌。


    过了一会儿,扶苏实在是没有力气了,他才扔掉木杵,开心地跳起来击掌:“我成功啦。”


    果然,用石灰水煮过的麻,纤维分解更彻底。但只用石灰水恐怕会分解过度,需要用草木灰来进行调和,二者搭配着来用,具体的比例需要再做试验。


    “这样一定可以造出又白、又软、又轻薄的纸啦!”


    扶苏从自己的头上拔下小笔簪,扯出挂在脖子上的木板。他把自己的发现记录下来,顺便让少府往北宫送一些石灰。


    扶苏落下最后一个字,啪嗒一滴雨落在木板上。他抬起头,天空不知何时阴沉得可怕,黑云翻滚着仿佛要压下来。


    扶苏有点害怕,忙收起木板:“好可怕。蒙毅,我们今天不去找顿弱先生了,先回宫看看阿父吧。”


    “是。”蒙毅想扶苏应该是把咸阳狱那四个孩子给忘了。他张口想要提醒,却见扶苏要被雷声吓成一团了,便将此事暂时放下,天大地大没有长公子大。


    蒙毅指挥卫兵们准备马车,然后抱着扶苏放进了车厢里。没等马车驶进咸阳宫,大雨倾盆而至。


    扶苏躲在车厢里,透过车缝往外看:“他们不会被浇坏吧?”他指得自然是卫兵们。


    车窗外的卫兵们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耳目都十分□□。他们听见了扶苏的关切,心里不由得一暖,对扶苏的安危更加上心了。


    出于职责保护长公子,和出于敬爱的结果是全然不同的,后者甚至可以让人为之付出生命。


    靠近车窗的卫兵温声道:“多谢长公子关心,我们都带了防雨的斗笠。”


    “那就好。”扶苏松了口气。


    刘邦坐在扶苏腿上,晾自己的毛毛:“小扶苏你做得不错,得民心者得天下。当年被秦穆公宽恕过的庶民,听闻穆公被困在韩原战场上,便自发组织队伍前去救援,最后助穆公及秦军反败为胜。”


    扶苏微微点头,拨弄着白毛球,担忧地望着外面的大雨:“马上就要到七月暴雨时节了,泾阳的水闸都修好了吗?”


    万一在暴雨来临的时候,水闸还没修好,恐怕泾水真的会泛滥了。而且水闸还不知道好不好用,扶苏现在很焦心,恨不得立刻去泾阳守着。


    但上次扶苏在泾阳县差点出事,这次再想去泾阳,很难争取到嬴政的同意。


    蒙毅道:“泾阳的事情现在由甘家令负责,长公子明日可以把他召入宫中问一问。”


    扶苏愁眉苦脸:“好吧。不必让他入宫了,正好我明天去他家看顿弱先生。”


    蒙毅抚平扶苏额头的褶皱,宽慰道:“长公子先在咸阳造纸,左右泾阳的事情也不急于一时,事情要一件一件地做。”


    “嗯。”扶苏回宫后,雨还是没有停息,他只好明天再去北宫研究造纸的事情。


    结果扶苏刚进殿门,就被嬴政拎着去洗洗涮涮。


    嬴政嫌弃地拎着扶苏的腰带,把小孩提溜起来:“怎弄得这么脏?快洗澡,洗完了吃饭。”


    “好吧。”扶苏觉得自己不脏,反而像个男子汉。但他瞄到阿父的脸色,不敢说出后半句。


    陪嬴政吃完饭,扶苏把张良和韩成的事情说了一遍,“阿父。现在趁着韩国向我们求助,可以趁机索要几座城池,尤其是衍氏这块地。只要得到了它,就可以切断韩国和魏国的联系,方便日后的灭韩之战。”


    嬴政惊讶地打量着扶苏,“你还学了兵法?”


    扶苏得意地挑眉,挥舞着小胳膊道:“我知道阿父以后要灭六国,平日可是有好好做功课的!”


    他甚至已经在刘邦的帮助下,给嬴政规划好了灭六国的路线。


    “”嬴政从来没说过要灭六国,一直都是扶苏在那叭叭的,现在连路线都给他规划好了。


    嬴政生平第一次,被孩子推着往前走。他汗颜地扶额,“寡人明日再找王翦将军商议一番。”


    扶苏知道自己没打过仗,也认同道:“是该找王老将军仔细商讨。”仙使说过,王翦将军和他儿子王贲,在未来可是帮阿父灭了五国的。


    嬴政正想再夸扶苏两句,便被一阵哭声打断。他拧着眉毛:“殿外何人喧哗?”


    守在门口的蒙恬却没进来传话,应该是在盘问哭诉的人。


    在旁伺候的紫苑便出门查看,片刻后,她脸色古怪地回来,“回王上,是几位宗室老臣。他们他们说长公子把他们的孩子给关到咸阳狱去了。”


    嬴政仔细听,果然听见外面哭喊什么“孩子”、“咸阳狱”、“长公子残暴”。


    他不悦地轻击桌案,不管扶苏是不是真得做了此事,对一个四岁的孩子骂“残暴”?还是他已经默认的储君!整个咸阳谁不知道扶苏的身份?


    这哪是冲着扶苏来的?分明是冲着寡人来的!


    扶苏冷哼一声:“我都忘了找他们算账,他们还敢上门。阿父,我去解决他们。”


    第47章


    扶苏获得东宫


    嬴政见扶苏气呼呼的,把孩子按下,“到底发生了何事?”


    “他们在欺负公子成,还不把咸阳令放在眼里。”扶苏瞪圆了眼睛道,“真是太可恶了!咸阳令掌管整个咸阳的法令事务,连惠文王犯了错都要挨罚,他们算什么?简直不把法令放在眼里。”


    扶苏自从学过商君之法和秦律之后,便明白法令不可轻犯。他平时也是严格约束自己的,却没想到在咸阳里,就有人敢轻易置法令不顾,甚至还对咸阳令叫嚣。


    嬴政听完扶苏的碎碎念,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沉默一瞬,随后道:“太子安将公子成送到秦国是当质子的,质子在别国都是容易遇到欺辱的。即便在大秦这样有法令明言禁止的地方,也是无法避免的。”


    那在没有秦律的赵国呢?扶苏满腔怒气瞬间溃散,他小心翼翼地觑着嬴政的神色,阿父九岁之前都是在赵国当质子的,而且还不如公子成。


    公子成好歹是带着韩国国书过来的,嬴政却是被丢在赵国的弃子。


    嬴政察觉到扶苏的窥探,他不动声色岔过话题:“公子成的事情可以暂时放在一边,冒犯咸阳令的事却不能这么算了。紫苑,让蒙恬放他们进来。”


    “是。”紫苑去殿外找蒙恬,其他寺人连忙把桌子给收拾干净,将用过的饭菜都撤掉。


    不多时,七个或年轻、或年长的宗室走进来,他们同嬴政和扶苏的长相也有一点相似,都生着遗传的凤眼,一旦发起脾气来,看上去十分凶狠,带着老秦人特有的悍气。


    一开始他们本来是打算直接找嬴政算账的,但被蒙恬拦住了外面。


    他们这才意识到嬴政虽然年纪小,平日对他们稍显和颜悦色,但也并不是什么善茬,这才改变策略在外面干嚎,仿佛嬴政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嬴政神情冷淡道:“几位叔公寻寡人何事?”


    主管宗室事务的宗正嬴燧拄着木杖,上前一步,将木杖往地上一戳。他怒目瞪向扶苏:“臣想请问长公子,为何要将臣的孙儿关进咸阳狱?”


