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帝你真的很装
扶苏趴在嬴政身上,他还从来都没有骑过真马呢,只骑过木头或布偶做的小马驹。他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张望阿父的马在哪里?
嬴政见孩子的脑袋来回摇动,便知道他在找什么,“别找了,马还上林苑养着呢。我们乘车去上林苑。”
“好吧。”扶苏老实了,被嬴政抱上了马车。
王驾缓缓移动起来,其余臣子也都登上了自己的车架,不近不远地跟在后面。由于人数众多,再加上一堆护卫,几乎占满了咸阳的主要街道。
扶苏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他趴在窗边好奇地张望,其中人数众多的就是嬴秦宗室的人,还有很多嬴秦宗室的小孩子。这些人都非常容易辨认,都生着同样一双祖传的凤眼。
扶苏还以为能找到很多新伙伴,没想到这次秋猎主要以宗室的人为主,能来参加秋猎的大臣几乎都是扶苏眼熟的重臣和贵族。
扶苏不理解,便询问嬴政。
嬴政薅住扶苏的腰带,免得小孩儿一头栽出马车:“你可知为何要秋猎?”
扶苏回忆着淳于越给他讲过的《周礼》,便道:“是为了军事训练吗?”
秋猎并非是出于享乐,而是被记入《周礼》的一种特殊仪式活动。天子会带着臣属贵族一起围杀猎物,在这个过程中有排兵布阵、有个人武功发挥。
从本质上来说,这就是一次天子亲自参加的军事训练。
嬴政觉得“军事训练”这个词概括的不错,“我们嬴秦人都是靠征战,才有了今日的秦地。无论何时都不能忘记此事,所以宗室人是必须来参加秋猎的。剩下的便会从贵族、臣属中挑选。”
如果有外国使者来秦,可能也会邀请他们一起参加。
扶苏点点头,大概明白了秋猎的参与人选。他对秋猎更加好奇了,阿父会亲自指挥排兵布阵哦。
扶苏还从来没见过嬴政施展武功呢,“阿父,你也会武吗?”
“自然。”只不过不如沙场老将精通罢了,嬴政道,“等你再长大一点,便跟着蒙毅学学骑马射箭。”不需要跟王翦学什么上战场的武功。
嬴政摸着扶苏的头发道:“无论何时都不能忘记骑射,这是我们嬴秦起家之本。”
“阿父,我记住了。”扶苏又问起了,猎场里面会有什么猎物?
嬴政念了一遍猎物的名单,这都是提前准备好的。
刘邦补充道:“在殷商之时,秋猎的猎物可不止是飞禽走兽,还包括抓捕回来的奴隶。商王会把奴隶提前放进猎场,带人围猎他们。”
扶苏闻言呆了呆,抓住嬴政的袖子,小声问道:“阿父,我们不会杀人吧?”
嬴政弹了弹扶苏的脑袋:“自然不会。”他们嬴秦不杀人好多年了,现在不会像以前那样野蛮,甚至由于商君之法存在,比其他列国都要重视人命。
扶苏拍了拍胸口,若是因为秋猎害死了很多人,那就不好了。
到达上林苑后,一切武器马匹都准备妥当。但嬴政还需要带领众人先进行祭祀,祈祷这次的秋猎能够顺利进行。
祭祀完毕后,嬴政才指挥众人准备秋猎。小一点的孩子都被留在了异兽园看异兽,不许参加这次的秋猎。
以扶苏的年龄和大小,都是妥妥要被扔在异兽园的。他怕有人劝服嬴政,便贴着嬴政一动不动,假装自己是个挂件儿,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但嫩黄的小挂件儿如此显眼,谁能看不见呢?
有几个向来豪爽的人时不时地找借口,来嬴政旁边晃荡一圈,看小孩儿被吓得大气不敢喘,回头哈哈大笑。
扶苏过半天才反应过来,气得一跺脚:“阿父,他们笑话我。”
嬴政也笑了,不过他长得比扶苏高很多,扶苏站在地上看不见他的脸而已。嬴政轻咳一声道:“寡人让他们去打最凶猛的野兽。”
扶苏用力点头:“好!不过还是不要太凶猛,万一伤到他们就不好了。”
尚未走远的几人心中慰贴,长公子确实是个仁善的孩子。王绾道:“我就说不要逗弄长公子,你们可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就属你笑得最大声。冯去疾翻了个白眼,扭头去找别人,一双老秦人好友决裂一刻钟。
一匹雪白的高头大马被牵过来,停在了嬴政旁边。那白马似乎与嬴政很熟稔,主动把自己的头贴过去。
嬴政抬手抚摸着它的马鬃,白马的马鬃经过修剪,摸起来有些扎手,“这是寡人养了多年的马。”
“好俊的马!”一个圆眼少年跑过来,他夸赞完便立刻对嬴政和扶苏行礼。
扶苏好奇地打量他:“你是王翦将军家的孩子吗?”那双圆圆的眼睛,实在是太像王翦将军了。
少年哈哈大笑,扯着大嗓门道:“长公子真聪明,王翦将军是我祖父,王贲是我阿父,我叫王离。”
王离做完一长串自我介绍,扶苏的注意力又被走过来的李斯吸引到了,李斯旁边跟着个极其儒雅秀美的少年,看上去和张良差不多大。
李斯拱手行礼,“王上,长公子。这是臣的长子,李由。”
李由随阿父一起行礼,斯斯文文,看上去和王离是两类人。
王离“哼”了一声,他最讨厌这种软绵绵的小孩子,动不动就哭啼啼。
李由发现王离瞧不起自己,他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却被李斯偷偷警告不许欺负人。
李斯头疼不已,这孩子只是看上去文弱,前两年还是火烧书房的好手,若不是王上让他带孩子来陪长公子,他绝对不带李由出门。
刘邦见这一幕,不由得心生感触,想起了王离和李由的未来命运。
蒙恬被逼死后,王离接替蒙恬驻守上郡。当项羽率众攻来时,王离抵抗半月有余最终无力回天,秦军投降项羽,王离此后不知所踪。
或许王离死在了战场,或许投降了项羽却未被重用,最终退隐避世。刘邦是没见过王离的。
而李由更惨。当义军四起的时候,李由死守三川郡,挡下一波波义军。正因为他守住了三川郡,才没让吴广率众立刻攻入关中。
但后来李由遇到了乃公,刘邦回忆着当年的往事。最终在与刘邦军队交战中,李由兵败战死。
更惨的是,李由为秦国战死之后,父亲李斯却被以“通敌”的罪名处以极刑,李家满门一个不剩。
一个王离、一个李由,此刻都是十来岁的孩子,但在几十年后却成了大秦最后的砥柱。
刘邦让扶苏同这两个小伙伴好好玩耍,“没准儿以后能成为你的得力助手。”
扶苏便拉着两个小伙伴的手,和他们说话。小孩子都天性对大孩子有好感,扶苏也不例外,他特别喜欢这两个漂亮的大孩子。
嬴政也同过来见礼的臣属叙话。等到时辰差不多了,嬴政让人击鼓传讯,排兵布阵准备围猎!
雷鼓咚、咚、咚,一声一声不紧不慢,从中心扩散到四周,听得人心里也跟着颤抖。
嬴政没有踩上马石,单手虚虚地抓了把马鬃,凭空翻身跃上了马背。
一直留心观察嬴政的一众人也都惊叹,这样凭空跃上马背的功夫可不低,没有经过刻苦练习的人是做不到的。
以往几年嬴政也主持过秋猎,但都是老老实实踩着上马石上去,可从来没这样张扬过。
王绾拉着冯去疾,嘀嘀咕咕地研究嬴政是不是长高了?“王上现在个子高,才不需要踩上马石。”
冯去疾觑着眼睛,仔细看了半天:“瞧着和前两年差不多高啊。”
“那王上怎么不踩上马石呢?”万一上马失败,多丢脸啊。
冯去疾也纳闷:“总不能是第一次呆长公子来秋猎,想要在长公子面前炫耀身手吧?”
站在后面的隗状幽幽道:“你们俩再研究王上,可能真的会被丢去杀老虎。”
王绾和冯去疾连忙止住话题,各自踩着上马石,胯上了自己的马匹。
“哇!”扶苏惊呼一声,围着嬴政的白马转圈圈,他都没有马腿高呢,“阿父好厉害。”
嬴政淡淡一笑,“不过是些普通功夫。”
刘邦无语,始皇帝你真的很装,乃公要把你拉到黑名单里一刻钟。
扶苏没感觉出阿父很装,对阿父的崇拜更深了。他双手抱成拳头,仰头望着马背上的嬴政,心里焦急不已,他上不去呀。
蒙毅看出扶苏的窘迫,走过去笑道:“不如臣带长公子?”
“我来带!”王离从旁边窜出来,他很喜欢长公子这个小孩儿,和李由那种看起来动不动就哭得完全不一样。
扶苏脸上有些勉强,他更想和阿父同乘一匹马,感觉阿父的白马更加高大帅气,而蒙毅和王离的马都是没成年的马驹呢。
好在嬴政也没有让扶苏等太久。待李斯把绑孩子的带子拿过来,嬴政就让人把扶苏抱过来。
蒙毅双手把扶苏举起来,被嬴政单手捞进怀里,然后放在马背上。
马背上已经铺了皮毛垫子,并不会硌屁股。扶苏小心翼翼把着嬴政的胳膊,第一次坐在这么高的视角上,他看着地面有点儿害怕。
扶苏吓得一动也不敢动,小心翼翼地道:“阿父你让小马慢些跑,不要把我颠下去。”
“哈哈哈。”嬴政笑着从李斯手里接过绳带,不太熟练地缠绕着绳带,确定把扶苏牢牢地固定在胸前,这才停手。
扶苏摸着绳带,感觉自己被结结实实地困在阿父身上,这才松了口气。不再害怕后,他就开始晃着脑袋东张西望:“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呀?”
“等鼓声转急。”
王离站在白马下,啰啰嗦嗦地跟扶苏说话,告诉扶苏一会儿给他打狐狸,“我从小就跟我阿父学习狩猎了,不像李由那种弱弱的小孩,肯定可以给长公子带猎物回来的!”
李由不动声色瞥了王离一眼,同扶苏打了声招呼,便转头去寻自己的小马驹。他没走出两步,却被李斯一把抓住后衣领。
李斯头疼不已:“不许惹祸!”
李由点头,阿父好不容易获得秦王的重用,刚刚在秦国站稳脚跟,他不会给阿父添麻烦的。
李斯将信将疑,“你跟我乘一匹马。”
李由神情犹豫,明显看出来不太愿意,但却一声不吭没有拒绝,只是淡然走到李斯的红马旁边。
“为父的骑术还是不错的。”李斯道,“不会摔了你。”
李由迟疑着,最后还是忍不住道:“阿父,我们是一起在兰陵学习骑术的。公子非说,我比你有点天赋。”
“滚去找公子非。”李斯一脚把孩子踢开,小孩儿怎么都这么烦人?对比之下,长公子真是小孩儿里的一朵难见奇葩。
李由不明白,为何阿父跟别人在一起的时候都很温和儒雅,每次见了他却像波涛汹涌的河水?尤其是在带他做功课的时候,汹涌得更加严重,好似要爆发得山洪。
李由想不明白便不再想了,他表情淡淡地去找自己的小马驹,在仆从的帮助下上马。
李由好不容易坐稳小马驹,旁边就窜出来一匹更高更大的马驹,上面坐着王离。
王离骑着马绕李由转了一圈,吓得小马驹都有些腿软,一旁的仆人赶紧牵住小马驹。
王离哈哈大笑李由的马驹像玩具。
李由始终很平淡,整个人比镜湖秋水都平静淡定。他还没长太高,自然是要坐小马驹的,不知道王离在笑什么?
王离觉得没意思,抽着马去找蒙毅了。
旁边的仆从递给李由一张弓和一包石头子。李斯不放心儿子,没给李由准备弓箭,而是准备的弹弓。
弹弓的弓和普通弓长得差不多,只不过普通弓射出去的是箭,而弹弓的弓射出去的是石头。
李由见此也没反对,直接把装石子儿的小包斜跨在身上。
一直偷偷观察小伙伴们的扶苏,看了李由半天,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怪异感,“李由看起来和乖小孩儿不太像,但他真的很乖。”李斯先生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
刘邦无语望天,“或许那不叫乖,那叫活人微死感。人是活着,身上总带着淡淡的死感,整个人做什么事都淡淡的,一整个的躺平状态。”
扶苏又看了一会儿,发现还真挺像的,感觉李由好像在马背上快睡着了。
“只要心里有床,哪里都是卧房。”刘邦变出一个毛茸茸的酒杯,隔空跟李由来了个碰杯。
咚咚咚鼓声突然越来越急促,众人都已上马妥当。
嬴政扬鞭一指,“猎杀林中猛虎者,得上赏赐!”
“是!”齐刷刷地吼声震天响彻。
千百人随着嬴政的身影,冲入猎场。
宗室、贵族和臣属列成了兵阵,杀气冲天,如虎似狼。
年纪小的蒙毅等少年分为一队,坠在众人的后面,但也丝毫不逊色前面的兵阵。
马蹄扬起地面的尘土,声势浩大得仿佛置身战场。
惊得距离上林苑很远的王太后都吓了一跳,感觉地面在震动,甚至怀疑是不是有人攻入咸阳了。直到宫人去查探消息,才知道是嬴政带人秋猎。
王太后往年也是参加过秋猎的,哪里见过这样浩大的声势?她脸色微变,该不会是嬴政那小狼崽子在震慑她吧?
王太后起身在地上转了好几圈,还撞翻了一只摆在地上的瓶子。她烦躁地挥挥手,“把这些东西都撤下去。”
“是。”女侍立刻将地上多余的摆件都撤走,免得影响到王太后的心情。
片刻后,王太后忽然道:“去把嫪毐叫过来。”她死死地攥着手里的玉杖,嬴政会不会突然冲进甘泉宫?
当年昭襄王一夺回政权,宣太后次日便死了。所有人都说是巧合,但王太后却越想越害怕,宣太后真的是病死的吗?
嫪毐接到王太后的消息,不免心累。嬴政马上就要亲政了,他这两日忙着联络甘泉宫外的人,忙得心力交瘁,却还要时不时地应付王太后。
王太后优柔寡断的性格,的确很容易利用,但也很容易反过来被她拖累。
但大局未成,嫪毐还是得耐心过来安抚:“太后不必如此担忧,臣都已经安排好了,绝对不会出什么意外。过一阵嬴政就会邀请太后同去雍城,您放心去就行。”
“那你呢?”王太后连忙问道,她倒不是有多关心嫪毐,只是怕嫪毐把她一个人丢给嬴政,自己跑了。
嫪毐道:“臣会提前离开甘泉宫,准备兵卒。太后,您去雍城后只要拖住嬴政,让他暂时回不了咸阳。我会兵分两路,一路提前在雍城埋伏好刺杀嬴政;另一路会尽快攻占咸阳,扶持公子将闾为王。”
王太后问道:“不是扶苏吗?”说实话,虽然只见过那小孩几面,但王太后还挺喜欢扶苏的,那孩子长得跟嬴政小时候太像了,却比嬴政要乖巧很多。
嫪毐道:“扶苏这孩子太聪明了,我们控制不了。若是太后喜欢,臣会让人留扶苏一命,让您养着。”话是这么说,嫪毐却没打算留下扶苏。
嫪毐算是看明白了,扶苏这小孩儿太邪门了,绝对不能留。
王太后闻言点点头,却又神情犹豫道:“若是嬴政身受重伤也无法继续任秦王了,你”
嫪毐打断王太后的话:“太后,你我干得是会死人的大事,只要嬴政还有一口气,就一定会生出变故。太后,请您想一想宣太后的下场。”
王太后闻言便不语了。
上林苑里,杀喊声四起。猎物们东窜西跑想要逃离,最后却难逃围杀。众人杀了猎物,便继续寻找林中的猛虎。
这猎场里面提前放了一只猛虎,作为今天最大的彩头。
扶苏坐在马背上,被阿父带着到处追杀猎物,嗷嗷嗷地欢呼呐喊着,嗓子都有点喊哑了。
嬴政的箭术也是非常好的,哪怕在骑马追逐猎物的时候,也是箭无虚发。
直到他听见孩子的嗓子有点哑了,才放下弓箭。他紧驾着马慢悠悠停在小路边,掏出扶苏的小水囊给他喂水。
扶苏抱着水囊喝完,抹了把嘴巴。他摇晃着两只脚,“阿父,我们不继续打猎了吗?我还没见到大老虎呢。”
嬴政知道扶苏在异兽园差点被老虎吓哭了的事儿,没想到这孩子胆子大了,还主动要去猎杀老虎。
“你不怕老虎了?”
“不怕!”扶苏坐在高头大马上,背后又靠着超级厉害的阿父,感觉自己已经无敌强大了,什么都不害怕。
刘邦嘿嘿嘿跟扶苏分享小故事:“从前有个人叫叶公,他很喜欢龙。结果有一天真的见到了龙,却被吓得差点晕死。”
扶苏原本还支棱起耳朵听得兴致勃勃,听着听着发现仙使是在笑话他叶公好龙。
扶苏不服气,“我就是不害怕老虎了。”
嬴政敷衍点头,他是不信小孩儿的宣誓。他抬手示意周围的卫兵退到不远处,将此处空间隔离开。
嬴政问道:“你还记不记得成蟜了?”
“小叔父。”扶苏当然记得,他掰着手指头:“我已经一、二、三好几个月没有见到小叔父了。他现在还好吗?”
“我就说小扶苏肯定记得我。”
扶苏惊讶地转头,看见成蟜从树后走出来。他兴奋地往前扑了一下,“小叔父!”
嬴政无奈地拍拍扶苏的脑袋,抽出一把短刀,将绑孩子的绳带割开。
站在地上的成蟜默契把扶苏抱下来,他捏捏扶苏身上的骨头,“长大了一些。”
扶苏忙应和:“我已经长大了很多。小叔父,你一直在上林苑吗?我上次来怎么没看见你?”
成蟜笑道:“那个时候我不便露面。”现在不同了,王兄马上就要加冠亲政,到他这支奇兵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成蟜抱着扶苏,把自己这几个月暗中探查到的嫪毐动向,都跟嬴政讲了一遍:“恐怕他会对咸阳和雍城同时下手。”
“秋后蚂蚱。”嬴政冷笑,“若不是为了借他,钓出那群躲在暗处不安分的东西,寡人早就要了他的命。”
成蟜道:“王兄不必动怒,左右他也活不了多久了。”
嬴政微微点头:“寡人准备带扶苏去雍城,他在寡人身边更安全。咸阳宫里那几个孩子就交给你了。王太后和嫪毐若想把控咸阳,必定会对那几个孩子下手。”
成蟜立刻道:“好,那臣就会提前带兵进入咸阳宫,守护侄子侄女的安全。”
嬴政想要说什么,但看了一眼扶苏,却什么都没说。
不过成蟜已经从嬴政眼中的杀气读懂了,若是真的没办法护住咸阳宫,那几个孩子就算是死在宫里,也绝对不能落在王太后和嫪毐手里,成为威胁咸阳的工具。
曾经也做过皇帝的刘邦也懂了,坐在王者的位子上,就很难兼顾到亲情了。有时王者对亲情产生偏向,会害死更多的人。
只有扶苏还没理解,他左右晃动着脑袋,却没有人给他解答。最后主动道:“我回去就带弟弟妹妹们挖密室,他们不会出事的。”
“好。”嬴政摸摸扶苏的脑袋,没有阻止他。
第62章
这小崽子在这儿内涵寡人呢
成蟜还有要事要做,他陪扶苏玩耍了一会儿,把孩子还给嬴政,便告辞离开了。
扶苏闷闷不乐地目送成蟜的背影消失,他都已经好久没有和小叔父一起玩耍了。
“过几个月就能见到成蟜了。”嬴政重新上马,方才用来捆绑孩子的绳带已经断了,他便没有继续狩猎,而是载着扶苏慢悠悠地遛马。
没了刺激的狩猎,扶苏在马背上颠颠地摇摇欲睡,他的身体东倒西歪,斜靠在嬴政的身上,脸上都隔出了红印。
嬴政扒拉两次无果,最后只好让人找一处安全的地方休息,让扶苏先把午睡处理完。
“这个年龄段的小孩子就是这样,想睡就睡,根本控制不住。”刘邦捏了半天扶苏的鼻子,也没把小孩儿给捏醒。
正好路过一片小溪边,周围有空旷的空地。卫兵们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席子,在地上仔细铺好,又在上面垫了皮毛垫子。
嬴政把扶苏放在垫子上面,盖了一层裹孩子用的披风。
安置好孩子,嬴政站在溪水边,眺望着林木堆叠的美景。如今已经有不少树叶都发黄了,同旁边的青松交叠在一起。
嬴政随手摘下一片发黄的树叶,在手中转着叶柄。扶苏说四月会有冻灾,但冻灾不会突然出现,必定是有所征兆的,看来这个冬天会比以往要冷很多。
嬴政想到了扶苏弄得那个火炕,冬天虽冷,却也并不算难过。
扶苏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不知梦见了什么,嘿嘿嘿地笑出了声。
嬴政低头看了一眼扶苏,扔掉手里的秋叶。他仰头在树上挑选了半天,最后摘下一片小小的、圆圆的金黄树叶,俯身戴在了扶苏的头发上。
一阵马蹄声哒哒哒地传来,戛然停在不远处。蒙恬翻身从马上跳下来,满脑袋的大汗,“王上,臣在附近巡视时,抓到一个樵夫。”
蒙恬还没有审问,不确定是不是刺客。但上林苑本就是嬴政的园林,平日也会是不允许庶民进出的,如今正值秋猎时期,就更不让庶民进来了。
嬴政眼皮一抬,严厉地道:“带上来。”
李斯踩着较为缓慢的马蹄声过来,手里牵着一根绳子,绳子拴着一个干瘦黑黄的庶民。
原本抓刺客不是李斯要做的事情。只是他的骑术确实不算特别好,以至于秋猎刚开始没多久,就被嬴政给甩下来了。
好在李斯后来遇到巡查的蒙恬,被一起带到了嬴政这边。但是蒙恬赶着报信,就把庶民扔给李斯牵着,反正李斯骑马骑得慢。
李斯心中羞恼不已,却还是接过了绳子。他以前只是楚国小吏,哪有机会学习骑马?甚至能摸摸马就不错了,如今的骑术还是几年前跟老师学习的时候,别人教的。
没关系,他以后私下再练练就好了。李斯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情,“王上,蒙侍郎撞见此人的时候,此人身上正背着木柴,自称是来捡柴的樵夫。”
樵夫没想到自己居然被带到了秦王这里,他吓得早已跪在地上,只是身上被绑着绳子,没有跪稳直接倒在了地上。
嬴政见此情形,仔细打量着樵夫,感觉确实不像是什么刺客。他脸上的冷意才稍稍减退:“你为何要进猎场捡柴?”
