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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1章


    谁让我是被杀的那个呢


    再过几天就到了春耕的时候,可雨水一直少得可怜,这对春耕的影响显而易见非常大。一个月内若还不下雨便已经算是天灾了。


    农人也预见到了此事,时不时地抬起头往四周张望,满脸都是茫然和忧虑。只有他身边的两个小孩子不知愁,还在泥巴地里打闹玩耍。


    魏假忍不住幽叹:“春耕时一个月不下雨,地里的禾苗就全枯死了。到时候别说今年还能不能有收成,怕是百姓连用水都成问题。”


    扶苏没有接话,他往地里观望了一会儿,便兴致缺缺地结束了今天的游玩。回到住处后,他便召集成蟜、尉缭等人,将此事说了一遍。


    “若今年真有旱情,怕是不止关中受灾。”距离关中如此遥远的魏都大梁都有了预兆,黄河沿线的其他地方就能幸免了吗?扶苏没有那么天真。


    成蟜还不知道关中也有旱情预兆,他拧着眉毛道:“衍氏之地附近的水域确实水线下降了不少,我还以为是枯水期的缘故。”


    “但从另外的角度来看,”尉缭捏着小胡子沉思,“列国都有灾情,至少不会趁此机会对大秦下手。”他身为大秦的国尉,主管大秦军事,首先肯定是要考虑这方面的。


    扶苏盘腿坐在席子上,胳膊肘撑着桌案,双手托腮思索。


    成蟜捏捏扶苏头上的小丸子发髻,笑道:“若真有天灾也非人力所能改变,不要犯愁了。不过天灾之下容易有流民动乱,早些结束睢阳演练,早点回咸阳吧。”


    “嗯。”扶苏点点头,他听黄石公讲过流民动乱,很危险的。纵使他有五万大军随身护卫,也不能随便冒这个风险,不然回家后阿父肯定要揍他的。


    此事不宜耽搁,早点演习结束、早点回家。次日一早扶苏便准备好往睢阳去,五万大军也在大梁城外列队等候。


    魏国派出魏假和一员将领,带着两千名参加演习的精兵,随同扶苏一同往睢阳而去。


    浩浩荡荡的大军从渡口登船,依旧是走鸿沟水路,往东南而去奔向睢阳。


    不巧的是,这次的行船却没有那么顺利。走到一半,水流就变小了,船队直接搁浅,很难继续往下通行了。


    魏假跳下船,同魏国官吏查探了一番,才对扶苏回道:“大概是一直没下雨的缘故,这段水路的水量下降了,没办法通行大船。无妨,臣去派人通知当地县令,掘开附近的水渠,为河道注水。”


    扶苏环顾四周,也不知要注入多少渠水才能填满河道?“不必,左右离睢阳也不是特别远了,直接走陆路吧。”


    魏假微微一怔,对扶苏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太子体谅。”今年雨水不充沛,掘渠填河耗费民力不说,渠水都被引流到河道中,肯定会影响到渠水沿线的农田的。


    扶苏摇头,心情莫名低落,没再多说什么。他让大军下船整顿,走陆地往睢阳去。


    魏假对扶苏的好感愈多,也贴心地一直跟在旁边照顾,直到送小孩儿爬上矮脚马,才回到自己的马上。


    大军又赶了一日多的路程,总算是抵达睢阳。驻守在睢阳的魏军早已得到命令,在此地等候多时,见魏假后立刻去行礼:“长公子,楚国公子负刍欲拜访大秦太子,就在睢阳等候。”


    负刍本想直接去大梁找扶苏,但路过睢阳被拦下后,得知扶苏要到这里来,就直接在此地等候了。


    魏假闻言没有隐瞒,立刻去找扶苏告知此事。他忐忑地打量着扶苏的神色,魏国和楚国关系不太好,太子扶苏会在这个时候见楚国公子吗?