    更可恨的是,那该死的咸阳令居然不放人!非得等什么长公子同意。


    扶苏将腰挺得更直了,他毫不胆怯地回怼道:“他们欺负人,按照秦律是要被判劳役的。就算他们现在长得不高,还未到六尺二寸,可以免遭劳役之刑,但活罪难逃,理当在咸阳狱里关一段时间。”


    嬴燧用木杖咚咚咚地点着地,高声反问道:“他们哪有欺负人?”


    扶苏神态如常,丝毫没被嬴燧的架势吓到:“公子成难道不是人吗?”


    “一个来秦的质子算什么?”嬴燧哼气,满脸不屑。其他几个宗室也赞同点头,区区一个韩国罢了,既然选择来秦国当质子,就该老实本分些。


    嬴政面色微沉,指尖在桌案上点了下。


    扶苏立刻反驳道:“不管是大国还是小国,都有自己的尊严。你不去尊重韩国的尊严,等遇到比大秦还要强大的国家,人家会尊重你吗?”


    说着,扶苏按着桌子站起身,不急不缓走向嬴燧:“不管今后秦韩之间会不会发生战争,也不是他们今天欺辱韩国质子的理由。为秦争光?靠欺辱六岁的韩国质子来争光,我大秦还丢不起这个脸!”


    嬴燧张了张嘴,一时失言,气得举起木杖指着扶苏。


    嬴政往桌子上重重一拍,怒喝:“宗正是打算做什么?”


    木杖吧嗒掉在地上,嬴燧被嬴政吓了一大跳,往后一稍差点跌坐在地上,幸好被旁边的宗室扶了一把。


    “秦人向来胜得堂堂正正,就算要争光,也是在战场上争光。”扶苏捡起木杖,“既然这几个小孩子喜欢为秦争光,待在咸阳狱呆满半个月,便让他们来我这儿与卫兵一起训练吧。”


    嬴燧脸上的胡子抖动着,“这也是王上的态度吗?我们这群老秦人,为了大秦也算呕心沥血,替王上压制吕不韦,帮王上守住王权这便是王上的态度吗?”


    这话嬴政可不好回答,一不小心就让所有老臣都寒了心。


    扶苏直接打断了嬴政发言,把木杖往地上一怼:“这是扶苏自己想说的,你为何要为难大王?难道这就是老臣对大王的态度吗?哦,吕不韦还没死呢,就开始半场开香槟,抢起功劳了是吧?”


    嬴政听到扶苏替他说得话,心里生起一股暖流,只不过——半场开香槟是什么?


    木杖比扶苏还要高,他便拖着木杖绕着宗室转圈走:“哼,我高祖父在世的时候,嬴秦宗室人才辈出,哪里轮得到你们抢功?如今宗室的人才接连死在战场,轮到你们长着辈分出头了。”


    扶苏再次停在嬴燧面前,“我知道,宗室很多人都埋怨历代秦王不偏向宗室,反而重用外人。难道嬴腾没在战场上立功吗?难道他没有得到重用吗?不过是因为宗室人才凋敝,用无可用罢了。”


    说到这里,扶苏的语气柔和下来:“我和阿父都是嬴秦宗室的一份子,自然希望我们的宗室能强大起来。可光靠想是没用的,贪图享乐是无法制造人才的。”


    听到扶苏突然温和的声音,嬴燧竟然愣了下。


    “我希望下一代的嬴秦子弟可以更有出息,我愿意培养他们,您同意吗?”扶苏双手捧起木杖,递到嬴燧面前。


    嬴燧与扶苏真挚的眼神对上,鬼使神差地接住了木杖。


    扶苏笑了出来:“那就有劳宗正约束好宗室人,愿意培养孩子的,可以送到我这里来。”


    嬴燧没有出声回应,但不断转动的眼珠,显示他已经思考起来。


    指望秦王来扶持宗室是完全不可能的,身为宗正,嬴燧早就看清了秦王和秦法的本质。或许公子扶苏说得没有错,与其苦苦盼望一个无法实现的目标,不如多培养下一代。


    嬴政也出言道:“只要宗室子弟有才能,寡人会一视同仁地任用他们。嬴腾只要再立一些战功,寡人会把他提回咸阳任内史。”


    内史的权力是很大的,几乎掌管整个关中事务,也管理着全国的粮税财政,只有秦王最信任的亲信才可担任。


    嬴燧听见嬴政的承诺,神态彻底缓和下来,他放下木杖拱手道:“多谢王上。”


    嬴政微微颔首。


    嬴燧顿了下,低声补充道:“多谢长公子。”


    “宗正不觉得扶苏残暴就好。”扶苏笑嘻嘻道。


    嬴燧闻言脸上登时一红,想到自己在殿外嚷嚷的话,立刻赔罪:“臣年纪大了,偶尔有些糊涂,日后定不会再说这种糊涂话了。”


    扶苏抬起一根手指,摇了摇道:“不止如此,宗正还要多在外面夸奖扶苏。扶苏最爱听好话了。”


    嬴燧失笑,眼神慈爱地看着扶苏,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脑袋:“臣一定日日夸奖长公子。”


    嬴燧又同嬴政汇报了一会儿宗室事务,才带着其他人离开。跟随嬴燧一起来的宗室们很不理解,嬴燧为何要认同那个小毛孩子的话?


    嬴燧扫了他们一眼:“你们不理解是正常的,所以我决定培养下一代。”


    秦王如果坚持现在的秦法,那嬴秦宗室迟早是会被淘汰出局的。与秦王关系好的宗室人可能还会享有虚荣,但关系逐渐疏远后,是会慢慢下坠成庶民的。


    大秦治下的庶民和奴隶是怎么来的?一是遗留下来周人遗民;二是抢夺过来的俘虏;三便是从上层跌落到下层的老秦人了。


    几百年前都是一家人,几百年后身份地位却天壤之别。嬴燧看到了未来,可大多数的宗室人却看不到。


    “或许是我们错了”嬴燧喃喃自语,他们早就该做出改变,好好培养下一代了。今日回去后,他会召集嬴秦宗室,让他们自己研究,是否要把孩子送到长公子那里。


    一众人离开后,大殿内又空了下来。扶苏趴在嬴政旁边的桌角上,小声道:“我本来想自己解决的,没想到他们找到阿父这里,给阿父添麻烦了。”


    嬴政拍拍他的后背:“哪怕你不把那几个孩子关进咸阳狱,他们也早晚都会找上寡人。这件事的本质是宗室不满自己当下的地位,他们这一年多助寡人压制吕不韦,心里早就打算好了要争功,甚至要让寡人见到宗室也要退一步。”


    扶苏恍然大悟:“怪不得方才宗正句句针对阿父,原来他们是想做第二个吕相邦,让阿父听他们的话。”


    “聪明。”嬴政点了点扶苏的脑门,眼中含笑道:“你倒是有手段,化解了宗室的刁难。”


    扶苏抿嘴笑道:“我也是误打误撞啦。有人告诉我想要领导好下面的人,就要学会画大饼。用大饼加大棒,可以让很多人听话。”


    “画饼?”


