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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但是我依然很英俊哦


    刑场被定在郊外,但受到嬴政和扶苏的命令,去刑场观刑的人并不算少。等待行刑结束后,几乎每个人都面无血色,胆子稍微小一点的,早就晕过去了。


    六部属官互相搀扶着从人群中走出来,他们还要给扶苏写观后感,根本没办法像其他人一样捂住眼睛。


    唯有辛梧和蒙毅精神尚好,并没有太过失态,还帮忙搀扶着张苍。他们走到稍微僻静的地方,直接就地坐下休息,鼻翼间仿佛还能闻到血腥气。


    蒙毅道:“主君让我们观刑,也是在为我们敲响警钟。日后万万不能犯与他们一样的错误。”


    众人蔫巴巴地点头,他们也明白这个道理,心里也并没有什么不痛快。只是见到这样残忍的行刑场面,无论是谁都难免会受影响。


    蒙毅又转头看向刑部郎们,他现在暂时兼管刑部,便道:“主君让你们学习列国律法,研究列国律法中有哪些可取、哪些需要摒弃的地方,今日之事你们回去好好体会。”


    “是。”刑部郎们虚弱地拱手应下。


    蒙毅特意看了一眼嬴平,方才那些被处以极刑的人里面并没有嬴平的亲人,因为嬴平的父亲嬴镰,在章台宫叛乱的时候就被杀掉了。


    但里面也有不少是嬴平认识的人,甚至那些人以前与他们家的走动很亲近,还夸奖过他、抱过他。所以哪怕知道这些人该死,嬴平也不会一点反应都没有。


    蒙毅打量嬴平,便是在看这人对这样的处罚有没有心怀不忿?若是嬴平对长公子或王上产生了什么怨恨,这样的人是绝对不能继续留下的。


    嬴平只是面色惨白地咬着嘴唇,他望着天边呆呆地发呆,却没有表现出什么愤愤不平。


    过了好一会儿,嬴平察觉到了蒙毅在看他,愣了下随后道:“部长放心,我知道秦律对叛乱者的处罚,这些人都是该着的。以后我会多为主君做事,以赎”他现在已经和嬴镰划清界限了,也没有什么资格说替父赎罪。


    蒙毅走过去,撩起衣摆蹲在嬴平面前,伸手拍拍他的肩膀道:“主君也让我告诉你一句话,那是嬴镰犯下的错误,与你无关。你不要把这些不相干的罪过扛在自己身上,嬴镰已经为他的错误付出代价。”


    嬴平抿着嘴唇,眼眶通红地吸了下鼻子,如果没有遇见主君,或许他今天也稀里糊涂地被连坐死掉了。


    他想起自己幼时被怂恿着到处欺负人,若是没有人引导他,就算没有阿父造反的事情,他长大了也会成为一个一事无成的罪人,说不定哪天就会触犯秦律。


    可幸好遇到了主君,主君把他送进了咸阳狱。嬴平知道,他在咸阳狱里面得到廷尉隗状的照顾,一定是有主君交代过的,不然隗状根本不会在意他。


    在咸阳狱的那段日子,是嬴平人生中最大的幸运,能进入学宫是第二个幸运。嬴平摸着胸口的吊坠,那是曾祖父老宗正留给他的遗物,难怪曾祖父总是念叨让他多亲近主君。


    蒙毅见嬴平把脸埋进了膝盖里偷偷哭泣,便没有继续打扰他。转身想要去看看吏部的几个少年,却见李由早就把这几个吏部的少年安抚好了。


    李由对蒙毅拱了拱手。


    蒙毅也回礼,这个李由平日里就一直在帮他分担吏部的事情,年纪虽然还不算大,却已经展露出非常厉害的做事能力,无论是处理事务,还是兵法武术,都是非常不错的。


    更难得的是,李由为人低调却细心,唯一的性格缺点就是偶尔懒惰,但遇到正事的时候却绝对不会偷懒。


    蒙毅想到自己偶尔不能跟在扶苏身边,便决定把李由培养成自己的副手,可以在他办事的时候,接替他在扶苏身边随侍。


    张苍看了一眼忙来忙去的蒙毅,叹息一声:“真是人才辈出啊。”若非他在算术方面有一技之长,还真是被这群后起之秀给比下去了。


    “其实在户部做事也挺好的,对不对?”张苍踢了踢脚边的冯劫。


    冯劫擦了把额头的汗,“只要能为主君做事,做什么都是好的。”


    张苍彻底拜服了,他综合能力比不上蒙毅、李由这种后起之秀,现在同样傲气的冯劫都比他会拍马屁了。他一瞬间有了危机感,自己总不至于连户部的活儿都保不住吧?


    片刻之后,张苍就打消了这个担忧的念头。扶苏派来的传信使者到了,让张苍带着户部的人去牵头,帮助庶民们卖竹编玩具。


    另外两个户部郎哀嚎一声,他们已经好久没休息休息了,今天才被这血腥的场面洗礼,马上又要被抓去干活了。驴子也不能这么用啊。


    张苍斗志昂扬,抓着扶苏的手书,起身挥袖道:“户部郎们,跟我走。”


    “是。”冯劫立刻跟上。另外两个户部郎对视一眼,也赶紧爬起来追上去。


    王离偷偷往章邯身上靠了靠:“户部的人都好可怕,他们好像不知疲倦。”


    章邯瞥了王离一眼,突然吐出了舌头,翻起白眼,模样和方才被行绞刑的乱贼一模一样。


    王离被吓得尖叫一声,连滚带爬逃跑了,直接跳到了辛梧身上:“部长,章邯被鬼附身了!”


    章邯轻“哼”一声,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背着手离开。


    辛梧额头青筋跳了跳,把王离从身上甩下去:“一会儿你多站一个时辰马步。”


    “啊?”王离不明白,为什么受罚的是自己?


    辛梧道:“你未来是可能上战场的,但性格一直这么鲁莽冲动,这在战场上是大忌。”


    王离被训得垂头丧气,以前在学宫的时候,他就总被辛梧和尉缭这样说。甚至因为鲁莽冲动没少被祖父王翦打屁股,可是真的好难改掉这个习惯啊。


    听见兵部这边的动静,蒙毅笑了笑。长公子招的这批臣属或许是因为年纪小,性格都有些调皮,但今日看来本性都很不错,完全没有因为观刑一事对长公子不满,反而害怕一会儿就恢复常态了。


    甘罗跟蒙毅打了声招呼,也带着礼部和工部的人回去了。过一段时间扶苏就要准备去封地巡视了,甘罗得带着工部提前准备起来,同时礼部和学宫那边也要安顿好。


    好在如今作坊的事情都转到了户部那边,甘罗倒是不用多操心两个作坊了,不然他真的是分身乏术。


    甘罗原本就十分瘦弱的身体,现在还是那样弱不禁风,像个高高的竹竿。每次让扶苏看了都担心甘罗突然死掉,没少给甘罗送补品,不过效果并不明显。


    扶苏得知赵国使臣抵达咸阳的消息,他赶紧跑回装礼服的房间里,寻找自己的礼服。


    最近天气已经转暖了,甚至都下过了一场小雨,肯定是没办法穿冬天的厚礼服了。扶苏就去翻去年春天的衣裳,但每一件都小了一截。


    扶苏穿上以后,手腕和脚腕都露出来一段。他站在镜子前愣了一下,然后跑去找嬴政:“阿父阿父,你看我这身衣裳。”


    嬴政上下扫了一眼。


    扶苏转了两圈儿,让嬴政看得更加仔细。


    嬴政目光落在扶苏的手腕脚腕,刚想让人去少府把扶苏今年的新礼服拿过来,却顿了顿道:“今年真是长高了不少。”


    扶苏这才开心地笑出来,“阿父的眼睛实在太好用啦!”他跑过来,就是想听阿父夸他长高了,阿父和他实在是太有默契了。


    嬴政这才笑道:“无妨,少府已经准备了今年的新衣裳,寡人派人去少府那里取回来就好。”


    “嗯!”扶苏也想要换新衣裳了,这身衣裳小小的,挤得他难受。


    “阿父。”扶苏趴在桌案上道,“我想要一个小冠。我都被封君了,哪有封君没有发冠的嘛?小叔父没成年的时候也戴了。”


    刘邦戳了下扶苏的脑袋:“真是随了你阿父,一样爱臭美。”始皇帝平日里基本就穿黑色的衣裳,但却做了各种花纹款式,自己还给每种款式搭配了配饰和发冠。


    刘邦记得去年齐国送来不少珍珠,少府按照始皇帝的暗示,做了一顶镶嵌诸多宝石和珍珠的发冠,闪得人眼睛疼。


    始皇帝心里喜欢,认为太过张扬,只摆放在放发冠的架子上观赏。


    刘邦见了却觉得并非如此,始皇帝应该不是觉得张扬,而是觉得自己没有衣服配得上那顶发冠。


    现在好嘛,小扶苏也染上了始皇帝这个爱美的臭毛病。刘邦也爱美,不过只爱看别人美,他自己能坚持洗澡就很不错了。


    刘邦捏着扶苏的发包:“头上的毛毛都没长多长,就想带发冠了。”


    扶苏挠挠头发,他已经养了很久的头发了,应该足够束发了呀。


    嬴政见扶苏扯自己的头发,怕小孩儿把头发薅秃了,连忙按住扶苏的手:“寡人让少府给你做竹编发冠,其他的都太重了,容易压得长不高。”


    “好!”扶苏开心地笑道,“还是阿父最好啦。”仙使只知道嘲笑他。


    刘邦听出扶苏的言外之意,摸着牙齿去弹了扶苏个脑瓜崩儿:“以后别想让本仙使给你讲故事。”


    他变成一个白毛球,又撞了扶苏脑门一下,然后飘走了。


    扶苏吓得大惊失色,连忙跟嬴政摆手道别,跑到无人的角落跟抱着白毛球道歉,“仙使也最好啦。”


    “油嘴滑舌。”刘邦伸出爪子捏捏扶苏的鼻子,这孩子竟然不是他儿子?说出去萧何都不信。


    在扶苏的纠缠之下,刘邦不得不给扶苏讲了个故事,才让小孩儿松开他。刘邦化成人形,推着扶苏的后背道:“快去找你阿父吃饭吧。”


    扶苏被推着往前跑,绕过回廊,爬上一层层台阶。他正要跑进东偏殿喊嬴政,却见殿门敞开着,里面站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扶苏放慢脚步,调整好自己的仪态,挺胸抬头进入殿中。他怀着满腔好奇,绕到那人的前面,终于看见了对方的脸。


    那人对扶苏露出一个笑脸。


    扶苏愣了下,顿时仪态都飞走了,跑过去抱住那人:“顿弱,我好想念你呀。”


    顿弱笑道:“幸不辱使命。泾阳君长高了。”他走得时候,扶苏还没到他的腰部,现在都已经个子到他肚子了。


    扶苏闻言放开顿弱,扒拉扒拉自己额前的碎发,“但是我依然很英俊哦。”


    “哈哈哈。”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不止顿弱在笑。


    扶苏扭头看见尉缭、王绾、隗状和李斯竟然也在这里,方才他进门时一门心思去看顿弱,都没注意到他们。


    扶苏舔了下嘴巴,顶着红到滴血的脸蛋,脚趾在鞋子里抠着鞋底,声音有些发虚道:“我本来就很俊。等我长大了,就和阿父一模一样的英俊。”


    “泾阳君确实英俊。”顿弱附和道。


    谁敢反对?扶苏长得和嬴政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别说小孩儿本来就长得好,就算长得不好也不能说啊。众人纷纷称赞,溢美之词都不带重样的。


    嬴政见扶苏得意起来,自己却忍不住尴尬。他咳嗽了一声,抬手把扶苏招到身边:“顿弱,这些年你游走在列国,辛苦了。寡人封你为上卿如何?”


    顿弱拱手道:“多谢大王,但臣的才能本就在‘离间游说’上。等过一阵,臣还是想去列国做说客。”


    嬴政很喜欢臣属主动找事情做,他颔首笑道:“那等功成之后,寡人再一并封赏。不过也不着急立刻走,你在咸阳休息一段时间吧。”


    “多谢大王。”顿弱躬身行礼。


    尉缭把顿弱招到旁边坐着,询问他这些年做过的离间之事。尉缭要随时帮嬴政调整灭六国的计划,也要对这些信息充分了解。


    嬴政没有打断尉缭和顿弱的交流,转而对王绾道:“寡人准备在章台宫会见赵国使臣,章台宫准备得如何了?”


    王绾道:“王上,一切都准备妥当了,按照说好的中等规格接待赵国使臣。”


    扶苏赞同道:“我们和赵国也不是很熟,前两年还在打仗呢。若是突然用最高规格接待他们,恐怕赵国使臣都会怀疑其中有什么阴谋,用中等规格便足够了。”


    他说完,还认真地点点头,认同自己的想法。


    王绾忍不住逗弄扶苏:“泾阳君不喜欢赵国人吗?”


    扶苏瞪圆了眼睛:“我是秦国公子,为何喜欢赵国人?嗯如果赵国人变成秦国人,我就喜欢他们啦。但是我还是不喜欢赵国宗室和贵族。”


    阿父小的时候在赵国当质子,肯定没少被那群贵族欺负,就像以前的嬴平欺负韩国质子一样。扶苏想到就觉得生气,握着拳头“哼”了一声。


    扶苏噘着嘴吧道:“如果有一天灭了赵国,就让赵国宗室去种地。”


    站在门口随侍的赵高眸光微暗,抬起眼皮迅速瞟了扶苏一眼,随后收敛起眼神,只是手缩进了袖子里面攥得死死的。


    嬴政点点扶苏的脑袋,“你倒是心善。若是寡人,定要让他们无法活着走出邯郸。”


    赵高闭了闭眼睛,面无表情地低头盯着地面。


    扶苏甩甩头:“才不是呢。现在人口很珍贵的,若是有朝一日统一四海,需要很多人开荒呢。我们可以把赵国宗室和贵族送到楚地开荒。”


    楚国地广人稀,有大片大片的荒地等着人去开荒耕种。只是楚国人口并不是很多,扶苏想着以后肯定要调一些人去楚地开荒的。


    普通的庶民不想离开故土,那最好就是让罪人去开荒。而这群赵国宗室和贵族就很合适。


    扶苏抱着胳膊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哼,赵国人好战,若是不把他们的力气耗光了,岂不是天天想着造反?犯了罪的赵国人都应该送去种地改造。”


    “咳咳咳。”赵高用手捂着嘴唇咳嗽了好半天,他放下手嘴角还带着血迹,“王上恕罪,臣近日有些感染风寒。”


    嬴政闻言便道:“那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吧,等病好了再来上值。”


    “多谢王上。”


    扶苏眨着眼睛,目送赵高离开。若是他没记错的话,赵高的阿父曾经就是赵国宗室,后来到了秦国为官,又因长平之战劝谏高祖父不要坑杀俘虏,而被判为刑徒。


    仙使说过,赵高应该是对大秦有恨意的。扶苏在心里琢磨着,看来赵高比他想象中的更加记仇,只是听到他骂赵国宗室,就气得吐血了。


    “阿父。”扶苏还是决定要提醒嬴政一下,“中车府令的阿父就是赵国宗室吧?”


    “嗯。”在秦国为官的异国宗室有很多,他们在各自的国家也没有什么地位,没必要跑回去当一个比上不足的闲散宗室。所以嬴政也怀疑过这些人的忠心,却并没有太过在意。


    扶苏鼓了鼓脸颊。


    尉缭捻着自己短短的胡须,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扶苏,又看了一眼方才赵高站立的位置:“王上,这位中车府令以前是从隐官里出来的?”


    隐官是收容做过刑徒的人的地方,这些刑徒在隐官里要从事各种劳作。少府的各种作坊里面,就有那些刑徒在劳作。


    嬴政点头道:“他父亲触怒过昭襄王,被罚为刑徒。先生觉得赵高不妥?”


    尉缭道:“王上可听过伍子胥的事迹?”


    伍子胥的父亲本是楚国贵族,可后来却被楚平王所冤杀,家族满门皆灭。


    伍子胥侥幸逃到了吴国,扶持吴王阖闾振兴吴国,并带着吴国军队杀回了楚国,一路杀进了楚国都城郢都。


    他找到楚平王的陵墓,将楚平王的尸体挖出来,鞭尸三百以报杀父灭门之仇。


    尉缭放下捏小胡子的手,拱手道:“王上能任用当过刑徒的人做臣属,实在是王上有容人之量。臣并不是说每一个当过刑徒的人都不可信,当年百里奚也曾作为奴隶。”


    嬴政眉头微微敛起,思索着尉缭的话。他也考验过赵高好几次,但这个人都没有什么私心,而且帮他在暗中监控咸阳也一直做得不错,已经是他最信任的亲信之一。


    若是让嬴政马上把赵高换掉,一时之间还真找不到这么趁手的人。一方面大部分臣属都不屑去做暗中监控咸阳的事情,觉得那样有损道义和身份;另一方面,赵高的能力也确实强,愿意做这种事情的小人也未必有这个能力。


    尉缭道:“可我观此人眼露三白、嘴唇单薄,并非忠厚之人。王上若是找不到更合适的人手,可以暂时用着,却不可全然听之信之。”


    嬴政闻言沉思片刻后,苦笑道:“待寡人找到更合适的人手,就换掉他。多谢先生提醒。”


    扶苏握住嬴政的手,“阿父,不要苦恼。等我的学宫扩招,就会培养出更多的人才的。”


    嬴政低头看着扶苏认真的表情,轻笑道:“好。”


    扶苏见嬴政并未改变眼底愁色,绞尽脑汁地想着办法,忽然道:“阿父,我听得故事里面有一个蜀王彻,他会招纳父亲在军中阵亡的孤儿,成立了一个专门听命于他的羽林卫。您也可以培养一支羽林卫呀。”


    嬴政眼睛里焕发神采,乱世之中最不缺少的就是孤儿。可惜他没办法亲自去培训羽林卫。


    扶苏高高地举起小手:“阿父,我帮你呀。”


    “咳。”尉缭突然提醒道,“泾阳君是不是忘了?您还答应陪臣一起去重整军纪呢。”


    扶苏还真给忘了,他实在是太忙啦。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左右犹豫了半天道,“秦军很重要,阿父的羽林卫也很重要我可以一边和先生整顿军纪,一边帮阿父培训羽林卫。”


    尉缭都做好扶苏抛弃他的准备了,毕竟小孩儿平日里把秦王看得那么重要,没想到最后扶苏竟然选择同时做。他捡起桌子上的扇子,摇晃了两下感叹,自己何德何能跟秦王平起平坐啊?


    嬴政眼底暖流涌动,左手搭在扶苏的脑袋上,“不要累到自己。”


    扶苏点点头,“我会注意休息的,我还要长得像阿父一样高大呢。”


    李斯适时开口,称赞扶苏的聪慧孝顺,把嬴政也夸得特别高兴。


    顿弱侧头对尉缭道:“国尉,您不把他弄去做说客,可惜才了。”


    “哈哈哈。”尉缭笑道,“他在咸阳做事,比去当说客有用。”


    李斯耳朵特别灵,听见了顿弱的话,气得牙根痒痒。他好不容易赢得秦王的信任,这该死的顿弱竟然想让他离开咸阳?


    顿弱感觉周身凉飕飕的,对上李斯的眼睛,尴尬地笑了一声,拱了拱手以表歉意。


    李斯这才收回目光,不再与顿弱计较。


    坐在小凳子上的扶苏一脸惋惜,他还没看够呢,李斯和顿弱怎么没打起来呢?看样子李斯先生很柔弱,不是常年奔走的壮汉顿弱的对手。


    李斯一眼扫过去,察觉道扶苏看热闹的样子,无奈地把话题打过去:“王上,既然已经安排好了明日如何应对赵国使臣,那臣先下去准备了。”


    “嗯。”嬴政手指轻点扶苏的脑袋,把毛茸茸的脑袋当成了桌案敲,思索着明日如何忽悠那赵国使臣。


    第92章


    只有蠢货才相信盟书


    扶苏怕自己被敲得长不高,偷偷摸摸一点一点往旁边挪动,最后成功从嬴政手指头下挪走脑袋。


    嬴政没察觉到小孩的心思,手里摸了个空,便干脆去拿桌案上的赵国国书翻看。


    扶苏凑过去看了两眼,翻来覆去都是一些客套话,实在是没什么意思。他就起身跑下坐台,“顿弱,你给我讲讲列国的趣事吧。”


    “是。”顿弱和尉缭相互/点点头,然后跟着扶苏去了其他屋子,给扶苏讲各地风俗趣事。


    顿弱能说会道,故事也讲得极为有趣。听得扶苏笑个不停,抱着自己的肚子在席子上滚来滚去。


    顿弱见状怕扶苏笑岔了气,便不再讲笑话,而是说一些各国政事,也没忘了帮扶苏揉揉肚子:“泾阳君,臣给您带了一些礼物。”


    “在哪里?”扶苏一咕噜爬起来,眼睛在顿弱身上上上下下的扫视着,却没看见哪里能藏礼物。


    顿弱笑道:“是一些很特别的玩具,还在宫门口放着呢。”


    扶苏闻言立刻派人去宫门口取玩具。他等了一会儿有些坐不住,就站在门口来回徘徊,终于看见两个寺人抬着个大箱子进来。


    “放在中间。”扶苏指挥他们拜访箱子,急得绕着他们转圈圈,终于看见箱子被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各种玩具。


    扶苏趴在箱子口,大头朝下捞玩具,脚丫都离地了。


    吓得顿弱在旁边赶紧薅住扶苏的腰带,以免小孩儿直接栽进去。


    扶苏摸摸这个,看看那个,感觉每一个都很有趣。半天后,他捞上来一个关节可以转动的木偶娃娃。


    顿弱解释道:“臣在边境看到很多孩子都喜欢玩这种木偶娃娃,但做工都十分简陋。后来遇到了一个工匠,他做得木偶娃娃十分精巧,臣便给您带回来一个。”


    这木偶娃娃每一根手指头都可以自由弯曲,连指甲都做得栩栩如生。


    扶苏抠着娃娃的肚脐眼,“它不会着凉吗?”


    小孩子的话总是这样莫名其妙,顿弱却并没有嘲笑扶苏,而是认真地道:“泾阳君可以让女侍给它做几身衣裳,那工匠做人偶衣裳的手艺太差,臣便没把衣服一起留下来。”


    “好!”扶苏摆弄着娃娃的手指头,最后让娃娃比了爱心,“能做出这样厉害的娃娃,这工匠必定也会做其他新奇的东西吧?”


    顿弱听罢哈哈大笑道:“泾阳君当真聪慧。臣也觉得那工匠能力卓越,便把他带回了秦国。”


    顿弱知道扶苏不是普通的小孩儿,自然也不会给扶苏送一些普通的玩具。他真正要给扶苏送的,正是这位工匠——公输学。


    扶苏听到顿弱把工匠带回来,立刻把木偶娃娃放到了一边:“他在哪里?”


    顿弱道:“臣暂时让他在甘罗家中休息,您过两日就可以召见他。他叫公输学,自述是公输班的后人。”


    “竟然是鲁班的后人呀。”扶苏眼神闪亮道,“我的工部就缺少这样厉害的工匠。他的能力有没有鲁班那样厉害?”


    鲁班不仅仅制造出很多新奇的工具,还研究出不少的兵器。是扶苏在读书时,最喜欢的大发明家之一,可惜与鲁班相隔了上百年,也没有听说鲁班有什么后人。


    顿弱道:“臣是在楚国遇到他的。他的家境并不算特别好,平日里靠贩卖玩具为生。臣看到他的玩具做得都很精巧,没有见过他做其他东西,但能力也是不差的。”


    扶苏好奇道:“他有这样厉害的手艺,又怎么会活得不好?”