    扶苏道:“待秦军安营扎寨后,带负刍来孤的军帐。”


    听见扶苏对负刍态度冷淡,魏假悄悄松了口气,“是。”


    “你也过来。”扶苏拉住魏假的手腕,“秦魏两国军演,怎么少得了楚国这个观众?不仅要让负刍来看,也该邀请楚国边将来看。”


    魏假笑了笑:“臣明白了。”


    待魏假离开后,秦军已经快速扎好帐篷。扶苏回到自己的帐篷里,洗了把脸休息一会儿,“萧何,若是有事随时叫醒我。”


    “是。”萧何帮扶苏盖好小被子,见小孩儿闭上眼睛,才轻手轻脚退出帐篷。


    扶苏翻了个身背对门口,抱住滚到旁边的白毛球,嘴巴扁扁的,眼泪在打转儿。


    刘邦幻化成人形,轻轻拍着扶苏的后背:“别害怕。乃公现在的法力强大了,就算真的有什么意外,带你飞走还是可以的。”


    活了这么多年,见识过了那么多灾情,除了特殊的几场天灾,刘邦也记不清其他的了,此刻没办法给扶苏提供太多信息。


    “我不害怕。”扶苏用脑门抵着刘邦的胸口,“就是没见过旱灾,有点想阿父了。”


    刘邦捏捏扶苏的脸蛋,“这次演习也就半个多月就结束了,很快就能回咸阳了。”


    “嗯!”扶苏吸吸鼻子,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仙使,你知道负刍吗?”


    刘邦撇了撇嘴巴,“心比天高,可惜能力跟不上野心,越努力越不幸。”


    扶苏仰起脸看刘邦,好奇地眨着眼睛,一下子来了精神。


    “再过七年,楚王悍就要就死了。他死之后,由他的同母弟弟熊犹继位。”刘邦道,“但是负刍派刺客杀死了熊犹,血洗王宫,篡位登上王位。”


    扶苏听多了篡位的小故事,对此倒也不觉得惊讶。但他还是从床上爬起来,支棱着耳朵听故事:“他的能力总不会比现在的楚王还差劲吧?”


    “半斤八两吧。他没有及时与列国联盟,后来又轻视秦军,为王五年就被秦军攻破了国都。”刘邦摸着自己的下巴,“杀兄弟篡位的不一定是李世民,也可能是负刍。”说完,他被自己这个地狱笑话给逗笑了。


    刘邦笑了半天,却见扶苏在鼓着脸颊望自己,戳了下扶苏的脸蛋:“怎么不笑啊?出门一趟还装高冷了。”


    扶苏眼神幽幽地道:“杀兄弟篡位的不一定是李世民,也不一定是负刍,更有可能是胡亥。我天生不爱笑,谁让我是被杀的那个呢?”


    “”刘邦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不好意思哈,我们大汉的皇帝没这个经验。”


    扶苏“嗷呜”一声把刘邦扑倒:“坏仙使!”


    “臭小孩儿。”刘邦咯吱扶苏的痒痒肉,把扶苏咯吱得滚来滚去。但小孩儿玩闹一会儿,一路压抑的情绪也缓解了,最后趴在床上呼呼睡着了。


    刘邦轻轻帮扶苏把碎发捋走,轻叹一声:“好好睡一觉吧。”这孩子一路上都没怎么睡安稳过。


    魏假离开秦军驻扎的地方,便亲自去见了负刍,将扶苏约见他的事情转告。


    负刍本不愿来当这个使者见扶苏,他怀疑李园就是想让他来送死,可自己在楚国又没建立起自己的势力,哪里能拒绝呢?