    扶苏道:“就是激励的意思。给人描绘出一种理想未来,让他们努力为之奋斗。嗯,商君的二十等军爵也算画饼,只不过我们画的饼是能实现的。”


    嬴政听罢了然,若有所思道:“治下之道就在激励和惩罚之间权衡。”


    刘邦竖起大拇指,不愧是始皇帝,政治直觉太强了。古往今来管理官吏的根本方法,就在于怎么处理“激励”和“惩罚”,可惜说到容易,做到就难喽,只能一点点摸索。


    嬴政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他将这句话记在竹简上,“只依靠二十等军爵来激励,实在单一。”万一不好用了怎么办?他决定琢磨一些新的激励方法,不仅用在军事上,也能用在普通官吏身上。


    刘邦凑过去看嬴政写写画画,脸上表情接连变换,最后扭头对扶苏也竖起大拇指,“牛哇。”


    秦国最终走向灭亡的原因之一,就是庶民和下等贵族的上升途径只有二十等军君爵,所以要不断地参加战争换取功爵。而一旦秦国没有了战争,就会激起他们的不满,反过来拖垮秦国。


    如果始皇帝能把这个改了,那可解决一大隐患了。小扶苏居然能潜移默化,真的改变了始皇帝的想法。


    嬴政有了一些思路便记下来,但如今国事未稳定,他还不能随意变法,只能先找一些地方做试验。


    扶苏听了刘邦的分析,眼睛亮晶晶地凑过去,帮嬴政一起想办法:“阿父阿父,我也想做一个小试验。每一个公子都可以有自己的属官,阿父可以给我自己配置属官的权力吗?”


    扶苏说得自然不仅仅是挑人选人,他想用自己的属官班底来测验新的官吏制度,最想试一试三省六部这个制度。


    如果新的制度不合时宜,有损失的也只是扶苏自己,不会影响到整个大秦。但如果扶苏真的试验成功了,就可以在日后挪到朝廷里用,直接进行官职变法。


    嬴政猜测神灵是否又教给扶苏什么新鲜东西,他没有反对:“可以,属官人数便按照储君的规格来算。等在雍城祭祀完宗庙,寡人把东宫的宫殿院落赐给你,你的那些属官也就有办公的官署了。”


    甘罗作为扶苏唯一的正式属官,现在连个固定的官署都没有。他除了出咸阳,其他时候都在自己家里做事,条件可谓十分简陋。但甘罗从未抱怨过,每天依旧兢兢业业地为扶苏干活。


    原本扶苏对此也没什么办法,他年纪太小了,根本没办法开府。于是他只能多给甘罗一点钱,算作是补贴。


    现在扶苏听到未来自己也有独立的宫殿了,他举起手欢呼,“阿父万岁!是祖母以前住的东宫吗?”


    嬴政弹了弹扶苏的脑袋,“是。你若是不喜欢,便让人将那里重新修缮一番。”


    “喜欢喜欢,不要浪费钱了。”扶苏盘算着要如何安排官职,他尽量提前准备好这些东西,等明年搬进东宫后,就会方便多了。


    唯一可惜的是,他现在手里的人才还不够多。正式工有甘罗,编外有张苍,从阿父那借调过来的有蒙毅,但多余的就没有了。好不容易看中的顿弱,跳槽到阿父那里去了。


    扶苏抠着手指,琢磨着从哪再挖点人,填充自己的东宫属官。


    刘邦侧躺在灯盏上,伸出一根触角一抖一抖碰着灯芯,“若是能把张良挖过来就好了。”


    扶苏眼前一亮。


    刘邦摇头道:“成功的概率基本为零,除非你不是秦国公子。你若是”给乃公当儿子,俘获张良的概率就高了,能直接从乃公这继承。


    扶苏好奇地看向刘邦,若是什么?


    刘邦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罢了,你还不如指望你阿父灭了楚国。楚国倒是有几个人才,尤其是一个姓萧的。”


    刘邦倒是没提自己,算算年纪,自己这个时候才十七岁左右,正是呼朋唤友效仿游侠的时候,绝对不可能来排斥游侠的秦国。


    扶苏慢慢眨着眼睛,何必要等到灭楚呢?可以让顿弱先生去楚国的时候,顺便接触一下嘛,若是能直接挖过来就更好了。


    不过等着顿弱先生去楚国也来不及,扶苏打算明年祭祀完宗庙,效仿秦孝公发求贤令,看看会不会网络到几个人才。


    扶苏感觉自己明年有好多事要做,他迫不及待期待明年的到来:“好想快快长大呀。”


    嬴政和刘邦不约而同目露感伤,还是希望孩子能慢慢长大,多过几年无忧无虑的轻松生活,也可以多陪他几年。


    嬴政不愿再继续想这件事,他看向扶苏道:“明日寡人要召见韩国使臣,你要旁观吗?”


    “要!”


    “要先完成功课。”


    “好吧。”扶苏沮丧的开始写功课,到底是什么样的小孩爱写作业呀?


    次日,扶苏特意让紫苑早点叫他起床,今天事情比较多,他得多安排一些时间出来。


    扶苏提前一个时辰起来,晕晕乎乎地被抱着擦脸换衣裳,口齿不清地同嬴政打了声招呼,就往北宫去了。


    他要先把造纸的事情交代下去。


    被凉风一吹,扶苏瞬间清醒了。他从蒙毅怀里跳下来,迈入造纸的院子里。


    几个弟弟妹妹还没起床,但美人们和宫人们已经开始处理造纸的材料了。


    扶苏把人都叫过来:“昨天我让少府送一些石灰过来,大家以后用石灰和草木灰搭配着煮材料。比例上我没研究好,孙美人你是组长,你再她们研究研究。”


    “是。”孙美人同众人应承下来,只是声音难掩疲惫。毕竟已经研究好几个月了,每天闻院子里的材料味道,都要让人闻吐了。


    扶苏见状鼓励道:“大家坚持住!我们马上就要成功了。等纸被造出来,我一定让阿父赏赐你们,届时我也有好事要告诉大家。”


    扶苏打算从这里面选出一些宫人,直接挪到东宫帮他做事。对于这些宫人来说,与其在北宫当奴婢,不如去东宫博个前程。


    哪怕扶苏还没有明说自己的打算,众人也比方才精神了许多。反正都已经做了好几个月了,克服了那么多的困难,总不能临门一脚退缩,没了赏赐不说,还得罪长公子。


    孙美人脸上漏出些许怅惘,她猜到了扶苏所谓的好事可能关乎大家的未来前程。


    宫人们可以跟着长公子另寻前途,可她们这些专属于秦王的美人呢?


    孙美人想起幼年在家中恣意的时光,如今却被落在拥挤的北宫。她心头燃起了火苗。若是她能多为长公子做一些事,能否求长公子说情,放她出宫呢?