    顿弱道:“从前他靠手艺得到过春申君的赏识,虽然没有太受春申君的重用,但日子倒也说得过去。可自从春申君黄歇被杀后,他还要躲避李园对春申君门客的清算,日子就不好过了。”


    春申君的远见并不多,喜欢招揽人才,却不怎么重用人才,也不怎么听门客的劝谏。用荀卿的话来说就是“喜好结党,目光短浅”。


    在荀卿的口中,扶苏已经对春申君有了更深的了解,便点头道:“春申君就是那样的人,公输学没有得到重用,未必是因为他的能力不够。明日我见见他就好了,不行,明日我要见赵国使臣,那便后日吧。”


    “泾阳君英明。”顿弱就知道扶苏肯定会喜欢这个礼物的,从甘罗那里他已经知道扶苏对人才的渴望。更重要的是,扶苏绝对不会辜负投靠他的人才。


    扶苏凑过去抱抱顿弱:“谢谢你的礼物,我真的很需要这些人才。”


    顿弱也单手抱了下扶苏道:“臣说过要给泾阳君带礼物回来的。”


    扶苏嘿嘿笑了笑,然后去翻其他玩具。这些玩具都是公输学做的,各有各的精巧之处。


    顿弱在遇到公输学之后,没有立刻送他回秦国找扶苏,而是带着他去其他国家。在路上,公输学根据各国民风习俗做了好几种玩具,都攒着送给扶苏。


    扶苏和顿弱挨个摆弄着玩具,研究这些玩具的玩法和打造方法,直到嬴政身边的寺人来唤扶苏过去吃饭,他才依依不舍地跟顿弱道别。


    顿弱离开后,扶苏也去东偏殿找嬴政。他走到一半,忽然扭头跑回去抱起那个木偶娃娃,“我要给阿父看。”


    寺人闻言笑了笑,夸赞了扶苏两句。


    扶苏嘿嘿地笑着,来到东偏殿跟嬴政展示,“阿父,你看嘛。它可比陶人和布偶好玩多了,手指头都会动哦。”扶苏也有很多陶人、泥人,但是都没有这个木偶娃娃好玩。


    嬴政闻言有些头疼,卧房里经常被扶苏摆满各种人偶,半夜三更时不时地吓他一跳。


    现在又弄出来个会动的木偶娃娃,他正要开口让扶苏给自己弄个玩具屋,别把这玩意儿带回卧房。


    可还没等嬴政开口,就见扶苏把木偶的手指掰成各种手势,那木偶灵活得宛如真人。


    嬴政把木偶抓过来研究半天,没太看懂这关节处是怎么处理的。


    扶苏道:“如果公输学真的像他祖宗鲁班一样厉害,没准能帮我们做一些新兵器。等我跟尉缭先生去军中重整军纪,就把公输学带上,看看他能不能弄出点新兵器。”


    大秦的兵器已经算是列国之中较为精良的了,尤其是弓弩更是非常出众。但这些兵器也没有到达碾压其他列国的程度,嬴政也希望能有一些更厉害的兵器。


    嬴政把木偶娃娃还给扶苏,“若是公输学能为大秦造出更厉害的兵器,寡人定会重赏他。”


    “谢谢阿父。”扶苏见饭菜被端上来,便让人把木偶娃娃收起来,“不要弄脏它,晚上我要抱他它睡觉。”


    嬴政顿时食欲全无,欲言又止地看了扶苏半天道:“你今年也六岁了,该自己睡觉了。寡人让人把旁边的房间收拾出来,给你当卧房,如何?”


    扶苏眼泪瞬间涌出,在眼眶里打着转儿:“阿父讨厌我了吗?”


    嬴政给扶苏擦擦眼泪道:“小孩儿长大都要自己睡觉的,你看看你的弟弟妹妹都在学宫里自己睡。”


    扶苏推开嬴政的手,自己用袖子用力抹掉眼泪:“我知道阿父嫌弃我碍事了,可是我没耽误你和美人造小弟弟小妹妹呀。”现在北宫还每隔几个月就有新生婴儿。


    嬴政刚刚还在心疼孩子,听到这话脸色刷地黑下来,捏着扶苏的脸蛋道:“你这孩子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到底是谁教扶苏的?


    扶苏吸着鼻子道:“你不要小瞧我,我什么都知道。等我长大了,我也能造一堆小孩子,我能陪我的孩子一起睡觉睡到他八十岁。”


    有一次一个小妹妹出生,他特意追问了仙使好几天,终于把这些生理卫生知识弄懂,只是细节的问题不知道而已。他再追问下去,仙使就变成锤子敲他了。


    “”嬴政竟一时之间找不到言语,他怕自己再说下去,扶苏又开始乱嚷嚷。


    半晌后,扶苏小声道:“等明年我满七岁了,我就自己睡觉了。我今年才六岁呢,我知道有些人家的小孩子六岁还在喝奶呢,但是我一岁的时候就不喝奶了。”


    嬴政赶紧让寺人把饭菜端上来堵住扶苏的嘴,“你不是饿了吗?”


    扶苏摸摸肚子确实扁了,见阿父不再提起把他丢出去,便不再继续说了,埋头吃起饭来。


    嬴政低头看着像个小猪崽一样的孩子,两腮一鼓一鼓塞满了食物。他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到底还是小孩子。


    刘邦喟叹一声,飘到外面去看日落了。


    次日,扶苏要一同去见赵国使臣,特意跟荀卿请了个假。他上午去东宫见了下自己的属官们,同属官们说说话,拿到他们写的观刑观后感,又勉励了一番。


    等到下午扶苏就换好了新衣裳,登上马车跟着嬴政一起去章台宫。他特意点名让茅焦一同跟着,好好记录这些会见赵国使臣的场面。


    嬴政看了眼茅焦,对这个人有些印象。当日在章台宫接待齐国使臣,茅焦起身说要上厕所,还没等去就遇到乱匪造反。看来所谓的尿急,也只是一个托词,本质是与齐相有矛盾。


    茅焦手里拿着小册子,对嬴政躬身行礼。


    嬴政道:“免礼。日后好好为扶苏做事,秦国便不会亏待你。”


    “多谢大王,臣定不会辜负大王和主君的期望。”


    嬴政微微颔首,目光扫了一眼茅焦手里的小册子,听见扶苏站在马车上对他招手,便登上了马车:“你要让他记录宴席?”


    扶苏点头道:“对的,他就是我的史馆修撰。以后会公平正义地修撰史书,还会把列国的历史也写进去。阿父,我说过的掌控舆论很重要,一定要把修史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寡人又不是没同意。”嬴政弹了扶苏的脑门一下,“不过他写完以后要给寡人过目。”


    “当然啦。阿父放心,他不会抹黑我们大秦的。我告诉过他,修史一定要有史德,公平、公正、不夹带偏见。”扶苏给茅焦讲过,不是认识字就能修史书,一定要有才能、有德行、有远见才可以。


    嬴政知道扶苏一直致力于宣传大秦,自然不会担心此事。他摸了摸扶苏的脑袋:“好。”


    “嘿嘿。”扶苏笑完沉默一会儿,偷偷扒开车窗对外面的茅焦道,“稍后在记录宴会场面时,要把我写得威风些。”


    茅焦皱了下眉毛,道:“主君,您告诉我修史要公正,又怎么能自己带头破坏规矩呢?主君一诺千金,请主君收回此言。”


    扶苏扁了扁嘴巴,“啪”地一声拉上了车窗。谏官之才真是太讨厌了,还是李斯先生说话好听。


    嬴政哈哈大笑,把扶苏气得用头撞他,“再撞寡人,你弄了半个时辰的头发就乱了。”


    扶苏立刻端坐起来,小心翼翼保护自己的头发,碰了碰发包正中间的粉色大珍珠发带,确定大珍珠没歪才松了口气。还好他的发冠还没有做好,不然更容易乱了。


    嬴政看了眼扶苏头上的粉色珍珠,心中叹息养孩子实在是太费钱了,那颗齐国刚献上的珍珠他还没有把玩多久呢。


    这次接待赵国使臣的规格并不算最高,所以也没有安排郭开等赵国使臣去休息,而是让他们和秦臣一起等嬴政抵达章台宫。


    郭开也没有闲着,同左右的秦臣聊天,暗中打探着秦国和秦王的情况,看看是否和顿弱所说的一样。


    坐在郭开左右的是李斯和尉缭,二人相互配合着,把郭开哄得晕头转向。没过多久,郭开就对秦国和嬴政有了很大的好感。


    待嬴政和扶苏到达之后,郭开看见扶苏头上的粉色大珍珠,便猜测出是齐国送过来的那一颗,他心中就更加安稳了。


    秦王和秦国未来的储君都是喜好珍宝之人,用珍宝就可以收买,不足为惧。郭开心里有了把握,便对恭维了嬴政和扶苏佩戴的饰品几句。


    那些饰品都是价值连城的珍宝,最为珍贵的就是那颗粉色大珍珠,简直是举世罕见。


    嬴政听着郭开的恭维,笑容越来越和善,让郭开对收买嬴政更加有把握了。


    扶苏直接夸赞道:“还是赵相懂得欣赏。”


    郭开捋着胡须笑道:“我平日也喜欢收集珍宝,今日还特意给秦王和泾阳君也带了一些珍宝。”


    “哦?”嬴政坐在桌案后,身体微微前倾,较有兴致道,“赵相带了什么珍宝?”


    郭开听到嬴政毫不掩饰自己的贪婪,心里有些鄙夷秦人果然野蛮,但脸上却依旧维持着原本的笑容,让身后的使臣把珍宝拿过来。


    赵国使臣递上来一个小盒子。郭开把盒子转手交给走到面前的蒙毅。


    蒙毅打开盒子检查一番,确定没有问题,才端上去给嬴政和扶苏。


    嬴政和扶苏同时把手伸过去,迫不及待打开盒子,惹得郭开更加鄙夷。


    嬴政看着盒子里的东西,轻声赞叹。


    扶苏“哇”地一声,举起盒子里玉石雕刻的美人。这白玉美人没有任何杂质,雕刻得极为精致,除了不似公输学的木偶娃娃会动,其他地方都如同真人一般,就连发丝都根根分明。


    “好漂亮呀。”扶苏抱着有些沉重的白玉美人,倒不像刚才装得贪婪,还真有点心生喜爱了。


    郭开笑容微僵,他听说嬴政喜欢美人,那是特意给嬴政雕琢得白玉美人,不是给小孩子当玩具的。如果把这玉美人送给秦王,远比送给一个还没长大的未来储君更有价值。


    郭开便出声提醒道:“雕琢这玉美人的玉石同和氏璧产于一处,都是极为珍贵的纯白玉石,不带杂质。我王得到此玉后一直没舍得雕琢,得知秦王加冠的消息,特意让工匠雕琢了一年赠予秦王。”


    嬴政根本没注意听郭开说什么,他喜欢这玉美人,却也没到执着的程度。他的目光一直盯着扶苏的表情,见小孩儿抱不动了,赶紧把玉美人拿过来,免得砸到扶苏。


    郭开却误会了,以为嬴政当真贪婪这个玉美人,所以直接从孩子手里抢回来了。


    嬴政眼睛微眯,多看了两眼玉美人,然后装作依依不舍的样子,把它放回盒子里:“果然是世间罕见的宝物,可惜这样贵重的礼物,寡人受之有愧啊。”


    郭开笑道:“过去文信侯辅政,赵国和秦国多有误解摩擦。如今秦王亲政,我王想与秦王重修赵秦之好。特意送上此玉美人给秦王。盒子里还有一个玉马驹是送给泾阳君的,与玉美人同出一块玉料。”


    扶苏把盒子里巴掌大的玉马驹捧出来,小巧可爱的玉石马驹果然更适合小孩子,“我好喜欢这个马驹哦,赵王真是个好人呢。阿父,我们和赵国做好朋友吧。”


    嬴政笑道:“寡人也无意与赵国为敌。只是秦国的人口越来越多,粮食却不够”


    郭开闻言笑道:“魏国土地虽不如赵国辽阔,但平坦的土地更多,土壤也更加肥沃,适合耕种。若秦王有意对魏国出兵,赵国绝对不会干涉。”


    赵国和魏国一北一南,以前都是国土参差交错的,甚至经常抱团联盟。秦国打了赵国,魏国就会凑上来帮赵国;秦国打了魏国,赵国也会凑上来帮魏国。


    嬴政听到郭开的话,便满意地笑道:“有了赵相的承诺,寡人便放心了。寡人也并非是贪婪之人,只会从魏国讨取一点适合耕种的地方养活秦人,不会影响到任何人的。”


    郭开道:“我王自然相信秦王。只是有一事,我王还请秦王相助。”


    “哦?赵相不妨直说。”


    郭开道:“我王希望能与秦王签订盟国盟约。过些日子,我赵国打算对燕国出兵,却总是担心西境的安稳。”


    嬴政了然道:“赵王的意思是,在赵国攻打燕国的时候,寡人要保证秦国不会趁机袭击赵国西境?”


    郭开哈哈笑道:“正是如此。亦如秦国要攻打魏国,赵国也会袖手旁观。”


    嬴政颔首道:“是这个道理。寡人早就说了,不愿与赵国为敌。王绾,准备写盟书。”


    “是。”王绾也早有准备,从手边翻出一沓纸,开始写秦国和赵国联盟的盟书。


    盟书写好,嬴政和郭开各自在上面签字。


    郭开还带了赵王的印玺,在盟书上按下印玺。嬴政也让人取来秦王印玺,在盟书上挨着赵王印玺按好。


    正事办完了,便有舞姬上场跳舞。众人也开始敞开了宴饮,不再讨论什么国事。


    嬴政喝了几杯酒水,便装作醉酒,与郭开道别回咸阳宫了。


    郭开和后胜都是小人,但郭开却比后胜更加傲慢。如今纵观列国国力,秦国最强,赵国次之,也难怪郭开傲慢。


    但嬴政却对此人厌恶至极,若非为了大局着想,真想把这个傲慢的郭开拖出去砍了。


    回到咸阳宫后,嬴政看到扶苏一路抱着白玉马驹不放手,心思一动道:“今天你抱着它睡觉吧,先把那木偶娃娃收起来。”


    “啊,我差点忘记木偶娃娃。”


    嬴政沉默下来,有那么一瞬间想打自己的嘴巴。


    不过扶苏还是放弃和木偶娃娃睡觉,“那好吧,我怕半夜翻身把木偶娃娃压坏了。”


    嬴政轻轻吐出一口气。


    扶苏洗漱完,跪坐在床上,抱着玉马驹自言自语。直到嬴政也洗漱完回来睡觉,他才把马驹放到枕头边,同嬴政聊天:“阿父,您是打算在赵国攻打燕国的时候,派兵偷袭赵国吗?”


    “嗯。”嬴政冷笑一声道,“乱世以来,战国林立。上一刻两国还是邦交,下一刻盟书就成了废纸,只有蠢货才相信盟书。”


    扶苏点头认同,不过还是道:“阿父,尉缭先生说一定要打‘正义之战’,撕毁两国盟书终归是不正义的,您有什么好方法吗?”


    嬴政和尉缭已经讨论过这件事,不过他没有直说,而是问扶苏道:“你觉得呢?”


    扶苏皱着眉毛思考半天,最后道:“如果燕国能派使臣来求助大秦出兵相助,那大秦为了道义撕毁盟书攻打赵国,也不算不正义了。赵国对燕国出兵本身就是不正义的,大秦打它是替天行道!而且燕国和秦国之间的关系比赵国要亲近。”


    “哈哈哈。”嬴政抱着扶苏抛起来又接住,他和尉缭先生讨论的解决方法也是这个,坐等燕国主动派使臣来秦求助就好了。


    扶苏已经很久没有玩过这种游戏了,嘿嘿嘿笑个不停。


    但扶苏比小时候重了很多,嬴政抛了几次就把他放下了,还弹了扶苏脑袋一下,“真是头小猪崽。”


    第93章


    扶苏要组建军队


    在赵国没有攻打燕国之前,秦国都不会再随便动兵。接下来这一年的时间里,嬴政都准备休养生息,多存粮食、多打造兵器装备,准备应对日后的战事。


    而尉缭也已经摸清了现在秦国的军队,心里大致有了军队改革的方向,决定在休兵的这一年里着手对军队进行调整。


    不过尉缭与嬴政商议过后,决定先找一支军队做做试验,如果效果好再全面推开。


    这样一来,也能避免突然改革而乱了秦军的手脚。若是明年要对赵国出兵,但秦军却因改革而被削弱,那就糟糕了。


    可是该选择哪一支军队进行试验呢?


    尉缭次日便入宫与嬴政再次商讨,道:“最好都是新兵的军队。这样的军队才能配合臣,而不会在中途找麻烦。”


    现在秦国每年都有入伍服役的新兵,但要说一整支军队从上到下都是新人,那还真不好找。


    嬴政思忖半晌也没有什么合适的选择。


    “阿父。”扶苏大摇大摆从外面走回来,手里还牵着一条绳子,绳子的一段是条木头小狗。


    随着扶苏的牵动,木头小狗一摇一摆地走路,尾巴还在后面晃来晃去,宛如真狗一般。


    嬴政看了看那木头小狗道:“你不是去东宫召见公输学了?这是他做的木狗?”


    “是的。还有更厉害的呢。”扶苏蹲在地上,拧了几圈小狗的尾巴,然后木头小狗就自己走起来了。


    木头小狗走得并不远,走了五步就停下来了,但也足够让人心觉震惊。


    尉缭更是毫不掩饰,直接走过去把小狗提溜起来,仔细研究了一会儿,却没太看明白:“这小狗竟然能自己走?若是能做成自由移动的车具,运送粮草就方便多了。”


    扶苏起身绕着尉缭转两圈,跳起来抢小狗却抢不到,只好道:“如果能让它自己去战场杀敌,就可以少死很多人了。不过公输学研究了二十年,也只能让小狗走五步路,只能给我当玩具了。”


    尉缭拍拍扶苏的脑袋,笑道:“无妨,只要有这么一个方向,后人早晚能研究明白的。敢问泾阳君,公输学是何人?”


    扶苏用力一跳,趁尉缭不注意,把小狗抢回来抱在怀里。他后退两步,噔噔瞪跑到嬴政旁边,才放松下来:“是我新招揽的属官,他说自己是鲁班的后人。我刚才和他见面,看他特别厉害,就算不是鲁班后人,也必定得到了鲁班传人的师承。”


    尉缭捏着自己的小胡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鲁班研究的攻城云梯现在也是战场上的重要兵器,这个公输学想必也不是泛泛之辈。


    尉缭眼睛一动,目光十分和善地看着扶苏,夹着嗓子温柔道:“泾阳君,若是只让公输学研究玩具倒是可惜了,不如让他也琢磨一下如何打造兵器?”


    扶苏躲到了嬴政身后,只露出半张脸,神情担忧地道:“尉缭先生,您很不舒服吗?说话怪怪的,笑得也好阴险。”


    “”若是嬴政没在这里,尉缭直接把小孩儿抓起来,夹在胳肢窝下面转圈儿了,这破孩子。


    嬴政把扶苏拉出来,笑道:“先生是想问你讨要公输学。”


    扶苏立刻警惕起来,瞪着尉缭道:“公输学已经是我的属官了,你不要想着拆散我们。我会让他研究新兵器的,研究出来也不会忘记秦军的。”


    尉缭轻咳一声,“泾阳君多虑了,臣不会做这种事的。”


    扶苏上下看着他,眼神却不大相信:“你们这群玩兵法玩得好的,心里都黑黑的。”


    他可不是什么小孩子,他什么都知道。张良的心也黑黑的,哪怕整日病恹恹的,也在学宫里训得学生们老老实实。


    尉缭有些伤心道:“那臣不该教泾阳君兵法了,万一泾阳君也变得黑心的怎么办?”


    扶苏坦诚道:“我现在也是黑心人,不然怎么看得出来您在算计我的公输学?”


    尉缭听见如此真诚的回答,一时之间竟无言语对,只能抚掌感叹扶苏的脸皮之厚,也不知道是谁教出来的?倒是颇具楚国人的风格。


    当年中原诸国指责楚王不遵守周礼,楚王就直接回答“我蛮夷也”。人家直接说我就是个野人,你把我怎么样?其脸皮之厚与扶苏不相上下。


    尉缭好奇问道:“泾阳君可有楚人老师?”


    歪歪斜斜坐在台阶上的刘邦眼皮一跳,自己都活了两千多年了,身上那些楚人的习惯应该早就没了,尉缭怎么看出来的?


    扶苏却不知道刘邦是楚国人,摇了摇脑袋,茫然问道:“先生为何这样问?”


    因为你的厚脸皮很像楚人,尉缭笑了笑没有回答,转而道:“既然泾阳君对公输学有所安排,那臣便不夺人之美了。”


    “哼,您夺也夺不走。”


    “”这破小孩儿,尉缭微笑着,决定下午给扶苏多加点功课。


    扶苏摸着怀里的木头小狗,又道:“尉缭先生不是让我同你一起整顿军纪?什么时候开始呀?我陪你做完事,还要去我的封地巡查呢。”


    尉缭端详了一会儿扶苏,突然对嬴政道:“王上,泾阳君在封地必定是要组建一支自己的军队的。既然我们想要那新军队做试验,不如就用泾阳君的军队?”


    扶苏挠挠头:“也行。但是尉缭先生就要和我一起去泾阳了。”


    尉缭笑道:“正好臣可以随时为泾阳君布置功课。”荀卿年纪大了也不太爱到处走,便打算留在咸阳写写书,等扶苏回来再继续教学生。


    扶苏把嘴巴闭得紧紧的。


    嬴政摸着扶苏的脑袋,半晌后说道:“也好。左右这一年秦国要休兵,先生可以同扶苏一起在泾阳练兵。但”


    扶苏马上道:“阿父你放心,现在大秦很安全的。”


    尉缭也道:“王上,泾阳君既然是大秦未来的储君,总不能一直被您庇护在羽翼之下,稚嫩的雏鸟又如何能撑得起大秦?”


    “我才不是稚嫩的雏鸟,我是大老鹰,嗷呜。”扶苏凶巴巴地叫了一声。


    “哈哈哈。”尉缭捏着小胡须笑得前仰后合,得到扶苏更加愤怒的叫声。


    嬴政弹了他脑袋一下,笨蛋,那是老虎的叫声。


    思考过后,嬴政还是同意了尉缭的建议。原本他是打算让扶苏去泾阳封地走一圈就回来,但如果要在泾阳练兵,至少要在那里住两个月。


    想到此处,嬴政心里难免还是会担忧,便让夏无且这次跟着扶苏一起去泾阳,好好照顾小孩儿。他还打算让扶苏把紫苑从学宫里调回来,却被扶苏拒绝了。


    “阿父,紫苑姐姐现在是学宫的后勤总管。如果她被调走了,学宫就更加忙不过来了。”扶苏也发现紫苑在学宫里面会更开心一点,紫苑的未来前途也远比做一个女侍好。


    扶苏从记事起身边最亲近的就是夏太后和紫苑,自然是希望紫苑能生活得更好的。再加上紫苑也是他最忠心的下属,如果能培养出来,远比女侍更有用。


    左右扶苏也不是什么矫情的小孩子,吃饭、洗澡、换衣服这种事,他自己就能做。出门在外的时候,有蒙毅在身边就足够了。


    嬴政闻言便不再劝,只是让人给扶苏多安排几个伺候的宫人:“若是身体不适,必须立刻回咸阳。”


    “好的。”


    “马上就要入夏了,睡觉前检查好床上有没有蚂蚁。”嬴政现在满脑子,小孩儿在外面被蚂蚁和老鼠咬掉耳朵、手指头、脚指头。


    扶苏挠挠头,他不明白阿父为什么要强调这个?蚂蚁很可爱呀,他还偷偷在卧房里养过蚂蚁,不过被阿父抓到后写了好长的思过书。


    嬴政见小孩儿不以为意,便给尉缭使了个眼神。


    尉缭笑道:“泾阳君有所不知。民间的小孩很容易夭折,不仅仅是因为他们身体弱容易生病,还有很多孩子就是被蚂蚁、老鼠、蛇等等咬死的。”


    扶苏缩了缩脖子:“蚂蚁怎么可能咬死人呢?”