蒙毅和李斯都有些讶异,他们以为王上会直接把这个樵夫扔到狱中,没想到王上竟然还亲自询问了。
樵夫大脑一片空白,但还是本能地立刻回答道:“小人不是有意的,请大王饶命。”
嬴政道:“猎场周围都设置了栅栏,你怎么会不知道?你若是从实说来,寡人或许可以考虑饶你一命。”
樵夫闻言立刻挣扎着在地上扣头,连忙道:“不敢欺瞒大王,实在是今年的天儿冷得太早了。小人担心柴禾不够烧,就想着捡一点木柴。其他地方的木柴都被捡得差不多了,小人抢不过,就只能只能”
随着咸阳越来越繁华,周围的荒地也都被开垦得差不多了。大多数的树木也都被砍伐光了,只剩下山里种不了田的地方,还有着树木。
几乎一家几口人,男女老少都会进山捡柴。但人多柴少,像樵夫这种身体本来就比别人虚弱的,家里的人口也不是很多的,自然是争抢不过的。
樵夫实在是担心自己过不去这个冬天,只好硬着头皮,从猎场的小缝隙钻进去捡柴。
其实有很多像樵夫一样的人,都会偷偷摸摸地钻进上林苑捡柴。他们也听过秦吏宣讲,知道偷偷进入上林苑捡柴是大罪,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但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大王也不可能总来上林苑,他们也就偷偷摸摸钻着空子。
不过其他人知道大王这几日打算来上林苑狩猎,都不敢过来了。但是樵夫每次只能捡一点点木柴,积累下来的也只勉强够烧的,只好铤而走险坚持来捡柴。
蒙恬听完樵夫的话,都有些于心不忍。但他心里第一位是秦王,也就没有露出丝毫表情,更没有为樵夫求情。
李斯闻言蹙起眉头:“王上,法令不明不能震慑民众。”言下之意,还是建议嬴政依法处置。
按照秦律,人人在律法面前都要接受处罚,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只要犯了律法必定是要承受问罪的,就连随手丢弃垃圾,都是要被重罚的。
那边樵夫听完李斯的话,其实没太听懂,但他明显察觉出李斯严厉的口吻,便继续哭着磕头求饶。
嬴政沉思半晌,他还没说话,便看见扶苏从席子上爬起来了。
审讯樵夫的动静其实不小,哪怕特意和扶苏拉开了距离,但是声音还是吵醒了扶苏。
扶苏躺在小毯子上听了半天,知道阿父马上就要下决定了,他立刻爬起来,“阿父。”
嬴政见扶苏要光脚跑过来,两三步走过去,把小孩提溜起来,“你又有想法?”
扶苏晃着脚丫笑道:“阿父一直没下决定,不也是想听听我怎么说吗?”
嬴政失笑,还真被扶苏给说准了。几次与扶苏交谈下来,嬴政都觉得扶苏的天分很不错,偶尔说出来的观点也很独特,背后还有神灵指点,他自然是像听听扶苏的看法的。
更重要的是,如今的嬴政已经被扶苏潜移默化的改变了,所以才会想到参考扶苏的想法。
扶苏便道:“私自进入上林苑盗取木柴,的确是违背了如今的秦律,肯定是要受到处罚的。问题是单纯的用秦律判断量刑,实在是不太合理的。”
李斯忍不住先开口问道:“长公子认为哪里不合理呢?只要坚持维护法令,自然可以震慑民众,为何会不合理呢?”
扶苏道:“如今的秦律只要有人在脑子里动了想法,便同实际犯罪的量刑一样重。只要有人在上林苑捡了两根木柴,就和砍光了上林苑树木的量刑一样重,这就是最大的不合理。”
嬴政问道:“为何不合理?”商君曾说过“刑用于将过”,只要有人有了犯罪的想法,就可以进行处罚,这样才能震慑其他人不去犯罪。
扶苏也知道商君的那句话,还是摇头道:“阿父,你听说过‘破罐子破摔’吗?”
“嗯?”
扶苏道:“如果不考虑实际情况,把捡柴的处罚定得和砍光树木的处罚一样,那民众反而觉得:我捡一根柴也是一样,我砍光树也是一样,为何我不多捞一点呢?”
嬴政听懂了扶苏的话:“你是说他们原本手里有一个好罐子,自然是要万分小心,舍不得摔的。但若是手里本身就是个破罐子,怎么摔都是破的,自然也就不在乎了。”
扶苏连连点头:“对的对的。就好像要求庶民要定时去服徭役,只要错过了服役日子,就算作逃跑而判处极刑。但若是他们去服役的过程中遇到了暴雨,根本不是出于本意,而耽误了抵达服役的日子,也要被判处极刑吗?”
按照秦律,肯定是要这么判的。
扶苏摇头道:“如果这么判的话,那么本来没有心思逃跑的人也会逃跑的。他们本来不是故意逃跑,却被逼着逃跑。跑会死,不跑也会死。”
刘邦还没有跟扶苏讲过陈胜起义的故事,但扶苏自己却想到了,他欣慰地拍拍扶苏的脑门:“你考虑得不错。怕只怕这群人不只是逃跑,还会因为走投无路,带着其他人一起造反。”
陈胜起义虽然失败了,但是在他起义之前,其他人都是在观望中的。当陈胜起义后,大秦各地的诸侯、庶民也都纷纷竖起了反旗。
扶苏听到刘邦的话,身体立刻绷紧了。他转头看向李斯道:“先生,我并不是反对秦律,也并不是反对以法令管理国家。我只希望法令能够更加严明细致,不要大罪小罪都判得一样。”
李斯闻言也愣了愣,仔细思考着扶苏的话。
嬴政也是沉默不语,扶苏的话并没有威胁到法术治国的根本,但却是实实在在要动秦律的,他难免会犹豫。
扶苏见状便知道阿父的想法动摇了,便添了一把柴:“阿父。商君提出苛法严律的时候,正值我们秦国动荡不安、人心不稳。那时秦人热衷私斗,经常聚在一起打架,也很野蛮,必须用苛法严律来强行改造。但现在都过去一百多年了,秦人早就不一样了。”
半晌后,嬴政道:“三日后秋猎结束,寡人会召人商议此事。扶苏,你提前准备准备,不是所有人都像寡人这么好说话。”秦臣早就适应了如今的秦律,有很多人都是不希望改变的。
“谢谢阿父。我会努力的。”扶苏握住拳头,给自己鼓气。
嬴政看向一直出神的李斯,“此事交由李卿处理吧。”他指得是樵夫在上林苑偷木柴的事情。
李斯还没理清脑子里的头绪,听见嬴政的吩咐,立刻应承下来。
樵夫很害怕李斯,他知道李斯刚才想要杀他,便连忙朝扶苏求饶:“长公子”
扶苏叹息一声,“你犯了秦律,肯定是要接受处罚的。不过我相信先生会适当量刑的,对吧?”
李斯与扶苏对视良久,最后轻叹一声:“是。”
扶苏的身子往李斯的方向探了探,伸出小手摸摸李斯的额头:“先生,樵夫的行为触犯了秦律该罚。但犯错的却是我。”
“长公子何出此言?”李斯大吃一惊。
扶苏道:“我身为长公子,本应该注意到他们的木柴不够烧的事情,却对此一无所知,最后逼得他们进入上林苑偷木柴。”
其实扶苏想说的是秦王有错,但他不想让阿父挨骂,便揽到了自己身上。
李斯和蒙恬被扶苏的话齐齐震惊,他们实在是想不到扶苏的思考角度。
嬴政与孩子相处久了,却能理解孩子的思考方式,“你深在咸阳宫,怎会知道外面的事?”
扶苏认真地看着嬴政道:“阿父。我身在咸阳宫,若是连咸阳的事情都不知道,又怎么会知道天下的事情呢?岂不是每个臣属都可以蒙骗我?”
嬴政沉思一瞬,随后弹了下扶苏的脑袋。这小崽子,在这儿内涵寡人呢。
扶苏捂紧了自己的脑袋,但他手小,还是有大半的脑袋露出来,又挨了几个脑瓜崩儿。
“阿父,阿父。”扶苏把脑袋往嬴政肩头一藏,连忙认错求饶,下次还敢。
嬴政放过了扶苏,对李斯叮嘱了一句:“不必按照私闯上林苑的秦律问罪。”
“多谢长公子!多谢王上。”樵夫连连叩头,只要不会死就行,若是判了刑徒劳役,他总能有回家的那一天。
嬴政又看向蒙恬道:“派人去给吕相邦传讯,让他处理一下‘庶民木柴不够烧’的事情。如今渭水还没有上冻,从其他地方调运木柴进咸阳还很方便,让他及时处理。”
“是。”
吕不韦没有参加这次的秋猎,他还要留守,处理着秦国大大小小的事务。
樵夫也被李斯压着带下去了。扶苏脑子里还想着樵夫的事情,他皱着小眉毛道:“如今才十一月份,木柴就已经不太够了。怎么能撑过明年的四月份呢?”
就算有了火炕,也得有足够的燃烧材料呀。能一时从周围调运木柴,也不能逮着周围薅羊毛。
嬴政听了扶苏的担忧,道:“届时看看情况怎么样,若是实在不行的话。可以让这些庶民几户人聚集在一间屋子,节省取暖的木柴。若是当真冻得庄稼都无法生存,便暂停所有建造,让他们躲在家里不动弹,也就冻不死了。”
扶苏眼前一亮:“阿父好聪明。”
“等三天后回宫再继续推敲吧。”嬴政抱着扶苏去寻自己的马,“寡人带你打几只鹿。”
李斯身上还准备着几条绑孩子的绳带,方才临走前,一并交给了嬴政。
“好!”扶苏兴奋地在嬴政怀里跳了两下,把嬴政跳得额头冒起了青筋,这孩子不挑食以后,分量是直线上升。
把扶苏绑在身上固定住,嬴政催着白马重新开始猎杀。
见过成蟜以后,嬴政也不再往偏僻的地方走,直接杀进了众人聚集的围猎处。他射出一只只箭,偶尔还会一支箭射中两个猎物,惹得众人不住喝彩。
“可惜如今王上不必亲自带兵上战场,不然也是勇武无双。”王绾偷偷感慨。
以前的秦国十分弱小,秦君都是要亲自带兵的,而且能力不俗。甚至有好几位秦君都死在了战场上。只是如今秦国强大了,手底下的将才也不少,没必要让秦王亲自出战。
冯去疾道:“不上战场也好。”眼看着这任秦王的能力不错,万一真死在战场上了可怎么办?虽说还有公子扶苏,但长公子才多大一点啊?
王绾叹息:“确是如此。可惜了王上的个子。”长得那么高大,却上不了战场。
“你怎么总想着把王上往战场上弄?”隗状驾马来到王绾旁边,轻轻踹了一脚他的马肚子。
王绾的马走动了几步,吓得王绾赶紧稳住马,没好气地瞪了一眼隗状:“不要总是造我的谣。”
隗状不以为意地撇了下嘴,对冯去疾道:“你弟弟好像跟王翦将军的孙子在吵架。”
冯去疾吓得头发蹭地立起来。他倒不是害怕王翦,他是怕王离那个臭小子把他弟弟给揍一顿。
王离那臭小子整天上房揭瓦,动不动就把别的小孩打哭,整个咸阳谁不知道?
冯去疾向隗状问了方向,立刻催马过去了。
扶苏在不远处看到,拉了拉嬴政的袖子,“阿父,我也想过去看热闹。”他主要是担心蒙毅受欺负。
那群小孩子都是由蒙毅带着的。他们吵起架来,肯定会影响蒙毅。
“好。”嬴政收起弓箭,悄无声息纵马退出围猎圈儿,跟在了冯去疾的后面。
几个十来岁的少年此刻围在一起,他们都骑着较为高的马驹,都快把围在中间的李由给埋起来了。
王离的嗓门最大,他愤愤不平地挥舞着手里的长弓:“你肯定是用了什么法子作弊!怎么可能用几个石头就打中那么多猎物?”
他喊得对象正是李由。
刚才王离带着少年们四处猎杀,结果动静太大,猎物都被吓跑了。他只打到了几个狐狸和兔子,总比其他少年还要强一点,他也算勉强满意。
但李由慢腾腾地骑着小马驹过来,他拿起弹弓,砰砰砰地就打中了好多正在逃跑的猎物,很快数量就超过了王离。
更可恨的是,王离的箭还有射空的。但李由的弹弓却没有打空过,哪怕因为杀伤力不够,没有一下子把猎物打死,但也是打中了的。
按着比自己矮了许多的李由,王离感觉受到了侮辱,气得哇哇大叫。
但李由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只是擦拭着自己的小弓,估算着猎物的数量。他虽看起来很躺平,但心里是有成算的。
他和阿父李斯都是外来的人,很多老秦人都看不起他们。阿父好不容易获得秦王的重用,他也要帮李家扬扬脸,不用多做什么,只要保证自己打得猎物超过其他孩子就好。
这样就会让其他人刮目相看,也能让那位长公子和秦王对他多几分关注,对阿父多几分重用。
王离见李由没把他的发怒当回事儿,气得更甚,射了好几箭最后又射空了,却没干扰到李由。
而冯去疾的弟弟冯劫,早就受够了王离的霸道。他“哼”了一声,力挺李由:“我看李由更像王翦将军的孙子。”
“你说什么?我明明和祖父长得一样!”王离愤怒地指着自己圆圆的眼睛。
李由和冯劫同时一愣,随后失笑。李由的笑意还不算明显,冯劫却笑得哈哈震耳。
冯劫倒不是嘲笑王离,他只是没想到王离这样单纯,关注点居然是长得像不像,明明他在侮辱王离的能力啊。见到王离这样,冯劫都不好意思挖苦了。
王离却不服气,拉着冯劫和李由,要公平正义的比试一番,“我们一起射箭,你们不许作弊。嗯李由,我们换马。”
肯定是李由的小马驹矮小,吸收了大地灵气,才让他射中那么多猎物。
王离已经逐渐开始迷信起来,他催促着李由换马。
李由自无不可,被王离抱上了高大的马驹。没办法,他才十岁,根本自己上不了马,只能借助十五岁的高个子王离。
王离把李由在马上固定好,有些怀疑道:“你不会掉下来吧?”他看李由的腿勉强够到马肚子。
“不会。”李由淡淡回复,他跟公子非学骑术的时候,用的也是大马驹。
“哼,这是你自己说的。万一掉下来,不许朝我祖父告状。”王离胯上李由的小马驹,感觉别扭极了。但为了吸纳大地灵气,王离忍住了。
跟在后面看小孩的蒙毅,看见他们没有打斗的意思,便也没参合进去。
蒙毅百无聊赖地玩着弓,更想去找长公子,这些小孩儿去的猎物圈子也没有什么大野兽,连给长公子送礼物的兴趣都没有。
扶苏过来的时候,几个孩子已经开始比试起来。
王离、李由和冯劫被围在中间,其他孩子纷纷为他们高声呐喊,把猎物都吓跑了,以至于比试进行了半天,连李由都一无所获。
王离挠挠头,还在琢磨着原因。
李由还是忍不住了,有气无力道:“他们不要喊,你就能打到猎物了。”
若说箭术,王离自小跟随父亲和祖父学习,肯定是不差的。但王离身后总有一群嗷嗷叫的孩子,怎么可能打到猎物呢?就是刚才打到的几个,都已经算王离箭术好了。
王离恍然大悟,赶紧让其他孩子不许喊了,然后举起弓箭瞄准一只突然出现的小鹿。
羽箭、石头一起射出去。小鹿被石头砸倒,却还是挣扎着站起来,最终被羽箭射穿了脖颈。
王离别别扭扭地道:“你用箭,我们再比。”
“无妨。”李由已经预料到了,他的石头无论如何都是不如羽箭的。
“好!”扶苏忍不住鼓掌喝彩,虽然不如阿父的箭术,但也是很精彩的。
一众孩子齐齐回头,“长公子!”他们对长公子好奇极了,连忙催着马驹朝扶苏奔来。但见到抱着扶苏的嬴政,他们立刻停下了马驹,吓得想要逃跑。
只有王离、李由和冯劫还敢继续向前,冯劫走到一半却被哥哥冯去疾给逮住了。
冯去疾刚想问他有没有挨王离的欺负?但讲义气的王离已经冲过来把冯劫救走了。
“不许欺负冯劫!”王离怒目瞪着眼前的陌生人,他不喜欢和他作对的冯劫,但也不允许有人欺负他带着的人。
冯去疾:“”
第63章
真给我们皇帝长脸
王离骑在李由的小马驹上,整个人都比骑着大马的冯去疾矮上一半,甚至还不如被他护着的冯劫高。
但王离却将长弓一横,威胁冯去疾赶紧退后,不要来打冯劫的注意。
冯去疾见此情形,心里不禁触动,看来那些有关王翦这个孙子的传言,有很多都是不切实际的,比如喜欢欺负其他小孩这一点,看上去可一点也不像。
不过传闻中有关王离不爱读书、冲动鲁莽这一点,可以基本证实了。
冯去疾见王离护着自己的弟弟,也不好继续板着脸,便笑道:“我是冯劫的兄长,你不要担心。即便我不是冯劫的兄长,也不敢当着王上和长公子的面欺负冯劫。”
王离想想确实是这个道理,他仔细盯着冯去疾看,怎么看都觉得此人与冯劫长得不像。
王离并没有放松警惕,他悄悄侧头问冯劫:“他真的是你兄长?”
“是的。”冯劫低头看着王离的发顶,内心也是十分复杂的。他向来都不喜欢,甚至看不起这个王离的。
王离放下手里的长弓,满脸写着纠结,他没好意思问出口。
好在扶苏也看出冯去疾和冯劫的容貌差异,便好奇地问道:“你们看起来长得并不是很像。”
王离在旁边配合地用力点头。冯去疾是大眼睛双眼皮,但冯劫确是细长眼睛单眼皮,看上去完全不同。
冯去疾已经习惯了,很多人看见他们兄弟站在一起,都会问这个问题。他便熟练地回道:“我们的阿母不同。我长得更像我的阿母,小劫长得更像他阿母。”
扶苏眨着眼睛,“哦”了一声,“我六妹妹长得就像她阿母,眼睛圆圆的像大珍珠。但是我和阿父的眼睛就没有那么圆,我们像小鸟。”
说着,扶苏用手指提起自己的眼尾,让微微上扬的丹凤眼直接翘得起飞,眼睛都被勒成一条缝了。
一众小孩儿见状,低声嘿嘿笑了起来,长公子可真有意思。
嬴政还是没忍住,给了孩子一个脑瓜崩儿,“不许搞怪!”寡人的眼睛哪有那么怪?
扶苏捂着后脑勺,挣扎着道:“阿父,我要下去玩。”他骑马已经骑累了,看见有这么多小朋友,就想下马去找他们玩。
嬴政几不可查地叹息一声,带小孩儿可真麻烦。他还是把绳带割断,提溜着扶苏的衣领递给蒙毅,“寡人去休息的地方等你,玩累了就让蒙毅带你回来。”
“好的。”扶苏挥手跟嬴政道别,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向那群孩子。
其他孩子在扶苏嚷嚷下马的时候,就已经都从马上下来了。只有李由左右看着地下,神情有点为难,但好在王离没把他给忘了,又把他抱下来了。
见扶苏跑过来,一众孩子七嘴八舌地围着扶苏说话,炫耀他们打猎的成果。说实话他们的成果不算多,炫耀几句就没有了,好在李由打得猎物多,他们还有得吹嘘。
扶苏仰头望着比他高好几头的大孩子们,眼神崇拜地道:“哇,你们好厉害。”他拉住李由的手,没想到人群中年纪最小的李由这么厉害。
李由道:“长公子想玩弹弓吗?”
“想。”扶苏立刻缠着李由要学弹弓。
弹弓没有什么伤害性,蒙毅也就没有阻拦。他只是俯身帮扶苏整理好衣服,在扶苏的小手上绑了一条手帕,免得弹弓割伤扶苏的手指。
李由原本也想帮扶苏做好防护的,但见蒙毅出手了,他便低头调整弹弓的松紧。
王离在旁边急得上蹿下跳,可恨他手里没有弹弓。若是把他的大弓箭拿过去,给长公子用的话,肯定会伤到长公子的。
伸不上手的王离在旁边指指点点,告诉李由该怎么调整松紧,嘴巴就没有一刻停下来。
李由两耳不闻,按照自己的方法去调整,动作不紧不慢的,任由王离在旁边啰嗦。
冯劫仔细观察着二人,见王离只是急得抓耳挠腮,却没有直接上手去抢李由的弹弓,对王离更加改观了,也不知道王离那些欺负小孩的名声是谁传出来的?
冯劫低头思考间,扶苏和李由都已经准备完了。
扶苏一脸虔诚,双手接过弹弓。他想要帅气地转一圈,却发现弹弓都快有他一半高了,只好放弃。
哪怕李由用的是小孩弹弓,对扶苏来说也有点大了。
于是李由站在旁边,帮扶苏扶着弹弓,往扶苏手里塞一颗圆润的石头子:“长公子,您可以把石头子放在这个弹囊上,用右手拉开弓弦。”
扶苏人小,手上也没什么力气。单靠左手根本握不稳弓,但李由在旁边帮他扶着,他倒也不用担心了。
扶苏按照李由说得,回忆着阿父射箭时的威风样子,便模仿嬴政闭上一只眼睛,拉开弓弦。
“长公子,快松手。”王离嚷嚷着催促。
扶苏松手,“啪嗒”石头子掉在了地上。他力气太小了,哪怕弹弓已经被李由调松了,他也没能拉开。
扶苏嘴巴一扁,有些羞恼委屈地要去找蒙毅。他一向是最厉害的小孩,学什么都很快,还没受过这个挫折。
但李由握住扶苏的手,带着他重新射出了一颗石头子。
扶苏这才开心地跳起来,“我学会啦!”