    如今听见扶苏约见他,负刍深吸一口气,敦厚老实的模样答应下来。随后他又听魏假说起两国联军演习的事情,愣了下道:“难道秦国千里迢迢来魏国,就是为了演习?”而不是对楚国开战。


    魏假不冷不热,维持着礼貌的态度笑道:“但我觉得,公子有必要看一下这个演习,最好能让楚国现在的边将也看一下。”


    负刍险些没有维持住憨厚的假面,平复心情后,试探性地询问演习的内容。


    魏假却是不再细说了:“公子可以等三日后演习开始来看看。”


    他越是不明说,负刍的心理就越是忐忑不安。等到次日见过扶苏之后,负刍被高深莫测的大秦太子给吓唬了一顿,更加心慌意乱。


    见过扶苏后,再回到暂住的地方,负刍差点没把屋子里的东西都踢碎,“这哪里是八岁的孩子?分明是妖童!”


    门客等负刍发泄完情绪,才上前道:“公子,臣以为还是给项燕将军写信,让他来看演习吧。李园派您来送死,您凭什么还要把所有事情都扛在身上?更何况是秦国太子邀请项燕将军来睢阳的,您怎么拒绝呢?”


    负刍现在确实对扶苏有点怕怕的,不敢直接开口拒绝,可还是犹豫了一番:“若是秦国太子狡诈,直接把项燕将军杀了怎么办?”


    他有心夺位,却也知道项燕是楚国难得的大将。夺位归夺位,但损失了项燕,那真就让楚国的天塌了一半了。


    门客笑了一声:“秦国太子不敢的。项燕将军是我楚国的柱石,若他敢直接骗杀项燕将军,楚军立刻不计代价兵临睢阳。秦国太子的命可金贵呢,小孩子不懂事,他身边的属官也不敢让他冒险的。”


    负刍背着手,在地上来回走了几圈,最后握拳同意了门客的提议。他立刻给项燕写信,让项燕带着护卫来睢阳观看演习。


    为了让这场演习能震慑楚将,一到睢阳,扶苏就让辛梧去和魏将商议演习细节。为了万无一失,就连尉缭和成蟜等人也跟着去帮忙了。


    扶苏另外吩咐茅焦:“一定要把这场演习写得威风些,到时候我会派人把文章散发到列国。”


    “是。”茅焦很擅长这个工作,也没少给扶苏干这个活儿。但他受够了扶苏改稿的挑剔劲儿,总是吹毛求疵让他一改再改,搞不好改到最后又让用最初的文章。


    茅焦想想就觉得两眼一黑,警惕地看着扶苏道:“太子,这次说好了,您不能插手臣写的文章。反正臣写完就不改了。”


    扶苏有点心虚,嘟嘟囔囔道:“我什么时候总让你改文章了?你平时都不同意的,我也不能让你随便改啊,我是那种人吗?”


    茅焦不同意改的是史实记录,但平时的代写文章可没少被扶苏指指点点。他屏住呼吸,两眼瞪圆了,用眼神控诉扶苏。


    扶苏闭上了嘴巴。目送茅焦离开军帐后,他跳起来叉腰骂道:“可恶的茅焦,竟然敢污蔑乃公!早晚乃公要打他的屁股。”


    刘邦躺在席子上,抠抠耳朵,小孩儿雷声大雨点小。


    “太子殿下。”萧何抱着一本厚厚的册子进来。


    萧何如今是治栗都尉,专门管理辎重粮草和武器装备。他不好好去准备演习的事情,却突然来了扶苏的帐篷,必定是有什么要紧事。


    扶苏也不叉着腰满地乱跳了,让萧何赶紧落座:“发生了什么事情?”


    萧何把册子放在桌案上,“太子不要担心。睢阳县又送来了一批粮草,军中粮草供应倒是不缺,就是饮水不太够。臣想能不能让一批士卒去远一点的地方取水呢?”


    第212章


    项羽也得排号


    军队在驻扎时会特意选择驻扎点,尽可能选择有水域的地方。扶苏不解道:“难道附近河里的水不能喝吗?”