    尉缭摇头道:“在民间被蚂蚁咬死的小孩儿,比被豺狼咬死的还要多。”


    那些小孩儿刚出生不能跑不能爬,家里的人都去做活,他们就独自躺在一边,最后被成群的蚂蚁咬死了。在民间预防蚂蚁咬死婴儿,都成为庶民们的共识了。


    不过扶苏都六岁了,能跑能叫的,被蚂蚁咬了肯定会说话。


    尉缭心中无奈地笑着想,秦王还真是位慈父,还特意去了解过民间怎么抚养幼儿,不然秦王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肯定是在抚养泾阳君的时候,偷偷打听过。


    扶苏尉缭的话,吓得紧紧贴着嬴政,“我只知道老鼠会咬死小孩,没想到死在蚂蚁嘴巴里的小孩子也不少。我一定会小心的。阿父你也不要担心我,我小时候自己去过泾阳,你看我也好好的呢。”


    “呵,是啊,差一点没回来。”嬴政一想到这件事,就恨不得把已经挫骨扬灰的嫪毐再挫骨扬灰一遍。


    尉缭倒是不知道这件事,问过嬴政之后,同样紧紧地拧着眉毛:“如今大秦已经尽在王上的掌控之中,可也有六国的细作,还是要小心谨慎些。臣会保护好泾阳君的。”


    “有劳先生了。”嬴政和尉缭商议了一下何日出发?最后选了半个月后,天气更加暖和的时候再走,免得扶苏在路上生病。


    刘邦觉得嬴政就是小题大做,那咸阳和泾阳之间的距离近得很,就算扶苏的马车慢悠悠走,五个时辰也就到了。如果快一点,三个时辰左右就到了。


    “孩子就要养得糙一点,才更加顽强。”刘邦扒拉着扶苏的小脑袋,看看小孩儿现在多有活力?一点也看不出来小时候中过毒,还是得天天跟着荀卿到处跑锻炼身体,要不怎么说荀卿比别人能活呢?


    定下了时间后,扶苏也去东宫通知自己的属官们,收拾收拾半个月后就要去泾阳了。


    大部分少年属官们都没离开过咸阳,他们第一次出门,而且要做很重要的大事,兴奋得不得了。他们吵吵闹闹地聚在一起打闹了半天。


    扶苏见状直接让人准备宴席,大家中午一起吃饭。属官们听闻更加高兴了,主君永远都是这样,总是对他们那么好。此刻,他们已经忘了被按头写观刑观后感的事情了。


    吃喝完,扶苏眉宇间却带着一些愁色。小孩儿脸上藏不住情绪,属官们也都停止打闹,互相看看彼此,最后询问扶苏的心事。


    扶苏道:“我听阿父和尉缭先生说,民间有很多小孩子会被蚂蚁咬死。”


    大部分属官们家境都是很不错的,也没听说过如此惊悚的事情。


    倒是李由过去见识了不少这种事情,便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庶民们男女老少都要出门做活,只有把幼儿放在家里,或放在做活的草地旁边,很容易被蛇虫鼠蚁这类的东西威胁到。”


    扶苏撑着脸道:“难道没有什么好办法吗?”


    李由道:“臣在兰陵时,曾见人在房梁上挂一个吊篮。把孩子放在吊篮里。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避免被蛇虫鼠蚁伤害。”


    “倒是个好主意。”扶苏蹲了下道,“不过吊篮应该不安全,家里没人盯着的时候,小孩子容易从里面翻出来。公输学。”


    公输学坐在工部一群小少年里,正在走神自闭,听见扶苏的召唤立刻起身道:“主君。”


    扶苏道:“你能不能把吊篮改良一下?尽量避免小孩子自己能翻出来,最好用竹编做吊篮。大秦很多地方都有竹子,也有不少秦人都会用竹编做东西,这样可以省很多钱,还可以让秦人多个赚钱的门路。”


    公输学愣了一下,在没见到扶苏之前,他以为自己接到的第一个工作会是给扶苏造玩具;见过扶苏之后,他便知道扶苏是个聪明的孩子,以为自己接到的第一个工作是制造新兵器。


    可千算万算没想到,扶苏让他做得竟然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吊篮,还是为了一群普通的幼儿。公输学惊讶之余,心里却有了些异样的感觉,对东宫多了更多归属感:“是,臣一定会尽快改良好吊篮。”


    扶苏笑道:“你真的很厉害,好好干,以后提拔你做工部部长。”


    公输学看到扶苏的笑容,也忍不住笑出来:“多谢主君。”


    扶苏安排好公输学改良吊篮,又让人把夏无且叫过来:“我以前让你做过老鼠药,把咸阳狱的老鼠都药死了。你能不能做一些蚂蚁药?原料要便宜点,嗯,最好特别特别便宜。”


    夏无且得知扶苏的用意,便应下来:“若是蚂蚁药,臣这里有成方。但是里面的材料并不算特别便宜,臣再想想办法。”


    “好。”扶苏鼓励了夏无且两句,现在夏无且已经成了他的专属侍医了,“我以后也不会亏待你的。”


    夏无且很喜欢扶苏,也不觉得侍医能有什么太大的前途,但还是笑着应下:“多谢主君。”


    夏无且和公输学都知道扶苏半个月后要去泾阳,到时候他们也要跟着去泾阳,肯定会更加繁忙,没时间研究这两种东西了。于是这半个月,他们日夜研究吊篮和蚂蚁药。


    终于,在扶苏要离开咸阳前,两样东西都做出来了。扶苏试验了一下,果然是他想象中的那样好用且便宜。


    扶苏找到嬴政让各地郡守县令推广吊篮和蚂蚁药,他没有保留什么秘方,直接公布出去让庶民们可以自己做、自己配制。


    除此之外,扶苏还让那群做竹编玩具的咸阳庶民,也顺手多做几个吊篮,价格不必定得太高,卖给那些不会做吊篮的人。薄利多销,算下来他们也能赚不少钱。


    最后少府令忍不住拎着少府丞一起找扶苏,扭扭捏捏告诉扶苏,下次有什么赚钱的法子,最后带少府一份。他们赚得钱可都是进秦王的私库的。


    这些年为了贿赂各国贵族、在列国安插细作,还要时不时地支援扶苏的事业,嬴政的私库也耗损了不少。


    扶苏有些愧疚,承诺道:“等李冰郡守从蜀郡回咸阳,会带回来‘茶’,到时候我带你们赚钱。”


    “那就多谢泾阳君了。”少府令知道茶,那玩意儿也不好吃,一般都用来入药了。不过泾阳君总是能做出令人意外的事情,他和少府丞都选择盲目相信扶苏。


    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完。扶苏也到了要离开咸阳的日子,忍着眼泪和嬴政挥手告别。


    “我第一次离开咸阳的时候,对外面非常好奇。”扶苏坐在马车里,对尉缭和蒙毅道,“所以并不觉得太难过,只是晚上的时候突然很想念阿父。”


    可是扶苏现在长大了,对阿父的不舍远超于对外面的好奇。但他知道自己身上有很多责任,必须去做那些事情,也不得不与阿父暂时分离。


    扶苏扁着嘴巴,掰着手指头算计:“我七岁就要自己住了,现在距离七岁就剩六个月了。我还要在泾阳住两个月,就剩四个月了。”


    蒙毅从车厢的格子里拿出一个布偶塞给扶苏。


    尉缭摸着小胡子,道:“长大了又如何呢?我这么大岁数的人,也会与朋友一起抵足而眠。你若是想念你阿父,就偶尔去找他就好了。”但父子俩都住在咸阳宫,搞得像要去天南地北了似的,至于吗?


    扶苏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想着想着便不再难过了,转而好奇地问道:“先生还有朋友呢?”他见咸阳的秦臣和尉缭关系都不算太好哇。


    尉缭差点扯断了一根小胡子,好你个小崽子,我安慰你,你还过来扎我的心?


    尉缭咬牙切齿地笑了一声:“我在学宫还是交下不少朋友的。”而且他也给扶苏的属官们当过老师,自然和这些属官的父母关系也不错,比如李斯、冯去疾。


    尉缭又道:“泾阳君若是无聊,便背背臣给你讲过的文章吧。”


    扶苏用力抓着布偶,磨蹭了好半天,最后还是开始背起文章了。他要一直背一直背,把自己累成个小哑巴,这样以后再也不用背背背了。


    可惜,扶苏没坚持到把自己累成小哑巴,就咕噜噜喝了不少水,最后迷迷糊糊睡着了。半路上马车停下来,放扶苏下车撒了个尿,再继续往泾阳前进。


    泾阳令早早就得知泾阳被划给扶苏做封地了,知道扶苏要来封地巡查,便提前带人在郊外的路上迎接扶苏。很多庶民得知此事,也自发地来到郊外迎接扶苏。


    他们对扶苏的印象很好,不仅仅是上次扶苏来泾阳修水闸,包括前两天扶苏做的蚂蚁药和吊篮,这种实实在在的关心,都让人动容。他们是没什么文化、地位,但心都是肉长的,自然分得清好赖。


    扶苏的车架到来后,亲卫们分成两列围住马车,也没有驱赶这些庶民。这些亲卫都是被扶苏和蒙毅训练过的,不会像其他兵卒一样,对待庶民如同对待牛马。


    “是长公子!”一群小孩子在路边骑着竹马跳来跳去,竹竿哒哒哒地敲在地上。


    扶苏忍不住打开车窗,看到小孩子们在对他招手,也伸出小手摇晃。


    有个胆子大的小孩直接高声问道:“长公子,我上次送你的竹马,你还留着吗?”


    那小孩儿刚问完,就被父亲一把薅走,拧着耳朵揍了好几下屁股。


    扶苏有些愧疚,忙道:“不知道被哪个宫人弄丢了,你可以再给我做一个吗?”


    那小孩儿被打得哇哇大哭,但还是一边哭一边用力喊道:“好!”


    扶苏连忙制止道:“你不要再打他了。你们来这里欢迎我,是因为喜欢我,他也是喜欢我。”


    “是是是。”那父亲连忙松开儿子,点头弯腰地赔笑道。他也是怕儿子冒犯了贵人,长公子脾气再好也是贵人,万一长大了点就不喜欢和庶民孩子玩耍了呢?


    扶苏又对其他人招招手,才累得缩回马车。


    尉缭走遍列国,从未见过扶苏这样受人欢迎的贵族小孩儿。看来他留在秦国的这个决定,不会有错的,日后的大秦必定会蒸蒸日上。


    尉缭又笑道:“那小孩子胆识不错,若是培养培养也许会是个不错的臣属。”


    扶苏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大胆的小孩子,就连他的弟弟妹妹们都对他又爱又怕,便点头道:“蒙毅,让人叫那个小孩子上车吧,我要和他说说话。一会儿再送他回家。”


    “是。”


    被阿父打了一顿的小孩儿抹干眼泪,听着周围的小孩子们夸赞自己,便笑道:“你们都在说长公子很好,为何不敢和他说话?”


    “我们毕竟是庶民。”其他小孩儿唯唯诺诺道。


    那小孩儿却不以为意:“就算我现在是庶民,日后我也会从军,立下很多战功。总有一天我会走到长公子面前,像那群人一样,也给长公子做官的。”


    其他小孩儿挠着脑袋,劝他不要整日做梦,他们听阿父阿母说了,就算庶民立下军功,也很难被封为上等爵位的。


    “很难,不代表做不到。哼!我不和你们玩了。”


    第94章


    怪胎小孩儿倒拔松树


    小孩和玩伴们聊不来,他攥紧手里的竹竿,气冲冲地推开玩伴,闷头追逐扶苏的车架走。


    可小孩还没走出去两步,忽然撞到一个硬邦邦的人,往后一仰跌坐在了地上。他仰头懵懵地看着那人,是一个俊美高大的青年。


    “我记得你,你是长公子身边的人。”小孩对蒙毅说道。


    蒙毅第一次见到胆子这么大的庶民,挑眉笑道:“长公子现在被封为泾阳君了,你该叫他泾阳君。”


    小孩琢磨了一会儿这话的意思,不太明白,但还是点头应下来。他立刻从地上爬起来,挠着自己的屁股蛋,不知道该怎么跟蒙毅打招呼。


    蒙毅看出小孩的窘迫,笑道:“是泾阳君邀请你上马车,一会儿再送你回家。”


    “真的吗?”小孩的眼睛立刻亮起来,他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有机会见到长公子了。


    上次他壮着胆子,隔着重重护卫,给长公子送了那根简陋的竹竿竹马,却也没有近距离接触过长公子。


    “太好啦!”小孩儿跳起来,把阿父阿母抛到了脑后,直接跟着蒙毅走了。


    站在不远处的玩伴们吓得瑟瑟发抖,他们没听清小孩儿和蒙毅的对话,见小孩儿被带走了,都吓得不敢喘气:“小白是不是惹贵人生气了?”


    玩伴们看看彼此,不敢再多说什么,赶紧各自跑去找自己的父母了。


    等扶苏的车架彻底离开后,聚集在道路两侧的人群也各自散开。而那名叫白的小孩的父母却没见到自己的孩子,他们这才开始召集起来,“这臭小子是不是跑到河里玩了?”


    白的父母急得满头大汗,开始到处找孩子。而白已经坐在了扶苏的马车里,完全想不起来要回家的事情了。


    扶苏仔细端详着白,“你叫白?可是你看起来一点也不白。”还黑的很,应该叫黑。


    白窘迫地抠着手指甲,把指甲里的泥土都抠出来了。他把泥蛋蛋偷偷摸摸塞进衣服夹层里,小声道:“我刚出生的时候很白,长大了就到处跑着玩,然后就越来越黑。如果您不喜欢,我可以把自己捂白了。”他发现长公子身边的人都没有他这么黑。


    扶苏摆手道:“不用啦。我方才听闻你日后想要参军,给我做将军?”


    白连连点头,激动地挥舞着黑乎乎的小手道:“是的!我今年六岁了,阿母说再过十年,我就可以参军了。”


    扶苏道:“战场上是很危险的。”


    “我知道的。”白认真地点头,“我祖父、大伯、舅舅都是死在战场上的,我舅舅的尸体都找不到了。”


    扶苏哑然,对于战场的残酷,这些庶民可能比他更加了解。


    白继续道:“但是我不怕危险。前年这里发大水的时候,您帮我们修水闸、发粮食,还让那群寡妇和残疾人都去咸阳做活,我的舅母现在已经在咸阳安家了,把表妹和表弟也养得白白胖胖的。”


    扶苏还是第一次如此真实的感觉到,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对具体的人来说是多么有重要。


    刘邦摸着扶苏的脑袋道:“或许你做得每一件事都帮不了所有人,但是只要有一个人得到帮助,这件事就有意义。”


    扶苏抿着嘴唇,吸了吸鼻子。


    白说着说着也擦了下眼睛:“我没有什么本事,但是力气很大。所以我想上战场,等以后赚到军功,就给您做大将军,像外面那群人一样。”


    尉缭哈哈笑道:“外面那群人可不是大将军,他们是泾阳君的亲卫。”


    白听不明白,茫然地看了看尉缭。


    刘邦见白双目炯炯有神、五官端正,模样倒是十分的忠正。他便对扶苏道:“这小孩儿看样子倒是个好苗子,小扶苏,你可以问问他的力气有多大?若真有点力气,可以放到身边培养。”


    扶苏偷偷瞄了一眼刘邦,难道连仙使也看不穿白的命运吗?以前仙使碰到人才都是直接说的,比如张良、张苍、甘罗、尉缭等等。


    刘邦道:“我只能看出一个人最原始的命运。但每个人的命运都会发生改变,正如这个小孩的命运因你而改变。”


    这个白无论是胆识,还是相貌,都不像是什么普通小孩儿。但在前世,刘邦是完全没见过,更没有听说过的。想必这个小孩儿早早地就死掉了,或许就死在了两年前的泾阳水灾。


    可是这一世,有了扶苏的插手,那场水灾发生后并没有死很多人。这些侥幸活下来的人,他们的命运自然也会发生改变。


    刘邦弹了下扶苏的脑袋:“本仙使让你创办学宫、推行考试选官,不就是让你自己培养人才吗?很多人才可能因为缺少这样的机遇,一辈子都埋没在乡土田间。当你把机会递到他们面前,他们就会展露才能,一飞冲天。”


    扶苏听明白了,便好奇地问白:“你的力气有多大呢?”


    白挠挠屁股蛋,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道:“我能把我阿父抱起来。”


    扶苏认真地道:“我想象不到。若是你阿父像李斯先生一样弱弱的,那难度就很低了。但若是像我阿父一样高高大大的,那难度就很高了。”


    尉缭嘴角抽搐了一下道:“你也不怕李斯向秦王告状?”


    扶苏吭哧吭哧地小声道:“他又听不见。”


    “我和李斯关系还算可以。”尉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扶苏皱起鼻子,随后立刻堆满笑脸:“尉缭先生,我一定会好好完成每天的功课的。”


    尉缭失笑,这孩子的变脸速度还真是一绝,比秦王都能装模作样,却一点也不让人讨厌。他对扶苏道:“若是想知道这小孩的力气,可以让他下车举一块石头。”


    扶苏眼前一亮:“尉缭先生好聪明哦。”他赶紧让马车停下来,然后下车看白举石头。


    见扶苏的车驾停下来,其他属官们也纷纷下马,跑过来看看怎么回事?听闻要看一个小孩儿举石头,众人都来了兴趣,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起来。


    白第一次被这么多贵人围观,却并不胆怯,只是稍显羞涩,黑乎乎的脸蛋上泛起红晕——虽然不太明显。


    白走到一块大石头前,稍微一用力,就轻松把大石头举起来了。听见周围人的喝彩声,他却觉得没什么难度,突出不了自己的能耐。


    于是白有走向旁边的松树。这松树并不算特别高大,但也有一个成年人那么高了,六岁小孩想要独自摇动这棵树也是不容易的。


    扶苏跃跃欲试道:“要不要我帮你一起摇松果?”


    白愣了下:“您想要吃松果吗?”他仰头望了一眼,个头太矮,看不见树上有没有松果。


    白便搓了搓手。


    “哇,他打算爬树啦!”扶苏激动地蹦跶了一下,他也想爬树,可是上去就下不来。


    白走道松树下,半蹲下来,双手抱住树干。他屏住呼吸,大喝一声,瞬间将松树从地下给拔了出来。


    扶苏的嘴巴张得圆圆的,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其他人也是震惊不已,这棵树虽然不大,但是成年人想要硬生生地拔出来都有些困难。


    白的个头不高,没办法把树拔得太高,于是抱着树往旁边走了两步,让树根彻底脱离泥土。


    其他人见状纷纷闪退到旁边,给白让出一条路来。


    白感觉树已经完全脱离泥土了,于是将松树扔在了地上。他没有去向扶苏邀功,而是先去树冠的地方寻找松果,但很遗憾没有看见什么松果。


    白垂头丧气地打算向扶苏回复此事,忽然感觉屁股蛋凉飕飕的,他想起来自己扒树的时候似乎听见布料撕裂的声音


    白瞬间满脸通红,把身体崩的紧紧的,不肯再挪动了。


    扶苏回过神来后,用力鼓掌,高兴地跑到白的面前:“你太厉害啦,你是我见过力气最大的人。你愿意现在来兵部学习吗?”


    白听不懂什么兵部不兵部,他只听见了扶苏的邀请,忙不迭地应下来,却一动不敢动。他这个时候才想起来阿父阿母,呜呜呜,他想回家换裤子。


    王离跳过来,高声喊道:“快跟主君行礼,我们兵部可好了。”他顺手拍了下白的后背,把小孩儿拍得踉跄半步,破开的裤子被暴露出来。


    庶民是买不起什么好布料的,他们身上穿得也大多都像胡服那样,紧袖的短衣和裤子。白的裤子破了,直接丝毫没有掩饰,展露在众人面前。


    白的眼睛刷地红了,眼泪扑簌簌地滚下来。以前跟着玩伴们光屁股到处跑,他也没觉得怎么样,但今天在长公子面前,看着衣着亮丽的长公子,他突然想扭头跑掉。


    王离讪讪地收回手:“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章邯走过来,踢了王离一脚,笨蛋。


    王离立刻回过神,赶紧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要给白穿上。但他身高体大,一件衣服都能罩住白整个人。


    扶苏摆手道:“蒙毅,你去找一件我的常服来。他和我一样大,应该穿我的衣服更合适。”


    “长公子,我”白想赔礼道歉,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扶苏走过去拍拍白的肩膀道:“裤子破了不是你的错。我看你穿得这件裤子本来就很小了,不适合你这么大的孩子穿了,今天稍微一用力就破掉很正常。你看有人嘲笑你吗?”


    白擦擦眼泪,看了一圈众人,确实没人嘲笑他,甚至每个人都很关心他的样子。长公子是好人,长公子身边的人也都是好人。


    扶苏道:“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哦。以前有一个少年出身不好,经常被人欺负。甚至有坏蛋逼少年从他裤/裆下面钻过去,少年迫于压力便钻过去了。但少年没有被这些困难打倒,他日后成为了一个大将军,用兵如神,人称兵仙。”


    白忘记了羞窘,满脑子都是那个兵仙,崇拜地道:“他好厉害呀。”


    扶苏踮起脚,拍拍白的脑袋道:“你以后要像他一样厉害哦。”


    “嗯!”白的眼睛重新焕发光彩,甚至眼中的光芒比刚才还要炙热,心里已经把那个从没见过、听过的兵仙,当成了自己的偶像。


    正好蒙毅把衣服拿过来,扶苏让大家在原地休息一刻钟,让白去换衣裳。


    王离偷偷摸摸拉着李由和冯劫跑去树林,找到一棵松树用力拔了半天,松树却纹丝未动。


    冯劫打了个哈欠道:“他到现在都没认清自己。他的天赋根本不在拳脚功夫上,而是在领兵布阵上。”


    李由靠着旁边的树身上,抱着胳膊点头。


    “你们在说谁?”王离扭头,竖着眉毛质问,“你们还是我的好友吗?”


    冯劫面不改色道:“我们在说章邯。”


    王离闻言面色缓和下来:“小点声,别让他听到,他会自卑的。”


    “”章邯自不自卑不知道,王离倒是真的自信。冯劫和李由叹为观止,难怪王离被辛梧部长训了那么多次,也是记吃不记打,太自信了。


    白换好了扶苏的衣服,第一次穿这样华贵的衣服和款式,还是长公子的衣服。他别扭极了,连路都差点不会走:“长公子。”


    扶苏看了两眼,挠头道:“可能你穿有点小,等以后让人给你重新做两身衣服。辛梧,以后让小白跟着你们兵部。你教教他。”


    辛梧跟白聊了一会儿,随后对扶苏道:“主君。他的天赋很好,是天生的将才。臣可能教不了他太多东西。”


    辛梧的领兵打仗能力也是不错的,他可是从一群亲卫中被蒙毅筛选出来的。但白的天赋在冲锋作战,与辛梧所擅长的迂回作战方式不合,恐怕很难开发出白的全部天赋。


    扶苏皱了下眉道:“那何人适合教导小白?”


    “田单。”辛梧老实道。


    一句话让扶苏瞬间沉默了,田单是齐国的名将,打仗是很厉害的,尤其擅长亲自带兵冲锋陷阵、猛冲猛打,曾一度帮齐国夺回了很多失地。


    但问题并不在于田单是齐国人,而是在于田单都死了好几十年了。


    白不知道田单是谁,但见扶苏神情失落,便知道这个田单应该是没办法教他的。于是白主动说道:“泾阳君,您不用太为我操心。今天我能遇到您,才有了学习的机会;若是没有遇到您,我日后也是要自己在战场上摸索的。”


    刘邦也赞同道:“名将不是教出来的。小扶苏,你平时让人教教他识字读书,若是他有不懂的地方,可以自己主动去问、去摸索。对于名将来说,实战经验更加重要。”


    扶苏闻言只好点头道:“那你平时跟辛梧学学读书识字把,剩下的只能靠你了。”


    “好!谢谢泾阳君。”白模仿着刚才辛梧行礼的模样,对扶苏拱手鞠躬,动作不算标准,甚至有些滑稽,却做得十分认真。


    扶苏开心地把他扶起来,握着他的手道:“好啦。天色不早了,我们该早点到别宫休息。”


    “嗯。”白也牵住扶苏的手,两个小孩儿开心地跑回马车。


    尉缭捏着小胡子道:“主君和小白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蒙毅看了看尉缭,不明所以。


    尉缭叹息一声,“你有没有派人告诉小白的父母,孩子被你带走了?”