李由漏出一抹极淡的笑意:“长公子很厉害,只是力气小。等长大了就可以自己拉开弹弓了。”
“嗯。我最近都不挑食了,一定很快就会长大。”扶苏说着招蒙毅过来,“蒙毅,我们再比比身高。”
扶苏站在蒙毅旁边,努力挺直自己的腰背,就差没把脖子伸成鹤了,“咦?”
扶苏伸手比了一下,难以置信地又比了一下。他明明都已经到蒙毅的肚脐了,怎么现在比蒙毅的腰还矮了?
扶苏心态崩了,差点哇地哭出来:“我长小了。”
一众孩子也蒙了,难道人还会往小了长吗?他们不明白,但还是围着扶苏安慰,“长公子,还会长回来的。”
他们不安慰还好,一安慰扶苏更想哭了,他真的长小了,就像仙使说得羊毛衣服一样,从大大的羊毛衣服缩水成小小的一片。
“一定是我最近用热水洗澡的次数太多了。”扶苏努力寻找原因,羊毛衣服经常用热水洗就会缩水,“我以后不要洗澡了。”
刘邦对哄孩子这件事已经得心应手了,立刻道:“你真的长高了,但是蒙毅也在长高。”
蒙毅也道:“臣的阿兄也是十六岁左右开始快速长个子,可能臣也要长个子了。”
“长公子,”李由道,“您以后可以找个不会长高的东西,来记录自己的身高。”
王离点点头:“我每隔几个月都会把身高刻在门框上。”
扶苏听着听着便放松下来,“真的吗?那我也刻在门框上。”
冯劫笑道:“当然是真的。长公子那么厉害,肯定会越长越高,像王上一样高大。”
扶苏爱听这个话,但还是做个谦虚的好孩子,摆手道:“我没有那么厉害。”
冯劫认真道:“长公子真的很厉害。我听说您把嬴立他们都关进了咸阳狱。”他很讨厌那些欺负人的小孩儿,从前第二讨厌的是王离,第一讨厌的就是嬴立。
与被造谣的王离不同,嬴立是确确实实的坏,带着几个宗室小孩到处欺负人。但宗室天然凝聚成一团,谁也没有什么好办法整治嬴立。只有扶苏成功出手了。
扶苏回忆了一下,了然道:“你们说那个小胖子吗?哦,我看到他欺负韩国公子,就把他关进去了。他现在还欺负人吗?”
冯劫道:“老实了一个月。”大概是害怕扶苏再抓到他,但扶苏这几个月忙着作坊的事情,时间长了嬴立又故态复萌。
扶苏叉腰“哼”了一声:“我正在盖学校呢。等明年建好了,把这些坏小孩都抓进学校里。”
李由歪头看扶苏,咸阳狱都教育不了的孩子,学校又怎么能教育呢?
“太可怕了。”王离听着就害怕,要被抓去读书,太可怕了,比咸阳狱都可怕。
扶苏看着眼前的孩子们,突然灵光乍现:“你们也来我的学校,好不好?我们就可以继续在一起读书玩耍了,蒙毅也会去哦。”
王离本来很害怕上学,但听说能跟扶苏和蒙毅继续玩耍,犹豫了一下,还是咬牙点头:“我回去同我阿父说。”他是不敢告诉祖父,他怕祖父不同意还会揍他。
蒙毅并不是很想和王离一起玩,尽管两个人岁数差不多,但王离太幼稚了。不过为了长公子的招生计划,蒙毅只好沉默点头配合。
李由和冯劫都是会好好读书的孩子,他们并不反感要去学校,便也都同意回去和阿父说一说。
其他孩子见带头的王离、冯劫都同意了,他们也没什么好反对的。去了学校能方便一起玩耍,他们反而更加向往,“我们会告诉阿父阿母的。”
扶苏高兴地与他们约定好,等回头他去写入学通知书,会派人送到他们的家里。
王离挠挠头:“入学通知书是什么?”他还从来没听说过。
扶苏讲了一下:“我的学校很正规的,会给每个被招收的人发入学通知书。没有入学通知书的人是不能来学校上学的。”
烂大街的东西没人在乎,一听到入学还会限制名额,这群孩子倒是真上心了。若是别的小伙伴都能入学,他们却进不去,岂不是很丢脸?
扶苏又拉着李由玩了一会儿弹弓,累得胳膊酸痛,便带着他们回休息的营地去了。
整个秋猎一共为期三天。在此期间内,都是直接安营扎寨睡在上林苑的,完全模拟行军打仗的状态。
扶苏特意朝嬴政要了个大帐篷,“阿父,我和新认识的朋友们要一起睡觉。”
嬴政看了扶苏两眼,见小孩儿一脸兴奋,便也没有反对,让蒙恬在王帐旁边扎一个大帐篷。
“阿父最好啦。”扶苏跑出去告诉朋友们这个好消息,王帐外传来一群孩子的欢呼声。
晚上众人聚在一起吃完烤肉,扶苏带上自己的被褥枕头去了大帐篷。
嬴政在王帐里听着隔壁一群孩子叽叽喳喳,被吵得有些头疼。他就不该让蒙恬把大帐篷搭在旁边,但也没让蒙恬重新选地方,他也放心不下扶苏离得太远。
不知过了多久,嬴政终于慢慢睡着了,却听见帐篷门口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猛地从梦中惊醒,借着月光,看见披头散发的小孩子正在往席子里面爬。
“”嬴政差点没一脚把小孩儿踢下去,“扶苏?”
“阿父!”扶苏见嬴政没睡着,便扑了上去:“我好想你呀。”
嬴政接住小孩儿,没好气道:“你怎么半夜自己跑出来?”
“蒙毅送我过来的。”扶苏语气低落道,“睡觉前我还是很高兴的,可是闭上眼睛我就很想念阿父。”
第一次在野外露营,扶苏甚至能听见野兽的叫声,即便知道自己很安全,但也是有点害怕的。而且他本来都做好和阿父一起露营的计划了,是临时改变计划,要和朋友们一起睡。
他越想,越是思念嬴政,甚至鼻子酸酸的,还有点想抹眼泪。
白毛球落在扶苏枕边,一闪一闪地发着莹莹白光,替扶苏驱赶着黑暗。刘邦给扶苏讲了睡前故事,但效果不是很明显。
刘邦又开始给扶苏唱歌,但过于刺耳难听,反而让扶苏更睡不着了。
扶苏躺在大帐篷里,翻来覆去打滚。最后打算自己偷偷爬起来,抱着白毛球去找嬴政。
但是他一动身,旁边的蒙毅就醒过来了。
得知扶苏的想法,蒙毅便起身送扶苏来王帐。他将扶苏送到帐篷门口,便自己返回大帐篷了。
嬴政能怎么办呢?只好把扶苏塞进自己的被窝里,“明日把你的被子枕头搬回来。”
“好的。”扶苏回答完,乖乖闭上眼睛睡觉,老实的不得了。
嬴政又叹息一声,养孩子可真难,小孩总是想一出是一出。心里这么想着,他嘴角却难掩笑意,捏捏扶苏的脸蛋。
三天狩猎的时间很短暂,转眼就到了要结束的时候。
扶苏在李由的帮助下打到了一只小兔子,但收获却不小,因为其他孩子都把自己的猎物分给了扶苏。一时之间,扶苏竟然成了小孩队猎物最多的人。
在秋猎结束后,嬴政按照猎物的数量和种类进行封赏,其中一个叫桓齮的卫兵竟然杀死了老虎,赢得最高封赏。
扶苏知道猎场里放了一只老虎,他看着地上还带着余威的老虎尸体,后退了两步抱住嬴政的大腿。
“谢王上。”桓齮半跪下来接受赏赐。
扶苏好奇地打量着他,“我没在咸阳宫里见过你。”
桓齮笑道:“回长公子。臣是王翦将军帐下的副将,这次秋猎奉命来保护王上和长公子。”
秋猎是很严肃的事情,自然是不能出现任何纰漏的。蒙恬在选调巡逻卫兵的时候,特意向王翦借调了一部分咸阳屯兵。桓齮身为出色的副将,自然被王翦派过去了。
“哇,那你真的很厉害。”扶苏向桓齮打听他怎么杀掉的老虎。
“说来也是阴差阳错。”桓齮不好意思地笑道,“诸公已经射伤了老虎,只是它逃出了包围,误打误撞碰到了臣。”桓齮便把老虎给砍死了,不但力气大,也十分勇武。
嬴政多看了他几眼,等回头跟王翦说一声,让这个桓齮在去雍城时,贴身保护扶苏。
封赏完桓齮,嬴政继续赏赐其他人,包括小孩队里猎物最多的扶苏。不过扶苏把得到的赏金都分给了朋友们,“这都是大家的功劳。”
孩子们能得到秦王的赏赐,自然是非常高兴的,围着扶苏纷纷道谢。
全都赏赐完毕,嬴政还要带众人再次进行祭祀,将这次猎取到的老虎作为祭品,献给天地神灵。祭祀好,再重新列兵布阵演练一番,才算结束这次的秋猎。
扶苏偷偷跟刘邦总结:“打猎很有意思,但祭祀果然是世界上最无聊的事情。”
这话扶苏可不敢跟别人说,他知道大家对祭祀的看重,只好偷偷跟刘邦吐槽。
刘邦也很认同地点头,“这玩意儿真的很烦。”他也不喜欢搞祭祀,很繁琐复杂,比学习秦小篆参加秦吏考核都费劲。但为了垄断神权,当皇帝的又不能不祭祀。
扶苏回到咸阳宫后没几天,天气就突然冷了下来,还飘起了雪花。
好在这一次嬴政提前让吕不韦准备了木柴,又及时地应对,咸阳并没有出现木柴荒。庶民们的生活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甚至因为这一年来生活越来越好,他们的脸上都带了勃勃生气。
有时扶苏出宫去看学校的建造进度,还能看见很多庶民在路边闲聊,咸阳的集市也越来越热闹了。
“真好。”扶苏幸福地捧着脸,趴在窗前望着外面的皑皑白雪。他看见了咸阳在一点点改变,朝着他心中的理想奔去。
等大雪停止,扶苏便拉着蒙毅和紫苑出去堆雪人。他们先滚出一个圆圆的雪人脑袋,刘邦坐在雪人脑袋上,指挥扶苏装鼻子和眼睛。
过两天雪化了没得玩,扶苏就跑去北宫拉着弟弟妹妹们挖密室。等到有乱贼闯入咸阳宫,他们就可以钻进去躲避。
冬天忙忙碌碌地过去。三月春暖花开后,咸阳又开始进入春耕。但今年的春耕气候,明显能感觉出比以往要冷上几分。
扶苏和刘邦学习了一些帮庄稼防寒的方法,找到治栗内史,让他把这些法子可以传给下面的庶民,“这些法子用不了什么精力,若是过两天冷得庄稼活不下去,就让他们试试。”
治栗内史心里觉得奇怪,长公子怎么那么肯定过两天会更冷呢?没准儿气候很快就会回温。不过他没有细问,或许是奉常那边有人占卜了吧。
但气候并没有什么回温的迹象,只是偶尔没有那么冷了,却依旧不是很暖和。
直到四月将至,甚至又飘起了小雪,而这个时候嬴政已经开始准备去雍城加冠了。
若是换做以往,必定会有很多人私下议论,是不是上天对秦王政有什么意见?或者秦王政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
但过去一年的改变,庶民们也不是傻子,能感觉出长公子和大王对他们的善意。他们没有怀疑秦王,反而骂起了神像。
原本赵国得知秦国今年的气候,还打算派细作来搅动人心。但细作一到咸阳,看见庶民们对秦王政如此拥护,便知道此行会无功而返,只是稍作停留便离开了。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啊。”细作摇头,没有返回赵国,而是逃去了其他国家。
赵王得知此事后勃然大怒,对细作下了追杀令。
嬴政原本也在担心,如此反常的天象会影响到自己,但他派出去的亲信却没听到任何不利的谣言。
他了解过原因后,沉默良久,盘了半天扶苏的脑袋难道扶苏所认为的“民为邦本”,当真对大秦更加有利吗?
嬴政暂且压下心中的想法,等从雍城回来他再仔细想想。
嬴政去雍城加冠,少府为嬴政提前一年就开始制作九章纹冕服、九旒冕冠,还准备了各种各样的王饰。
一套冕服换上去,嬴政整个人重了许多,走起路来一堆配饰叮叮当当。还好嬴政也不是什么身体虚弱的人,倒也没被压得走路费力。
扶苏仰头望着嬴政头上的冕冠,上面挂着九串旒珠,“阿父好威风啊,等阿父以后带上十二旒冕冠会更威风吧?”
九旒冕冠为诸侯服制,十二旒冕冠就是天子服制了。
嬴政无奈地笑了笑,这孩子还真是无时无刻,都在敦促他灭六国、一统四海。
扶苏没觉得自己在敦促嬴政,他只是天经地义认为阿父会当天子。
刘邦也绕着嬴政飞来飞去,时不时地惊叹几声。他是真的很喜欢看美人,只要美人在眼前当花瓶都觉得赏心悦目。
刘邦欣赏了半天后,最后总结:真给我们皇帝长脸。
第64章
嬴政的多疑和算计
嬴政脱下冕服,再次试穿加冠服。加冠服没有冕服奢华,却也十分繁复。
嬴政要进行三次加冠,换三次加冠服。第一次是黑色玄端服,第二是白色素积服,第三次是玄衣纁裳,上着黑衣,下着浅红黄色裙裳。
嬴政挨个试穿。扶苏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颜色的阿父,用光了肚子里的墨水,滔滔不绝表达自己的赞美。
刘邦在旁边也配合着“嚯”“哈”“嘿”地喝彩。
嬴政还是很享受孩子的赞美的,但扶苏越说越夸张,什么“花见了会自卑地低头,鱼见了都害羞地不敢浮出水面。”
眼看着扶苏要让蒙毅拿笔记录下来,嬴政立刻拎着扶苏,让他去试穿自己的冕服。
扶苏要陪他祭祀宗庙,自然也是要有礼服色。他还是个小孩子,便做了一身黑色小衣服,腰带用了太子才能用的红色腰带。
扶苏抠着自己衣服上的龙纹,他的小龙和阿父的小龙不一样,他的小龙没有角。
刘邦见扶苏在抠自己的龙脑袋,便道:“你让你阿父早点当天子,你成了天子的太子就能穿带角的龙纹衣服了。”
扶苏认真点头,忽然想起道:“阿父,宗正他们还在吵架吗?”
嬴政的加冠礼很重要,而主持加冠礼的主宾就更重要了。以楚人外戚为首的秦臣,希望能让昌平君作为主宾。嬴秦宗室自然是不同意的,宗正就带着宗室的人天天吵。
嬴政任由他们去争吵,他就稳坐高台观望他们斗法。他们斗得越凶,他这个秦王的位子才坐得越稳。
嬴政道:“总归这两日他们会商量出一个结果的。”主宾必须提前选出来,需要带着人去雍城那边提前准备。
两伙人从斗了大半个月,最后楚人势力请了华阳太后出面,直接定下了昌平君为主宾。把宗正和宗室气了个半死。
“非我秦人,其心必异!”宗室聚在一处痛骂,“当年昭襄王加冠,主宾就选了楚人魏冉。此后昭襄王哪怕已经加冠,王权却依旧被魏冉和宣太后把持。这群楚国人真是该死!”
“宗正,您去找王上吧,让他重新选择主宾。”
宗正也觉得让楚人再次担任主宾不合适,但他很了解秦王政。哪怕秦王政口口声声说自己还未加冠,管不了这些事情,但这一年来秦王政收拢权力的手段和野心可不低。
这次秦王政装傻,自然就是打定主意不会插手了。宗正望着咸阳宫的方向,眼中带着褪不去的疲惫:“王上究竟想要做什么?”
难道不怕楚人再次反噬吗?华阳太后虽然年事已高,却身体硬朗。她想要拉着昌平君揽权,效仿当年的宣太后和魏冉,也不是不可能。
为何王上不对楚人进行防范呢?
“王上必定是被楚人蒙骗了!”稍微年轻一点的宗室人已经忍不住拍手,“什么招贤令?王上就应该把这些外国人通通赶出大秦,他们就没安好心。”
嬴镰眸光闪烁,看了一眼那个年轻人,对宗正道:“祖父,这次我们可以把主宾让给楚人。但日后必须要把这些外人赶出大秦。”
宗正回头看向嬴镰,惊疑道:“你不要乱来。秦王政虽然年轻,但这一年来展示的心计手腕,都不逊色于昭襄王。”
嬴镰左右看了看周围的宗室,见众人目光各异地盯着自己,轻笑一声道:“我们哪能对王上做什么?那些来秦的外国人必定有心怀不轨的,我们把这些人揪出来,全都告诉王上。”
“只要王上起了疑心,就会把这些外国人赶出大秦!”另一个宗室人眼神发亮,一拍席子。
宗正听见此计,犹豫了许久。他却不敢下定决心,自从上次和嬴政叫板失败,他算是留下了心理阴影。
嬴镰继续道:“祖父,就算王上发现了我们的心思,他也不会生气的。若是那群外人身子正,自然是不怕影子斜的。但若是他们本就心怀不轨,我们把他们抓出来,也算有利于大秦。”
宗正听到此处,心里的秤已经倾斜,又想到近些日子楚人对宗室的逼迫,重重地叹息一声:“不可冤枉无辜之人。”
“那是自然。”嬴镰本也没打算污蔑外国人,他既然提出这个计策,自然是早就打探到了一些消息。
前几个月炙手可热的那个韩国人郑国,嬴镰轻轻揉着指关节,听说就是老韩王派来的细作。
吕不韦、嫪毐加上郑国,一定可以让秦王政下令把外国人都赶出大秦。
主宾既然已经定下,那么一切就该准备上日程了。昌平君带着昌文君先一步去雍城,他们要清扫、布置雍城蕲年宫,方便嬴政过来后举办加冠礼和宗庙祭祀。
昌平君走得时候,也顺便带上了王太后。王太后身为摄政太后,又是秦王的生母,自然也要提前去雍城蕲年宫做准备。
王太后前脚刚离开甘泉宫,后脚赵高就带人进甘泉宫搜查嫪毐,但并没有看见嫪毐的影子。
赵高没想到自己盯得这么紧,嫪毐还能逃跑。他懊恼不已,对着空荡荡的甘泉宫咬咬牙。
最后赵高让人打死了伺候嫪毐的宫人,转身回咸阳宫请罪。
嬴政没有降罪赵高,他早就知道嫪毐有办法逃走。就算嫪毐逃不掉,他也会帮助嫪毐逃掉的。
“大秦上下不知有多少人反对寡人。”嬴政道,“他们躲在暗处,寡人抓不到这群老鼠。等寡人离开咸阳,他们就会跟着嫪毐一起从地下钻出来。赵高,你留在咸阳记录所有人的一举一动。”
“是。”赵高这口气还没松下,反而憋得更紧了。秦王竟然这么多疑谨慎?这话的意思是怀疑所有秦臣都有不忠之心。
赵高心思一转,觉得自己可以趁这个机会,解决掉几个不顺眼的人。但他转念又放弃了,以秦王的多疑,又怎么会只派他一个人盯梢呢?他还是先好好做事,获得秦王的信任再说吧。
赵高离开后,嬴政先后分别找了吕不韦、王翦、咸阳令、总管宫内防卫的卫尉魏竭,以及暗中从边境调回来的嬴腾。
嬴政将咸阳的防务分别拆分交给他们,互相配合、互相牵制。
此时此刻,嬴政的多疑本性才暴露几分。吕不韦等人都看了心惊,但还是老老实实遵命照做。王翦也更加低调了,回家就把上蹿下跳的孙子王离揍了一顿。
王翦要去雍城保护嬴政,但他把儿子王贲留在了咸阳,负责咸阳的防务。王贲也就成了嬴政最信任的后手,甚至私下多给了王贲一支军队。
除此之外,嬴政又挨个找重臣嘱托国事,分别和这些秦臣聊一聊。
这些秦臣一个个表面上看,都是很忠心赤诚的,甚至一个比一个正直,但实际上怎么样就说不准了。
做完这些准备后,嬴政也到了该出发的日子。王驾从咸阳到雍城,最快也得五六天,总不能为了赶路让秦王被颠簸。
扶苏这几日被嬴政扣在身边,天天听嬴政怎么测试臣属的忠心,听得有点蔫巴巴的。
倒不是扶苏厌恶做这种事,只是他看那些人都像好人,可这些好人却在背地里琢磨造阿父的反。
扶苏坐在王驾上,手搭在车窗上,“阿父,真的有那么多老鼠吗?”会不会是阿父太多疑了呢?