    萧何道:“这两个月没怎么下雨,河道里的水有点浅,都和污泥混在一起了,很浑浊。臣想带人往上游再找找其他水源。若是找不到的话,就得让随军的水工凿井了。”


    “好,你看着办就行。”扶苏在这一路上已经见识到了萧何处理实务的能力,对他也很放心,“弄好了一起写个奏书汇报。”


    “是。”萧何笑意盈盈,太子从来没有轻视他,反而对他直接放权。世界上能有几个主君会这样信任他呢?


    扶苏和萧何一起出了军帐,他叫上闲着没事的刘季和章邯,“我们去河边转转。”


    睢阳附近有好几条淮水的支流,按理说也不该河水枯竭成这个样子。可当扶苏来到睢水附近后,眼前所见的河道确实水流细细浅浅、浑浊不堪。


    “早知道应该带李鱼过来。”扶苏踢了一脚旁边的土块。郑国要管治咸阳的水情,但在学宫教学的李鱼可以带过来嘛。李鱼跟他父亲李冰也没少学习治水,又跟郑国一起编撰治水的书,能力也是不差的。


    章邯不太懂这些,他只能通过水情判断怎么调兵打仗,也不知该怎么回应扶苏。


    扶苏嘀咕了半天,没听见章邯说话就算了,连仙使和刘季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他有点生气,怎么可以把孩子自己扔这儿呢?


    在扶苏即将扣刘季工资之前,刘季从并不算茂盛的干枯芦苇丛里钻出来了,笑嘿嘿地给扶苏看宝贝。


    “什么宝贝?”扶苏的怒气转瞬消失,哒哒哒跑过去扒拉刘季的手。


    刘季攥着拳头递到扶苏面前,等小孩儿急得上蹿下跳的时候,他才摊开手掌。


    一只米粒大的小虫子躺在刘季的掌心。或许是刚才攥得太紧了,小虫子奄奄一息地蹬着苍蝇腿。


    扶苏惊呼一声,小心翼翼摸着小虫子的翅膀,夹着嗓子软软地道:“它好可爱呀。”


    尽管刘季并不怎么喜欢幼童,此刻也不免被扶苏可爱到了。他搓搓手指,假装帮扶苏捏走头发上的草叶,顺便捏了捏软软的发髻。


    扶苏对刘季的小动作一无所知,知道了也不会在意,他已经习惯被人捏来捏去了:“这是什么小虫子呀?”


    “蝗虫。”


    扶苏连连后退,直到撞在章邯的身上。他没见过蝗虫,还没听过蝗虫吗?他出生前一年就爆发了很大的蝗灾,铺天盖地的蝗虫从东面飞入秦国境内,栎阳令还因失职而被下狱。


    章邯忍无可忍,真想一脚把刘季踹飞:“你还让太子摸这东西?”


    “它还小呢,也不咬人。”刘季把半死不活的蝗虫幼虫扔掉,拍拍手掌道,“蝗虫这东西很常见,田里都有。我小时候就经常去地里抓幼虫,用火烤着吃香得很。”


    章邯有点反胃,难怪说楚国人都是蛮夷,怎么什么都吃啊?


    刘季看了眼章邯,故意夸大其词地讲述吃蝗虫的细节。直到章邯脸色都白了,他才揽着章邯的肩膀,哈哈笑道:“民间平时没什么好吃的,一到入春后,幼童们就去地里抓这玩意儿吃,也能改善改善伙食。”


    章邯听到这里,羞愧地低下了头。他出身不差的,能最开始留在扶苏身边做属官的人,出身都是不差的,没有经历过这些。


    扶苏感觉蝗虫应该挺好吃的,他好奇地问道:“你现在怎么不吃了?”


    刘季面不改色:“臣现在天天能吃肉,还吃什么蝗虫?”


    那看来还是不太好吃,扶苏打消了尝试的念头,转而道:“我听说有旱情就容易有蝗灾。”


    刘季点头:“九年前臣的家乡就闹过蝗灾。”


    “我知道。”扶苏道,“还飞到我们秦国来了呢。哎呀!我要给阿父写信,今年也得提前预防蝗灾呀。”


    章邯转头打量着刘季,难道这个楚国人是故意引导太子思考的?