    “”蒙毅还真给忘了,“他的玩伴们应该会说的吧。”他只当扶苏和小白说两句话就完事儿,很快就能把小白送回去,没想到两个小孩儿手拉手去别宫休息了。


    尉缭道:“你最好还是派人去看看。万一泾阳君未来的名将,回家后被阿父阿母打了个半死,就不好了。”


    蒙毅汗流浃背,赶紧叫个亲卫过来,去小白家里告诉一下他的父母。


    小白的父母找孩子已经找到快崩溃了,从一开始的极度愤怒,到后来的慢慢绝望。夫妇二人回到家中,看着空无一人的院子,抱在一起嚎啕大哭。


    邻居趴在院墙上,忍不住道:“那孩子生来就奇怪,还吃得多,又能祸害东西。也就你们夫妻俩一直省吃俭用养活他。啧,他还克得你们生不出来别的孩子呢,丢了倒是好事。”


    白母气得站起来,叉腰骂道:“我儿子吃你家饭了吗?他吃得多,力气也大。四岁就下地帮我们干活儿了,你再胡说八道,老娘撕了你的嘴!”


    “好心当成驴肝肺,谁愿意搭理你?”见白父去捡地上的木棍,那人赶紧跳下墙头逃走了。


    这时,来报信的亲卫找过来了。他看了一眼简陋的房子和院子,院子里还站着一对干瘦的夫妇,而且夫妇二人脸上泪痕未干,“你们是白的父母?”


    夫妇二人不认识亲卫,却认识亲卫的衣裳,明显是长公子身边的人。他们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知道我们家孩子在哪儿吗?”


    亲卫笑道:“你们不用担心,泾阳君很喜欢他的大力气,打算培养他。现在他跟泾阳君一起去别宫了,估计这两天就会回家一趟。”


    夫妇二人难以置信,呆在原地愣住了。


    亲卫的出身也不低,并非普通的庶民。但他们都是经过扶苏特别培训过的,也不会高高在上地鄙夷庶民,便继续笑道:“以后他当了泾阳君身边的属官,可是很有前途的。”


    “这”夫妇二人半天后终于回过神,他们不是在做梦吧?长公子居然能看上他们家那个黑小子?哦,还是看上了黑小子力气大?要知道一直以来,很多人都说他们家孩子的力气古怪的。


    随着白的年龄增长,吃得也越来越多,都快把家里的粮食吃光了也不够。而且小孩子力气特别大,经常弄坏家里的东西,被很多邻居冷嘲热讽他们生了个怪胎。


    若不是前两年白的舅母去咸阳做活,时不时地送给他们很多粮食,恐怕他们也很难把白养得能跑能跳的。


    亲卫又安慰了夫妇二人两句,才回别宫去复命。


    隔壁的邻居一直没回屋子,方才被白父差点拿木棍揍了,他正咬牙切齿打算找机会报复回来呢。可听见隔壁的动静,他才知道那小怪物竟然得到了长公子的赏识?


    邻居脸色一变,偷偷摸摸溜回了房间。他一脚踢开正在玩耍的孩子,翻箱倒柜找到一条肉干。


    他咬咬牙,抱着肉干去找白父白母赔罪,任凭妻子在身后哭喊。


    但白父白母却把他的肉干扔了出来,“我们不指望孩子能有多大出息,只希望他日后能不再被人骂是怪物就好了。”


    白父白母的喊声很大,几乎很多人躲在家里都听见了,但却没有人敢出面对骂。邻居也面红耳赤地捡起肉干,跑回家里了,战战兢兢好几天都不敢出门。


    可白父白母并没有想要报复他们。白母在家里给小白做新衣裳:“小白能得到长公子的喜欢,很不容易的。我们不能给他拖后腿,以后该怎么过日子,就继续怎么过日子。”


    “嗯。”白父也给小白编草鞋,“别人不欺负我们,我们也别惹事。一会儿托人把这个信儿告诉他舅母,免得他舅母继续担心他。”


    “好。”


    小白在别宫里和扶苏牵手跑来跑去。两年前他因为力气太大,被很多人当成怪胎,也没被选进别宫和扶苏一起玩耍。


    这一次,扶苏就带着他参观别宫。小白很会玩儿,把扶苏哄得都快忘了思念嬴政了。


    直到入夜后,两个小孩儿洗漱完躺在一起。扶苏才突然安静下来,偷偷吸着鼻子,却听见旁边的小白也在哭泣:“你怎么了?”


    小白抹着眼泪道:“我想念我阿母和阿父了。”


    扶苏扁了扁嘴巴:“我也想念我阿父了。”


    两个小孩儿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下一刻不约而同“哇”地一声哭出来。


    睡在外间的蒙毅立刻起身,把守夜的辛梧叫进来,一人抱一个开始哄孩子。


    直到后半夜,扶苏才又迷迷糊糊地睡着,闭着眼睛还在呢喃:“阿父”


    咸阳宫内也是灯火通明,赵高站在台阶下,小声道:“王上,时辰不早了。”


    嬴政望着窗外的月色,没有说什么,但却盯着桌边的小鸠车发呆。


    赵高眸光闪烁一瞬道:“泾阳君这么小,就厉害得可以出门做事了。”


    “是啊。”嬴政笑了笑,“他四岁就去泾阳修水闸。”


    赵高恭维了几句,随后道:“若是王上想孩子,不如把学宫的公子们接回来一个?泾阳君出门做正事,他们也可替泾阳君尽孝。”


    嬴政想到那群整日尖叫哭泣的孩子,忍不住揉了揉额头:“算了。寡人没有那么喜欢小孩子。”


    不过赵高的话还是让他心里不太舒服,嬴政想起那日尉缭对赵高的评价,仔细打量了赵高两眼,他眸光微沉。


    第95章


    在收服人心这方面,小孩儿完全青出于蓝了


    赵高没有抬头,但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嬴政的情绪变化,懊恼自己这次实在是太过心急了。他立刻拱手道:“王上,赵国今日送来一批代马,臣见其中有几匹幼马品相极佳,是否要给泾阳君送去一匹呢?”


    赵王为了和秦国联盟,也算是下了血本,连手里最好的代马都精挑细选送给了嬴政。


    嬴政今日送别扶苏,还没来得及去查看那批马。听见赵高的话,他想到扶苏抱着白玉马驹喜爱不已的样子,思索片刻道:“明日寡人去看看,若是马驹品相好,就给扶苏送去一匹。”


    “是。”赵高见嬴政不再怀疑他,才松下这口气,找了个借口退下了。


    嬴政瞥了一眼赵高的背影,沉思片刻后,将赵高今天所说的话写成信,明日派人同马驹一起送到扶苏手里。将处置赵高的决策权给了扶苏。


    扶苏睡得晚,第二天直接一觉睡到了中午才醒过来。他揉着眼睛坐起来,喊蒙毅要吃饭。


    蒙毅先把洗漱的木盆端进来,让扶苏把脸和手洗一洗。


    “小白呢?”扶苏抱着白巾把脸上的水擦干,突然想起来自己昨天刚认识的小伙伴。


    蒙毅道:“他今天起来得很早,正在帮女侍们打扫别宫。”


    扶苏有些惊讶:“他怎么跑去干活了?”


    蒙毅拿起木梳,一点点疏通扶苏乱糟糟的头发,笑道:“我也劝阻过他,但是他说阿母教过他作客时要有礼貌,没有带礼物来,就要帮人家干干活。”


    懂事一点的小孩,总归不会让人太讨厌。


    扶苏感慨道:“他阿母好会教孩子。我曾经听一个老头说过,‘庶民小孩不通礼教,都是野蛮无礼的’,这话也太没有道理了。他们只是没读过书、不认识字,也不代表品性有问题。”


    蒙毅微微蹙眉,什么人在主君面前说这样的话?他担心有人误导扶苏,却又不知该怎么开口询问。蒙家为臣的原则就是不会过问主君的私事,只本本分分地做好自己的事情,这样才不会被主君猜忌。


    但扶苏的情况却又不同,他现在是个小孩子,很容易被有心之人误导。而蒙毅作为扶苏身边最信任的臣属,却没有进行规劝,实在是有愧主君对自己的信任。


    蒙毅左右衡量了良久,木梳一遍一遍梳着扶苏的头发,思量着要不要开口询问。


    扶苏的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他今天起来得晚,早饭都没有吃呢。他扯了扯自己的头发,“蒙毅,我要被你梳秃了。”


    蒙毅连忙回过神道歉,把木梳放在桌案上,给扶苏把头发绑起来。他慢吞吞地用发巾包着头发,抿了下嘴巴,最终还是开口问道:“是何人在您面前说那些话呢?这样的人不值得您去亲近。”


    他还是打破了蒙家为臣的原则,选择询问扶苏,并进行规劝。哪怕扶苏长大后想起这一幕,会心生不快,蒙毅也不后悔。


    扶苏不知道蒙毅心中的忐忑,毫不在意他的问话,摆摆手道:“是一个老臣,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了,应该被阿父赶走了。”


    蒙毅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感觉你今天有点怪怪的哦。”扶苏指着镜子里的蒙毅,点点手指。


    蒙毅笑道:“臣本不该过问您的私事。”


    “那个老头儿?”扶苏歪了下头,“那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我们是好朋友嘛,你想问什么就问,能告诉你的我都会告诉你。”


    蒙毅浑身都泛着暖意,忍不住逗弄扶苏:“那若是不能告诉臣的事情呢?”


    扶苏老实道:“我会直接说‘我不能告诉你’,你就不要继续打听了。”


    他又不是什么小孩子啦,仙使和阿父都教过他君王之术的,明白不该把自己的所有事情都让臣属知道。所以扶苏在回答之前都是仔细思考过的,不能说的事情自然不会说。


    “您一向这样聪慧率真。是臣不应该想太多。”蒙毅终于给扶苏包好了发包,还在上面系了一个带着毛球的发带。


    “当然啦。”扶苏小心翼翼摸了摸头上的毛球,毛茸茸的、软乎乎的。他笑得露出了牙齿:“我可真好看呀。”


    蒙毅忍不住笑得扬起嘴角,出门去给扶苏取饭菜。


    扶苏啪嗒啪嗒几下关上了自己的发饰盒子,然后从小凳子上跳下去,跑到外面去寻找小白:“小白,快来一起吃饭吧。”


    听见扶苏起床的声音,小白赶快完成手里的活计,然后跑过去找扶苏:“主君。”


    扶苏对他招手道:“你以后不需要做那些活儿,多在读书习武上用一点心,早一点成为大将军。”


    “是!”小白用力点头,跟在扶苏身后回了屋子。


    几个寺人把饭桌子摆好,端上来各式各样的食物。他们顺便又给小白分出一点饭菜,才一一退下。


    小白还是第一次吃这样丰盛的食物,他早上起来的时候跟蒙毅学习了一下规矩,知道自己跟长公子吃饭时,不会用同一套餐具,所以就乖乖地吃自己面前的食物。


    他努力放慢吃饭的速度,可面前的食物实在是太好吃了。他风卷残云将自己的食物都吃光了,连碗和盘子都被蒸饼蹭得干干净净。


    不过蘸了菜汤的蒸饼却被小白藏进了袖子里,没再塞进嘴里。


    扶苏还在美滋滋地拨弄着自己碗里的米饭,一点一点细嚼慢咽,盘子里的菜基本上都没怎么动。


    小白咽了咽口水,咬着筷子低头扒拉着空碗。


    扶苏被刘邦提醒了一下,这才抬头看见小白的盘子里都没有饭菜了,呆了下便让人又取上来一点:“你没吃饱,一定要告诉我,不吃饱怎么有力气做事呢?”


    “谢谢主君。”小白眼泪汪汪,主君真是个大好人。


    新的饭菜被端上来,小白一抬手伸筷子,袖子里的蒸饼就掉了出来。他愣住了,顿时满脸通红,手足无措地握着筷子。


    扶苏看着在地上滚了一圈的蒸饼,不解道:“它不好吃吗?你若是不喜欢吃,可以放在一边,没关系的。”不用非得藏在袖子里,再带走销毁,把衣服都弄脏了。


    小白抹了抹眼睛,跑过去把蒸饼捡回来,小声道:“很好吃的。只是我的阿母和阿父没吃过,我想让他们也尝一尝。”


    扶苏闻言才明白是怎么回事,笑道:“蒸饼泡了菜汤就不好吃了,等你回家的时候给他们带点新的。”


    “主君,您真好。”小白傻笑着咬着蒸饼,把掉在地上的蒸饼都吃光了,连扶苏都没来得及制止。


    见小白已经吃光了那块蒸饼,扶苏只好道:“桌子上还有饭菜,你多吃点吧。”


    “嗯!”


    扶苏解决完了小伙伴的问题,继续美滋滋地吃着自己的饭菜,结果他没吃几口,小白又都吃光了。


    扶苏呆了呆,扭头看向蒙毅。蒙毅都吃不了这么多的饭呐。


    蒙毅若有所思道:“主君,他力气大,自然吃得也多。”


    扶苏握着筷子,有些担忧道:“好吧,我再让人把剩下的饭菜都端上来。你不要把自己撑坏了。”


    小白感动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除了阿父阿母之外,主君是唯一不嫌弃他的饭量的人。


    寺人又端上来很多食物,但小白全部都解决掉了,这才堪堪打了嗝儿,算是填饱了肚子。


    扶苏挠头着脑袋,也吃光自己碗里的食物,吩咐寺人以后多给小白准备食物,“这几天我很忙,你先回家跟你阿父阿母聊聊天,后天再来别宫找我。蒙毅,给他一份兵部的属官身份证明书。”


    “是。”蒙毅是吏部部长,自然有权限掌管属官任命。不过小白现在没什么能力,也不能给官位,只给了个见习的名分。


    小白小心翼翼地捧着文书,跟扶苏和蒙毅道谢,然后才被亲卫送回家里。


    扶苏也开始着手办正事,他来封地可不是来玩耍的。第一件事就是召集户部属官和刑部属官,对泾阳封地范围内的粮税账册进行查账。


    张苍以前就是泾阳县的县丞,这里的很多粮税账册都是经过他手写出来的,所以查账并不算难。他领命之后,便带着属官们去找泾阳令。


    第二件事,扶苏找来工部:“这座别宫很不错,你们让工匠稍微修缮一下不好的地方,换个牌子就当做我的府邸。不要再浪费人力物力去建造新的府邸了。”


    “是。”扶苏一贯务实,能下这种命令,工部的属官也并不奇怪。


    倒是公输学有些惊讶,秦人好奢侈,每逢出行都要驾乘很多马匹车队,每逢定居都要大兴土木建造宫殿。但眼前的公子扶苏却决然不同。


    公子扶苏也爱好华美之物,却也能忍受用破旧的别宫改造成府邸,其理智程度远超过一个普通的六岁小娃娃了。


    公输学在心里重新评价了一番扶苏,心里不由得更加信服。他开始琢磨把自己的妻儿也接到秦国,原本是觉得扶苏不太靠谱,没敢把妻儿一起带过来,而是藏到了齐国。


    公输学暂时将接妻儿的想法放到一边,转而问道:“主君,臣能做些什么呢?”


    扶苏对他隔空拍了拍,安抚道:“你不要着急,修房子的事情用不到你。你过两天跟我一起去军营,看看那些兵器能不能改进改进。”


    “是。”公输学迟疑一下,忍不住问道,“是泾阳县的屯兵吗?”泾阳县的屯兵并不算重要的军队,应该没有太厉害的兵器。


    扶苏脸颊微红,“是我自己的属军,很快就招募好啦。”


    公输学茫然道:“臣并未听说泾阳县何时在招兵?”


    “今天。”


    公输学佩服扶苏的自信,属军都没组建好,就开始琢磨新兵器了。


    扶苏怕公输学觉得自己的团队不靠谱,万一人才跑路了就不好了,他忙道:“我们两不耽误。我在咸阳的时候,就已经拜托我阿父让人帮我打造兵器了,很快就会运到泾阳。”


    好家伙,何止属军没组建?连兵器都没有呢。公输学更加佩服了,他就喜欢这样自信的主君:“那臣这两日先看看先祖留下来的制作兵器的手札,有没有什么新思路。”


    “嗯嗯。”扶苏用力点头,咬了下手指头。在刘邦的手打过来之前,他赶紧把手指头放下了,“兵部和吏部去招兵,招兵的待遇我已经跟蒙毅说过了,他一会儿给你们讲。”


    “是。”众人纷纷拱手行礼,应下扶苏发下来的任务。


    甘罗恭敬地问道:“主君,礼部是否要继续整理典籍?”


    扶苏道:“那倒是不着急。既然泾阳是我的封地,自然不能任凭这里野蛮发展下去。甘罗,你带着礼部的人去看看泾阳的学府怎么样,可否模仿学宫进行改造?多招一些天资好的庶民学生,进行培养。”


    “是。”甘罗领下任务,也立刻带着礼部的属官离开。


    等属官们都被派出去,扶苏百无聊赖的躺在地上,然后滚了两圈。没来得及翻滚第三圈,就被走进来的尉缭拎起来。


    “泾阳君,王上派人来信了。”尉缭把一个厚厚的信封交到了扶苏的手上。


    扶苏踮起脚,双手把信封夺过来,轻轻拆开信封后,仔仔细细一字一句地阅读起来。


    尉缭见小孩儿的脸都快贴在信纸上了,扯了下扶苏的发包,才让小孩儿端正姿势。


    片刻后,扶苏跺了好几下脚:“气死我啦!我要被气到无法呼吸了。”


    尉缭第一次见小孩儿气成这样,简直像热锅上的小蚂蚁。他笑了下,随后立刻用手指抹去笑意,正色道:“可是王上那边出了什么事情?”


    扶苏把信纸递给尉缭,叉着腰怒气冲冲地走来走去:“那个赵高趁我不在的时候,让我阿父把其他弟弟妹妹接回来,睡在我的床上!玩我的玩具!吃我的蜜渍梅脯!”


    尉缭记得赵高,那人确实面相不佳,但也应该是个精明的人,怎么可能这么说这种话?


    尉缭不信扶苏的夸大,自己重新看了一遍信纸,发觉秦王写得这封信也大差不差。


    他一时失语,赵高怎么可能那么幼稚,让其他公子去祸害扶苏的玩具?吃光扶苏的零食?


    这肯定是被秦王添油加醋了,大抵是赵高打算让秦王把其他公子接到身边抚养,试图取代扶苏独一无二的地位。


    但秦王不但没有上当,反而还告诉了扶苏,更怕小孩儿看不懂背后的含义,直接明晃晃地说什么抢玩具、抢零食。


    尉缭狠狠地拧了下眉毛,对赵高的行为深恶痛绝,若是秦王真的疏远了扶苏,那对整个大秦都将造成巨大的创伤。


    要知道扶苏不是普通受宠的公子,他虽无储君之名,但已有储君之实。若是秦王疏远了扶苏,必定是要另立储君的,可扶苏身边已经聚集了这么多的属官,这些属官背后又牵扯着他们的家族。


    若是扶苏不能当储君,这些属官、这些家族也都要被放弃。那大秦必定会产生动荡。而且以扶苏如今在大秦民众中的声望,若是他出了意外,肯定会民心动摇。


    “当真恶毒!”尉缭怒骂一顿,差点把手里的信纸都扯碎了。


    扶苏赶紧把信纸拿回来,这可是阿父亲手写给他的,“阿父告诉我此事,定然是想要让我处置赵高的。可是他又没有真的犯罪,按照秦律也处置不了他。”


    刘邦赞赏道:“你可以随便找个借口把他扔进咸阳狱,甚至直接处死,但也破坏了律法的公信力。大秦以秦律法条治国,最忌讳做这种事情了。”


    扶苏抱着信纸思考,片刻后眼前一亮道:“我不能让他在阿父身边继续说坏话了,还是把他要过来,放到我的眼皮子底下。再找机会处置他。”


    尉缭点头笑道:“很好。总归这种人,不能继续让他留在王上身边了。”


    “哼。”扶苏翻出自己的笔墨,开始给嬴政写回信。


    尉缭提醒道:“泾阳君。赵国送来一批良马,王上给您选了一匹小马驹,正在马厩里呢。”


    “我要看小马驹!”扶苏刷地丢掉手里的笔,牵着尉缭跑出去找小马驹。


    尉缭无奈地点点扶苏的脑袋,“马驹在那里又不会跑掉,为何不先把信写完?”


    扶苏道:“我要看看马驹长什么样子,然后要给阿父写一大张赞美信。”他说到“大”的时候,松开了尉缭的手,用双手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


    尉缭摇头道:“你倒是一点也不知道含蓄。”哪有人整天对父亲表达赞美和爱戴的?除非是几个月大的小孩子。


    扶苏歪头看他道:“为什么要含蓄?我爱阿父,阿父也爱我,当然要时时刻刻表达出来啦。就像我爱尉缭先生,尉缭先生也爱我一样,我不说出来,您怎么知道呢?”


    尉缭听到前半句,还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想堵住扶苏的嘴。可当他听到后半句,扶苏突然也对他也表达起感情来,整个人就好似被糖蜜包裹了一般。


    他的脑子还没怎么思考,就已经把扶苏抱起来了。


    尉缭失笑,他不知道赵高最终的目的是什么,但想要让人取代扶苏在秦王心中的地位,这是完全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扶苏把心中的情感表达得如此真切赤诚、毫不遮掩,又有几个人能招架得住呢?


    换位思考一下,尉缭若是有这样一个嘴巴甜得吃了“蜜”一样的孩子,又怎么会喜欢其他孩子呢?


    扶苏捏着尉缭的小胡子,眨着大眼睛道:“尉缭先生,你怎么把我抱起来了呀?我可以自己走路的。”


    “我堂堂国尉,难道还抱不动你一个小娃娃?”尉缭哈哈大笑着,干脆一路抱着扶苏去了马厩。


    扶苏一路鼓着掌,对尉缭滔滔不绝地夸赞起来。尉缭先生真的好厉害呀,连阿父都说他现在重的像头小猪崽,但尉缭先生却抱着他健步如飞。


    其实尉缭走几步也有点抱不动了,可听见耳边小孩儿的赞美声,一咬牙就继续抱着直接走到了马厩。最后他才慢慢把扶苏放到地上,偷偷揉了揉手臂。


    尉缭看着扶苏像球儿一样滚向小马驹,叹息一声笑道:“真是个小肉墩子。”


    小马驹才几个月大,浑身棕红色,在阳光下毛发宛如火焰一般。它正在低头吃着马草,听到小孩儿的惊呼声,甩了甩头瞥了扶苏一眼,继续低头吃着粮草。


    扶苏的个子已经长高不少了,但比起这种品种优良的小马驹,还是要矮上不少的。他双手抱在胸口,张大嘴巴望着小马驹,想要上去摸摸,却又不敢。


    尉缭走过去,抱起扶苏,让小孩儿摸摸马脑袋。


    扶苏试探地伸出一只手,小心翼翼摸了摸小马驹。


    小马驹没有躲闪,反而贴向扶苏,让小孩儿能摸到更多地方。


    “他好乖呀。”扶苏的嗓子都夹起来了,说话小心翼翼的。


    秦王亲自为孩子选的,自然不会选择烈马。尉缭笑道:“你可以给它取个名字。”


    扶苏点点头,绞尽脑汁想了半天道:“那就叫小红吧。”


    “”尉缭好奇道,“你是怎么取出‘碧霄学宫’这个名字的?”


    扶苏鼓了鼓脸颊道:“我是要叫‘蓝天小学’的,我阿父不肯答应,就给我改成了这个。笔画多了好多呢,写起来很麻烦的。”


    尉缭只好委婉地劝道:“小红和小白听起来很像,可能小白不太想和马驹的名字相似。若是有人把小猪崽叫小树,您觉得呢?”