仙使说阿父在以后会更加多疑,他不希望阿父整天疑神疑鬼,会活得很痛苦的。
嬴政表情平静,声音冷淡道:“连父母都会背叛孩子,又有什么值得永远相信呢?扶苏,你若是想坐稳储君之位、坐稳王位,便不要全然相信任何人。”他最担心的就是扶苏过于仁善心软。
刘邦长叹一声,若论其童年,始皇帝还真不如乃公过得好。
刘邦的生母早逝,继母对他不算特别好,但也没有虐待。两个哥哥也对小刘邦十分照顾,不让他做什么农活家务。他的童年可以说是无忧无虑,整日带着一群小孩儿到处装游侠撒欢儿。
扶苏闻言回头去看嬴政,咬了咬下唇,最后蹭过去埋进嬴政的怀里:“不要不要。我永远相信阿父,阿父也要永远相信我。”
嬴政低头看着扶苏圆圆的后脑勺。他沉默许久,最后在扶苏翻来覆去的念叨下,还是用手盖住了扶苏的脑袋:“好。”
“呀。”扶苏爬起来,揉揉后脑勺,“阿父,你把我的头发抓掉啦。”
嬴政看着掌心躺着几根柔软的小孩儿发丝,轻咳一声道:“你的发带绑得太紧了。”
“是吗?”扶苏摸了摸脑袋上的小包包,好像是有点紧。他熟练地坐到嬴政旁边,等着阿父给他重新绑头发。
嬴政一见扶苏凑过来,就明白这孩子的意思。他弹了下扶苏的脑袋,还是重新给扶苏梳了个丸子发包。
车队不紧不慢地往雍城而去,为了秦王免受颠簸,还走了一段的水路。
嫪毐躲在咸阳,他掐算着日子。等到嬴政一到雍城,他就可以直接对咸阳这边出手了。
哪怕是快马加鞭,从咸阳到雍城也得赶路一天一夜。只要他可以快速占领咸阳,等嬴政得到消息也晚了。
而且嬴政也未必能活到那个时候,没准儿一到雍城就丧命了。嫪毐想到那个画面,便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揽着旁边的美姬唱歌。
第65章
风起·不会让嬴政活着离开雍城
从咸阳到雍城,一共近四百里。这是扶苏第一次走这么远,完全没有感觉旅途颠簸难受,反而对一切充满了好奇。
嬴政估算着时间足够,便带着孩子在沿途转一转。他们沿着渭河向西,经过废丘,在渭河渡口看船只往来。
在渡口,扶苏钓了一只大鱼,亲自下厨给爱吃鱼的阿父做鱼汤,腥得嬴政好几个月没再吃鱼。嬴政赶紧拎着孩子离开废丘。
一路赶车到了邰地,被渭水和漆水交汇拦住了去路。水面上有一条小木棍搭建的简易桥,但王驾车队人数众多,肯定是过不去的。
卫兵们便快速搭建了一条宽敞的新桥。搭桥的半日里,扶苏还要重新做个鱼汤一雪前耻。
嬴政不想余生都失去吃鱼的爱好,便考察扶苏的功课,半天后果然看见小孩儿昏昏睡着了。
直到木桥搭建好,扶苏才在摇摇晃晃中清醒过来。他揉着眼睛,望着下方纵横交错的河面,远处红圆的落日染红了河水,嘴巴张得圆圆。
扶苏诗兴大发,举起双臂高声到:“日之圆兮,张嘴装不下。”
刘邦竖起大拇指:“不错不错,很有我的《大风歌》风范。”他高兴不已,开始给扶苏讲作诗的一些小方法,让扶苏受益良多。
刘邦在旁边跟着作诗,扶苏又对了几句。一大一小都觉得对方是诗神,知音难觅。
嬴政在旁听得眉毛拧都快拧成了死结,他苦苦思索到底是李斯的问题,还是吕不韦的问题?看来真的有必要给扶苏找一个精通《诗》的老师了,改一改这孩子的审美。
次日将要路过岐山,扶苏看见一座座夯土建造的烽火台,这里距离秦国边境还有很远的距离,明显是很久以前搭建的烽火台,早已没有人在此驻守了。
曾经,这里就是秦国的边境。几代秦人呕心沥血,打跑西面的戎人,将国土扩大到更远的地方。
扶苏有些热泪盈眶,小嘴巴一动就要吟诗,连忙被嬴政打断。
嬴政捂住扶苏的嘴,给他讲秦国建国时的艰难岁月。
哪怕扶苏已经听曾祖母给他讲过了,但还是愿意再听一遍,阿父讲得更加细致,还掺杂了很多曾祖母不会讲的观点。
车队过了岐山,扶苏便看见越来越多的河流,一条条水道纵横交错。他在咸阳都没看见过这么多交错的水道,扶苏趴在车窗上细细观赏。
过了片刻,扶苏便看见远处有密密麻麻的一群人,人群中竖起了一面巨大的黑色旗子,哪怕距离很远也能看见旗子上的“秦”字。
“秦”字大旗在风中展开,来回飘荡,还没靠近便已觉震撼。
马车外的蒙恬催马靠近车窗:“王上,昌平君已经带臣民在雍城外恭候王驾。”
闭目养神的嬴政眼皮微动,睁开了双眼,眼底忽然涌起疲倦。一路六日的悠闲时光终究是过去了,到了雍城之后,就要迎来一场腥风血雨。
嬴政眸光一动,凝视还在看景的扶苏。他努力提起精气神,沉声道:“好。蒙毅、桓齮。”
“臣在。”一直跟在车外的二人立刻应声。
“入城后随身保护长公子,寸步不可离开。”
“是。”
扶苏闻言从车窗收回脑袋,“阿父,你不要担心我,我不会到处乱跑的。”他知道这次雍城之行会很危险,阿父说过、仙使说过,张良也说过,他肯定会老老实实呆着的。
嬴政摸摸他的头发。
“王驾到!”一声声高呼传遍了迎驾的队伍,庶民纷纷跪在道路两旁。
昌平君走到最前面,躬身摆好行礼的姿势,“臣恭迎王驾。”
随驾的卫兵们整齐划一地亮出了兵器,鸣金声释放冷森的杀意。让本就十分恭敬的雍城臣民,更加胆寒畏惧。
嬴政整理好衣冠,从踏着搭好的梯子,从马车里走下来。
“拜见王上。”整齐震耳的拜礼声,瞬间在雍城上方回荡开,回声久久才散去。
嬴政的目光落在人群之上,又越过人群望着被水道环绕的雍城,“起来吧。”
“多谢王上。”昌平君整理好衣摆,上前一步道,“王上,蕲年宫里沐浴戒斋的殿堂已经都收拾好了。您是直接去休息,还是先去见王太后呢?”
秦王在正式加冠之前,要先沐浴戒斋三日。
嬴政沉默不语,场面一时之间有些尴尬。
昌平君干笑了两声,怪自己多嘴问这一句,明知道王上和王太后的感情不好。他正想迎嬴政直接去休息,却见王绾走到嬴政旁边。
“王上。”王绾道,“从礼数上来说,还是应该先去见太后。”他也很不喜欢王太后,但总不能看着王上因此被世人指指点点吧?
李斯也在旁低声道:“王上,小不忍则乱大谋。”
良久后,嬴政才点头:“好,去见太后吧。”
为了方便参加仪式,王太后也暂时住在了蕲年宫的一处院落。但她所在的地方,距离嬴政的住处还是挺远的,听说这也是她自己的意思。
嬴政听到了昌平君的解释,也没有什么表示,只是道:“既然是王太后的选择,便由她住着吧。”
不知情的庶民只以为王太后喜欢清净,才选了处偏院的院落。
知道嬴政和王太后关系不好的人,只以为是王太后不想看见秦王,他们心里不免替嬴政愤愤不平。
而知道此行凶险的人,却对王太后的做法更加寒心。
“祖母肯定知道嫪毐要刺杀阿父!”扶苏气得眼睛通红,“她不敢住在阿父附近,怕被刺客误伤。”
嬴政神情恍惚,哪怕早已知道了这种可能性,但真正面对如此绝情的王太后,又怎么能坦然接受呢?
嬴政宁可传闻是真的,王太后只是被嫪毐蒙骗了头脑,所以不知道嫪毐的所作所为。那样他亲政以后,可以继续把她供养在咸阳,大不了多给她几个男宠养着。
“阿父?”扶苏摇了摇嬴政的手。
嬴政回过神,喉咙微动,片刻后道:“寡人无碍。蒙毅,送长公子先回去休息。”
“阿父。”扶苏被蒙毅抱走。他对嬴政伸着胳膊,想要一起去见王太后,但嬴政却没有开口让他留下。
王太后坐在席子上,早就听见了外面的动静,她知道嬴政要来了。可她却没有什么动作,只是静坐在哪里,双手紧紧交叠在一起。
房门被打开,嬴政从外面走进来,让其他随侍退出房间。
王太后抬眼看向嬴政,这孩子长得像庄襄王,也长得像她,此刻嬴政穿着一身常服与她更加相像。
嬴政撩起衣摆,跪坐在王太后的对面:“阿母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他想给王太后最后一次机会,只要王太后把嫪毐谋反的计划说出来,他就可以不计较以前的事情。
王太后微微一怔,眼神复杂道:“你长大了,我还能说得了什么?只要你亲政后,还能让我这个阿母安度余生就不错了。”
嬴政手指微缩,嘴角绷得更紧:“我一年多前曾经问过阿母一句话,阿母可还记得?”
“什么?”王太后已经想不起来上次母子见面的画面了,记忆里的嬴政还停留在赵国。
嬴政似乎笑了一声,“政儿问:难道阿母不希望我长命百岁吗?”
王太后身体僵硬,好似一把重锤从天上压下来,压得她喘不过气。但她还是什么都不可能说,只是扯出勉强的笑容:“为何又问这么幼稚的话?”
“幼稚吗?”嬴政呢喃一句,随后从怀里拿出一块廉价的玉佩,他把玉佩摆在面前的小方桌上。
王太后浑身不自在,双手抓得更紧了:“你怎么又把这块破玉佩拿出来了?”
嬴政道:“当年在赵国,阿母费尽力气为我买得,我自然是舍不得丢弃。甚至这块玉佩碎了以后,还带回秦国想办法修好。”
王太后知道,上次嬴政给扶苏佩戴的时候,便说过修玉佩的事情。
她心里十分不安,千百只蚂蚁在身上爬来爬去,她抠着掌心,嬴政为何又提起此事?
嬴政看着王太后的眼睛:“玉佩碎了,尚有修好的机会。那么我同阿母,还会有这个机会吗?”
王太后避开了嬴政的眼睛,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在颤抖,她死死地咬着牙关。
“铮”地一声,弓箭离弦。
嬴政刚一抬头,只见房梁上飞出一支羽箭,直直地朝他射来!
羽箭的速度极快,让没有预防的嬴政根本来不及躲闪,刷地一下射向了嬴政的心口。
王太后惊呼一声,却见羽箭在碰到嬴政的那一瞬,“噹”地被什么金属挡了下来。
嬴政既然知道雍城危险,又怎么会没有防范呢?他衣服里造出穿好了护具。
护心镜挡下了羽箭,却没有完全卸掉羽箭的力度。嬴政还是捂着胸口,咳嗽了两声。
刺客见嬴政竟然没有受伤,他从屋顶上跳下来,举起长刀劈向嬴政。
但听见屋内动静的蒙恬同时跳进来,长剑一横挡下刺客的攻击,迅速与刺客缠斗在了一起。
其他卫兵也纷纷冲入房间,将刺客逼到了角落。刺客见自己已经没有刺杀嬴政的机会,毫不犹豫立刻挥刀自刎。
嬴政扶着小方桌,像是已经被羽箭射穿了心脏一样,脸色苍白得不似活人。
“王上!”蒙恬迅速半跪下,一手扶住嬴政,一手还握着剑防备。
嬴政没有回应蒙恬,眼睛固执地盯着王太后,滴血的恨意吞噬了赤红的眼睛:“你知道有刺客?”
“你该是早就知道这里有刺客”
“你早就知道这里有刺客!”
王太后吓得往后一退,瘫坐在席子上。
嬴政忽然笑了,夺过蒙恬手里的剑,高高举起。
“啊!”王太后大叫着护住自己的头。
一声巨响后,小方桌被嬴政劈成了两半。
桌子上被修好的玉佩也被砍断,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嬴政按着蒙恬的手臂,接着力道摇摇晃晃站起身。他仰天大笑着将手里长剑一丢,拂袖离去。
蒙恬眼带杀意地扫了王太后一眼,立刻去追嬴政。其他卫兵互相看看,拉着刺客的尸体退出了房间。
王太后半天都没缓过神,她呆呆地望着地上的一片狼藉。
嬴政回到住处后,又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不许任何人进去。
刘邦进去飘了一圈,出来安抚急得到处乱转的扶苏:“你阿父没事,但这样自闭下去,很容易钻牛角尖。”
扶苏咬着嘴唇,左思右想半天,最后跑到窗户下面。
这扇窗户离嬴政的床最近,一定可以让阿父听到他说话。
扶苏让蒙毅搬来他的小胡床,他站在胡床上,抠着窗框语气夸张地道:“蒙毅,我给你讲故事吧!”
蒙毅默契配合:“长公子请讲。”
“从前有一个龙傲天,谁都看不起他,就连父母也放弃了他”扶苏抑扬顿挫地讲了好几个龙傲天的故事,被人厌恶嫌弃的龙傲天,经历种种磨难,最后成为第一人,打脸以前小瞧他的人。
蒙毅本来只是在配合扶苏,但听着听着还真有点要入迷了。长公子这故事好新奇,他还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故事主角。
倒不是说龙傲天逆袭的人设稀奇,只是在这个年代,哪怕龙傲天逆袭了也是无条件原谅父母的,这样才是大孝子。
而扶苏所讲的故事中,龙傲天是完全独立的个体,有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不受孝道约束。
扶苏小嘴叭叭叭讲个不停,嗓子都有点要哑了。他喝了一口水,继续叭叭叭开讲,马上就要有第七个龙傲天打脸无情父母了。
突然窗户被打开,一只带着血痕的手伸出来,迅速将扶苏抓起来,提溜进屋子里。
蒙毅还没看清嬴政,窗户又被重重地甩上了。
“阿父。”扶苏被抓走时,一点也不害怕,因为阿父拎他的感觉和其他人不一样。他刚被放下来,就扑向了嬴政的怀里。
嬴政声音虚弱道:“你再多讲几个故事,明日所有人都会骂你是不孝父母、刻薄寡恩之人。”
“哼,我才不怕呢。”扶苏道,“唐王李世民杀兄逼父让位,也没少挨骂。但他只要做个好大王,夸他得人更多。”
嬴政看着扶苏,这个唐王也是神灵给扶苏讲得吧?神灵就在扶苏身边,难道神也不怪罪他有那么一瞬间想要杀了阿母吗?
扶苏道:“我肯定不是李世民。我只是想告诉阿父:我希望阿父能当一个完美的大王,但如果杀掉祖母会让阿父更开心一点,就算有一点点缺陷也是没关系的。”
嬴政摸着扶苏的脑袋:“寡人自然相信你。”他也不会让其他孩子当太子,哪有扶苏发挥“玄武门之变”的机会?
扶苏瞥见嬴政带血的手,上面的伤口似是齿痕,他却没有声张。
阿父这么难过,肯定不希望有人发现他的狼狈。扶苏想着,只是不动声色地把嬴政的手抱进怀里,摇晃着道:“阿父有没有开心一点?”
嬴政被扶苏的一大堆小故事打岔,的确消解了许多负面情绪,道:“尚可。”
“那我去给阿父煮鱼汤。阿父吃了爱吃的东西,会更开心的。”扶苏说着就要起身去厨房。
嬴政的颓丧瞬间彻底消失,连忙把孩子抓回来,“寡人要沐浴戒斋三日,不劳你辛苦了。”
“好吧。”扶苏有点失望,他觉得自己挺有下厨天赋的,甚至还挺喜欢的,仙使都夸他呢。
刘邦的确没少夸扶苏的厨艺,主要是他现在没有味觉和嗅觉,只是看着扶苏煮出来的鱼汤非常漂亮,推算着味道应该是极其鲜美的,否则始皇帝怎么会都喝光了呢?
嬴政恢复了理智,他秉着呼吸将王太后的身影划去,冷声唤来蒙恬:“派人守住王太后的居所,不许她联络任何人。每日只送一些蒸饼即可,饼要掰碎了查看是否有密信。”
“是。”蒙恬立刻去安排。
扶苏道:“阿父不杀祖母了吗?”
嬴政沉声道:“她现在活着比死了有用。”
从理智上说,王太后除了能在感情上伤害嬴政,在其他方面根本不会有任何攻击性。她活着,可以麻痹六国,让六国人觉得嬴政是个重感情的秦王,不必过分防备。
只是嬴政也很难接受和王太后共处一地,“等此间事了,便让她永远留在雍城安度余生吧。”
扶苏点着头,“正好可以把甘泉宫给弟弟妹妹们住,他们现在住得地方太挤啦。”他曾经想过给弟弟妹妹们找个其他住处,但咸阳宫就那么大,哪里还有多余的地方呢?
以后阿父会有更多的孩子,扶苏简直操碎了心,还好现在大秦不怎么搞分封了,不然阿父会被一堆孩子分成穷鬼的。
就在嬴政遇刺的同一天,咸阳四周的郊野悄悄聚集起了许多兵卒。
“嬴政应该已经抵达雍城,我们该动手了。”嫪毐转头看向旁边的内史肆。
内史掌控整个咸阳及关中的钱粮、军事,更掌控着整个大秦的财政粮税,权力几乎仅次于丞相。
没想到内史竟然也早就于嫪毐达成了同盟!难怪嫪毐一直有恃无恐。
内史肆拿出一张图纸,“这是咸阳近日的防御图。吕不韦和王贲怕咸阳出事,这几天都住在咸阳宫。我们兵分两路,一路去相邦府,劫走吕不韦的亲眷;一路去王家,劫走王贲的亲眷。到时候可以让他们倒戈我们。”
“好。”嫪毐接过防御图,顿了下道,“半个时辰后,不管有没有成功。我们都要合兵咸阳宫宫门前,抓住那几个公子更重要。掌管咸阳宫守卫的卫尉也是我们的人,可以与我们里应外合。”
“嗯。”内史肆眸光幽深,如此详细周到的安排,他们一定会成功的。
怪只怪嬴政自己,内史肆已经当了二十多年的内史。他从昭襄王开始,历经了孝文王、庄襄王,早已劳苦功高,在嬴政这一代也应该升迁了。
他都已经做好了准备,接替吕不韦成为丞相。但嬴政却越过了他,选择廷尉隗状便也罢了,还选择了一个不如他的王绾,这让内史肆怎么能甘心?
还不如反了嬴政,另外扶持公子将闾继任秦王!内史肆越想越觉得自己没错,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西方,那是雍城的方向,“你的刺客会成功吗?”
嫪毐道:“失败也无妨。我还留了后手,不会让嬴政活着离开雍城。”
咸阳郊外的兵卒缓缓向城内推进。
此刻,咸阳令的家里灯火通明。咸阳令看着眼前这个病弱不堪的漂亮少年,叹息一声道:“你是韩国人,我怎么可能把手里的兵卒交给你呢?”
张良捂着嘴唇咳嗽了两声:“秦王和公子扶苏应该已经到雍城了。只要他们抵达雍城,咸阳必生匪乱,可能是今夜,也可能是明天。我受公子扶苏所托,为他保护作坊,这是他的手信。”
咸阳令接过手信,果然是扶苏的笔迹,上面还盖了秦王的私印。他有些为难道:“可是,可是若咸阳真的生了匪乱,这些兵卒也不能只保护长公子的作坊啊。”
张良轻笑:“咸阳令觉得我会把所有兵卒派去守卫作坊?”
“难道不是吗?”咸阳令错愕。
“若真生匪乱,这几百来个兵卒又能抵抗得了什么?”张良道,“最好的防守就是攻击。咸阳令可信我的用兵能力?”
咸阳令尴尬地笑了一声,心道:不太信。张良病殃殃的也就罢了,主要还是个十二岁的小孩子呢。
张良看出咸阳令的轻视,他身体往后一仰,抬了抬袖子道:“那咸阳令便自己想办法解决此祸吧。只是张良还要提醒一句,匪乱不一定起于外,可能咸阳城内早有叛徒。”
咸阳令大惊失色:“你是说有人背叛了王上?”
张良笑而不语。
咸阳令立刻起身:“我去找吕相邦,不吕相邦不可信,王贲将军和他在一起,也不能找。我去找内史!”
“咸阳令又怎知谁是叛徒呢?”张良道,“吕不韦?王贲?卫慰魏竭?内史肆?”
咸阳令闻言脸色煞白,“那,那你有什么办法?”
张良手指在桌案画了一个圈:“化整为零,与乱匪巷战。乱匪必定是成群结队涌入咸阳,凭你手里这点儿兵卒根本抵挡不了,不如化整为零在街巷结队偷袭乱匪。一来胜算更大,二来可以打乱他们的行动。”
咸阳令听着听着眼睛越来越亮,由衷佩服道:“真乃大才!”他知道自己不如张良,便也不再犹豫,将手里的兵卒交给了张良指挥。
第66章
惊变·今日寡人与诸君同在
“只是我有一事不明。”咸阳令觉得张良之法很不错,但终究只能救一时之急,用不了多久咸阳还是会被乱匪攻占,“若是乱匪攻入了咸阳宫,该如何是好?”
张良道:“我们只需要拖延这几个时辰。秦王临走之前,把咸阳的防务分别交给了好几人,这里面可能有叛徒,但也有效忠秦王的人。只要等秦王的人反应过来,自然就会出兵清缴乱匪,我们只要拖延一时片刻就行。”
“言之有理。”咸阳令也不敢耽搁,赶紧按照张良的意思,把掌管县卒的县尉和县卒们都召集过来。
张良给这些兵卒分成了九人一组,分别混入咸阳的主要巷口,遇到乱匪后便偷袭截杀,尽量避开正面厮杀,“若是面对的乱匪数量太多,你们便逃到暗处,再寻机会出手。”
“好。”咸阳县尉道,“今天夜已经深了,要不等到明天?”
张良微微蹙眉,他看了一眼咸阳令。
咸阳令道:“乱匪可能今夜就会动手,不可掉以轻心。按照张良的意思,即可去街巷里布防。若是遇到了什么意外情况,立刻回来上报,我和张良都会在这里守着。”
“是。”县尉不再多问,呆着县卒分布到街巷里。
大半夜突然被叫起来,县卒们都不太高兴,不免低声抱怨起来。但秦律严苛,他们还是老老实实地按照张良的话去布防,不过却并不认为会有乱匪在半夜入咸阳。
咸阳应该是大秦最安全的地方了,怎么可能会有乱匪进来呢?县令和那个韩国小孩也太大惊小怪了。
有些县卒守了半个时辰,打了个哈欠,脑袋一点一点的,都快睡着了。
就在这时,他们忽然听到众多脚步声哒哒哒地出现在街口。
有个县卒从拐角探头望了一眼,看见一群身披铠甲的秦军,“奇怪,这些人也是那个韩国小孩叫来的吗?”
“不能吧?”旁边的县卒道,“县令大人不是说张良会一直和他在一起吗?”
“那这些人是不好,他们是乱匪!”县卒心里突突地跳起来,居然真的有乱匪闯进了咸阳!
县卒马上按照事先约定好的信号,将这个消息传给其他人。
咸阳没有城墙,原本负责巡逻咸阳街巷的兵卒也已经被内史肆调走,此刻乱匪如入无人之境。
嫪毐和内史肆带着兵卒,按照事先约定,各自带兵朝着吕不韦和王贲的宅邸劫人。
两军一分开,巷子里埋伏好的县卒立刻趁机偷袭,将落在后面的乱匪射杀。若是有乱匪进入狭窄的巷子,躲在暗处的县卒就会直接挥刀斩下他们的脖颈。
突然出现的偷袭者,让乱匪立刻慌张起来,整个队伍都乱了起来。嫪毐和内史肆察觉情况不对,马上停下整顿各自的队伍。
“到底是谁走漏了消息?”嫪毐抽刀砍断拦路的晾衣竹竿,一定是有叛徒,该死!