    其实这并不是什么难事,历代秦王有娶二嫁女,也有将美人送出去的。只是秦王本人轻易不会想到这么做,而美人们自己也不能提。


    想到此处,孙美人便更加用心研究造纸了。此后她甚至废寝忘食,只为替扶苏造出更好的纸。


    扶苏见大家已经听明白,也不多留,“我今天好忙的,你们继续研究吧。有了什么结果,一定要去告诉我。”


    “是。”


    扶苏与众人挥手告别,“蒙毅,快抱我跑回去,别一会儿误了上课。”今天是吕相邦授课,他好凶,还会打小孩。


    蒙毅也不耽搁,立刻抄起扶苏就往回跑,总算没误了时间。


    扶苏跪坐在自己的小桌子前,喘了一会儿粗气,便投入到学习中。


    吕不韦看着扶苏认真的侧脸,目露赞赏,这一点也和异人一样,在该专心学习的时候,总是能摒除一切外物干扰。


    异人的生母夏太后只是普通姬妾,所以他才会被小小年纪就送到赵国当质子。这也就造成了异人其实没接受过正经的教育。


    但吕不韦遇到他的时候,却被他的思维和天赋震惊,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投资,并亲自指导异人读书。


    当时秦赵之间并不和谐,异人做质子的时候生活也不好,总是有人干扰他读书。但异人却抓住所有空闲来学习,不会被任何事干扰,这才有了后来的秦王子楚。


    时间在吕不韦和扶苏一讲一听、一问一答中流失,待到用膳时间,吕不韦便照例告辞离开。


    用完饭后,韩国使臣也听召入宫觐见。


    为首的使臣走在最前面,韩成磨磨蹭蹭走在后面,他扯着张良的袖子,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听说秦王长得比老虎还凶恶,隔三差五就要吃个小孩。韩成感受着自己肉肉的肚子,苦着脸,努力把肚子吸回去。等快进殿内的时候,他一直低着头,甚至连气都不敢喘。


    嬴政端坐在高台上,一眼扫到韩成便知道这个小孩子在憋气。以前扶苏小时候就怕他,每次见到他时便是这样憋气,差点没把自己给憋死。


    嬴政扫了一眼身侧的扶苏,不免感慨岁月流逝。


    或许是想起了幼年扶苏,嬴政的声音也柔和了不少,虽然听上去依旧很冷淡:“给韩国公子置座。”


    寺人搬来坐席,放在韩成旁边。韩成瞄了张良一眼,见张良微微点头,才小心翼翼地跪坐下去。


    韩国使臣见嬴政对韩成如此,心里有了几分把握,便从袖子里拿出准备好的国书:“我国大王于十日前病逝,半月后太子安将继任王位。特派我等来秦国献上讣告和国书,愿与秦国交换质子,望日后与秦国结盟国之好。”


    听到质子两个字,韩成抖了抖。


    嬴政冷声道:“秦国不会再交换质子。”


    嬴政的声音很好听,但架不住语气冰冷严厉。韩成感觉自己下一刻就要被扔到锅里了,他害怕的抬头去看嬴政,想要说些求饶的话。


    结果韩成这一抬头,目光先是撞上了扶苏。他呆愣了一会儿,不敢置信地揉揉眼睛。


    秦王身边那个贵气小孩,为何那么像他昨天遇到的漂亮脏小孩?那个漂亮小孩浑身脏兮兮的,难道不是什么落魄贵族吗?


    第48章


    张良杀韩使


    扶苏跪坐在嬴政身侧,穿着同样玄黑色的衣裳。他在不笑的时候,与嬴政更加相像了,几乎是一大一小复刻出来的。


    韩成偷偷摸摸瞄着扶苏,脑子里关于昨日那个漂亮脏小孩的印象越来越模糊,只记得那张十分亲善可爱的笑脸,还有那几颗蜜渍梅脯,


    韩成茫然失神了许久,最后确定秦王身边的扶苏和那个小孩绝对不是同一个人。


    张良同他说过,秦王有一个非常宠爱的长子,经常带在身边教养,眼前秦王身侧的便是那位大秦长公子吧?


    只要是和秦王相关的人,都会让韩成心生惧怕,可他又忍不住露出羡慕和佩服的眼神去偷瞄扶苏。


    韩成在心里默念:这个大秦长公子看起来好厉害呀,看上去还没有他长得大呢,但比他见过的小孩都要有气场。


    察觉到韩成在盯着自己,扶苏垂眸看向坐台下,面无表情的小脸正要露出微笑,却见韩成着急忙慌低下了头,好似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扶苏抿了下嘴巴,他中午还特意跟阿父换了身新衣裳呢,为何这个韩成非但不喜欢他,反而对他避之不及呢?明明他什么都没做呀。


    昨天他还给韩成吃蜜渍梅脯了呢,扶苏越想越委屈,咬了下嘴唇。


    刘邦倒是看明白了韩成的忐忑,他便同扶苏道:“小扶苏,他估计是没认出你。你今日穿得太气派了,又不似昨日平易近人,他自然是不敢认的。”


    扶苏倒是没想到这一点,听完刘邦的话便开心了。他今天就是故意打扮得这样气派!两国使臣相会,就要表现出大秦长公子的厉害才行。


    扶苏尊重小国尊严,也不喜欢倚势欺人,却不代表他要降低大秦的格调。


    大国就要有大国的样子,大国对待小国,就像君王对待臣属,要刚柔并济,才能让小国畏威服德。


    扶苏刚对韩成生出的不满瞬间消失,这个小孩子还挺有眼光的嘛!一眼就看出了自己的厉害。如果韩成要继续留在秦国当质子,扶苏不介意多罩着他一点,免得有人欺负他。


    扶苏又看向张良,听仙使的意思,张良应该是个极其聪明的少年,他早就认出自己来了,就是不知道现在会有什么表现。


    张良始终维持着那副温和淡然的姿态。他与扶苏的视线对视上,只流露出一个稍显惊讶的表情,似乎在讶异扶苏竟然是大秦长公子。


    随后他对扶苏微微一笑点点头,便侧头避开了扶苏的目光。


    扶苏满脸感慨,仙使说得没错,张良真得好能装模作样,果然是个人才。难道真的没有办法把张良招揽过来吗?


    韩国使臣听见嬴政拒绝交换质子,登时微微一怔,秦王不是对公子成很满意吗?为何还会拒绝?


    想不明白嬴政拒绝的原因,但韩国使臣也不能就这么放弃了,继续说道:“请秦王三思。秦国如今确实势强,但若是韩国、赵国和魏国拧成一股绳,也足够让秦王烦恼了。”


    韩赵魏三国位于秦国东面,从南到北几乎连接成了一堵墙,将秦国挡在了中原之外。


    秦国想要向东夺取更多可耕种的土地,就得先解决这三国。而这三国想要往西扩大地盘,也要先解决秦国。彼此之间早已是此消彼长、此强彼弱的关系。


    若是韩赵魏真的铁了心联盟抗秦,也足够让嬴政烦恼一阵了。所以扶苏才建议夺取衍氏之地,切断韩国和魏国的联系。


    嬴政眸光微冷:“你在威胁寡人?”


    韩国使臣拱手道:“非我欲为难秦王,只是赵国并非弱国小国,魏国也并非仁国善国。所以韩国愿意与秦国结盟,只要两国之间结盟国之好,韩国就绝对不会再与赵、魏两国联合抗秦。”


    这时,扶苏忽然开口道:“据我所知,老韩王突然病逝,太子安尚未正式继任王位。”


    韩国使臣没想到自己被一个小孩子打断了话,他见嬴政并没有反对这小孩说话,便明白了扶苏的身份和地位。


    韩国使臣笑得和蔼,夹着嗓子诱哄道:“公子扶苏放心,韩国绝对说话算话。再过半个月,太子安继位后,必定兑现结盟承诺。”


    他刚说完,身后的张良却敛起眉头,瞥了韩国使臣一眼,神情颇为不赞同。


    扶苏摇头道:“你不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说你们韩国现在国事没有稳定下来,此刻必定是因为内忧外患,才来秦国寻求帮助吧?听说最近魏国蠢蠢欲动,似乎多次侵扰韩魏边境,而韩国却连连败退。”


    “这”韩国使臣没想到扶苏竟说得这样直白,一时竟无从反驳,因为扶苏说得确实都是事实。


    扶苏却接连说道:“所以韩国今次来秦,是为了求援吧?那还保持着什么高高在上的姿态呢?那还谈什么平等结盟呢?只想用一个质子,便要换取大秦出兵相助哪怕我是个小孩子都知道,找人帮忙的时候可不能空手套白狼。”


    韩国使臣听得额头直冒汗,支支吾吾了半晌后,有些气虚道:“我国是诚心与秦国联盟的。”


    张良深深地叹息,知道韩国已完全陷入被动,此番出使必定不会如意。


    可他能做什么呢?他现在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少年,还是陪公子成入秦为质的。哪怕他一路上多次给使臣提建议,但根本没有人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张良低头闭上了眼睛,假装自己是个木头假人。


    扶苏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指头:“秦国与韩国这样的位置,早已没了真心相交的可能。贵使还是说点实际的吧,大秦若是愿意出兵帮韩国击退魏兵,扶持太子安继任韩王之位,那么韩国能给大秦什么酬劳?”