    扶苏嘟嘟囔囔道:“小猪崽为什么要叫小树呢?这毫无道理。算啦,我再想想。”


    扶苏想了一个多时辰,也想不明白叫什么名字,最后在吃糕点的时候,兴奋地决定小马驹就叫“枣糕”。


    “和枣糕一模一样哦。”说完,扶苏一大口咬掉半个小枣糕。


    尉缭已经尽力了,恐怕“枣糕”这个名字,要陪这样的良驹和扶苏一起载入史册了。


    扶苏定下枣糕的名字,就开始给嬴政写回信。他整整写了六页纸,把信封塞得鼓鼓的,还画了个流泪求抱抱的小老虎表达自己的思念。


    太会了,这小孩儿实在是太会了。虽然画得很丑,但尉缭都已经想象到秦王看到这封信有多感动了。


    扶苏见尉缭盯着自己的画,以为尉缭也想要,于是也给尉缭画了个小鹿:“送给你,我记得你喜欢小鹿呦。”


    尉缭麻木地接过画纸,上面的小鹿很奇怪,勉强能看出是个鹿,但却比他见过的任何画都好。


    “想不到你还记得。”那日扶苏说要送他一个小支踵,尉缭随口说了个喜欢鹿,没想到小孩儿记到了现在。


    “为什么不记得?我的脑子很好用的。”扶苏记得每一个人喜欢什么动物,他做小支踵的时候,可是画到手抽筋了的。


    刘邦吹了个口哨,在收服人心这方面,小孩儿完全青出于蓝了。


    第96章


    一定要让嬴秦付出代价!


    扶苏的信被快马加鞭传回咸阳。两个时辰后,信使顶着满天星辰,将这封信送到了嬴政手中。


    嬴政捏着鼓鼓囊囊的信封,看着信封封面上的“阿父亲启”,四个字写得又大又圆。


    他失笑弹了下信封,才打开看里面的内容。


    信纸上的字也是又大又圆,也难怪扶苏用了六张纸才写完。嬴政将上面的内容反复看了两遍,叹息一声喃喃自语:“该让人再教教他怎么写字。”


    嬴政见过很多写字好看的人,但最好看的还要属李斯和赵高。他心中肯定是更倾向于让李斯去教扶苏。


    可看着信纸上的内容,扶苏想把赵高讨要过去。嬴政斟酌片刻,对一直候在台阶下的赵高道:“扶苏想让你去泾阳,教他练字。”


    赵高心中顿时一惊,怀疑是不是秦王对他起了什么疑心,可他抬头看嬴政的表情很平和,并没有什么异常。


    “是。”赵高顿了下道,“王上,咸阳这边的事情”


    嬴政道:“无妨。扶苏在泾阳只逗留两个来月,你先把手里的事情交给其他人来做。你的字写得一向很好,一般人都是比不上的。”


    听嬴政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赵高无法再推辞,只好应下。


    嬴政看到最后那张画着小老虎的图纸,摩挲着纸张,半晌后提笔也画了个图。他画完后就立刻把纸折叠起来,塞进了信封里,让赵高明日去泾阳县的时候,把信带给扶苏。


    赵高领命后,便带着信封回家修整行礼了。刚离开咸阳宫,他的呼吸就急促了几分,迅速骑着马奔回自己刚买的宅子。


    “多掌几盏灯!”赵高将外衣甩给仆人,捏着信纸坐在书房的席子上。


    仆人动作很快地将书房里的灯都点燃,瞬间照亮了整间屋子。他们将几盏灯盏放在了桌案上,随后便被赵高赶出了房间。


    赵高举着信封,对着灯盏看了半天。在火光的映衬下,模模糊糊能看清信封里的笔迹,并没有写什么文字,只是画了一个很简陋的图。


    但信纸折叠在一起,看不清上面的图到底是什么东西。


    “兄长。”一个刚刚束发的少年从帷幔后走出来,“这是什么?”


    赵高放下手,胳膊拄着桌案,捏着手里的信纸道:“是秦王写给扶苏的信,我没看出里面有何不妥。今日秦王让我去泾阳县,教扶苏练字。”


    赵成有些意外:“兄长如今深得秦王信任,怎么会突然被派去泾阳?”


    赵高摇摇头:“看秦王的样子,对我的态度还是一如既往,倒不像是想疏远我。”


    赵成站在赵高身边,沉思片刻后说道:“以秦王对扶苏的喜爱,或许只是单纯想让兄长去教扶苏练字。兄长写得字一向出众,秦王让你去教扶苏,倒也十分合理。”


    赵高将信纸随手放在桌案上:“还是要做好最坏的打算。那扶苏总是对我有一丝敌意,我去泾阳后,难保不会出什么意外。”


    赵成睁大眼睛,翻身坐在赵高对面,“兄长,要不你称病吧?”


    “那未免也太刻意了。”赵高按住赵成的手,紧紧地盯着他的双眼道,“若是我有朝一日死于非命,你也不可忘记我们的誓言。”


    赵成嘴唇颤抖着,还想要说一些什么劝告的话,却被赵高制止了。


    赵高攥住赵成的手腕,拽着他的手放在了灯盏上。


    赵成被火焰烫得大叫一声,但赵高却始终没有松手。他便咬住自己另一只手,转移被烫伤的痛苦。


    赵高声音阴沉得滴水:“阿母在隐官遭受的痛苦,比这痛过千倍万倍。赵成!记住我们的誓言,不要忘记阿母是怎么死的。一定要让嬴秦付出代价!”


    在大秦,并不是被罚为刑徒后,就再也不能摆脱罪人身份。处罚是有期限的,可一旦被发为刑徒后,就算过了处罚期,身上也带着烙印,很难像正常庶民一样生活。


    于是哪怕是过了处罚期,这些犯过错的刑徒依旧会留在隐官做活,至少在这里能维持生计。


    但这种地方是什么好去处吗?赵高的父亲因受过刑,很快就去世了。于是他的母亲独自一人在隐官生下了他。


    在隐官那样的地方,一个美丽的女子,失去了能庇护她的人,会遭遇什么,不言而喻。


    赵高快记不清自己有多少兄弟姐妹了,有些孩子出生后不久就死掉了,有些孩子被送给了其他人,也有些孩子被留在身边养活着。


    阿母就在折磨中把赵高抚养成人,还没等赵高努力通过秦吏选拔,阿母就带着一身病痛去世了。


    赵成也是在隐官长大的,自然知道这些事情,他用力地点头,咬牙道:“我一定会帮阿母报仇的。”


    赵高这才松手,叹息一声,起身从书架上翻出一盒烫伤膏给赵成敷药。


    赵成痛得眼泪摇摇欲坠:“可若是阿兄出了事,恐怕我也难以活命。”他和赵高的兄弟关系,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嬴政也知道。


    赵高冷笑一声道:“阿母又不是只有我们两个孩子,还有很多是他们查不到的。放心,我都已经安排好了。”


    药膏终于敷完了,赵成长长吐出一口气,忽然听见门口传来细碎的声音。


    兄弟二人脸色顿时一变,莫非是什么人偷听到了他们的秘密?绝对不能让这个人活着离开!


    他们立刻窜到门口,打开门后看到一个趴在地上的两岁小女孩儿。


    小女孩儿仰脸嘿嘿笑着,吐字都还不清晰:“阿父。”


    赵高面色稍缓,俯身把小女孩儿抱起来,“怎么跑这儿来了?今天的事情先到这里吧,你回去休息吧。”


    赵成点了点头,随后犹豫道:“要不要把小侄女送走?”若是他们兄弟二人被杀,相关亲族也不会有命留下。


    “不必。”赵高声音冷酷,眼中带着决绝,“只有她留在这儿,才不会让秦王察觉异常。只有她跟我们一起死掉,秦王才会相信已经对我斩草除根。”


    赵成心里泛着凉意,看着星光下的兄长,第一次察觉到兄长因仇恨而变得多么狠厉。


    他看兄长平时还是很喜欢小侄女的,但却能立刻说出牺牲她的话,想必兄长早已经在心里打算好了,要把小侄女作为牺牲品。


    小女孩儿对此还一无所知,揪着赵高的头发,嘿嘿地傻笑着往嘴巴里塞。


    次日一早,赵高便将身上的事务安排给其他人,入宫跟嬴政道别后,便孤身骑马前往泾阳。


    扶苏昨天夜里睡得不错,今天一大早就起来了。他先去马厩里看看自己的枣糕小马驹,跟着枣糕说了一会儿话,然后和尉缭出去看招兵的情况。


    扶苏给出的招兵待遇还是很不错的,不需要兵卒自带粮食和武器,还会给兵卒们发钱粮。他给的钱粮并不算特别多,但也比在外面做苦力赚得多一点。


    再加上扶苏如今在泾阳的名声,还是有不少人主动来报名的。就算他们不来参加扶苏的招兵,也早晚会被征徭役,还不如跟着扶苏干。


    幸好扶苏早就有了招兵的筛选条件,只要十八岁到二十五岁的青壮,而且要保证身体健全、没有隐疾。


    所以报名的人虽然多,倒也没造成拥挤。很多人都不符合标准,直接被刷掉了。最终只会招收一千人就够了。


    军营也就划在了泾阳君府邸附近,周围的民宅都被扶苏迁到了其他地方,空出来宽阔的军营场地。


    如今招兵还没结束,军营里面只有几个清理场地的亲卫。扶苏带着尉缭在里面转了一圈,告诉他各个分区都是做什么的。


    尉缭停在马棚前,整个马棚大得离谱,但里面还是空荡荡的,一匹马都没有:“泾阳君想要培训骑兵?”


    扶苏认真点头道:“当然啦。我们大秦靠车马骑兵起家的,自然不能忘了老本。而且我训练出来的骑兵,以后不仅要对付赵国的骑兵,还要对付匈奴这些外族人。”


    尉缭捏着小胡子笑道:“你居然把匈奴人和赵国人相提并列?”


    扶苏鼓着脸颊道:“不要小瞧匈奴人,傲慢会害死人的。他们现在是一盘散沙,但以后会越来越厉害,我们不能临时练骑兵吧?”


    尉缭闻言更加意外了,如今列国有弱有强,甚至都不如大秦,但也都能打得南北四方的蛮夷抱头鼠窜,小孩儿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


    扶苏见尉缭不相信,急得跺了下脚,道:“匈奴人经常因为粮食不够吃,就跑过来抢掠我们的边境。大秦越强大,他们为了不被饿死,也会努力变得强大的。”


    尉缭摸着扶苏的脑袋道:“我并非不信任泾阳君,只是很惊讶你能想得那样长远。但现在训练对付匈奴人的兵卒,难道不早吗?”要对付匈奴人,至少也得等灭了赵国再说。


    扶苏眼睛眨呀眨,小声道:“我想早一点练出来。我听说那边有棉花和各种好吃的,希望能早一点把西域通商的路清理出来,然后派人去那边把好吃的和棉花买回来。”


    “”尉缭不知道棉花是什么东西,但听扶苏的意思,应该都是很不错的东西。千算万算没有算到,扶苏着急练兵对付匈奴,单纯是为了和西域人做生意。


    尉缭差点以为扶苏是什么热爱打仗的暴君苗子。


    扶苏睁大眼睛道:“我很热爱和平的,只是想做生意而已。但是匈奴人不会老老实实让我们路过他们的地盘通商,只好把他们揍到怕了。”说着,他挥舞了一下拳头。


    尉缭失语,开始询问扶苏准备怎么训练骑兵,“骑兵的作战能力并不算太强,在战场上多为辅助,你打算如何让他们变得强大?”


    扶苏挠着脑袋,不对呀,仙使说得骑兵不是这样的。


    刘邦见小孩儿困惑,笑道:“因为没有马鞍啊。人坐在马上,没有任何固定的东西,如果手持兵器正面交战,很有可能会从马上摔下去。”


    扶苏想到阿父抱他打猎的时候,的确光溜溜的,很容易从马背上摔下去。


    “所以现在的骑兵在作战时,主要作用只有两种,一是追逐敌军;二是骑马闯入敌军队伍,冲散他们的队形,顺便踩死几个兵卒。”


    尉缭也对扶苏道:“所以想要作战的话,还是要搭配作战的战车,人站在战车上使用弓弩兵器就方便多了。但战车笨重,想要对付跑得快的匈奴人,还是有些欠缺。”


    扶苏听着刘邦描述的马鞍,亮着眼睛道:“我们可以做一个马鞍,把人固定在马背上,这样就方便使用长矛、长枪作为武器了。骑兵也可以近战,不必继续作为辅助。”


    “马鞍?”尉缭捏着小胡子。


    扶苏便蹲在地上简单画了一下,但他的画技不算好,怎么画都画不明白。最后重重地叹气:“算啦,我去找公输学,让他画吧。”


    尉缭打量着扶苏,不知道小孩儿从哪儿听来的这东西。他也大致听明白了那马鞍的构造和作用,笑道:“确实是个好东西。”


    果然,还是得跟着扶苏,才能知道这么好的东西。


    尉缭无比赞同当初那个拉着扶苏一起整顿军纪的自己。


    扶苏想到就去办,拉着尉缭跑回去找公输学。他将马鞍的构造简单对公输学描述一番,听得公输学眼前一亮,恨不得立刻去研究马鞍。


    不过扶苏还是拉住公输学道:“你先不要着急,听我好好说哦。”


    公输学看着努力装作一脸严肃的小孩儿,忍住笑意道:“是。主君请讲。”


    扶苏道:“骑兵谨慎作战需要更好的甲胄防护,你帮我设计出两套骑兵和马的甲胄,一套重一些,能更好起到防护作用;一套轻一些,便于骑兵提高骑马速度。”


    尉缭和公输学瞬间懂了扶苏的意思,重的甲胄应该是给近战的骑兵准备的,轻的甲胄应该是给辅助冲击的骑兵准备的。小孩儿考虑得当真周全。


    尉缭惊叹道:“若你不是大秦未来的储君,我还真想让你做我的传人。你我师徒二人,必定会在军事一道万古留名。”


    扶苏表情真诚地道:“可是我觉得当大王更容易出名吧?”可能很多人都不记得一般将领的名字,但是大家都不会忘记大王的名字。


    “”这小破孩儿,这么讨厌呢?尉缭忍不住搓了搓扶苏的发包,把小孩儿搓得吱哇乱叫。


    扶苏抱着脑袋跑到公输学身后:“先生不要恼羞成怒啦。我也不想当大王,我要给阿父当一辈子孩子,我的阿父能活一万年那么长。”


    尉缭停止去抓扶苏,凝望了扶苏半晌,神情黯淡一瞬,最后轻轻笑了笑,让扶苏赶快去写功课。


    扶苏气呼呼地跺了下脚,尉缭先生真小气!恼羞成怒就让他去写功课。


    气不过的他跑过去,跳起来用脑袋顶了一下尉缭的肚子。


    听见尉缭呼痛,扶苏才哼哼笑着跑回书房写功课。


    “国尉是担心什么呢?”公输学没错过尉缭方才眼中的复杂变化。


    尉缭摇头道:“他懂得太多了,小小年纪连生死之事都已通透。天之道在于阴阳平衡,一个人得到了很多好处,也必定会遭受相应的损失,才能阴阳平衡、循环长久。”


    可扶苏极为聪慧,周围的人也对他百般疼爱,就连秦王也对他偏宠盛极。在扶苏的身上,尉缭看不见任何“他遭受到的损失”。


    尉缭看向公输学道:“我担心泾阳君日后早晚会遇到更大的挫折困境。”


    公输学听得两眼画圈儿,难怪他的老祖宗公输班讨厌这群玩嘴巴的人,说话玄玄乎乎的,不如脚踏实地多造几个武器。


    尉缭见状更加无语,感觉自己在对牛弹琴,拂袖离去,“你还是去造马鞍和甲胄吧。”


    公输学嘟嘟囔囔,“怪里怪气的,说话真不痛快。”


    府邸外,卫兵们拦下赵高。赵高拿出嬴政的手信,证明自己的身份,这才被带进去见扶苏。


    扶苏正在慢吞吞地磨功课,掐算着吃午饭的时间,半天过去才写了一张纸,字还大的离谱。


    正巧被过来查功课的尉缭看见,把那页纸没收,让扶苏重写:“臣希望不要再看到一张纸上只写了二十个字。”


    扶苏满脸通红,小声道:“纸上没有格子,我控制不住嘛。”


    尉缭捏着小胡子,盯着扶苏看了半天,最后把小孩儿看得直擦虚汗,“臣一会儿让公输学给您做个木框,您就在框框里写,一页至少写五十个字。”


    “”扶苏咬着笔头,“怎么可能装得下嘛?”


    尉缭点头道:“确实有点困难,还是换成竹简吧。您在细细的竹简上写字,就能把字变小了。”


    扶苏连忙道:“那还是在纸上写吧,我会努力控制的。”他是见过那种细细的竹简的,还没有他的小拇指粗,那他得写多少个字啊?太恐怖了。


    二人正在讨价还价的时候,门口随侍的寺人便进来通报:“主君,中车府令求见。”


    扶苏放下笔:“赵高来得这么快?让他进来吧。”


    尉缭闻言眉宇间轻松几分,秦王将这个挑拨离间的小人交给了扶苏,看来秦王对扶苏的信任还是更高的,大秦暂时不会有什么动荡了。


    赵高从外面走进来,拱手道:“臣拜见泾阳君,见过国尉。臣奉王上之命,前来教授泾阳君练字,这是王上给您的书信。”


    扶苏从赵高手里接过嬴政的信,迫不及待地打开后,没在信纸上看见文字,却看到了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十分灵动可爱的小孩子,他正坐在嬴政的桌案旁边写字,屁股下坐着扶苏专属的小凳子,身边还摆着小鸠车。


    扶苏笑得眯起眼睛,指着画上的小孩子,对尉缭道:“这是我哦。”


    尉缭感叹秦王和小扶苏还真是父子情深,“王上应该是希望你早些回咸阳宫。”


    “我会的。”扶苏小心把信纸折叠起来,然后放在一个漂亮的小漆盒里,这里面都是嬴政给他写过的信。


    扶苏抱着小漆盒,对赵高道:“那就辛苦你了。来人,先带中车府令去休息休息。”


    “多谢泾阳君。”赵高再次行礼后,才退下。


    尉缭道:“泾阳君打算怎么安排他?”


    扶苏摸着下巴道:“既然阿父让他教我练字,那就来吧。既然他对我不安好心,就早晚会漏出马脚的。”


    “未免有些冒险。”尉缭不太赞同,万一赵高突然给扶苏一刀怎么办?


    扶苏笑道:“先生不要担心,我与他无冤无仇。我猜他针对我的目的,是为了针对大秦,杀掉我并不会对大秦造成毁灭性的影响。所以他才想挑拨我和阿父,让我们被推着父子反目、争夺王权,搅乱大秦内政。”


    尉缭也猜到了这一点,不过他还是不放心,万一赵高真的狗急跳墙呢?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扶苏了,也不会有第二个小孩能让秦王变得仁慈一些了。


    尉缭道:“那就让蒙毅回来吧,招兵的事情应该做得差不多了。让蒙毅回来贴身保护你。”


    “好吧。”扶苏低头看着手里的小漆盒,抱起小漆盒贴在脸蛋上,幸福地摇晃起来。


    尉缭摇头笑了笑,“真想把你拐走,给我当小徒弟。”


    扶苏脸上的笑容刷地消失,戒备地看着尉缭道:“你喜欢小孩子,自己生去,不要打我的注意。我阿父可凶了,会把你抓起来关进咸阳狱。”


    尉缭道:“哎呀,我不喜欢别的小孩子,真的好难过呀。”


    扶苏迟疑半晌道:“那我也不能跟你走,我阿父会伤心的。我送给你一个小羊布偶,你就当是我吧。”


    尉缭哈哈大笑,笑得都快坐不稳了,小胡子一翘一翘的。


    扶苏这才意识到自己被逗了,气愤地用脑袋去撞击尉缭,“我什么都不给你了,把我画得小鹿还给我。你罚我十几倍功课,我也不会原谅你了。”


    尉缭笑得停不下来,小胡子抖得厉害。


    扶苏伸手去拔他的胡子。


    第97章


    我要为主君杀好多敌人。


    尉缭这回是真的惹恼了扶苏。但是让扶苏真把自己的小胡子薅光也是不行的,那可是他精心保养多年的小胡子。


    扶苏抓着尉缭的胡子不放手:“你太让我没有面子了。”


    扶苏还真的以为尉缭因为没办法拐走他而难过,还在想办法安慰尉缭,没想到尉缭是在逗自己。


    尉缭按住扶苏的小手,不让他发力去拽,嘿嘿笑道:“你这是受骗后恼羞成怒了?”


    “你实在是太让人讨厌了。”扶苏气得瞪圆了眼睛,伸出两只手去抓尉缭的胡子。


    尉缭连忙把小孩的手都握住:“虽是玩笑,但我还是真的很喜欢泾阳君的。我发誓下次再也不做这种让泾阳君丢面子的事了,好不好?”


    扶苏想了下道:“那你要是再捉弄我,怎么办?”


    尉缭看着小孩儿纯净的眼睛,慈爱地笑道:“我发誓,若是再捉弄泾阳君,就永远也不能升官发财。如何?”


    扶苏点点头,从尉缭手掌里把手抽出来。他猛地抬手,扯掉了尉缭好几根胡子。


    “嘶。”尉缭捂着小胡子,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害怕被尉缭逮住,扶苏连忙跳起来跑走了。


    跑到门口后,扶苏才回头得意洋洋地道:“发誓才没有用呢。我经常用发誓骗我阿父。”


    尉缭哭笑不得地看着小孩儿得意的笑容,还是忍不住嘴欠道:“你把这样重要的事情告诉我,不怕我向秦王告状吗?若是秦王知道你用发誓骗他,啧啧。”


    扶苏愣了下,才意识到自己把真心话说出来了。他咬了下嘴唇,瞪着眼睛道:“我说什么了?我才没有说话。”


    尉缭目瞪口呆,忍不住一下一下鼓掌,“纵观列国,论起脸皮厚度,泾阳君名列前茅。”


    扶苏摸着自己的脸蛋,坦诚道:“是的,可以把我的脸皮扒下来当城墙。”


    “倒也不至如此。”尉缭拱手道,“我彻底拜服了。”


    “哼。”扶苏在门口转悠了一圈,才进屋喝了杯水。


    尉缭坐在旁边查看咸阳送过来的各种文书。他如今是国尉,身上也是有很多责任事务的,都要等着他来处理。


    如今他不在咸阳,就让下属把这些文书都送到了泾阳。等他处理完,再传回去。


    尉缭将今日的文书都处理完,见外面的天色有些暗了,这才意识到扶苏有点安分的过分了。


    他抬头去看,见小孩儿正在灯下抠一个盒子,但抠了半天没抠开。


    尉缭便起身捶捶腰腿,走过去帮扶苏把盒子打开,一股淡淡的药香传来。他连忙半跪下来,紧张地问道:“你哪里受伤了?”


    扶苏用手指蘸取一大块药膏,往尉缭的胡子根上抹,小声问道:“还痛不痛了?”


    尉缭怔了怔,随后意识到扶苏在说什么。其实扶苏并没有扯掉几根胡子,顶多有那么一瞬的刺痛,现在早就没什么感觉了。


    没想到扶苏却惦记了大半个时辰,还特意把自己的药膏都翻出来了,想给尉缭抹抹药。


    尉缭目光柔和地看着扶苏,没有躲开小孩儿抹药的动作,“我还以为泾阳君不肯原谅我了。”


    扶苏鼓了鼓脸颊,戳了下尉缭的脸:“我才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呢。但是你捉弄我,我真的很没有面子,所以才要惩罚你,扯掉你的胡子。小孩子也是有自尊心的。”


    尉缭温和地笑道:“都是我的错,今天的功课可以减半。”


    “算啦。写功课的确能帮我学到很多东西,只要你以后不随便多给我增加功课就好了。”扶苏把药膏盒子扣上,用力按了两下,确定盒子被扣紧了。


    尉缭忍不住摸了摸扶苏的脑袋,一摸一手汗,“是不是太热了?”