但偷袭的县卒接连出现,而嫪毐等人要去吕不韦和王贲家里,也不可能不路过巷子。
片刻后,眼看着自己这边死掉的兵卒越来越多,嫪毐直接下令让兵卒涌进巷子里屠杀县卒。
嫪毐冷笑道:“这群躲在暗处的小儿,必定人数不多,才用这种阴谋诡计。给我杀!”
县卒们见状,转身就跑。这街巷只见都是交互相通的,只是没有规划过,所以崎岖得很。但这难不倒他们,他们平日里也经常走街串巷。
但嫪毐带领的兵卒都是驻扎在咸阳郊区的屯兵,对咸阳内的大街小巷就不怎么了解了,刚进去跑了没多久,他们就迷失了方向。这还不算最糟糕的,可怕的是那些逃跑的县卒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突然给他们一刀一箭。
惨叫声和厮杀声在咸阳的街巷响起,鲜血染红了土墙和地面。刀叉剑戟叮叮当当撞在一一起。
庶民们听见屋外的动静,吓得立刻滚到地上,全家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是赵国人打过来了吗?”妇人捂着脸小声哭泣。
丈夫把妇人和孩子抱在怀里,小声安慰:“不要怕,大王在城里留了守卫。等守卫出来会把他们赶跑的。”
张良坐在庭院中,听见了喊声,看见了天边的火光,看方向是集市的方向。
“这么大的动静,怎么咸阳守卫还没有反应?”咸阳令急得团团转,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他一会儿浑身发凉,怀疑整个咸阳的守卫都背叛了秦王;一会儿又心头火热,想要闯进咸阳宫,让吕不韦等人赶紧派兵剿匪,却又怕吕不韦是叛徒。
咸阳令走走停停,绕着张良转圈。
张良闭上眼睛,手里转着一串玉珠,这也是他第一次直面杀伐,但他不能慌,“咸阳令,召集所有能调动的秦吏,站在高处对城中乱匪喊话。”
嫪毐很难背着人豢养大量私兵,这些乱匪必定是他调动来的秦军。这些秦军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在造反,张良要让他们知道这件事,扰乱他们的军心。
“好!”
人的体力都有限,尽管县卒们占据着优势,但会累会疲惫。他们抵不住乱军发疯,还是在巷子里厮杀的时候,死了不少的人。
待嫪毐这边占据了优势,原本慌乱的队伍又恢复了秩序。嫪毐正要得意,却听见不知从那个方向传来此起彼伏的喊声。
“秦王有令:欺上作乱者处极刑!城中乱匪快速速放下兵器!”
随着四面八方的喊声出现,嫪毐身后的兵卒又乱成了一团,胆小的直接扔下兵器就要逃跑。
嫪毐眼中杀意顿生,举弓射死了逃跑的兵卒,阴狠地喝道:“临阵脱逃者死。随我速速行军,若有退缩者,后面的人直接将其斩杀!”
不再与县卒们多做纠缠,嫪毐立刻带兵奔向王贲的府邸。
却没想到,当嫪毐来到王家时,王家早已人去楼空。
王翦一向谨慎,怎么可能没想到家人容易沦为人质呢?他在陪嬴政离开咸阳前,就已经交代了王家人,若城中出现什么动静,立刻躲藏起来。
原本王家人就算听到动静,也不该跑得这么快这么干净。但张良接二连三地拖延了乱匪,使得王家人有了充足的逃跑时间。
嫪毐扑了个空。接连的受挫,让他怒不可遏,直接让人把王家点了一把火,“去咸阳宫!”
抛下被大火吞噬的王家宅邸,嫪毐立刻奔赴咸阳宫。
夜长梦多,绝对不能再出意外了!他要立刻抓到宫里那几个小崽子。
咸阳宫内,吕不韦忽然从梦中惊醒,四周寂静无声。他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随手抓起床边的外衣披在身上,下床走到门口:“今夜可有什么动静?”
没有人应答。
吕不韦心中微沉,推开房门见屋外的卫兵还在值守。可他刚要迈出房门,卫兵们却抽出长刀将他拦下。
“请相邦回屋休息。”
吕不韦身上的外衣掉在地上,他从未见过这个为首的卫兵,“你是嫪毐的门客?”
门客笑而不答,转而道:“既然相邦不愿休息,那便写一份诏书吧。秦王政愚钝暴戾、不堪为王,废其王位,扶公子将闾为秦王。吕相邦只要写下这份诏书,便可继续为秦国相邦。”
吕不韦知道自己若是写了这份诏书,嫪毐也不会放过他的。别说他曾放弃与嫪毐结盟,便真是盟友,依照嫪毐的心狠手辣,也容不下他。
吕不韦没有做口舌之争,他只是问道:“便是我写了诏书又如何?只怕嫪毐还来不及扶公子将闾上位,便会被咸阳守卫剁成肉泥。”
那门客闻言轻蔑地笑道:“如今咸阳皆在主君掌握之中,便是这咸阳宫的宫门也会为主君大开。吕相邦不必再拖延时间了,驻守在咸阳宫宫门前的卫尉早已投向主君。”
吕不韦手指微抖,他将手缩进袖子里,用指甲死死地抠着,让自己保持镇定。
王宫宫门前都会驻守屯兵,而总管这些宫门前屯兵的人就是卫尉。如今护卫宫门的卫慰叛变了,整个咸阳宫都沦为了案板上的肉。
“只待主君来到咸阳宫,卫尉便会打开宫门迎主君入宫。”那门客顿了下道,“相邦手里的兵马应该还在咸阳郊外吧?真遗憾,他们恐怕是赶不过来了。”
“王贲呢?”吕不韦不相信王贲也会叛变,如果王贲叛变,那嬴政就真的危险了。
毕竟嬴政身边的主要护卫就是王翦,一旦王翦和王贲父子叛变,后果不堪设想。
门客摇头道:“相邦你不必再拖延时间了,王贲早已中了迷药,你就算再拖延也是没有用的。早些把诏书写出来,扶公子将闾上位,你也能继续坐稳这个相邦的位子,难道不好吗?”
吕不韦沉默不语,脑子里飞速想着各种应变方法。他其实已经提前准备了很多策略,却没想到连咸阳宫里面都有这么多叛徒,把他给困死在了咸阳宫。
门客见吕不韦在犹豫,以为他在权衡,便继续道:“当年商王太甲荒淫无道,丞相伊尹放逐太甲,才有了殷商的强大,才有了伊尹的贤相美名。吕相邦何不做秦国的伊尹呢?”
天边火光升起,应该是乱匪到了咸阳宫门口。吕不韦望着天边,今日他写下诏书是死,不写也是死,既然如此
吕不韦转身回了屋子,他没有关房门,而是边走便道:“秦王政曾说大秦的相邦皆能文能武,可我还从未尝试过亲自上阵。”
门客拧眉忽然意识到不妙,立刻就要后退,却见漆黑的屋子里刺出一柄银白长剑,直取他的脖颈!
门客的身上是穿了铠甲的,但脖颈却没有什么防护,鲜血几乎瞬间喷洒到门框上,染红了吕不韦的衣衫。
四周的卫兵一惊,忙持兵涌上来。吕不韦拔剑,一脚踢开门客的尸体,就要与卫兵们搏杀。
就在这时,数道羽箭飞来,直接射穿了卫兵们的脖子。
吕不韦大惊,向院落门口望去,却见失踪一年的长安君成蟜带兵走进来。
一年前,成蟜被吕不韦和王太后所逼,让他去秦赵战场送死,他不得不诈死遁走。
一年后,成蟜再次见到吕不韦,心里还是充满了恨意,但吕不韦在最后时刻却没有背叛王兄。
成蟜与吕不韦对视半晌,最后收起手里的剑,“相邦不必担心,我已清除咸阳宫里的叛军。乱匪一时片刻还攻不进来。”
吕不韦沉默一瞬道:“还好王上有先见之明,让长安君提前在暗中护卫咸阳宫。”
“哼。”成蟜道,“现在乱匪把咸阳宫围得水泄不通,只希望吕相邦的兵卒能早些发现咸阳之变,尽快来救援。”
吕不韦见成蟜不愿同自己寒暄,便也不再说废话:“最迟明天或后天,他们必定是可以发现的。长安君最多能坚持多久?”
“三日。”
“足够了。”吕不韦道,“据我所知,王上应该还在咸阳附近留了一支军队,只是不知道由谁带领。三日之内,他必定会发现咸阳之变,前来救援的。”
“好。”成蟜让吕不韦带头安抚咸阳宫里的人,他要忙着和王贲去重新布置咸阳宫的防卫。
嫪毐望着紧闭的宫门,压着怒火,声音却异常尖锐:“为何宫门未开?”
内史肆的脸色也不太好,能快速进入咸阳宫,控制住几位小公子,是他们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
好不容易从宫门前逃出来的叛军道:“是长安君!长安君还活着。卫尉本来带着我们要打开宫门,结果长安君突然带着一支奇兵杀出来,卫尉被长安君斩杀,我也是好不容易逃出来报信。”
嫪毐闻言一刀砍下了那叛军的脑袋,“强攻宫门!”
内史肆没有反对,立刻让兵卒强攻。
但宫墙上射下一批批的利箭,瞬间让他们折损了许多人手。内史肆连忙叫停,让人围住了咸阳宫,再另行想办法。
另一边,张良见乱匪大多都去了咸阳宫,他便让咸阳令一方面向其他郡县求援,一面快马加鞭往雍城传信。
传信的人几乎马不停蹄,连夜奔向雍城。
次日天亮,天色阴沉。扶苏感觉身上的衣裳有些单薄,他哆嗦了一下,“好像要下雪了。”
紫苑赶紧给扶苏换上厚衣服,“现在是四月,应该不会再下雪了。”地里的庄稼刚发芽,若是下雪就惨了。
扶苏点头,“紫苑姐姐,阿父的厚衣服带了吗?”
“带了,婢子去找。”紫苑找出嬴政的厚衣服,跟在扶苏的身后,走到隔壁的房间。
嬴政要开始沐浴戒斋三日,一大早便来到了静坐的房间。
他身着素衣,未干的头发披散着。嬴政闭目陷入沉思,低垂的眉眼恍若神祇。
紫苑不敢多看,低头站在门口,把手里的衣服递给扶苏。
扶苏抱着衣裳走进去,“阿父,快披一件厚衣裳,不要冻到。”
嬴政睁开眼睛,让扶苏把衣服放在一边,“吃饭了吗?”他要戒斋,便没有再与扶苏一起吃饭。
扶苏也是刚起床,但他怕阿父责怪,便点头道:“刚吃完。”说完,他肚子咕噜噜地叫起来,顿时满脸通红。
嬴政笑了一下,让扶苏去吃饭,“吃完饭来寡人这里,寡人看你写功课。”
扶苏咬了下嘴唇,“我在咸阳已经写完了。”
“那寡人给你检查一下。”嬴政几乎从未休息过,突然让他沐浴戒斋暂停一切事务,他还不知道要做什么了,干脆教孩子读书吧。
看来把小孩带到雍城,还有别的用途。嬴政为当初的决定而庆幸,不带孩子来雍城岂不是更无趣?人一无趣起来,就容易想到一些晦气的事情。
扶苏只好蔫巴巴地去吃饭,吃完饭磨蹭了半天,才来找嬴政读书写字。
父子俩在静室里读书,一直到黄昏时分,被从咸阳而来的信使打断。
信使刚到雍城,还没等从马上下来,棕马就脚下一软,瞬间瘫倒在了地上。
棕马喘着粗气,口水流了一地,没过多久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被活活累死了。
信使也没好到哪儿去,他发丝凌乱,脸上遍布几次摔下马的伤痕。他一把抓住前来查看的桓齮,“快,快告诉王上,咸阳生变!”
桓齮脸色一变,立刻背起信使朝静室飞奔。
片刻后,信使对嬴政重说了一遍,就晕了过去。
嬴政让人带信使下去休息,随后有条不紊地召集王翦、昌平君、昌文君、蒙氏兄弟等人。他既然预料到咸阳会出事,也没什么好慌乱的。
嬴政道:“寡人让嬴腾潜伏在咸阳附近,但恐怕能主事的人已经被困在咸阳宫,无法将消息传递出去。昌文君,你带二十骑兵连夜返回咸阳传递消息。”
“是!”
“寡人会写一道手信,让咸阳附近的泾阳、栎阳等县派兵支援。”
昌文君立刻应下。论才华,他比不上同为楚人的昌平君;论带兵,他比不上王翦和蒙氏兄弟,连桓齮都比不上,这是他好不容易表现的机会。
嬴政飞快写完几道手信,盖上了秦王王印,交给昌文君,让他即刻出发。
“蒙毅、桓齮。”嬴政继续道,“从今日起,你们随身跟在扶苏身边。不许有任何人靠近他,经口的饮食都要仔细检验。”
“是,王上。”
嬴政再看向王翦和蒙恬:“雍城的防卫如何?”
王翦道:“雍城三面环山且水路纵横,很难彻底封闭,但臣已经布置好防御。”
“好。”嬴政道,“王翦将军便只需负责雍城和蕲年宫的防卫,蒙恬跟在寡人身边护卫即可。”
“是。”
昌文君离开后,接连三日咸阳再没消息传来,嬴政也没有把咸阳的变故告诉其他人。
加冠典礼继续进行。知道咸阳生变的几人,都默不作声地提高戒备心。
三日后,庄严肃穆的奏乐声从蕲年宫响起。
众臣早已等候在蕲年宫的主殿前,蕲年宫的主殿供奉着嬴秦王室宗庙,嬴政的加冠礼也在此地举行。
众臣分别列成了几队,站在甬道两侧,听着昌平君念完礼词。
扶苏走在人群的最前面。他穿上那身小冕服,手里捧着玉板,一脸庄重地带领众人进入主殿。
知道扶苏个子没长高,主殿门口那高大的门槛提前被拆掉了,免得扶苏今日尴尬。
有些秦臣本来还纳闷,蕲年宫的门槛哪儿去了?但他们看见最前面的扶苏,心里便有些明白了,看来王上是铁了心要立长公子做太子了。
昌平君念完礼词,便请嬴政入殿。
秦王加冠一共要加三次,分别更换三次加冠服,戴三次意义不同的发冠。
嬴政已经换好了纯黑色的玄端服,这是第一道加冠礼,代表着他脱离了儿童的身份,可以入仕。
宗正双手端着黑麻布的发冠,在念完礼词后,为嬴政戴在了头上。
礼乐声更大,咚咚咚地敲在人的心上。众臣见嬴政戴上发冠,心里不由得一阵感慨,秦王是真的长大了啊,不知道今后的秦国又会迎来怎样的改变?
扶苏见嬴政看过来,立刻露出一张笑脸。
嬴政嘴角微动,随后敬告祖先天地,便退回偏室更换第二套加冠服。
第二套加冠服是素白色的,嬴政第一次在人前穿这样素白的衣裳,没有把他衬得更加成熟,反而比从前还像少年,看上去纯善至极。
众臣一时都快忘了嬴政这一年的心计手腕,心态都放松下来。
宗正这次手里拿的是白鹿皮发冠,他见到这样的嬴政,不由自主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抬手就要把发冠戴在嬴政头上。
嬴政刚刚低头,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了厮杀声。
“王上,有乱匪正在攻击蕲年宫!”一个浑身是血的兵卒滚进来。
众臣纷纷大惊,殿内一片哗然,就连礼乐声也停止了。
顾不得其他,宗正立刻拉着嬴政道:“王上,加冠礼可以改日再行。快快离开此地!”
“是啊是啊。”众臣纷纷应和,“王上的安全最重要。”
王绾和李斯也道:“王上,请快带长公子离开。我等断后!”
就连在门口守卫的卫兵也纷纷请求嬴政快逃,蕲年宫已经不安全了,王上绝对不能留在这里了。
“阿父!”扶苏从人堆钻过去,抱住嬴政的大腿。
嬴政摸着扶苏的脑袋,“先让蒙毅和桓齮带你离开。”
扶苏摇头道:“阿父是秦王,不会抛弃秦兵秦臣,我也不会离开。”
“长公子,王上!”王绾急得够呛,和宗正对视一眼,就要架着嬴政离开。
“哈哈哈,好!”嬴政推开他们的胳膊,从昌平君手里抽出王剑。这把王剑是等他第三道加冠礼完成,才能给他的。
嬴政牵着扶苏,持剑走出大殿。他望着台阶下面的数百兵将:“寡人乃秦王,若连宗庙都守不住,就算逃了又如何呢?只怕来日秦国便会沦丧他人之手,秦人便会沦为他国奴仆。”
人心惶惶的兵卒齐刷刷地望向嬴政,他们是留在嬴政身边最后的防线,一直在等候嬴政的命令。可能他们就要被遗弃在蕲年宫,用生命保护这位秦王逃走。
嬴政横剑在胸前,单薄的雪白素衣在风中猎猎:“今日寡人与诸君同在!”
兵卒们纷纷愣住了,半晌后静默的大殿前,忽然喊声震天:“与王上同在!”
秦王将陪兵将们奋战到最后一刻,这个消息立刻穿到了前方正在厮杀的秦军里。
听到此言后,原本士气萎靡的秦军顿时一振,就连浑身是血的王翦眼神也更加明亮。
“与王上同在!”秦军举起手里的长矛冲刺,长矛断了就握着刀刃劈砍,刀刃卷了就冲上前去撕咬,简直就像是不知伤痛的疯子。
原本自觉胜券在握的乱匪见此情形,都吓得不住后退。
第67章
平定嫪毐之乱
扶苏站在大殿的台阶上,他看见流经殿前的河水都成了血红色的,浓郁的血腥臭气笼罩着蕲年宫。
听着厮杀声越来越近,仿佛随时都要冲破重重防卫。扶苏紧紧抿着嘴唇,贴在嬴政的身边。
嬴政攥紧了孩子的小手,忽然问道:“扶苏,害怕吗?”
“不害怕!”扶苏声音颤抖着喊道。
他话音刚落,几个乱匪就冲破了门口的防卫,闯进了前庭。但庭院内还有百名卫兵,他们与乱匪缠斗起来,鲜血很快就染红了前庭的青砖路。
蒙恬将嬴政和扶苏的安危交托给蒙毅,也冲进了杀阵中,与乱匪厮杀起来。
扶苏惊呼一声:“阿父,这些贼人身上穿得好像秦军的甲胄,手里的武器也很像军中装备。”
嬴政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把扶苏的手都攥得生疼。扶苏说得不错,这些乱匪本就是秦军,可现在他们手里的利器却成了刺向秦王的刀刃。
所以到底有多少人已经叛变了?
王绾高声喊道:“刺杀秦王乃重罪,尔等还不快快放下兵器?”
一支锋利的羽箭嗖地射过来,差点射穿了王绾的心口。还好王绾平时也有习武的习惯,才堪堪躲过去。
“这些乱匪已经魔障了。”宗正举起拐杖也替王绾挡了一下,把那支羽箭给击飞,“王上,您回殿内暂避一下吧。”
嬴政没有回答,他用剑撑着地面。现在他们这边已经处于劣势,但这些将士却依旧不肯放弃,就是因为嬴政还在这里。
秦王不是人,他已经成为了一个信念、一个符号。
所以嬴政不能退,哪怕不断有箭矢射过来,哪怕有乱匪冲过来,嬴政都不能退。
秦王不退,庭前的卫兵就越战越勇,几乎杀红了眼。他们的背后就是王上,他们感受到王上的目光,这一刻他们内心的火焰在燃烧。
“杀啊!”不知道是自己的血还是对方的血,都已经模糊了眼睛,他们凭借着自己的本能,挥砍着手里的武器。
“唉!”王绾重重地叹息一声,他从台阶上跳下去,捡起地上已经死去的卫兵的武器,开始与下面的乱匪搏杀。
其他身手不错的秦臣见状也随着冲进战场。
原本身着华贵袍服的秦臣,一一把外面碍事的衣裳扯下,一个又一个跳下高高的台阶,转眼间便淹没在了厮杀中。
扶苏吸着鼻子,用空下来的手背揉着眼睛。
李斯站在嬴政身旁,呆呆地望着这群突然疯魔的同僚。他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怪事,怎么会有人主动去送死呢?
自从乱世以来,死忠的臣子已经很少见了。便是在这个国家干不下去,还能跑到其他国家去做事。就像李斯原本也不是秦国人,却跑到秦国。
如今,为主君死忠守节,也只有游侠才会做。但大秦是最反对游侠的国家啊。
李斯一直以来的种种观念,似乎在一一崩塌。
嬴政嘴唇抿得死死的,握剑的手都攥得发白。他没有阻止秦臣的动作,只是低声对扶苏道:“是寡人低估了这群叛徒。如今秦臣、秦军皆为寡人死战,寡人又如何冷眼旁观?”
“阿父。”扶苏双手抱住嬴政的手,仰头望着嬴政。
嬴政弯腰把扶苏抱起来,端详了几息,递给旁边的蒙毅,“带扶苏离开吧。”说完,他顺手把王印塞到了扶苏的怀里。
“阿父!”扶苏伸手去抓嬴政。
“是。”蒙毅抓起地上的一件衣裳,将扶苏包裹在怀里,任凭扶苏如何挣扎也没有用,转身就带着小孩儿从另一道门离开。
桓齮持兵掩护蒙毅,一直将他们送出了蕲年宫,便又折返大殿保护嬴政。
嬴政目送孩子离开后,不再一味站在卫兵身后。他没亲手杀过人,但可以杀人。
李斯见嬴政两三下杀了冲过来的乱匪,没有再思考什么,也没有后退,而是立刻捡起乱匪丢下的武器,跟在嬴政身边,替嬴政分担乱匪的攻击。
蕲年宫此刻已经完全陷入了人间炼狱。
蒙毅抱着流泪不止的扶苏,一路沿着街巷逃到了瞭望楼下。
原本驻守在瞭望楼的秦兵已经被射杀,尸体半挂在栏杆上。
蒙毅咬咬牙,拿出一路搜集的燃烧物,抱着扶苏爬上瞭望楼。他将燃烧物点燃尸体,然后迅速从楼上跳下去。
浓浓的黑烟从瞭望楼升起,在雍城的上空尤为显眼。
“长公子,不知道临城能不能看见这黑烟。”蒙毅道,“我们拿着王印去求援。”
扶苏用脏兮兮的小手抹花了脸,哽咽着用力点头:“好!”