    扶苏的接连诘问好似冰刀霜剑,扎得韩国使臣体无完肤,无法驳回反抗。


    韩国使臣擦着额头的汗渍,知道扶苏很难缠,便不再接他的话茬,转而对嬴政道:“太子安也承诺,若是秦王愿意襄助韩国,待太子继任王位后,必定为秦王送上容貌极佳的韩女。”


    扶苏见韩国使臣不接自己的话,气得直瞪眼睛,一个劲儿地朝嬴政吹气。


    嬴政险些笑出来。他正了正脸色,语气平淡道:“寡人可不学韩釐王——生平唯一的功绩便是对秦割地赔款。”


    韩釐王是已故韩王的父亲,以一己之力把韩国国力给扯下来。他为人不善治国,更擅长享乐,尤其爱好美人。他任韩王时,在与秦国几次交战中,都以韩国大败、割地赔款告终。


    如果说已故韩王是无能庸碌,那韩釐王则更甚之。


    嬴政这句的嘲讽之意可谓十分明显,就差直接把韩国的脸按在地上踩了。


    韩国使臣听到嬴政的讽刺,脸上红到发紫,嘴唇抖动着,想要跳起来痛骂嬴政,却又根本不敢。最后他只是嘿嘿赔笑:“秦王说笑了。”


    张良脸色霎时间青白交杂,可怕的瘆人。他怒目盯着韩国使臣的背影,忽然胸口翻涌又要咳嗽。


    张良攥着拳头,死死地咬着舌尖,鲜血冲满了口腔。还好他的嘴巴一直紧闭,才没让人注意到他的异样。只是整个人虚弱地仿佛随时要晕倒,幸而被旁边的韩成暗中扶了一把。


    扶苏和刘邦对视一眼,在心里不停地吐槽,若是韩国使臣真跳起来骂一顿,他们反倒是挺敬佩韩国的。


    就连嬴政也露出失望之色。当年韩昭侯在世时,与申不害变法强韩,曾经的韩国也一度被称为“劲韩”,实力强大到让诸侯望而却步。


    “可惜啊,祖宗再强大也带不动昏庸无能的后代。”刘邦瞥着嬴政,意有所指,“选不好王位继承人,便会奋几世余烈而强国,却在下一代转瞬亡国。”


    扶苏不解地看向刘邦。


    刘邦面不改色道:“我说的是韩国。”


    嬴政不耐烦同庸人打交道,他不耐烦道:“公子扶苏的话,便是寡人的意思。”


    扶苏闻言高声道:“贵使请回吧,什么时候想好给大秦的报酬,什么时候再来谈结盟的事情。”


    眼看着蒙恬就要过来赶人,韩国使臣忙道:“不知秦国到底想要什么报酬?”


    扶苏摸着圆溜溜的下巴,状似在考虑,却在下一刻斩钉截铁道:“先划给秦国衍氏之地的十座城池,不算过分吧?”


    韩国使臣闻言想要拒绝,却硬生生地顿住了话头。他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还是赔笑道:“此事我无法自主做下决定,需要传信回国,与太子安商讨一番。秦王”


    “这绝无可能!”张良终于忍不住了,他一把推开韩国使臣。衍氏之地何其重要!怎能随意割让给秦国?


    扶苏不高兴了,他正要说什么,却见鲜血从张良口中涌出,瞬间流满了张良的前襟。


    “啊!”扶苏惊呼一声,立刻被嬴政一把捞进怀里捂住眼睛。


    韩国使臣回身就要骂张良多嘴,撞见这一幕后,吓得后退两步跌坐在地上。


    张良看了看坐台上的嬴政和扶苏,又看了看地上窝囊的韩使。他忽然仰天大笑两声,笑声悲惨凄厉。


    正当众人还未反应的时候,张良忽然扯下腰带,扑到韩国使臣身上缠住他的脖子,死死地勒紧。


    韩国使臣拼命挣扎,却挣脱不开张良的束缚,眼看着就要被嘞断气。


    一直在愣神的韩成突然反应过来,忙爬过去拉张良,却被张良一脚踹开。他被吓得嚎啕大哭。


    场面顿时乱成了一团。


    嬴政忍无可忍,喝道:“蒙恬,把他给寡人抓起来!”


    【作者有话说】


    亲戚家办升学宴,作者被抓去做苦力了[小丑]。今天先更新这些,感谢宝宝们的支持[抱抱][抱抱]


    第49章


    仙使为何如此关心张良呢?


    也不知是不是听见了嬴政的话,张良死死地咬着牙,更加用力地去拽腰带,手背上的青筋直接都暴起,像是今日必须把韩国使臣的命留在这里。


    韩国使臣扑腾着去抓张良的手,把张良手背的皮肉都抠下来了,可勒在脖子上的腰带却丝毫没有泄力。


    下一刻,使臣的眼球瞬间充满了血丝,他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整张脸青紫得可怕。


    这时,蒙恬几步上前,在张良胳膊肘上击了一下,瞬间让张良的手臂失去了知觉。


    蒙恬趁此机会,将张良双手反绞到后背,顺势把他按在了地上,总算是把将死的韩国使臣给救了回来。


    韩国使臣无力地把脖颈上的腰带扯开一点,随后扶着地面大口喘着粗气。


    他往张良那里看了一眼,撞上对方充满恨意的赤红双眼,吓得一口气没喘匀,咳嗽个不停。


    这张相邦的儿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疯子?使臣以前听闻张良颇为聪慧,原本还好奇为何张相邦会把这么出息的长子送到秦国,看来张相邦是早就知道张良脑子有问题。


    使臣也不管仪态,就地往后爬了两下,远离了张良,才算彻底放松下来。


    蒙恬把张良制服后,却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办了。


    如果张良刺杀的是秦国人,那蒙恬肯定直接把张良捆起来,甚至就地格杀了。


    但张良要杀得是韩国人,这是韩国自己内部的事情,蒙恬也不能直接把张良打杀了。


    于是蒙恬抬头去看嬴政,请示嬴政的意思。


    嬴政眼神冰冷地盯着张良,自然也看出此子眼中蕴含的恨意。


    但张良恨得仅仅是韩国使臣吗?