    扶苏点头:“我都热冒水了。”为了表现出热得程度,他还特意吐着舌头大喘气。


    尉缭立刻让人去取冰盆,给屋子里面降降温:“马上要入夏了,最近会越来越热。若是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


    扶苏的体温一向比其他人高,一年四季都像个小火炉一样,手脚还经常滚烫的。这也就导致小孩儿比其他人更加怕热。


    “嗯。”扶苏从衣服里拿出一块小手帕,优雅地擦擦额头的汗水。


    尉缭见状又叫来夏无且,让夏无且给扶苏仔细检查了一番,确定小孩儿的身体没有出问题,这才放心下来。


    “长公子怎么了?”蒙毅刚从外面回来,看见夏无且给扶苏诊脉,吓了一跳。他还以为是扶苏出了什么事情。


    扶苏摇头道:“只是天气有点热,尉缭先生太担心我啦。蒙毅,我正要问你呢。”


    “长公子请说。”蒙毅见扶苏满脸红润,也没有蔫巴巴的样子,确实不像生病。


    扶苏道:“夏天要到了,马上也要到泾水汛期了。今年的雨水怎么样?”


    蒙毅道:“今年从年初就没有什么异象,雨水充沛,却也没造成什么洪涝。等过些日子及时疏通河床,就算泾水汛期到了,也不会泛滥成灾。”


    扶苏点头道:“这样就很好。郑国的水渠修得如何了?”


    “甘罗派人去查看情况,听郑国的意思大概明年就可以彻底建成了。”


    “太好啦。”扶苏开心地鼓掌,“等水渠建成,就不用担心泾水的问题,还可以产出更多粮食啦。”


    尉缭见扶苏一心扑在公事上,便主动提醒蒙毅道:“泾阳君怕赵高在咸阳生事,就把他调到了身边。你最好在泾阳君身边,随身保护他。”


    尉缭自己也是一堆事儿,没办法时时刻刻看顾到扶苏。


    蒙毅没有思考,便道:“好。招兵的事情很快就要结束了,我可以让李由替我管理吏部的属官。”


    尉缭在学宫当老师的时候,是教导过李由好几个月的。整间屋子里的十个学生,最聪慧的就是李由这个孩子,让他来当蒙毅的副手自然是最合适的。


    扶苏又同尉缭商议了一番练兵等事宜。他们已经起草了一份新的军队纪律书,此刻又拿出来仔细商量了一番,还叫来了吏部和兵部的人。


    以后兵部会负责扶苏的属军,肯定是要在一起讨论的。众人围坐在一起,热火朝天讨论了一个多时辰,修改了几处不合时宜的问题,这才算结束。


    寺人适时端上来温水,给众人各自倒了一杯。


    扶苏抱着水杯,看向辛梧道:“阿父给我打造的兵器,现在到哪里了?”


    辛梧道:“主君,应该这两日就可以到了。这批兵器是在蜀郡打造的,所以运过来比较慢。”


    扶苏叹气道:“要是我们这里也能打造兵器,就不用那么麻烦了。可惜这里没有铁矿。”一般打造兵器的地方,都是在铁矿附近的。


    众人心中也觉得有些遗憾,距离泾阳最近的铁矿就是蜀郡那边了,但还是有一些距离。


    扶苏喝完一杯水,“听说韩国铁矿挺多的,所以才会有那么多厉害的铸剑大师。有个齐国使臣还送给我一把韩国铸造的剑,特别锋利。”


    王离兴奋地道:“我见过主君那把剑,好俊的剑!”


    “可惜那些铁矿还不属于大秦。”扶苏眨着眼睛,“如果能先灭掉韩国就好啦。尉缭先生,灭韩和灭赵不冲突呀。”


    灭韩和灭赵确实不冲突,甚至是两条行军路线。而且韩国国力弱小,什么时候灭都是一样的。


    尉缭思忖了一番也觉得这个想法不错,灭韩费不了什么事,却能给秦国抢来很多铁矿。可以先灭韩,再灭赵。


    当北面的赵国被灭、南面的韩国被灭,中间的魏国也就成了孤岛,尽在秦军掌控之中。


    “待回到咸阳后,我再与王上商讨一番。”尉缭笑着给扶苏倒了杯水,“泾阳君的提议很不错。”


    扶苏喝了一小口便放下水杯了,“再喝下去,半夜睡觉我会醒过来嘘嘘的。”


    尉缭惊讶道:“泾阳君竟然不尿床了?”一般的小孩儿在五六岁的时候,还是会偶尔尿床的。


    扶苏顿时满脸通红:“我三岁的时候就不尿床了。你这人怎么这样呢阿父都没说过我,你也太不给我面子了。”


    屋内众人围坐在一起,看了看左右的人,都低头无声笑了起来。只有王离跟扶苏一样脸红,他是真的六岁还尿过床,阿母还说是很正常的事情,怎么其他人都不尿床吗?


    王离忍不住扒拉了一下李由:“你六岁不尿床了?”


    李由淡淡地道:“尿的少了。”


    “那你怎么一点也不害臊?”


    “小孩子天性如此,为何要害臊?”李由觉得王离很多想法太怪了,他瞥了一眼道,“等七岁换完牙就好了。”


    尉缭看向李由,忍不住叹服,能给扶苏做臣属的,都不是什么脸皮薄的小孩儿。


    扶苏赶紧把这个可怕的话题打过去,让寺人拿上来一些糕点,跟大家吃个夜宵。


    他们也没有再摆什么桌子,直接铺了干净的席子,把糕点盘子放在席子上。众人围在一起边吃边聊,偶尔说正事,偶尔说杂事。


    屋内的欢声笑语传到了隔壁的院子,吵得赵高躺在床上都睡不安稳。


    半晌后,赵高终于忍无可忍地坐起来,目光阴鸷地盯着隔壁的院落,有什么好笑的?


    他掐着眉心,过了好半天才平复情绪。睡不着后,赵高开始思考明日如何应对扶苏。


    既然已经来了泾阳,赵高肯定不能展露出自己对扶苏的不满。不但要对扶苏好,最好还能洗刷自己在扶苏严重的印象,让扶苏喜欢自己。


    暂时没有办法让嬴政对扶苏失去信任,那就从扶苏的身上下手。


    次日,赵高早早地收拾整齐,用过早饭后,便去寻扶苏。但他没能进入扶苏的屋子,被蒙毅拦在了外面。


    赵高笑道:“我奉秦王之命教导泾阳君练字。”


    蒙毅点头道:“主君这个时辰还没醒,还是不要进去打扰他了。中车府令可以在这里稍等片刻。”


    “好。”赵高能怎么办?只好应下来了,总不能直接闯进去把扶苏从床上挖起来吧?


    赵高这一等就等了一个多时辰,而蒙毅连个席子都没给他。他只好一直站着,腿都有点发酸了,这小崽子不会是故意的吧?


    正当赵高在心里揣测的时候,扶苏揉着眼睛从屋里走出来,头发还乱糟糟地披散着。


    “好早哦。”扶苏对赵高摇摇头,闭着眼睛转身,摇摇晃晃回去继续睡觉。


    赵高几步走过去,拦在了扶苏面前,笑道:“泾阳君,若是睡得太多也会不舒服的,不如臣为你擦擦脸?”


    扶苏的右眼睁开一条缝,突然尖叫:“我要睡觉!我要睡觉!”


    尖锐的声音刺入赵高的脑中。他昨夜本就被吵得没睡好,今天早上又起来得早,还站了那么久。如今扶苏一尖叫,赵高的心脏差点跳出来。


    赵高面色苍白地捂着胸口,深吸一口气,勉强笑道:“那臣送泾阳君回床上。”该死的,等这小崽子睡着了,他也回去补一觉吧。


    “好。”扶苏乖乖地伸出胳膊,让赵高抱他回屋,仿佛刚才尖叫的小魔头不是他。


    赵高弯腰把扶苏抱起来,猛地一下差点闪到腰。


    扶苏的外表并不算胖,但肉却十分敦实,差点让赵高没抱住。


    但赵高好歹也做过苦活,适应过后,还是平稳地把扶苏抱回床上。


    “不嘛,我要抱着睡。”扶苏把脸埋在赵高的肩膀上蹭来蹭去,脚丫还踢来踢去,踹了赵高好几脚。


    赵高忍了忍,“好。”秦王到底是什么眼神儿?竟然说着小崽子早慧懂事?简直和那群熊孩子一模一样。


    扶苏闭着眼睛,感受着赵高温柔地摇晃哄睡,心里也感叹万分。他本来是想激怒赵高,然后找个借口撸掉赵高的官职,把赵高永远打发走。但赵高也太能忍了。


    若是换做阿父,扶苏在作第一个妖的时候,就已经被打屁股了。


    刘邦也忍不住道:“小扶苏,你看这种极度能忍气吞声的人,要么是脾气软弱,要么是所求甚大。”


    显然赵高不是什么脾气软弱的人,那么就是他所求的东西非常不一般,才能让他这样忍气吞声,伪装得毫不在意。


    赵高哄孩子的本事还是很不错的,装睡的扶苏被他哄得真要昏昏入睡了,还好刘邦在旁边叫醒他。


    扶苏打了个哈欠,扯着赵高的头发:“我好饿呀。”


    刘邦提醒道:“熊孩子是不会用‘呀’这种软叽叽的语气词的,你要语气再凶一点。”


    “饿死我了!”扶苏吵着要吃早饭。


    赵高的耳朵差点让他给震聋了,他笑容却丝毫不变,温声道:“那臣让寺人把饭菜端进来,泾阳君要不要先擦擦脸?”


    扶苏也讨厌脏兮兮的,便点头同意了,“我要冰冰凉凉的水。”


    小孩子是不能在大早上用冰凉的水洗脸的,赵高端回来一盆温水,亲自给扶苏擦脸。


    扶苏刚想找茬,却发现水温并不凉:“这不是冰冰凉凉的水。”


    赵高笑道:“再凉就对身体不好了,生了病就要吃药,药很苦的。一会儿臣让人送进来冰盆,把屋子降降温就好了。”


    赵高以前也经常照顾弟弟妹妹,擦脸的动作很熟练温和,把扶苏擦得眯起了眼睛,看样子小孩儿享受得不得了。


    拿捏一个小孩子还不简单?赵高暗叹,自己早就应该走这条路线,忽悠小孩儿比忽悠秦王容易多了。就算扶苏再聪慧,也只是个小孩儿而已。


    刘邦喝了一声,“小扶苏,你别被他给骗了。”好家伙,一眼没看住,小孩儿差点被忽悠瘸了。


    扶苏气鼓鼓地“哼”了一声,他才不会被骗呢,他心里有数。


    赵高又伺候扶苏用完饭,便笑道:“泾阳君,我们何时开始练字?”


    扶苏道:“我不想练字,我想玩儿。”


    赵高巴不得让扶苏变成只知道玩耍的废物,但是他不能完成嬴政给的任务,肯定会被找麻烦的。于是他只好耐心哄着扶苏:“我们写十个字,再去玩耍好不好?”


    “不好。”扶苏尖叫一声,抡起两条小腿就跑。


    赵高神情恍惚一瞬,赶紧追过去。


    “蒙毅救命啊。”扶苏跑到门外,扑进了蒙毅怀里。


    蒙毅立刻单手抱起扶苏,抽出腰间的短剑,对赵高怒目而视,“你要害泾阳君?”


    赵高差点被气笑了,他拱手道:“我只是想教泾阳君练字,但泾阳君想要跑出去玩耍。我以为泾阳君不能一直贪玩。”


    扶苏回头看他:“我就爱玩儿。我要天天玩儿,躺着玩儿、趴着玩儿,想怎么玩儿怎么玩儿,不要你管。”


    蒙毅哄了一番后,扶苏终于噘着嘴去跟赵高练字了。但练字的时候,扶苏也是不老实,要么把墨汁摔倒了赵高脸上,要么打翻了水杯。


    赵高教扶苏半个时辰,累得浑身是汗。终于觉得今天教学的时间差不多够了,他这才跟扶苏告辞,回去休息。


    赵高回到卧房后,刚要重新入睡,就听见扶苏的院子里传来吵闹的小孩儿叫声。吵得他根本没办法休息。


    好不容易熬到下午,扶苏要出门去军营。赵高还没松下一口气,院子外面又传来奏乐声,这下他更加睡不着了。


    赵高忍无可忍,翻身下床问外面的寺人:“为何奏乐?”


    寺人被赵高的表情吓了一跳,磕磕巴巴道:“是、是主君要办宴会,让乐师们提前练习。”


    列国的乐曲风格各异,但都没有如此吵闹嘈杂的乐曲。赵高听得脑仁都要炸了:“这是什么乐曲?”


    寺人摇头道:“不知,是主君编写的。”


    “”那个写字、画画都奇丑无比的小崽子,能有什么音乐天赋?赵高无语至极,只好出门去转转,躲开这些吵闹的声音。


    扶苏来到军营,今日的军营已经有不少兵卒进来了,热闹的很。


    “拜见主君。”辛梧带头对扶苏行礼,其他兵卒也赶紧跪拜扶苏。


    扶苏抬手道:“你们不用多礼,我就是来看看。继续做你们的事吧。”


    “是!”兵卒们抬着许多木材跑来跑去,时不时地偷瞄扶苏两眼。


    辛梧笑道:“主君,我让兵卒们先帮忙修建军营。”


    “很好。”扶苏也在大量来来往往的兵卒,不管现在素质怎么样,但精神状态就很不错,“这些兵都是很不错的苗子。”


    辛梧道:“都是按照主君的要求招的,他们也很崇敬主君。”


    扶苏挠挠自己的脑袋:“我这么有名吗?哎,小白!你怎么不在家里?”


    小白正扛着一棵木头跑过去,他听见扶苏在叫自己,忙把木头送完再跑回来:“拜见主君。我阿母说主君对我好,我要多帮主君做事,就早点来军营帮忙了。”


    扶苏道:“你一个小孩子,不用做这些重活。”


    小白举起胳膊,给扶苏展示自己并不健壮的臂膀:“主君,我的力气可大呢。”


    “但是你的个子还很矮,容易被砸到。”


    小白挠着屁股蛋,“那我”


    辛梧道:“你先跟着我学习认字吧。”


    “谢谢部长。”小白开心地笑道,“部长,我们什么时候去打仗啊?”


    辛梧愣了下,随后无奈地笑道:“至少也要练一年兵,才可以出战。”但不代表一年后就能出战,他们是扶苏的属军,未必有上战场的机会。


    这也是辛梧很担心的事情,他其实也是很希望能上战场杀敌立功的。不过既然已经选择跟了主君,辛梧就都听扶苏的安排。


    扶苏道:“你们好好练习,一年后我会让你们有打仗的机会的。不见血的军队都是没用的。”


    辛梧闻言也放下心,拍了拍小白的肩膀道:“你争取长高一点,不然我可不敢让你上战场。”


    小白连连点头:“我要为主君杀好多敌人。”


    扶苏笑道:“那我等你哦。我在招第一任属官时,亲手给他们束了腰带。如果你以后能立下很多战功,我也赐给你一条金腰带,帮你扎上。”


    小白自信地道:“主君不用把金腰带准备得太大。不用等我长大,我很快就能带上了。”


    “哈哈哈。”刘邦忍不住拍着扶苏大笑,“这小子真对乃公的胃口。”


    第98章


    他一定要让扶苏那个小崽子给他陪葬!


    扶苏也很喜欢这样自信的人,不过他还是提醒道:“那你要好好读书认字,不能太自负,不然在战场上很容易吃亏的。”


    “嗯!”小白用力点头。


    扶苏在军营里面巡视了一个时辰,又在刚搭建好的木桩旁边玩了半个时辰,这才依依不舍地挥手跟辛梧等人告别,回自己的府邸。


    甘罗也带着礼部的人在府邸等扶苏,他们查看了泾阳的学府,想要改造成学宫倒也不算太难,但还需要一段时间。


    扶苏道:“甘罗,你做这些事情有经验,还是你带着礼部的人去改造吧。”


    “是。”甘罗顿了下道,“主君,臣去找张苍看了泾阳的户籍,此地十六岁以下的儿童有千余人。学府在招收学生时,应该如何筛选呢?”


    这些庶民家里的儿童大多都不认识字,想要通过考试筛选很难,也没有什么能考的。


    扶苏摸着下巴沉思,半晌后说道:“这两年泾阳学府招收学生,就采用推荐的方式吧。让什长举荐一名十六岁以下的儿童,要求品行最佳者。什长举荐完,学府这边也派人去核查一下每个学生的情况。”


    甘罗仔细一想,这个做法确实是最合适的。他拱手笑道:“主君,那臣先去做事了。”


    扶苏点头。待甘罗离开后,他就开始写今天尉缭布置的功课,中间歇了口气吃顿饭,继续批阅六部送上来的奏书。


    蒙毅切了一颗甜瓜,端到扶苏旁边:“长公子要不歇歇?今日为何如此着急?”


    扶苏抓起一块甜瓜,咬了一口咽下去,甜得眯了眯眼睛:“我明天有重要的事情,今天要早早睡觉。”


    蒙毅见扶苏露出一抹坏笑,若有所思又递给扶苏一块甜瓜。


    扶苏舔了舔嘴巴,还是摇头拒绝了:“我要努力干活,不要诱惑我。”


    旁边的寺人端来洗手的水盆,扶苏把小手洗干净,就开始想继续批阅奏书,时而皱起眉毛。


    半晌后,他舔着嘴巴道:“快把这个甜瓜拿走。”


    蒙毅失笑,拿起一块甜瓜递到扶苏的嘴边,“您继续写字吧,臣喂给您。”


    “好。”扶苏开心地挥舞了一下胳膊,低头咬一口甜瓜,继续写字。


    扶苏的府邸距离泾阳县城还有一些距离,赵高在外面走了一圈,周围也没有什么东西,大多地方又脏又乱。


    大概是前两天刚下完雨,有些地方还泥泞的很。赵高身心俱疲地回到住处,好不容易耗到入夜后,宅子里面终于安静下来,才让他有个睡觉的机会。


    赵高以前也知道扶苏喜欢懒床,但在嬴政面前,扶苏也没有这么耍赖过。


    他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头,明日绝对不会起这么早了,让那小崽子睡去吧。


    赵高琢磨着扶苏的事情,好不容易周围寂静了,却辗转反侧了半夜才睡着。


    次日,赵高还在做梦,梦中他终于让秦王把扶苏给弄死了,整个大秦没过两年就陷入动乱,国土越来越小,最后大秦彻底被灭国。


    “你在笑什么呢?”扶苏蹲在赵高床头,用手指捏着赵高的鼻子。


    赵高被捏得窒息,从梦中惊醒,猛地撞见扶苏那张脸,吓得大叫一声。


    扶苏呆了呆,嘴巴一垂。


    赵高心里刚升起一个不好的念头,下一刻果然看见扶苏开始哇哇大哭。


    蒙毅立刻冲过来,把扶苏抱走,目光锐利地等着赵高。


    赵高苦笑道:“我一醒来,就看见泾阳君在我的床头,吓得喊了一声。没想到竟然吓到了泾阳君。”


    蒙毅不满道:“泾阳君昨天起来晚了,心里过意不去。今天特意早早地便起床,连早饭都吃完了,就等着你来教泾阳君练字。没想到你还在睡觉。泾阳君来叫你起床,你还吓唬泾阳君”


    “”赵高看向扶苏,他现在怀疑这小崽子是故意的,但只看见了一个后脑勺。


    扶苏背对着赵高,趴在蒙毅肩头还在哭嚎不停。


    “等回到咸阳,我一定要告诉王上。”蒙毅冷着脸,抱扶苏离开。


    赵高抓着手边的被子,目光阴鸷地盯着蒙毅和扶苏离开的方向,恨不得立刻把他们碎尸万段。


    “小不忍则乱大谋。”赵高深吸一口气,不管这小崽子是不是故意的,明天他早点起来就是了,就不信这小崽子还有其他借口折腾他。


    离开赵高的院子后,扶苏就停止了哭嚎,打了个哈欠道:“我要吃甜瓜。”


    蒙毅笑道:“好,臣去给您切一个。不过您下次不要用这种伤害自己的方法,来折腾那样的小人了。”


    扶苏道:“我真的被他吓到了嘛。”他没想哭的,只是想把赵高弄醒,没想到却被赵高的叫声吓了一跳。


    蒙毅道:“那下次让臣去叫他。”


    “好吧。”扶苏又嚷嚷着去看枣糕小马驹,他今天要骑着小马驹出门。


    蒙毅哪敢让扶苏独自骑着小马驹?小孩儿都还没学过骑马呢。他跟扶苏商量了一会儿,最后扶苏勉强同意先在府邸里练练马再说。


    于是今天没什么事的扶苏,就骑着小马驹在赵高院子门口哒哒哒跑来跑去,吵得赵高根本没办法补觉。


    两天没睡好,赵高眼底都出现了黑青,他咬牙切齿地瞪着门外:“世上怎么会有这样讨厌的小崽子?”以后他一定要把扶苏剁成肉酱。


    等过了一天,赵高又一次早起,顶着发青的眼睛去找扶苏,却得知扶苏还在睡觉。


    蒙毅撇了下嘴:“泾阳君说怕你起不来,也就不早起了。你等着吧。”


    赵高捏了捏拳头,笑道:“好,小孩子还是要睡得好一些。我再等等。”真想把这个蒙毅的舌头割下来、眼睛剜出来直接五马分尸。


    赵高在脑海里幻想着蒙毅未来的下场,反倒是脑子精神了许多,不似刚起来时那样难受了。但他今天又等了一个多时辰,扶苏才从被窝里爬起来。


    扶苏难得乖巧地洗漱完,老老实实跟着赵高学习练字。还没等赵高放松一会儿,扶苏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个小鼓敲起来。


    敲得赵高心脏抽痛,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道:“泾阳君这是在做什么?”


    扶苏道:“我已经完成一部分功课啦,要玩一会儿再继续写。”


    “好。”赵高怕扶苏再出什么幺蛾子,只好同意。但那鼓声断断续续,嘈杂的难听至极,吵得赵高想拿起旁边的砚台,敲碎扶苏的脑袋。


    “你的表情好可怕呀。”扶苏害怕地抱着小鼓。


    赵高咬牙笑道:“臣只是笑得不太好看。”


    “好吧。”扶苏继续敲鼓。


    接下来几天,扶苏照样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制造噪音,搞得赵高没有一天睡好觉。后来扶苏忙于军营的事情,就算安静下来,赵高也彻底睡不着了。


    这也就导致赵高的状态越来越差,心脏也时不时地抽痛,嘴唇都有些发紫。可是他始终保持恭敬的态度,不管心里怎么想,表面依旧笑着教导扶苏练字。


    “赵高这个人太可怕了。”扶苏趁周围没人,跟刘邦说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能忍耐的人。上一个这么能忍的还是越王勾践,天天吃苦苦的苦胆。”


    刘邦躺在席子上,敲着自己的肚皮道:“勾践靠着亡国之恨卧薪尝胆,而后灭了吴国。赵高若是有朝一日得势,恐怕秦国就是第二个吴国。”


    扶苏叹了口气道:“原本还想把他多利用一番,再处理掉的。可现在看来,确实绝对不能留下了。”此人留着必定会成为祸患。


    刘邦拍了下肚皮,对扶苏竖起一根大拇指。


    不过赵高太过谨慎,扶苏想找他的错处都找不到。最后他换了个方法,做出每天都很乖巧的样子,不但不继续折腾赵高了,反而对他十分敬重。


    赵高的戒备不但没有减少,反而更加多疑了。明明前几天扶苏对他的印象还那么差,如今态度转变的却这么大,莫非是扶苏已经对他起了杀心?


    赵高想到这里,整个人开始疑神疑鬼起来。甚至连平时吃的饭菜都不敢多吃,生怕扶苏在里面下了毒。晚上睡觉的时候,赵高也是随身把刀放在床边。


    赵高本身身体还是很强壮的,但这样折腾了一个多月,整个人变瘦了一大圈,看上去有些病怏怏的。


    可扶苏却是真的没有多少时间折腾他了,阿父给他打造的兵器和马匹一起运过来了。扶苏一大早就跑到军营,果然看见了刚到这里的马匹。


    这些马都是秦人自己养的,也不逊色于赵国的马。扶苏见这些马匹都很高大,心里满意得不得了,“阿父果然没有骗我,真的给我送了好多好马。”


    尉缭笑道:“秦王何时骗过你?只有你经常撒谎骗秦王。”


    扶苏气冲冲地走过去踩了下尉缭的鞋尖,“你可真让人讨厌。蒙毅,派个人去问问公输学的马鞍做得怎么样了?”