骑马太过显眼,蒙毅便抱着扶苏一路跳入水中,“长公子,我们游过雍水,这样会快一点。您抱紧臣的脖子。”
“好。”扶苏努力屏住呼吸,他没有学过游水,但努力配合着蒙毅。
一路上扶苏呛了几口水,他咳嗽得嗓子都快破了,但牢牢记着蒙毅的话,始终没有松开手。但他毕竟年纪太小了,不一会儿就没了什么力气。
眼看着扶苏的手就要脱开,刘邦立刻化成人形,紧紧托住扶苏:“小扶苏别闭眼,我教你在水里闭气。”
蒙毅也感觉到扶苏似乎要失去意识,正着急寻找岸边,却突然感觉有一股力量托住了扶苏。他没有思考的时间,趁这一会儿功夫,立刻游向对岸。
刘邦知道扶苏的状况已经不太好,但他还是教扶苏闭气游泳,转移小孩儿的注意力,免得小孩儿晕过去。
扶苏也很努力地按照刘邦的话学习,蒙毅和仙使都在托着他,他一定不能死在水里。
时间似乎过了许久,蒙毅终于把扶苏推上岸,他自己也狼狈地爬上去。
扶苏趴在岸边咳嗽了两声,扭头去看刘邦,却见对方的人形淡得几乎已经看不见。
最后感受到头顶被一只大手揉了揉,扶苏便看见刘邦的身影彻底消失了。
扶苏呆愣了下,正要呼唤刘邦,却被蒙毅抱起来继续跑。
“长公子,我们得快点去求援。”
扶苏的眼泪哗哗地往下流,埋在蒙毅肩膀上蹭了蹭,吸着鼻子道:“我下来自己跑,你也没有力气了。”
蒙毅也没有逞强,把扶苏放在地上。一大一小立刻朝着临城奔去。
还好雍城曾经作为秦国的故都,周围有好几座护卫雍城的卫星城。所以临城距离雍城并不算太远,当二人一身狼狈地跑过去求援时,临城守卫早已派人去雍城查看情况。
他们都知道秦王这两天在雍城举办加冠典礼,当看见雍城上空的黑烟时,便察觉出不对。只是秦律严苛,不许守卫妄自动兵,只能先派人去查明情况。
但此刻扶苏带着王印过来,守城将军便有了动兵的权力。守城将军立刻点兵去雍城救援,又派了几个骑兵去其他城池传讯。
扶苏已经累得起不来了,但他还是拉着蒙毅骑马,跟着守城将军一起返回雍城。
原本正午吉时的烈日,此刻已经西坠。残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空,雍城的水道和地面也都是鲜血,与血红的天空交映。
当援兵赶到时,乱匪已经被剿灭,但卫兵们也是死伤惨重。
嬴政站在血色里,身上素白的衣裳已经染得血红。他拄着剑,正在同旁边的秦臣和将士们说话。
扶苏从未见过这么红,天上、地下、阿父,都是红色的。
“哇呜呜。”扶苏哇地一声哭出来。
嬴政听见孩子哭,还以为自己又出现幻觉了。他抬头看见扶苏被蒙毅抱在马上,身后还跟着一批援军。
嬴政笑了,却没有动。
蒙毅见状便明白,王上应该是已经脱力了,但不能在人前露出虚弱。
于是蒙毅翻身下马,把扶苏抱到了嬴政面前。
扶苏哭得伤心极了,仙使不见了,阿父差点也死掉了,还有蒙恬、王绾、李斯、桓齮这些他认识的、不认识的人差点都死掉了。
孩童的哭声总是更容易让人难过,但此刻却充满了生机。王绾还哈哈笑道:“听见长公子还是哭得这么有劲儿,就觉得舒服。”
李斯摇头,难怪隗状总是怼王绾,这位的嘴巴也是和蒙恬一样容易得罪人。
但一劫过后,李斯也少了往日的谨慎,忍不住跟着笑了出来。
一时整个蕲年宫都爆发出了笑声,把小孩儿的哭声给淹没了。
“”扶苏挣扎着下地,跑过去一头扎进嬴政的衣摆里,然后血水把小脸染得通红,他更想哭了。
昌平君丢掉手里的兵器,脚步踉跄地走到嬴政旁边:“王上,要不要再重新选择加冠礼的日子?”
“不必。”嬴政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眼中的锐利比以往更甚,“有人见不得寡人亲政,寡人偏要踩着他们的尸体,带领大秦走得更高更远。”
“愿与王上同行!”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随后呼声传遍了蕲年宫和雍城,残存的兵卒和秦臣纷纷跪下山呼。
嬴政颔首:“继续加冠吧。”
“是。”没有收拾地上的尸体和血迹,王翦带领幸存的人,同援军一起列队,继续为嬴政加冠。
嬴政去偏殿换上了第三套加冠服——上身玄黑、下裙橙红的王服。他扭头看了一眼脱下的血衣,让蒙恬把衣裳拿着,重新走入大殿。
宗正死在了这场叛乱里,无法再为嬴政戴上最后一个发冠了。昌平君便接替了宗正的位置,亲手为嬴政加冠。
嬴政戴上了王冠,接过那把尚未清洗的染血王剑挂在身上,再次接过王印。最后便是祭祀祖先神灵了。
在昌平君念完礼词后,嬴政举杯祭祀宗庙里的祖先,再举杯祭祀天地神灵。
当一切结束后,嬴政却没有放下手里的酒爵。
他让昌平君又倒了一杯酒,转身走到了大殿外面,站在台阶上,将酒爵里的酒水慢慢洒在地上。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
嬴政吟唱着这首《无衣》,秦臣和台阶下的兵将们都忍不住泣涕,随之合唱。
数遍合唱结束后,嬴政从蒙恬手里扯过血衣,走下台阶盖在最前面的卫兵尸体上,“今日之仇,寡人必加倍报之!”
这些乱匪中有秦人,却也有六国人的面孔。是啊,仅凭嫪毐和叛徒们,又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能量?必定是有六国也掺和了一手。
嬴政没有按照仪式再去见王太后,他下令将王太后身边的侍者全部处死。随后将王太后迁移到旁边的橐泉宫,彻底封禁起来。
再次带扶苏拜祭过宗庙后,嬴政便带领众人返回咸阳。他沿路调了几处屯军,浩浩荡荡的王师令六国瞩目,也让一些心虚的人胆战心惊。
此时的咸阳也经过了一番厮杀。吕不韦的门客首先察觉不对劲,立刻悄悄逃出咸阳,跑到郊外调动吕不韦的兵卒。
当吕不韦的兵卒一动,不远处的嬴腾也察觉不对。他不再等待,直接带兵冲入咸阳。
再加上昌文君奉嬴政的命令回来调兵救援,很快救援咸阳的援兵就超过了乱匪的数量,几乎用了两天的时间,就平定了咸阳之乱,远不如嬴政那边的凶险。
等嬴政率大军回到咸阳后,整座城池都已经被清理干净。只是有些土墙上还残存着血迹,展示着乱匪入咸阳时的凶险,仅仅是巷子里的交战就至少死了数百人。
刚刚逃过一劫的咸阳庶民,听见嬴政平安归来的消息,都自发走到了驰道两侧,迎接嬴政。
看见浩浩荡荡的王驾,庶民们忍不住抹起了眼泪。这一年多来,在扶苏的有意宣传下,而且嬴政也确实做了许多利民的事情,都已经打动了庶民。
他们不希望看见这么好的秦王和长公子死在乱匪手里,这几天也一直提心吊胆向天祈祷,等终于看见王驾归来时,终于忍不住互相拥抱哭泣。
“王上万岁!长公子万岁!”人群爆发欢呼。
嬴政听见外面嘈杂的动静,他微微一怔,打开车窗一角看见外面热情洋溢的庶民。
“阿父,快看呀!”扶苏就大方多了,直接打开车窗对外面的庶民招手。
“王兄。”成蟜骑马赶上嬴政的车驾,小声道,“嫪毐作乱时,这些庶民也曾偷偷击杀乱匪,或是帮助县卒们躲避乱匪追杀,还有几个小乞儿冒死出城求援。”
这也是成蟜解除咸阳宫之围后,听咸阳令说起的。
嬴政沉默良久,看向成蟜道:“你以前不会关心这些。”
成蟜老实道:“是张良托咸阳令让我告诉您的,不过我也觉得有必要告诉王兄。”
扶苏打招呼打得嗓子有点哑,这才从车窗收回脑袋和手,“阿父,我同你打过赌的。只要我们能好好对待庶民们,他们就会比以前更加热爱大秦,会主动为了大秦做事,甚至冒着生命危险。”
嬴政看向扶苏。
扶苏继续道:“严苛的秦律可以约束罪人,但适当的德治也可拉拢人心。世界上最厉害的武器不是弓弩,而是心中的爱国信仰。只要信仰不灭,哪怕死得只剩最后一个人,他也会感染更多人,重新在废墟上建立大秦。”
嬴政听着外面嘈杂的声音,第一次没有被吵得头疼,也难得真的把扶苏的话听进了心里。
说一千道一万,都不如亲眼所见。
“只要爱国信仰不灭,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扶苏觉得仙使给他讲得这句话特别好,他跟嬴政说完后,又想起了消失好多天的刘邦,整个人萎靡下来。
成蟜继续道:“王兄,作乱的叛徒已经都死了,只有嫪毐不知逃去了哪里。”
嬴政回过神,冷声道:“悬赏嫪毐和嫪毐的门客、亲族。”
“是。”
嬴政加冠后,便不需要继续住在西宫了。他搬进了南宫,那座咸阳宫里最奢华的宫殿,也是秦王处理政事的主殿。
南宫的建筑比西宫要高大许多,就连柱子都要比西宫大上好几圈。
嬴政牵着扶苏走上南宫主殿的台阶,这台阶也比西宫要多要高。好不容易走到最上面,把扶苏累得气喘吁吁。
嬴政回身,台阶下站着数十名陪嬴政搬迁的重臣。在重臣两侧站着整整齐齐的百名卫兵,蒙恬站在卫兵最前面。
这时,天空忽然飘下了一朵雪花儿,旋转着落在了嬴政的鼻尖上。
扶苏长得矮小,过了一会儿才接到雪花。他仰头望着天空,呆呆地道:“下雪了?”
预言中的那场冻灾还是来了,就在秦国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变后。
防止过度期间生乱,嬴政没有立刻做什么人事调动,基本都还是按照亲政前的那一套班底。他立刻召见吕不韦等人,商讨如何应对冻灾。
幸好他们听了扶苏的话,提前做好了一些准备,此刻倒也不至于慌乱。
“只是今年关中恐怕又要绝收了。”吕不韦也很无奈,去年因为雨灾就已经影响了关中的粮食产量。
嬴政道:“去年蜀地的税粮都屯着,扶苏手里还有存粮,粮食应该不必担心。内史”
“王上,”吕不韦硬着头皮道,“内史肆参与叛乱,已经死了。”
嬴政沉默一瞬,“嬴腾,你接替内史之职,统计好所有存粮。再派人看看有哪些地方受灾,免除今年的税收徭役,让他们安心重整田地。若是受灾地区的县仓粮食不够,准备好运粮赈灾。”
嬴腾早就得到消息,知道自己会接替内史之职,倒也不惊讶。但他惊讶的是嬴政话里的内容:“王上,要免除所有人的税吗?”
难怪嬴腾多问一嘴,主要是秦国按照商君之法,便是免税赈灾也是要分爵位的,不会给所有人免税免役的。
“嗯。”嬴政顿了下又道,“今年多灾。若非必要的战事,尽量不要随便动兵。”
也幸好扶苏提前准备了粮食,否则嬴政便是想暂时休兵也是不行的。他得派兵去其他国家抢粮食,不然根本不够吃。
王翦等人互相对视一眼,拱手称是。
嬴政又安排了一些其他事务。他亲政以后,对所有事务都有了主动权,几乎说什么算什么,也没有什么人会轻易反驳。
尤其是亲眼见过嬴政在蕲年宫斩杀乱军的秦臣,更加对嬴政恭敬畏惧。
处理完所有的事情,嬴政便回到休息的居室,扶苏已经蔫巴巴地趴了两天了,夏无且来检查也没检查出什么毛病。
扶苏抱着小羊布偶,这是他与刘邦第一次见面时抱着的。这么幼稚的玩具,他早就不抱着玩儿了,但是在这两天又翻了出来。
他偷偷把眼泪抹在小羊布偶上,仙使说过不会离开的,难道仙使也会死掉吗?
嬴政见孩子在偷哭,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寡人已经下旨,把东宫赏赐给你了。”
“谢谢阿父。”扶苏并没有太高兴,他抱着布偶蹭进嬴政的怀里,“阿父,我能不能办一个葬礼?”
“嗯?”嬴政上上下下打量着孩子。
扶苏没有解释为谁办葬礼,他答应了仙使,不会告诉别人仙使的存在。但嬴政还是答应了。
扶苏不想让太多人知道,便去了自己的东宫,还赶走了所有在身边随侍的人。
他在东宫的小园子里,给刘邦挖了一个坟,像模像样地摆了很多祭品。
“仙使,我好想你。”扶苏抹着眼泪,拿出几张纸,纸上画着怪模怪样的火柴人,“你最喜欢美人了,我给你画了好多美人,都烧给你。”
他听淳于越讲过丧礼,对待逝者,就要像对待他们活着时一样,把逝者最喜欢的东西都给他。
所以扶苏准备了美人图,还准备了刘邦很喜欢却喝不到的美酒。
“小扶苏”
幽幽空灵的声音凭空出现,吓了扶苏一大跳。
扶苏转头去看,只见一个秀气洒脱的小童漂浮在空中。他张大了嘴巴,还是认出了刘邦的样子。
刘邦在扶苏面前展示过两次人形,两次都是模糊不清的。但他身上的气质过于独特,哪怕是毛球状态都带着狂放不羁。
“仙使!”
刘邦也是没想到,他都以为自己要彻底烟消云散了。没成想得到了扶苏的祭祀,竟然让他重新恢复了一部分力量。只是这部分力量着实不多,让他以六岁的形态出现。
刘邦嫌弃地瞥了下嘴,重新变回了白毛球,这样比小破孩儿的形态好多了!
白毛球冲过去,抱住扶苏的脑门亲了一口,“好样的小扶苏!不给乃公准备这些美人图就更好了。”小扶苏的画技,实在是不敢恭维。
“仙使仙使。”扶苏抱着白毛球,快乐地转圈圈。
过了一会儿,放心不下的蒙毅前来看望扶苏,便看见扶苏正在玩耍。
扶苏把坟包挖出了小坑,用酒水在那儿和泥,玩起了搭建城堡的游戏。他嘴里还念念有词,“我扮演阿父,你扮演嫪毐。”
“你可怪会选角色的。”刘邦变成毛茸茸的锤子,锤了扶苏两下。
蒙毅:“”不知道长公子在玩什么,但长公子你这样和泥玩,确定不会挨揍吗?
【作者有话说】
“岂曰无衣”节选自《秦风·无衣》
第68章
扶苏被蜂蜜甜得晕晕乎乎
扶苏好不容易才把刘邦找回来,此刻恨不得玩到天荒地老。
但没玩多久,天色又开始阴沉下来,北风呼啸嘶嚎。
扶苏被风吹了个激灵,他抬头望着天空,湿润的雪花又洋洋洒洒地落下来。但这一次的雪花却并不是那么轻柔,反而像冰锥一样,砸得扶苏脸颊刺痛。
刘邦知道自己能依靠祭祀获取力量,便也不再抠抠搜搜地省着,直接化身成一把伞飘在扶苏脸上,“看起来这场冻灾真的很严重啊。”
难怪会被司马迁那小子特意写在书里。
扶苏还没来得及说话,马上就被跑过来的蒙毅抱走,一路被抱到了回廊里面。
此时雪越来越大,噼里啪啦地从天上砸下来,化成米粒大小的冰雹,把扶苏搭建的小城堡都砸坏了。
在冰雹砸了一会儿之后,哗哗地夹杂着密集的急雨,瞬间打湿了地面。
扶苏目瞪口呆看着这一幕,“冰从天上掉下来了?”
蒙毅面色凝重,“是冰雹。这么大的冰雹肯定会砸田里的庄稼。”
“不止冰雹,”刘邦道,“还有冻雨。等到雨停以后,就会把地面、花草树木都冻上冰。那批庄稼肯定是活不了了。”
扶苏闻言紧张地咬住了嘴唇,他屯了粮食,倒是不怕今年绝收,“就怕其他几个国家会趁机联盟,对大秦出兵。”
蒙毅也想到了这一点,大秦刚刚经历了一场内乱,正是人心不定的时候,又来了一场绝收的天灾。若这个时候遇到了列国联盟攻秦,恐怕还真是难以招架。
温度突然急转直下,秦国先后遇到了冰雹和冻雨,相邻的赵国、魏国和韩国也有所感觉。不过这三国受灾并不严重,只是感受到了与以往不同的冷意。
赵国邯郸,一辆牛车慢悠悠到了王宫门口。半晌后,老者从车里被搀扶出来。他仰头望着王宫大门,浑浊的眼球直愣愣的。
“曾祖父,要不我们回去吧?”蔺至想要把老者重新扶回牛车,可却没让瘦弱的老者挪动步子。
老者就那样站在原地,望着王宫门口,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们在这里停留的时间太久。王宫门口的守卫已经开始戒备起来,最后走过来要把他们赶走。
蔺至脸色乍青乍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咬咬牙,想要把曾祖父强行扶回牛车,却听老者重重地叹气。
“王宫前的守卫都已经不认识我了吗?”老者的记忆有些模糊,他记得自己上次入王宫好像就是昨天,但旁边的蔺至告诉他,早已经过了二十年。
蔺至又急又气道:“曾祖父,已经没有人记得你了,我们还是回去吧。您都这么大岁数了,就算能见到赵王,又能做得了什么?您的眼睛连东西都看不清楚了。”
老者的声音呼噜噜地从嗓子里挤出来:“此番秦国刚刚经历一场内乱,又遇到百年一遇的天灾,正是对秦国出兵的好时机。”
守卫听见祖孙二人的对话,便知道这老者是个有来头的。他没有再贸然赶人,而是问道:“敢问老翁的名字?我为您向宫内通传。”
老者沉默良久,吐出三个字:“蔺相如。”
“什么?”守卫大吃一惊,整个邯郸谁不知道蔺相如?
当年秦昭襄王在渑池之会上羞辱惠文王,蔺相如冒死维护了惠文王和赵国的颜面。至今这些往事都还在邯郸流传着,甚至成为小孩子们经常扮演的百戏。
但自从惠文王去世,孝成王继位后,就对蔺相如不怎么重视了。在长平之战时,孝成王更是拒绝听蔺相如的建议,坚持更换赵括为主将,最后导致四十万赵军尽数被秦将白起屠杀。
守卫困惑不已,不是说蔺相如已经在长平一战后病逝了吗?怎么又突然冒出来了呢?
蔺相如道:“我的时间不多了,我想再见赵王一面。”
“我去通传。”守卫回过神,马上跑回去上报。
过了一会儿,便有寺人出来迎接蔺相如入宫。蔺相如的眼睛看不清东西,身体也很病弱,走了很久才走到赵王所在的宫殿里。
宫殿内嘈杂的歌舞声,吵得蔺相如呼吸困难。
赵王上上下下打量着蔺相如,当年那位风姿绝代的蔺上卿,此刻竟然老病得几乎不成人形。
他还以为蔺相如早就死了呢?当年离开邯郸的时候,蔺相如就已经病得起不来床了。
赵王挥挥手,让歌舞都停下来。他从歪斜的依靠状态,坐起了身子,“蔺公快坐下吧,几时回得邯郸?怎么不来告诉寡人一声?”
蔺相如被蔺至和寺人搀扶着跪坐,旁边放了可供依靠的凭几,他却没有靠着,直接道:“王上,秦国如今面临天灾人祸,您做好对秦国出兵的准备了吗?”
赵王笑容微顿,这该死的老东西,也太不把寡人当回事儿了。他神情冷淡了许多,往旁边一靠道:“秦国去年两次散布受灾的消息,寡人上了两次当,这次可不会上当了。”
蔺相如急促地咳嗽了起来,被蔺至拍了好几下后背,才开口道:“如今秦国刚刚经历一场内乱,哪怕没有这场冻灾,都是出兵的好时机。秦军强大,若是错过这次的机会,恐怕就再难遇到了。”
蔺相如等这个机会已经等了二十年了,秦昭襄王、秦孝文王去世的时候,都没有什么攻秦的机会。等到秦庄襄王去世时,正好秦王政年少继位,本以为可以趁机攻秦,却不成想还有个吕不韦。
如今秦王政刚刚亲政,和吕不韦之间定然君臣不和。再加上秦王政加冠时的那场内乱,此刻秦国必定人心惶惶。此刻若是不攻秦,哪还有这样的好机会?
“就连上天都在支持六国攻秦,给秦国降了一场天灾!”蔺相如声音高亢了几分,“若是等秦国恢复元气,恐怕就是六国亡国之时。”
赵王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他哼了一声道:“攻秦?若是秦国还像前两次,只是假装虚弱怎么办?”
“那也不能放弃尝试,王上可以与其他五国联盟。”
赵王不耐烦地打翻了桌子上的杯盏,起身挥袖道:“联盟?三年前五国联盟攻秦,一个个都心怀鬼胎,还没攻破函谷关,都作鸟兽散了!拿什么联盟?郭开,你来跟他说。”
一直默不作声的郭开笑道:“蔺公有所不知,如今赵国实在抽不出兵力攻秦了。前两年攻秦,接二连三的失败,损失了不少兵将。如今李牧要镇守北方,防止匈奴南下;庞煖要镇守燕赵边境,防止燕国偷袭。”
蔺相如早已想到了这些事情:“可以寻廉颇回来。他与秦军有交战经验,定然可以作为攻秦主帅。”
赵王刚刚继任王位不久后,就把廉颇赶跑了。如今廉颇正在魏国,但与蔺相如通过信,还是希望能回到赵国领兵打仗的。
“廉颇早就老得没办法领兵打仗了。”赵王又何尝不想寻廉颇回来?可是几年前他派人去找魏国找廉颇,那个时候廉颇就已经老得连排泄都控制不住了。
蔺相如张了张嘴,却被蔺至握住了手腕。
蔺至心中叹息,曾祖父真的是老了,已经没有了年轻时的精明。廉颇与赵王的宠臣郭开有旧怨,郭开是不会让廉颇回赵国的,曾祖父说得再多又有什么用呢?