    嬴政难掩怒火道:“此子胆敢在寡人面前杀人。蒙恬,把他带下去处以极刑。”


    张良听到嬴政的话,趴在地上痴痴地笑了起来,眼泪和血混在了一起。


    他不怕死。可笑的是他没能杀掉使臣,可笑的是他死在了秦国,而韩国依旧会与秦国签订这丧权辱国的盟约,将衍氏之地割让给秦国饮鸩止渴。


    “蠢货!”张良目眦尽裂地瞪着韩国使臣,声音嘶哑着吼骂,发泄着万千不甘。


    刘邦看着被按在地上的张良。张良本就天生体弱,方才撕扯了半天,又吐了那么多的血,此刻除了一双眼睛还带着凶光,早已同死人没有任何区别了。


    自刘邦与张良初识,他从未见过这般狼狈的张子房。


    在刘邦的记忆中,哪怕陷入绝境,张良也永远保持着一副自信优雅的贵族姿态。


    当年灭秦之战结束,项羽分封功臣为诸侯。刘邦被封为汉王,而张良追随的韩成被封为韩王。


    分封结束后,所有诸侯都各自回到自己的封地,刘邦也就要与张良分别了。


    张良一直送他送到了褒中,临别前还给刘邦出了一计,建议刘邦烧毁汉中通往关中的栈道,以此向项羽投诚,展示自己绝不与项羽争天下的决心,从而获取低调发育的时间。


    这一招计策给刘邦帮了很大的忙,就连后来韩信提出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法,也离不开张良这次的献计。


    送别刘邦后,张良便孤身返回韩成身边,想要随韩成回韩国封地。但此时韩成已经被项羽绑到了彭城,张良立刻追过去想方设法营救韩成,可惜最后还是晚了一步。


    韩成被项羽杀死在彭城。张良连他的尸骨都没能寻回,只能狼狈地逃往汉地,最后投靠了刘邦。


    那是刘邦唯一一次看见张良的狼狈,衣衫破旧、发丝凌乱、形如枯槁。但张良始终维持着贵族的优雅,不肯在人前流露丝毫失态。


    “子房啊”在脑海深处埋藏了两千多年的记忆,此刻如波涛海浪翻涌而出,席卷了刘邦。


    刘邦看着被蒙恬按在地上的张良,就像是被剁了一刀,临死挣扎的死鸡一样,哪里还有半分贵族仪态?


    刘邦一时晃神,唤了声:“扶苏。”


    扶苏一直被嬴政捂着眼睛,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事。


    听到刘邦在叫他,扶苏才用双手把嬴政的手扒下来。随后他猛地撞见半死不活的张良,惊得半天没说出话。


    蒙恬正拉住张良的胳膊,想要把他拖出去。


    “扶苏。”刘邦的声音出奇冰冷,第一次带着同嬴政一样的上位者气势,差点让扶苏没辨认出来,“留他一命。”


    扶苏愣了下,不明白刘邦的用意,但他知道仙使总归是不会害他的。而且他也对张良很好奇,若是这人就这么死了,怪可惜的。


    于是,扶苏抓住嬴政的手,“阿父,他是韩国相邦之子,不好就这么杀了。还是把他先关进咸阳狱,等和韩国那边沟通过之后,再做决断吧。”


    张良的骂声突然顿住,满脸不解地抬眼看向扶苏,这小孩儿脑子有问题?居然为他求情。


    “不过是相邦之子,便是韩国公子在秦地触犯了秦律,也该受罚。”嬴政的语气稍微缓和些,“你忘了惠文王犯了秦律,都会遭到处罚吗?”


    扶苏咬着嘴唇,“就算按照秦律,身高在六尺五寸以下的男孩儿也是可以减免刑罚的。”


    秦律的确有这个规定,但嬴政却觉得张良这孩子对秦国的仇恨太过强烈,再加上张良太聪明,便不得不除掉他。


    嬴政假装没听见扶苏说什么,继续对蒙恬下命令。


    扶苏急得直扭身子,摇晃着嬴政的手:“阿父,求求你了。我昨天刚跟他结为好朋友,发誓要同年同月同日死的。”


    张良脸上闪过一瞬迷茫,随后嘴角一抽,这小孩儿脑子果然有问题,居然能想出这么离谱的借口。


    “”嬴政大脑一片空白,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哪见过这样的誓约?


    扶苏见嬴政失语,便觉得自己这个借口找得不错,再接再厉道:“好朋友就是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人人都知道扶苏说话一诺千金,您要给孩子面子呀。”


    “”嬴政忍无可忍,扯着扶苏的脸皮,“再胡言乱语,寡人便让吕相邦打你。”


    扶苏往后仰,捂住脸蛋委屈道:“阿父不讲武德。”


    “呵。”嬴政嗤笑,却没再对蒙恬继续下令。他看着还要发言的扶苏,无奈道:“你为何非要救他?说实话。”


    扶苏面色一正,放下手规矩地正襟危坐:“愿意为了自己的国家付出生命,这样的人难道不值得敬佩吗?阿父,秦国敬重爱国的义士,才会有更多秦人热爱秦国。”


    张良微微一怔,没想到这世上唯一懂他的人,居然是这脑子有问题的小孩儿。


    扶苏说罢,看向韩国使臣道:“我、你、张良都知道,衍氏之地对韩国的重要。但我为了大秦,必须要这块地;你为了解魏国之围,愿意献出这块地。张良为了长远考虑,想阻止韩国献地。我们都没有错,甚至我很敬佩张良的做法。”


    “但我也要说,”扶苏这回面朝张良,“不管怎么样大秦都要得到这块地,无论你们同不同意。同意,大秦出兵助韩伐魏;不同意,大秦自会出兵拿地。”


    韩国使臣登时面色煞白,他忙道:“公子息怒。我马上传信回国,太子安很快就会准备好舆图和国书。”


    张良闭上了眼睛。


    扶苏微微颔首,随后对张良说道:“你不要恨我,也不要恨秦国。不是秦国贪婪,而是弱国别无选择。当年我大秦势弱时,也曾被你们韩国欺辱,但历代先王救国图强,才有了今日的强秦。”


    张良垂下头,看不清他的表情。


    “所以,”扶苏站起身,走到张良面前,替他擦去了脸上的血迹,“你该恨的是历代韩王昏庸无能,造就了韩国之弱,而不该恨秦国之强。我是真的敬佩你,也是真的喜欢你,才同你说这么多。你去咸阳狱里好好想一想吧,希望我们能真的成为好朋友。”


    说着扶苏挥挥手,让蒙恬把张良带走。


    蒙恬看了一眼嬴政,见嬴政默许,便扶着张良退下了。自始至终,张良都没有说一句话。


    刘邦化成一条毛茸茸的长带,搭在了张良血肉翻飞的手背上。


    可惜刘邦触碰不到张良,无法替张良包住伤口,只能那样虚虚地搭着,随张良一起去了咸阳狱。


    扶苏想要喊刘邦,却碍于周围到处都是人,只好按耐下来。


    张良走了,韩国使臣也拉着韩成告辞,离开了咸阳宫。他们要回到传舍等太子安的回信。


    韩成扭头望着张良的背影,“张良他”


    “公子成。”韩国使臣脸色难看得可怕,他冰冷地注视着韩成,吓得韩成不敢再多嘴了。


    待人都退走后,嬴政嘲笑扶苏:“人家才不想和你做朋友。”


    “阿父。”扶苏鼓着脸颊,气呼呼地跺了下脚,背对着嬴政生闷气。


    嬴政老神在在,丝毫不怕小孩子耍脾气,他拿捏得死死的,在心里默念倒计时。


    果然没过片刻功夫,扶苏又磨磨蹭蹭到嬴政身边,贴着嬴政的胳膊,软声道:“阿父,我一会儿可以去咸阳狱吗?”