    “是。”


    这些马对扶苏来说都过于高大,他只能遗憾地和它们告别,去看那些兵器。


    秦军常用的兵器,也都给了军营一份。扶苏挨个抱起来试了试,他力气小也试不出什么结果,但也乐此不疲地玩了大半天,才让辛梧把这些兵器安排好。


    扶苏道:“既然所有东西都到齐了,就按照我们同尉缭先生商讨出来的方法,开始正式练兵吧。”


    “是。”


    一个月后,扶苏刚把军营近日训练的结果写下来,同尉缭仔细讨论了一下军纪改革的情况,直到把所有问题都讨论完才休息休息。


    寺人端着一盘樱桃走上来,将樱桃放在扶苏的作案上。


    扶苏热情的把樱桃分享给尉缭,然后才拿起一颗扔进嘴里,结果被酸的说不出话来。


    尉缭看见这样的情形,哈哈大笑道:“这山樱桃就是很酸的,若是做成酒还不错。”


    “酒也很难喝。”


    尉缭摇头晃脑道:“你这小孩就不懂了,喝完酒人能与神鬼相通,其滋味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的。”


    扶苏认真地道:“那你是喝懵了。”说完,他怕尉缭过来抓他,爬到蒙毅身后躲起来。


    “你这孩子”尉缭推了一下桌子上的樱桃,“我看赵高最近的脸色越来越差,他还能活着回到咸阳吗?”


    扶苏咧嘴笑了笑道:“不知道。这山樱桃这样酸也没人吃,来人,把这樱桃给赵高送过去。”


    “是。”寺人刚端着樱桃出门,就看见赵高从院门口路过,便将樱桃递到他的手里。


    赵高目光死死的盯着鲜红的樱桃,那樱桃仿佛在滴着血一般。他刚才正要去找扶苏,恍然间听见了扶苏和尉缭的对话。这小崽子果然是想杀他。


    那这樱桃会不会是有毒?若是樱桃没有毒,又怎么会给他?


    赵高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想法是对的。他没有吃这些樱桃,而是将樱桃偷偷带出了府邸,最后找到了一只小野狗,将樱桃都塞进了野狗的嘴里。


    小野狗突然嗓子呼噜噜地,抽动了两下,最后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赵高瞳孔一缩,扶苏真的给他下毒了!看来就算自己什么也不做,也是绝对没办法活着回到咸阳了。不行,他就算死,也不能这样白白的死掉。


    就算死,他也要拉扶苏一起死。


    赵高把小野狗扔到了山沟里,一脸阴沉地返回府邸。


    随后,一名扶苏的亲卫从树后走出来。他跳进山沟里把小野狗捡起来,仔细检查了一番,才回去跟扶苏复命。


    “主君。赵高今日出门,只是把樱桃喂给野狗了。臣检查了一下野狗的死因,不太像是中毒,反倒像是被噎死的。”那亲卫回忆道。


    扶苏道:“赵高一下子把那么多樱桃塞给野狗,肯定会把狗噎死啊。更别提那小野狗本来就不是很大。看样子他真是慌得失去理智了。”


    蒙毅皱眉道:“长公子,这几日您不要再接触赵高了。”


    扶苏点头:“那我住到军营去,正好这几日挺忙的。公输学的马鞍已经做出来了,我要去看看。你继续派人盯紧赵高,若是抓到他有什么异动,可以就地斩杀。”


    “是。”蒙毅顿了下道,“王上那边”


    扶苏道:“我已经跟阿父通过信了,放心,阿父不会怪罪我的。他想要杀我,我杀掉他也不违反秦律。”


    赵高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在扶苏手里,他也没有耐心再蛰伏下去了。


    门外没有什么人,但赵高却觉得到处都是要杀他的刺客。他也没有给其他弟弟妹妹们传信,在来泾阳之前,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


    他给他们传信,反而会暴漏他们的存在。如今只要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下去就好,他就算死也死得安心了。


    不过在死之前,他一定要让扶苏那个小崽子给他陪葬!


    赵高独自一人在房间里,面容扭曲得宛如厉鬼。


    跑过来偷看情况的刘邦咂舌,飘回扶苏的房间道:“赵高现在有点要疯了,小扶苏,你真得小心点。”


    扶苏点点头,让蒙毅准备马车,今天就去军营里住。他顿了下道,“不要告诉别人,我要偷偷住在军营。这样赵高才能对我动手。”


    蒙毅想了下,私下找到小白:“主君要对付坏人,现在最好有人伪装成主君的样子,引那人露出手脚。”


    小白立刻明白了蒙毅的意思,在所有人里,只有他和主君的年纪一样,身形也是差不多的。他去伪装成主君是最合适的。


    小白没有犹豫,“我愿意。”


    “你很有可能会因此丧命的。”蒙毅还是决定将所有风险告诉小白,毕竟小白能冒充扶苏,可以让赵高更容易上钩,但就算小白不愿意也没关系。


    赵高的身手其实也不算差,毕竟他能当中车府令,就必须有强健的身体和功夫。当赵高发疯的时候,小白来冒充扶苏,还是会有危险的。


    小白摇头道:“我既然选择来参军,就已经做好了为主君牺牲的准备了。就是如果我死掉的话,蒙大人可不可以派人照顾一下我阿母阿父?”


    蒙毅沉默一瞬,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在军营里听过主君讲话,主君承诺会替每一个牺牲的兵将,安置他们的家人。”


    “那我就什么也不怕了。”小白露出一张笑脸。


    扶苏搬进军营后,想着终于可以跟小白一起玩耍了,却没找到小白的影子,便到处去问人。


    王离挠着脑袋道:“我也不知道哎。昨天蒙毅叫走小白了,我也没看见他。”


    扶苏便跑过去找蒙毅。


    蒙毅见扶苏主动来问,这才将小白的去向告诉扶苏。他跪在了地上,“请主君降罪。”


    扶苏跺了下脚,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你怎么能让他当我的替身呢?万一小白死掉了怎么办?”


    蒙毅跪着“走”到扶苏面前,温柔地笑道:“臣和其他属官都做好了为您付出生命的准备。长公子,您是不同的。您好好的活着,我们才有未来。”


    扶苏张了张嘴巴。蒙毅说得也没有错,当他们选择成为扶苏的属官时,便已经将自身和家族的未来都绑到了扶苏的身上。


    扶苏活着,他们就能继续好下去。扶苏死掉,不论大秦还有没有未来,至少他们的未来已经被砍断一半。


    蒙毅叹息一声,又道:“臣已经安排妥当了,小白受伤的可能性是很低的。您不相信臣吗?就算雍城之乱、章台宫之乱,那些乱贼都成不了事,区区一个赵高又能做什么呢?”


    扶苏低下头沉默了好半天,最后把蒙毅扶起来:“我知道的。只是我还是很难过,如果我能直接把赵高杀掉就好了。”


    “您身为王上最宠爱的孩子,也是大秦未来的储君。怎么能带头违反秦律呢?”蒙毅笑道,“臣知道的,您一旦决定了规则,就不会带头违背。就像在学宫一样,您还带头搬进学宫里面住宿了。”


    扶苏有些羞愧:“可是我第二天就跑回咸阳宫了。”


    “可您也并没有违反规则呀。”蒙毅笑得眉眼弯弯,他对扶苏越来越忠心,甚至放弃了去秦王身边为官的机会,都是因为扶苏的这些美好。


    扶苏扑到蒙毅的怀里,抱了抱他:“我一定会带你们、带所有大秦人,过上更好的日子。”


    “臣相信您。”


    扶苏摩拳擦掌,干劲满满地去找公输学查看马鞍。听闻马鞍做出来了,辛梧也带着兵部郎们都过来围观,还牵过来一匹战马做测验。


    等公输学把马鞍在战马身上佩戴好,辛梧主动上马试一试,他按照扶苏的提示踩着马镫上马,惊讶道:“很多骑兵以前从来没接触过马,每次上马都挺费劲的。如今倒是方便了。”


    辛梧牵着缰绳,打马溜了一圈儿,又拿来一根长矛挥舞,最后一脸欣喜地回来:“主君,这马鞍果然好用!若是能坐着马鞍,就不会那么容易摔下马了。在两军交战的时候,有不少骑兵都是从马上摔下来摔死的。”


    扶苏好奇道:“你怎么对军中的事情那样了解?”


    辛梧翻身下马,拱手道:“臣的父亲曾经也是军中将领,不过他早早地就战死了。”


    扶苏闻言抱了抱辛梧。


    辛梧一动也不敢动,感受着小孩儿的体温,傻笑道:“臣也希望能像父亲一样,在战场上杀敌立功。便是死在战场上,也是无怨无悔的。”


    扶苏仰头看着他道:“你放心,我很快就会给你这个机会的。”


    辛梧闻言更加高兴了,“这马鞍若是能用在我大秦军中,定然能让秦军实力更上一层楼。”


    扶苏点头道:“等我过两天回咸阳,就把马鞍告诉阿父。等以后打仗了,定然可以把其他国家打得落花流水。哈!”扶苏比了个挥刀的姿势,众人忍不住低声笑了出来。


    另一边,小白穿着扶苏的衣裳,趴在被窝里装病。他手里紧紧攥着蒙毅给他的短剑,心里忐忑不已。


    而赵高的形容更加憔悴,但眼神却越来越明亮。他擦拭着手里的短刀,准备今天夜里就对扶苏动手。


    第99章


    处置赵高


    赵高已经提前打听好外面的情况,最近军营的事情比较多,蒙毅被扶苏派去了军营,今夜也不会回来。


    扶苏身边虽然有其他亲卫,但是都不如蒙毅机灵,也不会干扰到他的刺杀计划。


    赵高把短刀擦拭得反光,几乎可以清晰看见映在刀刃上的眼睛。他握紧了刀把,手抖有些颤抖,脸上却带着难以抑制的笑。


    终于等到了扶苏快要睡觉的时间。扶苏对身边伺候的人也很不错,让他们在自己睡觉后就可以去休息,所以这个时候刺杀扶苏是最简单的。


    赵高将短刀藏进袖子里,整理了一下衣衫便去了扶苏所在的院子。


    果然,院子里伺候的人已经少了很多,大概把扶苏哄睡后也都去休息了。但门口还是站着两个守夜的亲卫,他们将赵高拦了下来:“泾阳君已经入睡了。”


    赵高笑道:“是秦王突然来信,我有急事寻找泾阳君。”


    两个亲卫对视一眼,随后其中一人便带着赵高进了院子。


    那亲卫隔着房门跟里面的扶苏说了一声,听见屋子里有小孩儿的咳嗽声,知道扶苏还没睡着,才让赵高进门。


    赵高刚要推开房门,脚步一顿,狐疑地看向亲卫道:“泾阳君最近生病卧床,难道身边没有伺候的人吗?”


    那亲卫神态如常道:“主君一向不喜欢有人在旁边守着,便是在咸阳宫也是不让人随身伺候的。”


    赵高回想了一下还真是这样,扶苏在咸阳宫的时候总是自己玩耍,不喜欢身后跟着很多宫人,平日里也是自己穿衣服、吃饭。


    于是赵高便压下了心里的猜疑,推开房门后走了进去。


    借着月光,赵高看见床上坐起来一个披头散发的小孩儿。


    那小孩儿捂着嘴巴正在咳嗽,他伸出另一只手想要去摸小桌子上的水杯。


    赵高一步一步走过去,笑道:“泾阳君应该留一个人在这里伺候的,夜里多不方便?”


    小孩儿没有回答赵高的话,他终于摸到了水杯,正在抱着水杯咕噜咕噜地喝水。


    赵高摸着袖子里的短刀,“臣很好奇,为何泾阳君对臣总是怀有敌意呢?臣并未做过什么得罪您的事情。”


    小孩儿放下水杯,“哼”了一声不愿意搭理赵高,鼻音比往日要重,听上去感染的风寒还是很严重的。


    这小崽子又是这样,一副瞧不起他的样子。赵高忍不下去了,一把按住小孩儿的肩膀,“今天能让秦王最喜欢的孩子给我陪葬,也算是值了!”


    赵高猛地抬起手,手上紧紧握着那把短刀,扎向小孩儿的心脏。


    小孩儿努力挣扎却一下子没挣开,眼看着刀子就要扎过来,他下意识伸手去抓赵高的手腕。


    只听“嘎嘣”一声,赵高的手腕就被捏断了,手上的刀子擦着小孩儿的肩膀掉下去,刀刃划破了小孩儿的胳膊。


    赵高后知后觉惨叫一声,又被小孩儿一脚踢开,在地上滚了一圈,吐出一口血。


    那小孩儿的力气奇大无比,赵高被踹了一脚,感觉五脏六腑都碎了。他瞪着眼睛:“你不是扶苏!”


    小孩儿捂着流血的胳膊,跳起来站在床上:“哼,我是泾阳君的大将军!”他一甩头,把散乱的头发甩开,露出半张脸来。


    赵高认得他,是扶苏从外面捡回来的小野孩。他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瞬间断了,扶苏竟然早就已经预料到他会来刺杀,所以提前找了替身?


    赵高咬着牙,爬起来就想要逃跑,却被外面闯进来的亲卫按在了地上。


    “你竟然愿意给扶苏当替死鬼?”赵高大声讥笑道,“你一个下等的庶民,竟然上赶着去替那群贵族送命,哈哈哈!难道忘了被他们踩在头上的日子了吗?”


    小白从床上跳下来,一脚踢碎了赵高的牙齿:“的确有贵族欺负我们,但那不是主君,主君对我们很好的。谁惹你了,你就去找谁报仇,为什么要牵扯到无辜的人身上?仇恨所有的人?”


    赵高又吐出一大口血,把碎掉的牙齿也吐了出来。


    小白道:“你也不用说那些话忽悠我。你所做的事情也不是为了我们庶民考虑,如果主君死在你的手里,那么大秦就再也不会有人对我们庶民那样好了,我们庶民又要面临什么水深火热的日子?你有想过吗?你根本没有想过,你说的一切话都是扯着大旗为自己的私心。”


    小白骂完,感觉自己这番话说得太有道理了,果然人还是要多读书。他跟着辛梧读了一个月的书,就有这么大的进步了。他偷偷给自己竖起大拇指。


    但赵高听完小白骂的话,却被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好像随时都要气死过去了。他死死地瞪着小白:“我为自己的私心?难道如此暴秦不该被亡国灭种吗?你个小畜生懂什么?”


    “如果大秦算暴秦,那其他列国又算什么呢?”蒙毅从外面走进来,见小白的胳膊在流血,立刻让人去找夏无且过来处理伤口。


    赵高挣扎了一下,却被亲卫死死地按在地上,脸直接被怼进了自己吐得血泊里。


    蒙毅一边简单给小白用布条止血,一边冷眼看着赵高道:“或许庶民和奴隶的日子都不好过,但大秦尚且有秦律约束,比其他列国动辄打杀庶民和奴隶好很多了,奸淫掳掠的恶贼也少很多。你觉得大秦暴戾,那哪个国家要更好呢?赵国?”


    小白连连摇头道:“赵国一点也不好的,我祖父就是从赵国逃到秦国的。他在赵国都没有土地可以耕种,但是来了秦国之后就领到了土地,可以养活自己和家里的人。”


    过去秦国人口稀少,为了吸引各国的人口,将荒地发放给投奔秦国的庶民,让他们可以开荒种田。这种做法的确为秦国吸引了不少的人口。


    小白想起小时候听祖父讲过的往事,生气地质问赵高:“你为什么觉得赵国比秦国好?赵国的贵族们抢走了我祖父开垦出来的荒地,还要把他抓走当奴隶。但是祖父在秦国能拥有自己的土地,还不用担心被抓走成为贵族的奴隶。”


    蒙毅嗤笑道:“因为赵高的父亲就是赵国的宗室,但也是很远的旁支了。就算去赵国也享受不到什么宗室待遇。”


    赵高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按得更近了。他不理会蒙毅的话,却对小白怒吼道:“那是因为你没被抓走当刑徒,没见过秦国的酷吏!”


    小白被他吼得后退半步,靠在了蒙毅的身上。


    蒙毅扶住小白的肩膀,居高临下地看着赵高:“长平之战,你阿父为赵国的降兵俘虏求情,被昭襄王降罪。你觉得很委屈?你可知白起不杀赵国降兵,秦国当年遭受天灾也根本没有粮食养活他们?把这些降兵放回赵国,他们还会成为攻打秦国的助力?”


    小白听完大概明白了,“这个道理我都懂。既然你阿父选择做秦人,还在秦国当官,怎么还时时刻刻想着赵国人呢?不该先考虑对秦国的影响吗?为什么还要替赵国俘虏求情?”


    蒙毅冷笑一声,让人把不再说话的赵高押走,“把他送回咸阳,让王上处置。”


    “是。”


    这时夏无且也抱着小药箱进来了,他扫了一眼满地的血迹,面不改色地开始帮小白处理伤口。


    小白疼得龇牙咧嘴,“还好我力气大。”


    “若不是你力气异于常人,我也不会让你如此涉险。”蒙毅笑了笑,拍着小白的脑袋,“你是主君看重的人,我不会让你白白送命。”


    小白疼得嗷嗷叫,勉强露出一个又哭又笑的表情:“蒙大人不需要跟我解释啦。在军营里面的第一条规矩就是服从命令,不要知道太多为什么。而且能帮助主君抓坏人,也是我希望做的。”


    蒙毅笑着夸赞了他两句,“明日随我去军营见见主君吧。”


    “是!”小白已经好几天没见到扶苏了,也是很想念的。


    扶苏在军营里面住了好几天,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懒床了。每日天一亮,听见外面兵将操练的声音,他就爬起来了。


    自己的兵将都在那么勤奋努力,他怎么好意思再懒床呢?


    扶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爬起来去抓小凳子上的衣服,手脚麻利地给自己穿好,“蒙毅,我起来啦!”


    蒙毅端着水盆走进来,身后还跟着小白。


    小白的胳膊被药布包扎得圆滚滚,他便只穿了无袖的短衫,随便用一根绳子帮在腰间,把衣裳固定住。


    扶苏见状愣了下:“赵高动手了?小白你怎么样了?”


    “主君不要为我担心,我很好的。”小白将昨天的事情讲了一遍,重点突出了自己的英勇和大力气,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膛,“主君,我吃得那些饭可不是白吃的。”


    扶苏见小白还是很有活力,便知道他确实没受重伤。他从床上跳下来,笑呵呵地跑过去要抱小白。


    但小白却后退两步,拒绝了扶苏的拥抱,“主君,我感染风寒了,不要传染给你。”


    蒙毅也替小白解释道:“他冒充您时,担心赵高会看出来。所以他故意把自己弄成了风寒,这样说话的声音稍微变了一些,也不会让人产生怀疑。”


    蒙毅把水盆放在一边,抱着扶苏去给他穿上鞋子。


    扶苏沉默了一会儿,又从角落拉出来带小轱辘的玩具箱子。这箱子里面装着一部分玩具,是他出宫时携带的,免得到了泾阳没有什么东西玩。


    扶苏趴在箱子里翻了半天,最后翻出一柄古朴厚重的剑。这把剑并不算长,但却十分厚重,扶苏抱起来的时候还是有些吃力的。


    小白见状赶紧跑过去帮忙,他单手就握住了剑,“哇,好重的剑。”他这么大力气的人,单手拿着都感觉有些分量。


    扶苏见小白拿稳了,这才松开手,气喘吁吁地道:“这是一个齐国使臣给我的礼物,是韩国铸剑大师锻造的,削铁如泥。不过我拿不动这么重的剑,与其让它躺在箱子里面宝剑蒙尘,不如送给你。”


    小白呆了呆,有些手足无措,想要把这么贵重的宝剑还给扶苏。


    扶苏摇头道:“你的品德和能力都配得上这把宝剑。我希望有一天能看见,你拿着这把剑保护大秦。”


    小白鼻子酸涩,眼眶红红地道:“我不仅要用它保护大秦,还要给您打下大大的疆土。”


    “好呀,我等你。”扶苏拍拍小白的肩膀。


    扶苏让蒙毅派人尽快将赵高押送回咸阳,不要让赵高的亲族同党跑掉。他又给嬴政写了一封信,将赵高的事情都讲了一遍,免得阿父听见赵高说话后被骗到。


    泾阳与咸阳的距离并不算远,临近傍晚时,赵高就被押送回了咸阳。


    嬴政也接到了扶苏的信,他简单扫了一遍信上的内容。本以为扶苏像以往一样啰啰嗦嗦一些琐事,却不曾想这次信上的内容却不一样。


    嬴政在看见赵高想要刺杀扶苏的时候,直接站了起来,怒不可遏地在地上走了两步,让人将赵高的亲族都抓起来。


    “让隗状彻查,和赵高有关的人都不要放过。”嬴政想过赵高心思不正,但没想到此人对大秦竟然怀有这么深的恨意,还差一点伤害到扶苏。


    “是。”随侍的侍郎立刻去找隗状。


    嬴政在提拔赵高之前,都暗中测试过此人好几次,却还是没有看出来什么不对的地方。幸好扶苏早就察觉到赵高有问题嬴政转念想到,应该是扶苏身边的神灵提醒了他。


    于是嬴政又祭祀了一番刘邦。


    几十里外的刘邦感觉到体内的力量增强了,他戳了下扶苏的后脑勺,“你阿父挺够意思啊。”这始皇帝能处,虽然心眼小、有仇必报,但有恩也必报啊。


    扶苏被戳得歪了下头,“怎么了呀?”


    “夸你阿父信任你呢。他那么重用赵高,却还是选择无条件偏向你。”


    扶苏闻言抿嘴乐了半天,抓过来旁边的小漆盒,这里面是阿父写给他的信。他今天把小漆盒拿出来,就等着接到阿父的信再放进去呢。


    扶苏亲了亲小漆盒,“阿父最爱我了,我也最爱阿父了。”


    刘邦哼哼两声,斜靠在扶苏身后的凭几上,“还得是亲父子。”


    扶苏听出刘邦酸溜溜的语气,立刻把小漆盒放在旁边,爬到刘邦身上抱住他的胳膊:“我也最喜欢仙使啦!”


    “那你最喜欢的人还真多。”


    扶苏道:“因为仙使和阿父对我来说都很重要呀,我希望你们能永远在我身边,不能失去任何一个。”


    刘邦听完心里终于舒服了一点,但见扶苏紧张的小眼神,还是忍不住板着脸逗弄道:“如果我和你阿父掉进了水里,你先救谁?”


    扶苏张了张嘴巴,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刘邦,片刻后看向门外道:“我好饿呀,蒙毅怎么还没把饭拿进来呢?”


    刘邦戳了下扶苏的脸蛋:“快说。”


    扶苏叹了口气道:“我会跳进水里,先把我自己淹死。”


    “倒也不必这么狠。”刘邦搓了搓扶苏的脸蛋,“心眼儿真多。”


    扶苏老实道:“如果我是个只会流鼻涕的笨小孩儿,仙使和阿父都不会喜欢我了。我偷偷告诉你哦,我的八弟弟还吃自己的鼻涕呢。”


    说着,扶苏还亲自用手指模拟表演了一番,“就像这样,弹弹的。”


    刘邦差点让扶苏的描述给讲吐了,赶紧挥手把小孩儿轰走:“快滚去吃饭,怎么越长大越讨厌呢?”


    “哼!”扶苏站起来叉腰道,“如果仙使以后再问我讨厌的问题,我还要恶心你。”他很不喜欢刘邦问“阿父和他同时掉进水里,先救谁”的问题。


    扶苏想了想又补充道:“我都要伤心了。”


    刘邦坐起来,弹了下扶苏的脑门:“真是随了你们老嬴家,小心眼,爱记仇。算了算了,本仙使以后不问就是了。”


    “那我都伤心了。”


    刘邦无奈,只好变成小狗逗扶苏,总算把孩子给哄好了。


    咸阳,隗状刚刚处理完今天的公务回到府邸,就接到了咸阳宫传来的信。得知赵高想要刺杀扶苏后,他连衣裳都没换,立刻让人去把赵高相关的亲族和同僚都抓起来。


    李斯得知此事,亲自带人去抓人。他没想到赵高竟然做出这么丧心病狂的事情,如果扶苏真的死掉了,那大秦将会产生怎样的动荡?