几年前廉颇见到了赵王派来的使者,还以为自己真的能回到赵国领兵了,却左等右等也等不来赵王的二次传讯,便知道是郭开又在从中挑拨。
如今就连廉颇也放弃了回赵国的奢望,曾祖父还在坚持什么?
赵王也不耐烦再应对蔺相如,找了个借口就离开了。他这一走,其他人也都撤出了大殿。
只剩下蔺相如孤零零地坐在原地,思绪却停留在几十年前,他同赵惠文王君臣相得的日子。当时他们也是坐在这座大殿里,谈笑间规划着赵国的未来。
过了好一会儿,蔺相如还是一动不动。
蔺至担心曾祖父的身体,便要搀扶蔺相如离开,但他轻轻一碰,蔺相如就倒下了。
“曾祖父!”
蔺相如死在了王宫里,郭开奉命处理完蔺相如的事情,才一身疲惫地返回家中。
刚一到家,郭开就听说家里来了客人。他丝毫不意外,径直走向会客的大堂,见到正在低头沉思的顿弱。
顿弱抬头,起身行礼道:“多谢郭公相助。”说着,他把怀里的盒子双手递给郭开。
郭开打开盒子,里面装着举世难见的珠宝。他笑道:“不过是阻止赵王对秦国出兵罢了,算不得什么事。正好我们赵国也不想与秦国为敌。”
顿弱闻言笑道:“秦王也有意与赵国修好,不然也不会派我来。”
郭开仔细看了一会儿盒子里的珠宝,才合上盒盖,“赵国不会对秦国出兵。但若是魏国对秦出兵,我可管不着。”
“这是自然。”顿弱只想分裂赵国和魏国,不让这两个国家同时对秦国出兵。
只要赵国和魏国不联盟,哪怕秦国已经受灾,单单应对一个魏国还是没有问题的。
顿弱办成了此事,便给嬴政传信,免得王上担心赵魏联盟。
顿弱的信是在七天后传回咸阳的,一路上的冻灾导致行路困难,信使好不容易才赶回咸阳。好在传回来的消息是好消息。
嬴政拿着信纸,高兴地把扶苏提溜起来又放下,“顿弱还真不错。”
“我看看,我看看。”扶苏急得团团转,终于拿到了信纸。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笑呵呵地道:“这样我们只需要预防魏国的偷袭就好啦。”
“嗯,寡人已经让杨端和随时预防了。”嬴政想了想,又把王翦、王贲和桓齮叫来,分别派往边境要地镇守。
如今咸阳令升了个官,同时掌管咸阳的防务,不需要王翦继续留在咸阳。而咸阳宫的整体防卫,也都交给了蒙恬,蒙恬升任郎中令。
冻灾过于严重,吕不韦、王绾和隗状都忙得团团转。嬴政便把李斯提到了廷尉正,给隗状当副手,协助他处理各种事务。
李斯和蒙恬都被调离后,嬴政身边就缺了趁手的臣属。他把考察过的赵高调到了身边,任中车府令。
嬴政原本还打算把张良拎过来用,虽然这小子犯过秦律,但在咸阳之变时也做了很大贡献,而且嬴政也是个爱才之人,所以并不在乎过去那点儿冒犯。
但张良却以身体不好为由拒绝了,他依旧每日坐在质子馆,赏花、看书、养弟弟,唯一苦恼的就是,扶苏时不时地带人过来骚扰。
扶苏又一次在质子馆和甘罗等人开完会,他让修建学校的事情暂缓,把建好的校舍屋子拿出来,先给无家可归的灾民应急。
张良终于忍不住道:“你不是有东宫了吗?为何还要在我这里讨论事情?”
扶苏睁着水汪汪的眼睛,仰头望着他道:“东宫还在装修改造呢。”
张良听得耳朵都快出茧了,“到底何时能改造完?”
“现在秦国上下都要应对冻灾,只好暂缓动工了。”扶苏咬了咬下唇,“你讨厌我了吗?”
张良沉默一瞬,“没有。”
扶苏闻言长长地突出一口气,开心地抱着张良的手,笑道:“我保证,等东宫修完了,就再也不来打扰你了。”
“哼。”张良推开扶苏,让小孩儿坐回自己的小胡床上去,“黏黏糊糊的,热死了。”
扶苏道:“可是你的手很凉呀。”
“”张良依靠在加装靠背的胡床里,完全没有什么尴尬羞恼的意思,坦然得很。
半天过去后,张良突然起身,拎起扶苏上下晃了晃,把扶苏晃得哇哇大叫,“烦人的小孩儿!”
刘邦擦了把额头上不存在的虚汗:“这幸好张良体弱,不然也是一个‘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壮士啊。”
刘邦现在已经开始怀疑,若不是张良被身体限制住了,当初就不是雇人抡锤子砸始皇帝了,他自己就拎着锤子往上冲了。
扶苏好不容易挣扎逃走,一路跑进卧房,陪张良的弟弟玩了起来。
不出所料,过了几天后,魏国果然对衍氏之地出兵。
杨端和打退魏兵之后,继续向魏国东部进攻,彻底占据了衍氏之地,并接连攻占了蒲阳、长恒等地。
两个月之后,秦军直接打通了一条路,使得秦国与燕国、齐国直接东西相连,不再隔着韩赵魏三国。
这一战胜得十分漂亮。同时关中的冻灾也有惊无险地度过,虽有伤亡损失,但控制得已经很不错了,也没有太多叛逃的庶民。
不少庶民都积极地开始重建灾区,他们被免了一年的徭役和赋税,还有赈灾粮能度日,自然也活得更加有劲儿了。甚至还向当地县令申请,给秦王政和长公子修建了神像。
秦国今年多灾,却里里外外都一片顺遂。等杨端和等人凯旋归来后,嬴政亲自在章台宫设宴,为秦军秦将们庆贺。
扶苏最崇拜这些大将军了,他央求嬴政,也跟着一同出席,还像模像样地端着酒杯去敬酒。只不过他的酒杯里装得却是蜂蜜水。
扶苏仰头望着杨端和的将军肚,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肉乎乎的小肚子,遗憾地承认自己确实不是当将军的料子。
与杨端和粗狂的外表不同,他为人就低调沉默很多,只敢用眼睛瞟着扶苏,却不敢主动上手去摸头。
扶苏以为杨端和不喜欢软绵绵的小孩儿,也不敢凑上去撒娇,亦步亦趋跟在嬴政旁边敬酒。
嬴政倒是看出这一大一小的拘谨,不禁笑道:“杨卿的性子比王翦将军还要谨慎。”
杨端和尴尬地呵呵笑着,“臣以前是王翦将军的部下,后来转到了蒙骜将军的军中。”等蒙骜重伤病逝后,他就独自领军了。
“难怪。”王翦已经够滑头谨慎的了,蒙骜为人比王翦还要低调。但与王翦不同的是,蒙骜并不会因为害怕被卷入权利争斗,而放弃为国效力。
听到王翦和蒙骜的名字,扶苏就觉得杨端和亲近了。他终于迈开步子,走到杨端和面前,举杯道:“今日请将军痛饮。”
“多谢长公子。”杨端和笑着举杯。
一大一小终于熟悉起来,你一杯我一杯的喝个没完。过了许久后,扶苏被蜂蜜甜得晕晕乎乎,杨端和也醉得晕晕乎乎。
嬴政倒是没想到,杨端和的酒量这么差。
蒙毅接住扶苏,躬身道:“秦军禁酒。祖父生前便说过,军中最守纪律的就是杨将军。”
嬴政闻言笑道:“好。来人,扶杨卿下去休息。”
“不要不要。”扶苏伸着脑袋往前冲,撞击杨端和的将军肚。
旁边的侍从连忙把杨端和抬走,免得被扶苏撞吐了。
扶苏哇哇大叫:“我的球。”
“”嬴政弹了下扶苏的脑袋,“那是杨卿的肚子。这孩子怎么迷迷糊糊的?”
“因为他偷喝了杨端和的酒呗。”刘邦变成出一个酒杯,装作品尝美酒的样子。
第69章
那你以后就叫嬴小树吧
自大胜魏国之后,大秦便再没发生过什么天灾人祸,一切都慢慢步入了正轨。
杨端和接受完赏赐,告别了扶苏和嬴政,再次去镇守新打下来的国土。
而嬴政也加快了人事调动的速度,让自己手里的人尽快占据重要的官位,把从前得罪过他的人都踢到了边边角角。
随后,嬴政又开始对嫪毐谋逆一案彻底展开调查,各地的监狱里面短短几天内就关满了人。这里面关押得不仅仅是嫪毐的亲族、门客,还有很多与此案有关联的其他人。
而嫪毐也没有逃太远。在嬴政还没有进行悬赏时,仅仅是听说了嫪毐谋逆,就有很多庶民自发抓捕陌生面孔,势必要把所有要害大王的乱贼抓出来。
嫪毐没有办法,只能躲进深山里。他躲了两个月后,感觉风声应该没有那么紧了,才偷偷摸摸溜下山,却不知嬴政刚刚开始严查。
下山不久后,嫪毐就被一个村民举报了。他拼命奔逃,最后被围堵在泾水边,最后万分不甘心地纵身跳进河里。
被派去抓捕嫪毐的人没有离开,而是原地开始打捞嫪毐的尸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大概打捞了两天左右的时间,终于在泾水的下游水闸附近,打捞到了一具男尸。经过仔细辨认之后,正是嫪毐。他们便把尸体运送回咸阳。
嬴政没有再去看尸体,直接下令将嫪毐的尸体在集市口五马分尸,而后将碎尸原地焚烧,挫骨扬灰。
嫪毐被抓到以后,就开始清算牢中的犯人。罪行比较轻的驱逐出境,罪行稍微重一点的直接变为刑徒。但是深度参与过谋逆一案的,甚至直接跟着嫪毐一起造反的,同样被处以极刑。
咸阳集市街口的血腥臭气,弥漫了整整半个月才慢慢散掉。
但此事带来的影响,还并没有结束。接下来就是对朝中秦臣慢慢清算了,几乎每隔几天就有人被脱了官服,搞不好还会被丢进咸阳狱。
在这种高压之下,吕不韦头上的白发也开始大把大把的脱落,有一天彻底病倒在家里,虚弱得根本起不来床。
那一天应该是扶苏上课的日子。他左等右等也不见吕不韦过来授课,窃喜自己可以逃课,躲起来玩了半天,却始终提不起什么兴致。
“吕相邦从来不会轻易旷课的。”扶苏拿着一把小木锤,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地上的一排木偶小人。
蒙毅把扶苏敲倒的小人重新扶起来,“会不会是吕相邦突然有什么急事?长公子若是放心不下,不如去问问王上?”
“好。”扶苏噔噔噔跑去找嬴政,在问过嬴政以后,却发现吕不韦没有被指派什么特殊的工作,也不应该突然旷课。
嬴政也觉得很奇怪,他把手里的奏折放到了一边,眼睛看向站在门口的赵高。
现在赵高在暗中负责帮嬴政监视整个咸阳的动向,尤其是吕不韦的家中,更是成为重点监视的对象。
赵高见嬴政望过来,便上前两步道:“近日吕家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动作,倒是有一些人经常去拜访吕相邦。不过吕相邦并没有见他们,他们很快就离开了。”
嬴政沉思片刻道:“吕不韦的妻儿是否还在咸阳?”
“回王上,他们都并未离开。昨日吕不韦的妻子还曾出门去买了脂粉,他的独子经常去找淳于博士,一起帮忙校对修订《吕氏春秋》。”
扶苏不由的皱起了小眉毛,担忧地说道:“他会不会生病了呀?阿父,我去看看他吧。”
还没有到对吕不韦下手的时候,嬴政自然不能做得太绝情。他便点头同意了扶苏的做法,又补充道:“若是他真的生病了,你差人来告诉寡人一声。”
“好的。”扶苏点点头,便跑出去让蒙毅准备马车。
扶苏是去过吕不韦的家里的,那天他拆穿了吕不韦一字千金的把戏,便是路送吕不韦回家。只不过那个时候扶苏并没有进去,还不知道宅子里面是什么样子的。
从马车上下来,扶苏望着眼熟的大门,好似大人一样感叹:“真是想不到呀,我也会有一天真心实意的来探望他。”还记得那天送吕不韦回来,扶苏还是非常讨厌这个人的呢。
蒙毅看了觉得好笑,长公子才多大一点儿啊?加起来也就活了四年多,竟然发出这样沧桑的感慨。他他用手擦了一下鼻子,挡住嘴角的笑意:“臣去通传。”
“不用,我自己进去。”扶苏亮出自己的身份,也没有人敢阻拦。
他打听到吕不韦正在休息,便牵着蒙毅的手跑过去找人。
天晴日朗,微风和煦。吕不韦让人把席子抬到了院子里,放在大桑树下下面。然后他躺在席子上闭目养神,旁边还放着一壶药汤。
周围的一切都静悄悄的,吕不韦甚至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就在他恍然间误以为自己与天地同归虚无的时候,听见了很欢快的小孩脚步声。
小孩儿?他们家里哪里来的小孩子?吕不韦有一个独子,但是那个独子整日醉心各种书籍,几乎不与后院的人同房,现在家里都没个孙子孙女。
或许是生病的缘故,吕不韦听这小孩的脚步声十分亲切。他强撑着病体,栽歪着撑起上半身,便见到一张熟悉的小脸儿从回廊里跑过来。
“政”吕不韦猛然惊醒,那不是嬴政。
嬴政已经长大了,不会再像小时候那样跑向他。
吕不韦回过神后,先是惆怅地叹息一声,随后便不由自主露出一个笑容:“长公子怎么来了呀?”
扶苏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吕不韦,有些犯愁道:“你真的生病了呀?我今天在书房里,左等右等也不见相邦过来,我自己都已经写完一份功课啦。”
吕不韦扶额,“我都有些老糊涂了,竟然忘记差人去告诉长公子。”
“你才没有老糊涂,你只是生病了而已。”扶苏看见地上还摆着药壶,就知道吕不韦根本没吃药。他伸出小手要去抓药壶,打算亲自给吕不韦把药喂下去。
药壶下面一直加着热,吕不韦哪能让扶苏去摸药壶?他连忙握住扶苏的小手,把孩子拉到旁边,对蒙毅使了个眼色。
蒙毅笑了下,就算吕不韦不出手,他也会把长公子拦下的。他没有按照吕不韦的暗示,把药壶端走,而是顺手倒了一碗药汤,“相邦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免得长公子和王上担忧。”
吕不韦没有接那碗药汤,或许他不喝药,才能让嬴政安心。唯有自己主动地体面死去,才能保住妻儿和那些门客。
嫪毐和嫪毐的门客、亲眷今日的下场,又何尝不是他和他的门客、亲眷明日的下场呢?
扶苏以为吕不韦不爱喝药,便亲自抱过药碗,要往吕不韦嘴里塞。
药碗有点沉重,扶苏目不转睛地盯着药汤,生怕那些药汤撒出来,颤颤悠悠地送到吕不韦面前。
吕不韦凝视着专注的扶苏,摸摸扶苏的脑袋:“若是我有一天不在了,长公子能不能看在半场师徒的情分,替我照拂家中妻儿、门客呢?”
“好好好。”扶苏也没注意听吕不韦的话,急得满头大汗,“你快喝药呀,我拿不住了。”
吕不韦笑了笑,就着扶苏的手,低头把药喝掉了。
“呼。”扶苏如释重负,“吧嗒”把药碗放到了地上,用力地甩着快抽筋的小手。
刘邦见扶苏累成这样,便提醒道:“吕不韦这病纯粹是他自己吓自己。你阿父就算要让他死,至少也得三四年以后呢。”
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始皇帝明年会罢黜吕不韦的相邦之职,让吕不韦回到他的封地养老。又过了两年,才给吕不韦发信函,暗示吕不韦可以自己体面地去死了。
但照眼前这情形来看,根本不用等了,估计吕不韦这两天就能把自己吓死了。
扶苏听着听着有些难过,一旦对一个人产生了好感,就很难再用平常心态看待他的结局。
可是嬴政跟扶苏讲过,不是嬴政一定要杀吕不韦,而是吕不韦不得不死。
扶苏低头用袖子抹着眼睛,他是一个自私的小孩,还是更在乎阿父,没办法去为吕相邦求情。
吕不韦看出扶苏在自责,他嘴唇微张,惊讶嬴秦王族居然出了这样心软仁善的孩子。便是当年的异人,也在需要返回秦国的时候,抛下了喜爱的长子嬴政,并不会这样伤心。
说心里没有触动,那是假的。吕不韦却没有安慰扶苏,只是坐起身来,“我听闻长公子新建造了一座学校?”
扶苏吸着鼻子点头:“你要去看看吗?”
吕不韦道:“好。不过再去之前,我得先给长公子讲完课,讲完课再查查功课。”
扶苏被“功课”转移了注意力,也不偷偷哭了。他浑身冒起了冷汗,底气不足地小声应道:“好。”回应完,他偷偷抬眼瞄了吕不韦一眼。
吕不韦不明白,世界上怎么会有小孩这般讨厌写功课?无论是当年的异人、嬴政,还是他的独子,都从小手不释卷,不但会完成他交代的功课,还能自己超额完成许多。
不理解,十分不理解,怎么会有小孩讨厌写功课?
吕不韦让蒙毅把扶苏的功课拿过来,他不断地翻阅着。
纸张哗啦啦地被翻着,明显吕不韦越来越急躁,恨不得把手里这些功课都塞进扶苏的脑子里。
扶苏跪坐得板板正正,也不再歪扭身子了,两只小手抓在一起:“相邦生病了,还是过一阵再检查吧。”
吕不韦冷笑道:“不用了,长公子造出来的纸张更轻薄,生病的人也能翻得动。”
扶苏扁了扁嘴巴,他就该用竹简做功课,问就是纸张不够用了。
吕不韦将作业本摊开,放在扶苏面前,点着上面斗大的字道:“我让长公子练十张纸的字,长公子确实练了十张,但是这一页怕是只装了十个字吧?”
扶苏小声道:“有二十五个字呢。”他也不傻,偷懒也不会偷得那么明显。
吕不韦屏住呼吸,指着最后一个字道:“它的左右部分为何分得那么开?是左半部分要写功课,但右半部分想跑出去玩吗?呵呵,看出来了,那一撇都要飞到天上去了。”
扶苏满脸通红,自觉地伸出小手,视死如归地鼓着胸膛道:“您打我吧!”他的睫毛颤抖个不停,手也哆哆嗦嗦。
吕不韦合上本子,“长公子想要办学校,难道你打算让学生们也不写功课吗?”
扶苏刚想点头,他觉得功课没什么用,该学的东西都学会了,为什么还要写功课?
吕不韦幽幽道:“那群小孩儿都出身贵族,本就不服管教。若是不做功课,不但会到处闯祸,还很难记住什么东西。最后长公子手底下的臣属,都是目不识丁的文盲。”
扶苏听得一个激灵,立刻扭头对蒙毅道:“蒙毅,你要提醒我,多给他们加功课!”
“人终究会成为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啊。”刘邦啧啧叹道。
扶苏支支吾吾道:“我不是让他们写功课。只是,只是让他们多温习温习,‘温故而知新’。”
“哈哈哈。”吕不韦放声大笑,笑完整个人精神了很多,脸上也有了红光。
扶苏见自己不用挨打了,迅速收回手,藏进袖子里。他跟着陪笑,“嘿嘿。”
吕不韦从未见过比扶苏还要聪明的小孩儿,但也从未见过如此贪玩的小孩儿。若是没个好老师指引,恐怕这孩子未来会走弯路。
吕不韦想到李斯,这人现在倒是有了一些转变,却始终不肯严管扶苏。他又想到甘罗、蒙毅、成蟜和嬴政,越想越绝望,这群人一个比一个能惯孩子。
倒是有一个淳于越不惯孩子,但吕不韦真怕那个学孟学的把孩子给教歪了。
若是他过一阵卸任相位,必定要离开咸阳,返回文信封地的。那扶苏必须有一个新老师才行,而且这个老师要有足够多的为师经验,能管得住扶苏这种贪玩的孩子。
吕不韦捏着自己的胡须,半晌后道:“你的学校快建成了,该招老师了。”
扶苏道:“我想发求贤令。”
“恐怕不会招来什么有才学的人。”为了求贤令而来投奔的人,大多都是为了求官,哪能心甘情愿去当老师呢?
尤其是秦国想来尊崇“以吏为师”,学室教得也都是秦律法令,培养基层的秦吏。千里迢迢专门跑到秦国当老师,名声可不太好听。
扶苏挑起下巴,歪嘴一笑,三分凉薄七分漫不经心:“没有人能拒绝我。”他的求贤令写得特别好。
吕不韦忍不住捏住扶苏的嘴巴,“歪着嘴做什么?”
“呜呜呜。”扶苏努力挣扎。
刘邦心虚地飘走,他再也不随便跟扶苏玩梗了,只不是装了一次后世小说的霸总笑,这孩子是真学呀。
小孩儿太聪明也不好,不管好事坏事,都一股脑跟着学。
这个问题嬴政也很苦恼,小孩儿学习能力很强,很让他这个阿父自豪。但小孩儿总是不知道从哪儿学回来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尤其是乐律审美这方面一股脑地朝着庸俗上奔跑。
“阿父,我打算招这些方面的老师,您看行不行?”
嬴政扫了一眼,确定没什么问题,便同意了。但他顿了下,补充道:“再找个通晓《诗》,且会唱诗的老师吧。”
扶苏茫然,他特意避开了这方面的老师,因为秦国不太喜欢宣传《诗》。
嬴政面不改色道:“也要适当培养孩子的审美。”
扶苏想到跟猴子似的弟弟妹妹,认同点头道:“是该让那些小孩儿学学。”
“”你也要学!
扶苏把求贤令的细则定好,然后抱着嬴政的胳膊道:“阿父阿父,你给我提个学校名字,我把它做成牌匾挂在山门口。”
嬴政的字写得很不错,再加上秦王这个身份,足够提升学校的牌面。
嬴政嘴角微扬,“你想要寡人写什么?”