    嬴政弹了下他的脑袋,“你喜欢张良,寡人愿意给他一次机会。但若是你无法打消张良对大秦的恨意,那便绝对不能留下他。”


    “好吧。”扶苏深吸一口气,让候在殿外的蒙毅准备车架,又让紫苑去请侍医夏无且,并要求夏无且带好包扎的伤药。


    他要去咸阳狱,不仅为了张良,也为了仙使。


    扶苏望着咸阳狱的方向,脑海里还回想着,刘邦随着张良一起离开的样子。


    仙使为何如此关心张良呢?


    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第50章


    鬼魂也会死吗?


    秦国的监狱是非常多的,单单是围绕咸阳就有十多座。其中最大的监狱便是咸阳狱,由掌管秦律司法的廷尉直接管理。


    能被关押在咸阳狱的囚徒,不仅仅是身份地位比一般人高,他们犯得罪也都是必死无疑的罪,最终都会被处以极刑。


    可以说,进了咸阳狱,就等于提前判了死刑,很少有人能活着走出咸阳狱。最后他们的受刑方式也是很残忍的,从绞刑、斩首到腰斩、五马分尸,不一而足。


    扶苏跟随李斯学习秦律,自然是了解咸阳狱的。但他依然选择把张良关进去,因为其他监狱的条件比咸阳狱差太多了。


    其他监狱不仅住得地方人挤人,还到处都是虫鼠,而且犯人还经常受到狱吏的鞭笞。张良若是进去,肯定活不到第二天。


    所以扶苏当即便让蒙恬把张良关进了咸阳狱。


    扶苏乘车绕到了咸阳东北方位,终于抵达了咸阳狱的位置。一路上,他在脑子里搭着草稿,琢磨着该如何与张良对话。


    张良对大秦的敌意很大,可哪怕是为了仙使,扶苏都一定要说服张良打消这股敌意。


    否则扶苏严重流露担忧,依照阿父的性格,是绝对不会让张良继续活下去的。


    扶苏能靠着撒娇,来救张良一次,却不能时时刻刻地去救他。扶苏也不想一直因此违逆嬴政,相较于张良,嬴政的分量对他要更加重要。


    扶苏咬着手指,皱着眉毛陷入苦思。


    抵达咸阳狱后,蒙毅先跳下马车,把扶苏过来的消息告诉咸阳狱。即便不用特意准备迎接扶苏,也要把那些不方便让扶苏看见的东西清理掉。


    狱丞马上告知下面的人,暂停对狱中犯人的刑讯,那些刑讯画面都是小孩子接受不了的。


    片刻后,狱丞才同蒙毅接扶苏下车。


    扶苏收回思绪,决定先见见张良,再考虑用哪种方法劝说。大不了他多来几次,蜀王后代能三顾茅庐,他也可以三顾咸阳狱。


    扶苏被蒙毅抱下马车,他看着眼前不起眼的圆形土堡,惊讶道:“这就是咸阳狱?”


    这咸阳狱连个窗户都没有!只有一道非常窄小的门,仅仅能容纳一个人通过,胖一点的人都得侧身才能进去。


    整个土堡密不透风,就像一口倒扣的锅,压得人喘不上气。


    狱丞在旁弯腰道:“长公子,为了防止犯人逃跑,只好出此下策。咸阳狱的顶部还是留了换气的孔隙的。”


    扶苏闻言沉默一瞬,“我们进去吧。”


    他听过仙使讲得小故事,蜀王彻手底下有一大臣义纵,他为便于管理和震慑囚犯,直接挖了个大坑把犯人扔进去,最后封顶当做监狱,导致这几百名犯人被活活饿死、闷死。


    扶苏还以为那仅仅是小故事里的特例,没想到咸阳狱也没好到哪里去。


    若咸阳狱中的犯人当真罪无可恕便也罢了,可秦律严苛,其中有一部分完全不该遭此劫难,比如张良。


    扶苏心里沉甸甸的,进入咸阳狱里更加沉重难受。


    由于没有其他门窗,狱中弥漫着经久不散的血腥味和腐烂臭气,熏得人头晕脑胀。


    扶苏刚一进去,差点就被这味道给憋死,幸好蒙毅及时在他鼻子下面塞了个香囊。


    狱丞尴尬地赔笑,其实知道长公子过来,咸阳狱里面已经打扫过了,只是这经年累月的味道实在散不掉。


    扶苏突然脸色一变,咸阳狱环境这么差,张良不会已经死掉了吧?他握着香囊挡在鼻子下面,催促道:“夏侍医,我们快些走。”


    “是。”夏无且抱紧了自己的小药箱,他也被这咸阳狱给震惊到了。


    与扶苏不同,夏无且在宫外学医时,曾经接触过不少重伤的病患和死人。他一进咸阳狱,便闻出来这地方出过不少的尸体,那股味道夹杂在臭气和血腥气里。


    夏无且侧头一瞥,便瞥到了刑房里的刑具,上面还黏连着人体皮肉。他立刻低下头,紧紧地跟在扶苏后面,紧紧地抱着药箱,不敢再四处张望。


    还好蒙恬被蒙毅提醒过,他在送张良过来的时候,特意告诉狱丞要善待张良。所以狱丞倒也没按照惯例,把张良拉出来抽一顿鞭子,只是把他关在了最不起眼的角落牢房里。


    但当扶苏再次见到张良时,他的状态也是很不好的。张良虽然免遭鞭笞刑罚,却也按照规矩被带上了枷锁。


    咸阳狱里面,微暗的灯光下,张良依靠在土墙一角垂着头,头发披散着覆盖住了脸,双手被木板枷锁紧紧固定住。


    他的手本就被韩国使臣抠得血肉模糊,此刻更是被枷锁磨得可见白骨。张良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都不知道是否还活着。


    刘邦化成的白毛球,落在张良的腿上,一闪一闪地发出莹莹白光。但很可惜,这唯一能照亮牢房的光芒,张良是根本看不见的。


    狱丞识趣地打开牢门的锁链,并走进去帮张良拆了枷锁:“长公子,我去那边等您。”说完,他对扶苏行了个礼,便退到了拐角处守着。


    扶苏小心翼翼走进去,跪坐在张良的旁边,手搭在他的胳膊上,歪着头小声道:“张良?”


    “咳”张良微弱地咳嗽一声,软绵绵地倒向扶苏。


    扶苏忙抱住张良,差点被张良压得一起倒在地上,却始终没有松手,“你好烫!夏侍医快过来看看。”


    “是。”夏无且忙走过去,把张良平放在地上,仔细勘察了一番张良的情况,又摸了摸脉象,“长公子。此人天生有不足之症,此番情绪大惊大怒,再加上外伤,才导致他发热昏迷。臣先为他退热。”


    扶苏忙点头,“请快些。”


    趁人不注意,扶苏一把捞过来白毛球,把它藏在袖子里一下一下抚摸着,安抚刘邦的情绪。


    “我一定不会让张良出事的。”扶苏低声道。


    蒙毅和夏无且只以为扶苏在自言自语,刘邦却知道这是说给自己听得。


    刘邦长长叹息一声,“有时我真不知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


    若是他没有选择教导小扶苏当皇帝,也不会改变历史,导致张良被送入秦国,更不会让张良遭此一劫。


    更让刘邦担忧的是,其他人的命运也会因此被改变。若是正向改变倒也罢了,正如张苍和甘罗,以后能继续在扶苏手下发挥才能。


    但若是像张良一样呢?


    刘邦觉得自己挺对不起前世的老伙计们,可能这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谋圣张良、兵仙韩信了。哪怕前世这些老伙计一部分也都不得善终,但好歹也青史留名了不是?