    更重要的是,自己家的儿子李由好不容易成为扶苏的属官,看样子未来还会被当成重臣培养,这让李斯更加对赵高恼恨不已。


    他一个楚国小吏,好不容易累死累活年近四十了,混到了今天的位置。如果一切都赔上了,哪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这个赵高真是该死!”李斯拿着名册,将和赵高相关的人,一个不落的全都抓了起来,连夜审讯。


    三日后,审讯就出了结果。李斯和隗状亲自把刑讯结果交给嬴政,“赵高此举应该是为私仇,并无赵国指使。”


    嬴政捏着案宗,“那就按照秦律处置吧。赵高曾经的下属调查过了吗?”


    “和赵高又牵扯的都已经抓起来了。”隗状顿了下道,“王上。短短一年里,嫪毐之乱、宗室之乱,咸阳已经有两次清洗了。若是再扩大事态,恐怕会人心惶惶。”


    李斯道:“赵高狼子野心,蛰伏在王上身边这么多年,难保不会留什么后手,必须进行彻底清洗才行。王上,臣听闻赵高的母亲在隐官生下过其他孩子。”


    嬴政闻言点头道:“不错,此案必须彻查,但不能乱抓无辜之人。隗状,你是廷尉,掌管秦国司法,做事不要太瞻前顾后。扶苏跟寡人讲过一句话‘维持表面的稳定,实际是饮鸩止渴,早晚会被反噬的’。”


    “是。”隗状叹息一声,“是臣考虑不周了。”


    “你也是为了大秦好。”嬴政安抚了一句,继续说道,“务必尽快办案。”


    “是。”


    待李斯和隗状离开后,嬴政的脸色刷地沉下来,死死地盯着案宗上的字。尤其是在看到“赵高”两个字后,他的眼睛几乎冒出了火光,要把赵高焚为灰烬。


    “竟然敢背叛寡人。”嬴政的指甲一下子把厚厚的卷宗抠碎了,他让赵高监视咸阳的动向,就说明了他对赵高的信任。


    嬴政想过赵高因为私心不喜欢扶苏,但没想到赵高竟然想要杀扶苏,更无法容忍赵高从一开始就抱着不轨的心思接近他。


    满腔怒火充斥着嬴政的胸腔,他恨不得立刻提刀把赵高剁成肉泥。他的眼睛越来越红,一下子掀翻了桌子。


    桌案旁边的小鸠车“叮叮当当”地在地上滚了一圈儿。


    嬴政的目光落在小鸠车上,眼中的血色才慢慢褪去一些。他慢吞吞地走过去,捡起倒在地上的小鸠车,拨弄了一下鸠车的鸟头。


    “寡人要冷静下来。”不能露出暴戾的一面。否则秦人会与他离心,列国也会因恐惧而重新联盟而且扶苏也会害怕那样的阿父吧?


    片刻后,嬴政用额头抵着鸠车的鸟头,终于平复了心情。


    “来人。”嬴政唤道,“传蒙恬入宫。”


    蒙恬接到了嬴政的传召,匆忙和刚刚新婚的妻子告别,很快就进了宫,“王上。”


    嬴政道:“准备一下,寡人明日要去泾阳,视察军营的改造情况。”


    蒙恬微微一怔,不明白嬴政怎么会突然做出这个决定?莫非是因为这两日闹得沸沸扬扬的“赵高案”?长公子应该没有受伤吧?


    蒙恬想不明白,但他记住了弟弟跟他说的,不要多嘴多问,便应道:“是。”


    扶苏不知道嬴政打算亲自来泾阳,他等嬴政的回信已经等了好几天了,抱着小漆盒每日望天,委屈地道:“阿父已经四天没有给我写信了。”


    蒙毅安慰道:“或许王上正在处理赵高的案子,过两日就会给您回信了。长公子,天色已黑,今天应该不会有信使过来了,您先休息吧。”


    第100章


    你是梦里的阿父吗?


    咸阳到泾阳之间的道路经过修整,但此起彼伏的小山也是不少的,尤其是在入夏的时候丛林茂密,可能会藏着野兽或歹人。


    若非有非常紧急的情况,信使也不会在夜间赶路。扶苏看着已经爬到半空中的月亮,也知道今天不会有信使来了。


    扶苏只好抱着小漆盒回到屋子里,他乖乖洗漱完,躺在床上捞过来床头的老虎布偶,紧紧抱着布偶入睡。


    蒙毅坐在床边陪了一会儿,见扶苏呼吸均匀睡着了,这才吹灭灯火离开。


    扶苏做了好多梦,睡得也不踏实。做了个噩梦后,扶苏被吓醒了,抱紧怀里的布偶抹抹眼泪:“阿父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刘邦正坐在窗边晒月光,听见扶苏在说话,扭头才看见小孩儿醒了,“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扶苏吸着鼻子道:“以前阿父都是很快给我写信的,但现在阿父都好几天不给我写信了。是不是我算计了他信任的臣属,他生气了呢?”


    刘邦跳下来,走到扶苏床前半蹲下,捏着扶苏的小手道:“你阿父只会对背叛了他的赵高生气。而且就算你不刺激赵高对你出手,赵高也早就想要除掉你了。”


    扶苏点点头,抓着布偶蹭掉泪花,“我刚刚做了一个好可怕的梦。”


    “嗯?”


    “我梦到阿父生我的气,把我赶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还发诏书要杀掉我。”


    刘邦沉默半晌,揉着扶苏额前的碎发,“有本仙使在,怎么可能让你随便死掉呢?梦都是反的,没准儿你阿父明天就亲自来泾阳看你了。”


    “真的吗?”扶苏睁着大眼睛,凝望着刘邦。


    如今也不是什么特殊日子,始皇帝怎么可能会来泾阳呢?刘邦只是在安慰扶苏罢了。


    他不忍心看见小孩儿明天失望,便委婉道:“你在心里默念此事,就会梦到你阿父来看望你了。快睡觉吧。”


    扶苏眼神黯淡下来,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那我去做梦啦。”


    “真乖。”刘邦捏捏扶苏的脸颊,提醒小孩儿把被子盖严实一点。没办法,他只能触碰得到扶苏,也碰不到这些物品,无法亲自给小孩儿盖被子。


    扶苏这一夜没怎么睡好,第二天也不肯起床。他闭着眼睛哼哼唧唧,最后一觉睡到了正午,被太阳晃得眼睛都疼才醒过来。


    扶苏打了个哈欠,一脚踢开滚到脚边的小老虎布偶,揉着眼睛坐起来:“我真的梦到阿父来看我啦!蒙毅,我好饿呀。”


    扶苏刚说完这句话,就被人捏住了脸蛋。


    “睡到现在才醒,醒了就嚷嚷着要饭吃,真是头猪崽。”


    这声音好熟悉,和阿父的声音好像。扶苏茫然地睁开眼睛,果然看见嬴政侧身坐在床边,他呆了呆半天没说出话。


    刘邦喟叹,始皇帝年轻时也太出乎意料了,竟然真的跑到泾阳来看孩子了。虽然泾阳和咸阳的距离不远,但也实在没必要亲自来一趟啊。


    赵高想要杀扶苏,可那也是扶苏主动算计引诱的,始皇帝到底在担心什么啊?刘邦大为震撼,重新评估了一下扶苏在始皇帝心里的地位,感叹道:“这把小扶苏的太子之位稳了。”


    嬴政弹了下扶苏的脑袋。


    “阿父!”扶苏嗷一声扑进嬴政怀里,脑袋埋进嬴政的肩膀,低声抽泣起来,“我以为阿父要把我扔掉了。”


    嬴政今日穿得常服,布料也不是很厚,立刻就被扶苏的眼泪浸透了。他把小孩儿掐腰抱起来,“寡人怎么会扔掉你?”


    “阿父都好几天没有给我写信了。”扶苏很伤心,眼泪接连不断地流出来,就像下了暴雨一样,却又没有哭出声音。


    嬴政好歹也带了三年孩子了,知道这孩子真正难过的时候从不哭出声,看样子确实委屈坏了。


    嬴政心里酸涩,喉咙也跟着发紧,用手替扶苏擦着眼泪:“寡人不是忙着处理赵高的事情吗?再过半年你就七岁了,怎么还那么容易就哭?”


    “开心了就笑,伤心了就哭。”扶苏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的,他捏捏嬴政的手指,热乎乎的和梦里一模一样,“你是梦里的阿父吗?”


    “寡人把你丢进浴盆里涮涮,你就清醒了。”


    “不要。”扶苏连忙道,“你那么凶,果然是真的阿父。”


    嬴政注视着扶苏的眼睛,“寡人凶?”


    扶苏笑着露出一排小牙齿,“我梦里的阿父从来不吓唬我,也不打我的屁股。不过我还是喜欢梦外的阿父,香香的。”他用力吸了口气,表情十分陶醉。


    刘邦在旁边嘲笑道:“你阿父每件衣服都用不同的香料熏过,不香就怪了。他都快腌入味了。”


    扶苏瞪圆了眼睛,阿父才不是熏肉呢。


    刘邦注意到扶苏威胁的小眼神,嘿嘿笑道:“被香料熏入味,总比被臭鱼熏入味强。”


    明明用香料熏衣服是很正常的事情,就算家里不太富裕的人,只要稍微讲究一点,也会采点香草来熏熏衣服。


    但怎么从扶苏嘴里说出来,嬴政莫名有一种尴尬的感觉呢?


    嬴政把扶苏放回床上,顺便将放在不远处的小衣裳拿过来,装作若无其事地样子道:“等你长大一点,喜欢什么香料,也可以熏熏衣裳。但你现在太小了,最好不要经常用香料。”


    “好的。”扶苏把小衣裳抱过来,熟练地给自己穿上,“那我要和阿父一样的味道。”


    “你倒是会挑。”嬴政用得香料自然价值不菲,甚至有些都是有价无市的,只有他这个秦王才能用。


    扶苏穿好衣裳后,就去摸地上的鞋子,一只一只往脚上套:“当然啦,我可聪明了。阿父是秦王,用得肯定是好东西。咦?我的鞋子变小了。”


    扶苏穿完鞋子,在地上踩了踩,发觉有点挤脚。他开心地蹦跶了一下:“阿父,我又长高啦。”


    嬴政打量着扶苏,这孩子看起来更像是变胖了。小孩儿只知道长高了穿鞋会挤脚,却忘了长胖了也会挤脚。


    嬴政见扶苏高兴,也就没戳破孩子的美梦,唤寺人进来给扶苏重新改一改鞋子。


    扶苏把鞋子脱了,伸手让嬴政抱。


    嬴政屏住呼吸,用力把小肉墩子抱起来,半晌后才突出一口气。真是个小骗子,想寡人想得长了几斤肉?


    扶苏开心地晃着脚,“阿父,你怎么突然来泾阳了呀?”


    嬴政脚步匆忙抱着扶苏去吃饭,生怕走慢了会抱不动,再把扶苏给摔到,“寡人来看看你和尉缭先生练的兵怎么样了?”


    “哦。”扶苏的脚不摇晃了,原来阿父不是专门来看他的。


    嬴政见小孩儿失望地低头抠手,慢悠悠补充道:“也来看看你有没有被赵高吓到?早知道他的心思如此歹毒,寡人还不如自己处置了他。”


    当时他让扶苏决定如何处置赵高,只是觉得赵高的危险性不大,用来给扶苏练练手。没想到赵高竟然是披着羊皮的恶狼,还差点害了扶苏。


    哪怕知道赵高对扶苏出杀手,也是有扶苏主动刺激赵高的原因。但嬴政依旧是后怕不已,这几天每每在夜里都十分自责,已经连续四天没睡好觉了。


    扶苏听到嬴政后半句,立刻重新绽放了笑容,“我好得很。我那么聪明,才不会被赵高伤害到呢。”


    嬴政见扶苏精神头不错,确信小孩儿没被吓到,笑了笑道:“下次不可如此冒险了。若是想要处置谁,直接告诉寡人便是了,何必冒此风险?”


    嬴政把扶苏放在坐席上,背着手悄悄揉着手腕。这孩子真是越来越重了,看来他平时也得多练练了,不然都抱不动孩子了。


    扶苏跪坐在坐席上,一脸崇拜地看着嬴政道:“阿父,我说想要处置谁,你都会帮我吗?”


    嬴政想了下道:“那倒不会,寡人还是要看看有没有道理。万一你只是单纯看谁不顺眼,寡人岂不是成了熊家长?”


    “熊家长”这个词还是嬴政从扶苏嘴里听说的,那时候扶苏对宗室小孩儿欺负人的事很愤怒,小嘴叭叭骂了好久。


    扶苏却没有不高兴,反而更加崇拜嬴政了:“阿父果然是最英明的大王!完美的大王才不会偏听偏信任何人呢。”


    嬴政习惯了扶苏这样洗脑他,抬了下手让人把水盆端过来,和扶苏洗了下手,“传膳吧。”


    “是。”蒙毅让寺人把准备好的午饭端上来。他们不知道嬴政回过来,也就没准备什么菜肴,做得东西也都一如既往的简单。


    四菜一汤摆在桌案上,嬴政看得直皱眉:“你就吃这些还能长这么胖?这才一道蒸肉。”说到这里,嬴政才注意到扶苏的府邸也很小、很简陋。


    扶苏把筷子整理好递给嬴政,“才不是呢,那个汤也是肉丸子汤。我来泾阳是办正经事的,不需要什么排场,四菜一汤已经很好了呀。”


    他捧起小碗,颤颤巍巍给嬴政舀上来一碗汤,“阿父,快尝尝,可好吃了。前一阵我住在军营里面,每天都吃干巴巴的饼子,还不如这个好呢。”


    嬴政目光复杂地看着扶苏,孩子这么懂事,他应该欣慰才是。可秦人好奢华,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大秦未来储君的府邸这么简陋,吃得也这么简单。


    扶苏催促嬴政快尝尝,想了下又道:“阿父有一句话说错了,我才不是胖呢,我是强壮了。在军营的时候,我也跟着训练了几天呢。”


    说着,扶苏撸起袖子,展示自己胳膊上并不明显的肌肉。


    嬴政在那圆滚滚的胳膊上一戳一个软坑,无奈地笑道:“好了,寡人知道你是来做正经事的。寡人也是来做正经事的,快点吃饭,吃完了去军营看看。”


    “好的。”扶苏赶紧吃饭。


    嬴政见孩子吃得香,自己也忍不住多出了半碗饭。他轻轻按揉不太舒服的胃,轻轻叹息,早上天刚刚亮了就往泾阳赶来,今天刚吃上一口热饭,结果还吃多了。


    见扶苏放下碗筷,嬴政也不再按揉胃部了,“正好你的鞋子修好了,随寡人一同去军营看看吧。”


    刘邦皱了下眉,提醒扶苏:“你阿父应该胃疼,让夏无且过来看看。”始皇帝上辈子四十多岁就一身的病,养生得从年轻开始啊。


    扶苏吓了一跳,赶紧让夏无且给嬴政诊脉。嬴政无奈地点了点扶苏的额头,“寡人不过是多吃了半碗饭,过一会儿就好了。”


    “不。”扶苏含着泪摇头,曾祖母生病前也是这样不当回事,最后一病不起,永远离开他了。


    夏无且摸了一会儿,收回手道:“王上的身体并无大碍,只是脾胃阳虚,应该是平日饮食不当所致。”


    嬴政点头,对此心里有数。他偶尔会因为公务忘记吃饭,错过了饭点儿后也就不吃了;偶尔因为宴会还会多吃一点。暴饮暴食肯定会有这种问题。


    扶苏握着嬴政的手,连连点头:“那该怎么办呢?”


    夏无且见扶苏浑身紧张,不像大王的孩子,反倒是像大王的亲爹。他忍住笑意道:“大王不妨像泾阳君一样,一日食三餐或四餐,少食多餐,忌食辛辣寒凉的东西。臣再开一服药为您调理脾胃。”


    嬴政敛眉道:“不至于如此。”


    夏无且很崇敬这位秦王,也希望嬴政能够长命百岁。他见嬴政不当回事儿,忍不住唠叨:“王上,您若是继续保持那样的饮食习惯,长此以往必定脾胃受损严重,甚至伤了根本,有碍寿数。”


    嬴政还是第一次被侍医吓唬,其他侍医在他面前都是挑好听的说。他愣了下,见扶苏都要哭了,哭笑不得道:“好,寡人会改变饮食习惯。”


    “等我回咸阳监督阿父。”扶苏连忙催促夏无且去熬药,“我和阿父去军营,等我们回来的时候正好阿父能喝上。”


    扶苏小时候中过毒,也没少喝汤药补身体,大概知道熬好药需要一两个时辰。他不再磨蹭,担心耽误了嬴政回来喝药,立刻穿好鞋子拉着嬴政去军营。


    嬴政来得突然,军营也没有准备什么,还是在一如既往的训练中。甚至因为扶苏经常来军营,大部分兵将都习以为常,不再因扶苏的到来而分心。


    嬴政牵着扶苏见到手持兵器、整齐划一的步兵,面露满意之色。虽然这些新兵才训练了一个来月,但已经初具秦军的风采了。


    “阿父,我还有秘密武器。”扶苏拉着嬴政去看正在训练的骑兵。


    嬴政跟着扶苏来到马场,他们站在高处的小山坡上,看着下方冲刺的骑兵方阵。嬴政有些诧异,“他们骑在马上还能如此自如地使用兵器?”


    扶苏挺起胸膛,笑道:“当然啦,因为我和公输学做出了马鞍和马镫。他们骑在马背上,不会轻易摔下来的,还可以自如地使用兵器,不需要一直牵着缰绳。”


    嬴政的眼睛还是很好使的,他听到扶苏的提示,就立刻注意到骑兵们胯/下的马鞍和脚下的马镫。


    果然那些骑兵每次要摔下马的时候,都能稳稳地挂住,不会滑下来。


    而且骑兵们配合着马镫,也不需要一直牵着缰绳,空下来的双手都可以操控兵器。


    若是能用在战场上嬴政已经想象到会对敌军造成怎样的冲击。


    以前没有马鞍和马镫,骑兵们单单是冲击对方的队伍阵型,就能给对方造成很大干扰。如今有了这两样东西,不仅仅会造成干扰,骑兵还能直接冲进敌军队伍里碾压厮杀。


    嬴政握紧了扶苏的手,捏得扶苏叫唤了一声,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嬴政把扶苏抱起来转了一圈儿,大笑道:“果然是天助寡人!”


    扶苏忙道:“不是天助,是我助的。”


    “你是上天赐予寡人的。”嬴政开始好奇了,“莫非是白帝把你赐给寡人的?”


    扶苏鼓着脸颊道:“才不是呢。我是阿父和阿母生下来的,不是白帝生下来的。”


    “”嬴政手痒痒又开始想打孩子了,他最后轻轻拍了下扶苏的嘴巴,“不许说这种污蔑白帝的话。”


    秦人信奉很多神明,其中最信奉的就是白帝。单单是白帝的祭祀之地,就要比炎帝、蚩尤等神的要多。


    扶苏还被嬴政带着祭祀了好多次,不过扶苏却不太信这个。主要是刘邦的语气里也没有很尊重这些神明,扶苏也耳濡目染不太相信了。


    扶苏捂着嘴巴,哼。


    嬴政磨了磨牙,单手按着扶苏的小脑袋摇晃了两下,“这些话不要在外人面前说。不管心里信不信,至少要让别人觉得你信。”


    “我知道的。”扶苏抱着脑袋逃到嬴政另一边,贴着嬴政看了一会儿骑兵们,“阿父,我都没祭祀过我阿母呢。”


    嬴政其实不太记得扶苏阿母的模样了。他后宫的美人很多,就算经常去见的那几个都记不住脸,更何况一个去世多年的人呢?


    他沉默一瞬道:“等回咸阳宫让奉常算算日子,你再祭祀她吧。”


    扶苏点点头,“我阿母长什么样子呢?”


    “面若美玉。”嬴政随口编了个。


    扶苏想到了郭开献给阿父的白玉美人,他脑海里构想着阿母的样子,应该和那个白玉美人一样吧?


    “阿父,可以把赵国送给你的白玉美人给我吗?”


    嬴政猜到了扶苏的想法,低头摸了摸他的脑袋:“好。你还是很想念你的阿母吗?”


    扶苏当然想了,尤其是看到过一次小白的阿母,他还偷偷哭了一场。不过他怕嬴政想到王太后,便摇头道:“我有阿父,已经很好啦。”


    嬴政笑了下,“你做出来的马鞍和马镫很有用,区区一个白玉美人算什么?等明年秦军用这两样东西打败赵国,寡人封你做太子。”


    “谢谢阿父。”扶苏没有特别欣喜,只是像往常一样笑着。


    嬴政暗叹,若是换做其他孩子,必定会为了权势而欣喜若狂。正式成为太子后会有更大的权力,没有人不动心,但扶苏依旧是平常心。


    扶苏拉着嬴政又去看了看弓弩兵,弓弩兵们熟练地操纵着弓弩,“阿父,他们现在是分开训练呢。过两个月,弓弩兵会和其他步兵组合在一起训练兵阵。”


    嬴政今天看到的成果就已经很满意了,他更加期待几个月后的训练结果,“你把骑兵的训练方法写一份奏书,寡人回头要给其他秦军用。”


    扶苏道:“尉缭先生已经写得很详细啦,一会儿让他拿给阿父看看。”


    “寡人要看你写的。”嬴政弹了下扶苏的脑袋。


    扶苏扁了下嘴吧,“阿父怎么一来就给我增加功课呀?”


    “寡人不来也可以给你增加功课。”嬴政挑眉道,“谁让寡人是你阿父呢?”


    “等下辈子我当你阿父,天天给你留功课。”扶苏小声嘀咕。


    嬴政一把将扶苏提溜起来,夹在咯吱窝下面打屁股,“大逆不道的小东西。”


    扶苏哇哇大叫,“阿父,我错啦。”


    不远处训练的兵将们听到这边的动静,才意识到是秦王来了。他们连忙放下手里的兵器,纷纷朝嬴政跪拜行礼。


    嬴政放下扶苏,对众人微微颔首:“无需多礼。你们练的很不错,都是大秦的勇武之士,寡人希望能看到你们建功立业的那一天。”


    众人激动不已,高呼“大王”。


    嬴政又勉励兵将们一番,才带着扶苏离开。父子二人走后,军营里的兵将们情绪久久没有恢复,想不到他们竟然见到了大王。


    “大王的性子真好啊,和泾阳君一样呢。大王还夸我来着。”有个小兵偷偷道。


    旁边的兵卒踢了他一脚:“明明是夸我们所有人。等我下次回家一定要告诉我爹娘阿兄阿姐。”


    “”你也挺不要脸的。


    听闻嬴政来了泾阳,正在军营的尉缭放下手里的工作,匆忙告别辛梧,策马去追嬴政。


    王离咬着硬邦邦的饼子,看着尉缭的背影道:“部长,国尉又不是没见过王上,他那么着急做什么?我们都不着急。”


    章邯瞥了一眼王离,“我们的主君是泾阳君,国尉的主君是大王。”老板来了,尉缭能不着急去见一见吗?


    王离尴尬地咬着饼子,“我当然知道了。”


    章邯翻了个白眼,刺激得王离叼着饼子要去揍他。


    辛梧头疼地呵斥道:“你快吃吧,一会儿咱们也得去拜见王上。小白呢?让小白跟我们一起去。他立了大功,王上肯定也想见一见他的。”


    王离怕被辛梧惩罚,立刻一溜烟跑出去,“我去找小白!”


    扶苏掐算着时间,拉着嬴政往府邸赶。


    “寡人还没看到公输学和马鞍马镫呢。”嬴政还不想这么早离开军营。


    扶苏瞪圆了眼睛,“阿父,你到吃药的时间啦。要好好吃药哦,这样才能长命百岁,不要让我操心啦。”


    嬴政刚升起的一点不快瞬间消散了,想不到扶苏还一直掐算着时间。这世上能这样无微不至地关心他的人,除了以前的王太后,也只有扶苏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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