“蓝天小学!”这是扶苏想了很久的名字,希望学生们的未来像蓝天一样无垠广阔。当这个名字提出来后,也受到了刘邦的一致赞扬。
嬴政沉默片刻道:“要不你去找李斯呢?李斯的字写得更好。”
扶苏扁扁嘴道:“可是我想要和阿父一起。我要用学校培养我未来的臣属,这对我来说很重要。”他希望自己每一件重要的事情,都有阿父参与。
嬴政心里一暖,便再推辞,只是道:“蓝天小学不行。”必须得给这孩子找个培养审美的老师。
“可是我想了半个月。”
嬴政道:“那就叫‘碧霄学宫’吧。”
扶苏茫然,挠挠头道:“这不也是蓝天小学的意思吗?”
嬴政无语至极,气得直接笑了,伸手戳了下扶苏的额头,“那你以后就叫小树吧。”反正扶苏就是茂盛的小树。
扶苏瞬间感同身受,满脸堆笑道:“还是阿父取得好听。”
嬴政捏着扶苏的脸蛋,想到吕不韦昨天跟他的提议,的确该给扶苏找个像样的老师了,最起码把审美这方面快点提上去。
于是嬴政把李斯叫了过来,“你的老师是荀卿?”
李斯不会真的以为嬴政只想问这个,王上早就知道荀卿是他的老师,也正是这个原因才让他去教导长公子。
李斯快速琢磨了一下,便明白嬴政是想给长公子找老师,于是快速回道:“是。老师如今正在楚国当县令,若是王上想请他给长公子当老师,我可亲自去走一趟。”
正在低头看嬴政刚写完的题字,扶苏听到这话便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他听很多人都夸过荀卿,阿父真的要请荀卿来给他当老师吗?
嬴政道:“他会来吗?”
李斯道:“老师对大秦并不排斥,甚至还曾亲自来过大秦,对大秦也是赞不绝口。只是在他抑郁不得志之时,得到楚国春申君的邀请,才去楚国做了兰陵县的县令。”
嬴政闻言敛眉道:“春申君对他有知遇之恩。”
“但是春申君活不久了。”
“哦?”嬴政来了兴趣,春申君是楚国令尹,相当于秦国相邦,总览一国军政大权。若是春申君死了,可以大大削弱楚国。
李斯道:“臣与同门师兄弟们通信,得知楚王近来身体不好,恐怕活不过今年了。楚王一死,太子悍就会继任王位。而太子悍的生母和舅父不会容下春申君。”
说到此处,李斯便不再说了。
嬴政的脸色也突然难看起来,他嘴巴闭得紧紧的,按着手边的桌案。
扶苏好奇地催促,“先生,你继续说呀,为什么容不下?”
“再说下去就影射你阿父了。”刘邦好心地为李斯解释。
扶苏更加不解了,好在嬴政面色缓和后让李斯解答。
李斯硬着头皮道:“当年楚王一直没有孩子,春申君把自己的姬妾献给楚王,很快就生下了太子悍。”甚至很多人都猜测,太子悍其实是春申君的儿子。
扶苏闻言偷偷瞄着嬴政,难怪先生不敢往下说了。春申君不就是吕相邦?那姬妾不就等于他祖母?呃,那太子悍真的好像他阿父啊。
李斯赶紧把这个话题岔过去:“春申君本就权势极大,又对太子悍的出生有重恩,必定借此控制太子悍。太子悍的生母和舅父也必定想要铲除春申君。只要今年楚王一去世,春申君必死无疑。”
李斯道:“春申君死后,太子悍会对他的势力进行清扫。老师是被春申君举荐为官的,肯定也会被牵连,罢免兰陵令的官职。届时,就可以把老师请到秦国了。”
遭了!李斯暗道不好,怎么越说越像在影射王上?
李斯怀疑自己是不是跟蒙恬做久了朋友,也被对方的“高情商”给影响了。他甚至都不敢抬头去看嬴政的表情。
扶苏也变成了缩头缩脑的小鹌鹑,天呐,他那个巧舌如簧的先生今天怎么一直踩雷?
第70章
秦国有此储君,未来还会有列国容身之地吗
自打从雍城回来之后,嬴政一直都没再提起过王太后。可越是逃避,就代表心里还是很在乎这件事的。众人怕触怒嬴政,也没有人赶在他面前提。
果然,当李斯说完楚国太子悍的事情,嬴政就冷起了一张脸,冻得扶苏缩起手脚。
实在是这太子悍的身世与嬴政太像了,同样生母是相邦献给大王的姬妾。只要有人提起太子悍,嬴政就不可避免地想起自己。
李斯脑子里飞速旋转各种说辞,想要弥补方才的话。
嬴政却动了,松开按着桌子的手,整理自己的袖口:“无妨。寡人并非那种心胸狭窄的多疑之人。若是楚王薨逝,对大秦是好事,需要细细计划一番。”
“王上英明。”李斯立刻恭维,心里却并不认为嬴政真的那么大度,还是谨慎打起精神,免得再犯了嬴政的忌讳。
嬴政道:“去楚国一趟,至少也要一个月才能回来。你现在身上有要职,还是继续做手里的事情吧。寡人另外派人去楚国请荀卿。”
扶苏见嬴政真的不生气了,这才重新把手脚伸出来,直接偏腿坐在了坐席上:“阿父,我有一个叫张苍的门客,他也是荀卿的弟子。正好他最近要去列国帮我发求贤令,可以让他去找荀卿,顺便打探一下楚国那边的情况。”
嬴政思忖片刻同意了扶苏的提议,“李卿,给顿弱也传个信,让他先去楚国看看楚王的身体如何了。”
“是。”李斯心领神会,若是楚王病逝,必定会给秦国发讣告,又何必让顿弱多跑这一趟呢?
恐怕是王上等不及了,所以让顿弱过去看看,如果楚王还能熬下去,就想办法提前送走楚王。若是楚王活不过今年了,那顿弱也方便浑水摸鱼安插细作。
李斯领命离开后,嬴政拍了下扶苏的后背:“怎么坐没坐相?”
扶苏立刻重新跪起来,蹭着膝盖蹭到嬴政旁边,“阿父,我平日里坐惯了小胡床。这样跪坐着,真的很容易腿麻,膝盖也痛痛的。”
以前他跪坐的时候,还会偷偷换一下称重的腿,但还是腿麻麻的、痛痛的。若是没有外人在的时候,扶苏还可以倚靠着凭几,但正式场合都要正正经经地跪坐好。
嬴政自小就习惯了这种坐姿,一时之间倒是没有察觉不适。
扶苏见嬴政在思考他的话,忙点头道:“阿父。前两天给杨端和将军庆功,我看到宴席上很多上了岁数的人都坐不住呢。”
像嬴政这样年轻时候还好,上了岁数的人坐得时间长了,都会有腿脚抽筋的情况出现,还很容易磨损膝盖。
不在人前的时候,他们都会倚靠着点什么东西,但在宴会上总不能东倒西歪。
刘邦也一向厌烦这种跪坐,压得膝盖和脚后跟都难受。
刘邦生前就从来不守这个规矩,踞坐、盘腿坐,怎么舒服怎么坐,所以经常被儒生在耳边叨叨叨,气得他差点撸袖子把儒生揍一顿。
后来他们大汉研究出了一种跪坐神器——支踵,就是一种很小的小凳子。
传统的跪坐都是直接坐在脚后跟上,不仅压得腿麻脚抽筋,还容易磨损膝盖。只要把跪坐神器塞到屁股底下,就可以直接坐在神器上,不用压脚后跟和膝盖。
妙就妙在支踵很小巧,坐在上面用宽大的衣服一遮挡,根本看不见它的存在,也不会影响仪态。
扶苏知道自己不可能让大家适应胡床,便把支踵这个说法跟嬴政描述一番,“阿父,支踵不会影响仪态,还能减少正坐时的负担。”
嬴政没有说同不同意制造支踵,只是笑扶苏:“你年纪小,若实在坐不住,便坐你的小胡床。”
扶苏道:“才不是呢。我是想让阿父轻松一点,我都看到阿父经常捶腿了。”
说着,扶苏捡起旁边的小玉槌,梆梆梆地在自己腿上敲了好几下,然后痛得“哎呦哎呦”地叫起来,“阿父,这个小东西打人好疼呀。”
嬴政有些尴尬,咳嗽一声让周围伺候的侍从退下。
扶苏丢掉小玉槌,“阿父每天都有朝会,可以把这个小支踵给大臣们用。”
关怀臣属,收买人心,这件事嬴政很熟练,他也经常给臣属们送珠宝和田产。只是他没有扶苏想得这么细节,连朝会上臣属们跪坐的坐具都想到了。
“你倒是细心。”
扶苏道:“送钱送爵位,的确可以拉拢人。但是想要人真正对我们死心塌地,就得从小事上入手,从细节上关怀。”
仙使说过,若认为臣属只是为了图利,给他们很多钱,他们迟早也会因为更多钱投向其他国家。但如果平日从细节关怀臣属,让他们感受到真情实意,他们才能死心塌地。
扶苏掰着自己的小手指道:“给他们一个轻松愉快的工作环境、每逢节日给他们发礼物、在他们婚丧嫁娶的时候送出关怀让他们与大秦建立起感情,他们才不会轻易背叛大秦。”
嬴政很快就理解了扶苏的意思,小孩儿的心思很好懂:“倒是和你那套‘爱民’的说法差不多。”只不过一个是对庶民好,一个是对臣属好。
“当然啦,本来就是一样的。”扶苏扬起下巴道,“阿父对我好,也是因为我对阿父好。如果我是一个坏小孩,对阿父很坏,阿父肯定讨厌我的。”
嬴政闻言笑了出来,挠了挠扶苏的下巴,“你要是个坏小孩,寡人就把你送到吕不韦那里改造。”
这孩子除了怕他,就怕吕不韦。因为整个大秦,也只有他和吕不韦会教训扶苏了。嬴政教训的次数还不算多,吕不韦那可严厉着呢。
扶苏闻言睁圆了眼睛,凑上去窝进嬴政怀里:“我是最听话最好的小孩了。”
扶苏担心嬴政真的把他扔给吕不韦,赶紧找借口离开,跑到少府里去做支踵:“我要亲手做两个,一个给阿父,一个给荀卿。”
“你最好给李斯做一个,他心眼儿本来就不大。”刘邦友好提示道,“在荀卿没来秦国之前,可是他给你当老师的。他虽然不会罚孩子,但去你阿父那儿告状还是会的。”
扶苏猛然意识到这个问题,立刻把李斯和吕不韦都写在名单上。
定好送礼物的名单,扶苏就开始天天去少府做支踵。
成蟜听说了此事,便跑到咸阳宫,抱着扶苏唉声叹气:“一年没见到小叔父,小叔父就已经被扶苏抛到脑后了。定是现在有很多人给你送蜜渍梅脯,小叔父便不重要了。”
扶苏心虚不已,眼睛瞪得一眼不眨:“我最喜欢小叔父啦,那,那我给小叔父也做一个。”他还真把成蟜给忘了,主要是太久没和成蟜一起玩耍,很难想起来。
成蟜“啾”地亲了一口扶苏的脸蛋。
自从夏太后去世,扶苏已经很久没有得到亲亲了。他脸蛋红红地道:“以后阿父有什么礼物,小叔父就有什么礼物。”
嬴政脸色漆黑,吧嗒重重放下手里的笔杆。
成蟜汗流浃背,“倒也不必这样细心,只要偶尔想到小叔父就好。”要是他在扶苏那儿的待遇,和王兄一模一样,估计王兄会把他扔到哪个犄角旮旯做事。
扶苏点点头,既然已经给成蟜做了,他也不忍心看着好朋友们被冷落。扶苏又在礼物名单上添加了蒙毅、张良、甘罗、王离、李由、冯劫名字多得差点一张纸都没写下。
于是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扶苏的学校在努力建造着,扶苏本人也每天在少府吭哧吭哧造支踵。
他趁着张苍去楚国之前,先把荀卿的支踵造出来。
“荀卿年纪大了,每天坐着一定很不方便。”扶苏特意选了这个礼物,没有贵重得谄媚,却又十分贴心,很容易提升好感。
为了彰显出每一个支踵的独一无二,扶苏亲手在上面画了不同的画。他特意去异兽园观察白鹤,在荀卿的支踵上画一大一小两只鹤,象征着长寿。
扶苏给嬴政的支踵画了一大一小两只老虎,这是他忍着害怕,好不容易照着异兽园的老虎画好的。
刘邦好奇地问道:“你怎么都画了两个?”扶苏的画技不好,总是把大的那个画得大大的,最后在边边角角才能塞下一个小的。
扶苏用画笔指着小的道:“这个小鹤、小老虎是我。这是我送给阿父和荀卿的礼物,当然要把自己画上去啦。唔,仙使用不到支踵,但是我会给你单独画一幅画的。”
“不用费心了。”刘邦连连拒绝,“你每天做支踵已经很累了。”
扶苏感动得眼泪汪汪:“你真好。”
刘邦哈哈摆手:“一般一般,世界第三。”
嬴政收到扶苏的支踵后,仔细辨认了许久,最后道:“这只老虎在吃什么?”
扶苏噘着嘴,指着小老虎道:“这不是食物,是小老虎。是大老虎在给小老虎舔毛毛。”
嬴政立刻明白了这幅画的含义。他摸着扶苏的脑袋,眉眼含笑道:“寡人看奏书看多了,方才没有看清楚。”
扶苏瞬间原谅了阿父,转而担忧道:“阿父要注意保护眼睛呀。”他让人在书房内摆了几盆花盆,方便嬴政休息的时候,能养养眼睛。
嬴政得了这个支踵后,次日朝会上便把少府制造的支踵都拿出来,给参加朝会的臣属一人发一个,“此坐具很省力,扶苏亲手为寡人造了一个。寡人觉得好用,便让少府给诸卿也做了一个。”
众人齐齐地愣了下,随后心中流淌过一阵暖流,同嬴政亲近了几分。他们不再像往常那样拘谨,当场不顾形象地试坐在支踵上,纷纷称赞扶苏的聪慧。
憨直一点的王绾感动地表达对嬴政的爱戴,但聪明的隗状和李斯已经开始夸扶苏孝顺了。
王上明显是想炫耀孩子,拍马屁拍对地方,才能事半功倍。
当王绾意识到二人的做法,顿时愤怒地喘着粗气,这两只狡猾的狐狸!一个廷尉、一个廷尉正,大秦的刑狱律法竟然交到了两只狐狸手里。
隗状和李斯对视一眼,莞尔一笑。他们都不是老秦人,一个是归入秦国的狄人,面容都带着外族的特征;一个是刚来秦国没几年的楚国人。若是不狡猾一点,怎么能被秦王重用呢?
更何况他们虽然狡猾,但也没有违心恭维,长公子的确是很聪明很孝顺的孩子。现在整个大秦,有几个人不喜欢长公子?
尤其是李斯想起李由那个逆子,心里不由得一梗。把李由扔到长公子身边,能不能让这逆子学一学长公子的乖巧?别整天想着怼他老子。
嬴政被夸得高兴,今日朝会的氛围比以往要和谐很多,君臣之间甚至还能开开玩笑,关系比以往要更加亲密。
上行下效。当嬴政和臣属的关系和谐亲近,臣属和下属的关系也更好了。就连秦吏在做事的时候,也多了几分人情味儿,让庶民们不再畏惧排斥。整个大秦的风气悄然转变。
随着秦国的名声转好,当张苍把求贤令带到各国时,来秦的士人也越来越多了。
扶苏趁热打铁,把校对好的《吕氏春秋》公布出来,并划出了一座藏书馆,让士人们可以在馆中传阅、抄书。
同样为了留住人,扶苏还找人建造了几座大传舍,方便来咸阳的外地士人有住宿的地方。
但他在价格上做了区分,有能证明秦国人身份的验,就可用一半的价格入住。
扶苏知道会有人提出异议,便早早地传出话:“有秦人对大秦的付出,才有今日的秦国。秦国也自然要更加爱护本国的人。”
此言一出,他国士人不再质疑了,反而心里更加不舒服。倒不是觉得扶苏的做法不对,反而是觉得扶苏的做法太对了,对得不像乱世才有的样子。
“传闻秦王有意册封公子扶苏为太子。”有人叹息道,“秦国有此储君,未来还会有列国容身之地吗?”
“恐怕秦王不主动攻打列国,列国的庶民和士人也会纷纷跑到秦国。”秦国今年受灾,还直接免除了庶民的徭役和赋税,举国之力去救济灾民,放眼列国谁能做到?
那人摇头道:“原以为暴秦依旧是暴秦,却不成想短短一年多的时间,就有这么大的改变。现在很多人都打算留在秦国了。尉缭,你也要留在秦国吗?”
尉缭扶着传舍二楼的栏杆,望着楼下大堂人来人往,“待我见一见那位秦王和公子扶苏。”
张苍一边沿途发求贤令,一边奔着楚国去。他没有立刻去楚国,毕竟楚王还活着呢,他去得太早也没什么用。
等又过了两个月,张苍抵达楚国的时候,便听到楚王病重的消息已经传开。哪怕兰陵与都城寿春很远,大街小巷也都在悄悄议论。
张苍在街头稍作停留,探明现在的楚国风向,才去县衙官署拜访荀卿。
兰陵县的官署不似其他地方简陋,一方面当地并不算贫穷;另一方面荀卿的弟子较多,自然不会看着老师住在简陋的地方,对官署进行过扩大修缮。
张苍离开兰陵多年,但当他再次回到此地时,却依旧被看门的仆从一眼认出来了。
张苍心生感慨,“本以为再回此地,我已成为陌路人。没想到你们还能记得我。”
仆从一边给张苍带路,一边笑道:“您长得很白,还是很容易辨认的。”他不断夸赞张苍的长相。
张苍不感慨了,只想让仆从快点走路。
好不容易煎熬到后院,张苍还没松口气,便听见有个青年高呼:“老师,来了个雪人!”
“”张苍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虽说有教无类,但老师你也不能什么人都收啊?
杏树下,一白发老者跪坐在席子上,旁边跪坐着一个中年和一个青年。他们的面前摆着一张小方桌,桌子上放着六博棋,看棋局胶着胜负难分。
老者捋着胡须,哈哈大笑起来。
对面的中年男子起身,他衣着并不算奢华,但服制确实王族才能穿得,看样子出身不凡。
中年男子起来后,立刻对张苍拱手行礼,目露歉意:“张,张”
张苍是明白这位师兄的,天生结巴,越紧张越结巴。他叹了口气:“公子非不必如此。我本就长得白,并不在意别人的议论。”
韩非闻言长吐一口气,用眼神示意青年道歉。
青年也意识到自己失礼,乖乖行礼道:“我说话一向不太好听。您就是张苍师兄吗?我听老师提起过好多次。我叫暴昀,我曾祖父是韩国的暴鸢将军。”
张苍闻言回礼道:“原来是暴鸢将军的曾孙。”
荀卿让人给张苍取来一个坐席,先是对张苍考教了一番学问,满意之后才道:“我听闻你已经成了公子扶苏的门客,今日突然来兰陵所为何事?”
张苍道:“我听闻楚王病危,很担心老师。”
荀卿催促韩非赶紧下棋,然后对张苍道:“我好得很。”
张苍道:“老师比我聪慧,必然知道楚王一死,春申君会性命不保。而您也会受到春申君的牵连,失职丢官倒是小事,怕只怕会有性命之忧。”
韩非举着箸,半天也没投出去,用眼睛看向张苍:“老、老师已、已经、经”
张苍轻吸一口气道:“老师已经让人去告诉春申君了吗?”
韩非脸上一红:“嗯。”
张苍看向荀卿道:“老师觉得春申君会听劝吗?”
荀卿轻叹,他托人告诉春申君警惕太子悍的舅父李园。一旦楚王病逝,太子悍继任王位,李园必定会对春申君出手。
与荀卿想法相似的人也有,包括春申君的门客朱英。朱英早早便提醒春申君,要提前铲除李园,但春申君并没有提起什么戒备之心,完全不听劝。
昨日朱英来兰陵,私下与荀卿碰了个面,“楚王估计这两天就会薨逝。唉!春申君如此天真,恐怕很快就会被李园所害,我不能继续留在楚国了。荀卿有大才,若是能走也赶紧走吧。”
张苍见荀卿叹息,便了然道:“看来老师已经都预料到了。”
韩非道:“你、你是来、来当说客的?”
张苍没有否认,笑道:“我担忧老师是真,但也此行也确实领了任务。公子扶苏仰慕老师,特托我来兰陵请老师去秦国,为公子扶苏授业。”
荀卿没有回答同不同意,而是催促韩非赶紧下棋:“不要逃避。”
韩非面色一苦,棋局胶着,但胜负已经很容易预料了。他无论再走几步,都注定是败局。
见韩非终于投箸,荀卿才看向张苍道:“我年纪大了,不愿再到处奔波。待楚王薨逝后,便会辞官,留在兰陵著书养老。”
张苍不甘心道:“老师以前便对我说过,若天下归一,必定归于强秦。如今为何不肯去秦国?”
“秦国虽强,却过于霸道,恐难长久。”荀卿承认秦国的强大,也盛赞秦国民风和秦吏的行事,但他也看出秦国的短板。
张苍闻言放声大笑起来:“秦国未来会不会长久,看得是秦王,更看得是储君。我观公子扶苏正是‘王道’之君。”
荀卿也听闻了有关扶苏的传闻,“公子扶苏才五岁吧?”五岁的小孩儿还没有定性,那些传闻又有几分是真?
“老师若是见过他,便不会怀疑了。”张苍从行囊里取出小支踵,“这是公子扶苏为您亲手制作的礼物。”
坐在二人中间的暴昀把小支踵传递给荀卿。
张苍讲了一下这小支踵的用法,“秦王已经将此坐具赏赐给秦臣,便是在朝会上也可以坐此物。”
见微知著,秦王能在这么细节的地方关爱秦臣,又怎么会是奉行霸道的暴君呢?公子扶苏有心研究出此物,关心长辈老者,又怎么会是普通的小孩儿呢?
荀卿看着手里的支踵,久久发不出声音。
张苍觉得胜券在握,笑道:“老师觉得如何?”
“这鸡画得不错。”荀卿摩挲着支踵上的稚嫩图画。
张苍沉默一瞬,最后没有说出真相,给长公子留点面子吧。
但韩非却道:“那、那应该是、是鹤。”
“”荀卿抓住着支踵砸砸棋盘,“赶紧走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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