    扶苏不知道刘邦在想什么,却听出了刘邦的懊恼。


    仙使在懊恼什么呢?扶苏咬了下嘴唇,双手抱着白毛球,吧嗒吧嗒地掉起了眼泪。仙使肯定是后悔给他当老师了,因为他没能保护好张良。


    虽然不知道仙使和张良是什么关系,但肯定非同一般。扶苏不但难过,还觉得心里酸酸得难受,他以为自己是仙使最喜欢的小孩。


    眼泪打湿了白毛球的毛毛,刘邦瞬间从懊恼中回过神。他看着默默流泪的扶苏,瞬间炸开了毛,一个弹跳气汹汹地怒道:“小扶苏,谁惹你了?”


    扶苏真正难过的时候,从来都不哭出声音,就连几步外的蒙毅也没发现。


    扶苏只是断断续续地抽气道:“我会保护好张良的。”不会让仙使难过,所以仙使可不可以不要后悔教过他?


    刘邦哄了半天也没见小孩止住眼泪,后知后觉明白了,难道小扶苏察觉到他的想法了?


    刘邦哑声,片刻后变化成一道浅浅的人形,把扶苏环抱在怀里。他声音微弱地道:“小扶苏,乃公曾为许多事懊恼过,但从未真正后悔过自己的决定。”


    无论是第一次联络诸侯们围攻项羽,最后兵败逃亡;还是让刘盈继续接任帝位,导致吕氏一族专权乱国。


    刘邦懊恼过,却并不后悔。一是他向来愿意为了自己的言行负责,不会去后悔那些已经做过的事情,后悔是没有任何用的;二是对于他来说,当时的选择已经是最优解。


    如今选择教导扶苏当皇帝,也是刘邦的最优解——他乐意,他高兴,他喜欢小扶苏。所以他怀疑、懊恼,却并不后悔。


    刘邦的身影慢慢淡去,声音几乎飘渺到不可听闻:“小扶苏,你是我见过得最好的小孩。”


    话音未落,刘邦重新变回了白毛球,只是这一次小了许多,就连毛毛看上去都没有光泽了。


    扶苏忙接住白毛球,用手指扒拉着白毛球的毛毛,都顾不得擦挂在脸颊上的泪珠。


    刘邦躺平任由扶苏扒拉,哈哈大笑道:“怕什么?乃公休息一下就好了。”


    刘邦生前带兵平叛却身受重伤,他强撑病体回到长安。在病得彻底无法起床后,他曾问过张良:“人死了会变成什么?”


    张良说可能会变成鬼魂,继续在人间逗留。


    “那鬼魂死了以后呢?”


    张良沉默了许久,“大概会归于虚无大道。大道生阴阳,阴阳生万物,万物死后当会复归虚无大道,再生阴阳万物。”


    原来张良说得没错,鬼魂也终究有一天会消散,重归虚无大道。


    刘邦的鬼魂在人间逗留了两千多年,明显感觉到力量在不断地衰退。他刚死的几百年,是可以轻松维持住人形的。


    当穿越回先秦时,他却只能以白毛球的形态存在,因为这是最节省力量的形态。也不知道这样的形态还能维持多久?能不能看到小扶苏登上王位的那一天?


    刘邦却没有告诉扶苏这些事,他不喜欢生离死别时的哭哭啼啼。


    当年吕雉哭着要为他寻神医扁鹊时,刘邦便断然拒绝。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了,何必浪费精力,让更多人担忧伤神呢?生死有命,他这一辈子活得也值了,甚至还多了两千多年的时光。


    刘邦伪装得太过轻松,扶苏便信以为真,只当刘邦是单纯地累了。


    扶苏把白毛球塞进自己的胸口衣服里,轻轻拍拍白毛球,小声道:“你要好好休息哦,我会救出张良的。”


    刘邦懒洋洋地搭在衣襟上,“小扶苏,你可以派人留意一下韩国。太子安这个人没啥能力,心眼儿却很小,估计会因为这次的事迁怒张良的父亲张平。你若是能把张平救下来,或许可以让张良回心转意。”


    扶苏眼前一亮,用力地点点头,他马上同蒙毅说了这件事,“宜早不宜迟,还是早点派人去韩国保护张平。”


    “是。”蒙毅应下,“待送长公子回宫后,臣便去安排人。”


    “嗯!”扶苏凑到张良旁边,紧张地盯着夏无且施针。


    夏无且最擅长的就是以金针救人,但在扶苏的注视下,他也是感觉压力倍增,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救人。


    等张良被扎成了刺猬以后,他才悠悠转醒,眼皮半睁不睁地扫了一圈周围。


    很快张良察觉到身上的针,他猛地睁开了眼睛,还以为是什么新刑具?


    扶苏见状立刻按住张良的头:“不要起来,这是夏侍医最擅长的砭石之法。我也被扎过,一点都不疼。”说到最后一句,扶苏的声音都颤抖了,其实还是有一点疼的。


    张良自然是听过砭石之法的,只是这方法并不成熟,所以他也从来没见过有医者操作。


    “咳咳,”张良咽了咽干燥的嗓子,“你为何要救我?”


    扶苏挣扎无辜的大眼睛,露出一个甜甜的笑脸:“因为我喜欢你呀,你长得那么好看。”


    张良失语半晌,“你填补了秦王不好色的缺失。”


    扶苏不服气:“谁说的?我高祖父昭襄王就很好色,我曾祖父、祖父,和我阿父都很喜欢美人!”


    “你真是如数家珍啊,大孝子。”


    扶苏总觉得张良在阴阳怪气,可惜吃了没文化的亏,没明白这种阴阳怪气的点,总之他们大秦啥都有就对了。


    “我们大秦就是最好的。”扶苏又急忙补充了一句。


    张良懒得搭理盲目自恋的小孩儿,“君子可杀不可辱,我是不会降秦的。”


    刘邦忍不住探头骂道:“真是个榆木棒槌!”张良能提出让刘邦在鸿门宴上尿遁逃跑的建议,轮到他自己的时候,怎么突然这么有气节了?装一下孙子会死吗?


    扶苏摇头道:“我没想让你降秦,只想救你出去,和你做好朋友。我手底下有很多人才的,甘罗、张苍、蒙毅”


    说到这里,扶苏顿了顿,他手里好像真的没有多少人才?于是扶苏心虚地扒拉嬴政手里的人,“蒙恬、李斯、吕不韦、王翦将军、王贲将军、蒙武将军”


    张良被他念叨得脸色更白了几分,这小破孩儿是来跟他炫耀的吗?已经知道你们大秦人才济济了,不用再说了!


    扶苏每念到一个名字,张良就心梗一次,总是忍不住对比韩国。


    最后张良忍无可忍地打断他的话:“够了。”


    扶苏止住报名,眼神亮晶晶地望着他:“你同意与我做朋友了吗?”


    张良注视着他,慢慢抬起两根手指,用力地在扶苏的嘴巴上夹了一下,把小孩儿夹成了鸭子嘴:“我不会哄小孩儿的。”


    扶苏往后仰头,把自己的嘴巴救出来,急道:“我才不是普通小孩儿呢!我已经研究出了纸你等着,我下次给你带过来。但是你要答应我,要放弃仇恨大秦,和我做朋友。”


    张良知道纸,那是用丝絮压制成的东西,根本没什么用。他兴致缺缺道:“你能帮我送一封信给我阿父吗?”


    扶苏老实问道:“你要写遗书吗?”


    “你不救我了?”哪怕没想过能活着走出咸阳狱,张良也被扶苏的瞬间变脸术给震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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