    刘季不明所以,但不妨碍他装模作样,故作高深地摸着自己的胡茬,让章邯随便脑补。


    章邯见此更加敬佩,刘季真是大智若愚啊。


    扶苏也不继续看水情了,回到军帐中就给嬴政写信。他写了足足六页的纸,若不是信封被塞得鼓鼓囊囊,还要继续多写几页。


    好不容易把信纸都塞进信封里,扶苏有点遗憾:“我都已经努力写小字了,可一页纸怎么还是只能写下这点字呀?”


    刘邦不知何时飞回来了,弹了下扶苏的后脑勺道:“你跟个小话痨似的,就算比黄河长的纸都不够你写的。”


    “哼。”扶苏小心把信封封好,让信使将它送回咸阳,叹了口气犯愁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大秦做好了自己的事情,可其他国家的蝗虫还是会飞过来。若是早点天下一统就好了,阿父可以统一调配管理。”


    刘邦摸摸扶苏的头:“快了。”


    “嗯!”扶苏深呼吸,调整好自己的心情,去看看演习准备得怎么样了。早点结束演习,早一点回咸阳,他不想留在这个地方了。


    魏军早就在睢阳郊外用木头搭建了一个看台,上面列好席位。等到演习正式开始的那一天,项燕也从魏楚边境赶来了,与负刍一起坐在下首的席位上。


    五万秦军将演习的地方包围得水泄不通,坐在席位上,项燕和负刍都有点心慌。


    负刍心知扶苏不会在众目睽睽下杀他们,可这种事谁也没有绝对的把握,万一秦国太子突然发疯呢?他一想就又开始忐忑不安。


    当年宋襄公邀请诸侯会盟,就是在这条睢水岸边,把参加会盟的鄫国国君给当祭品砍了。如今同样处在睢水郊野,负刍望着不远处的祭祀台,手脚发麻。


    项燕倒是比负刍好一点,他心里也有点忐忑,但来都来了,也不必怕这个怕那个。他小声提醒负刍:“公子,您该同太子扶苏、公子假一起去祭台。”


    负刍轻吸一口气,扶着桌案艰难地起身去祭台下。他站在扶苏身后,与魏假并立两侧,眼睛紧紧盯着扶苏的动作,生怕他回身一刀,把他给当成祭品砍了。


    扶苏自然不知负刍的想法,按照祭祀流程登上祭台。


    待扶苏上去之后,负刍和魏假才跟着爬上去。一到祭台上,视野更加开阔,负刍只觉四面八方的秦军都带着凛然杀意,兵戈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逼人的光芒。


    “献祭品。”扶苏庄严肃穆到发冷的声音一出来,负刍脚下一软差点跪下,幸好被魏假扶了一把。


    魏假没想到负刍被吓成这样,演习都还没开始呢。可负刍再废物,也是楚国公子,不是他这个魏国公子能瞧不起的。


    魏假态度一如既往,温声提醒道:“公子负刍小心。”


    “多谢。”负刍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看着不远处被刚刚被宰杀的牛羊,血淋淋的好生可怕,可扶苏却没有任何反应。


    这个秦国太子当真是妖童,负刍别开视线,不敢再去多看。


    祭祀结束后,扶苏回到看台上问负刍:“你不舒服吗?刚才一直低着头。”


    负刍脸色微白,以为扶苏在诘问自己,原本装作憨厚此刻也真憨了,磕磕巴巴地道:“臣只是有些见不得那些牲畜。太子的胆量当真不同凡俗。”


    “孤小时候也是害怕的,可年年跟着父王到处祭祀,也就习惯了。”扶苏纳闷道:“难道你不参加祭祀吗?”


    负刍神情抑郁。他父王活着的时候,国中大事都交给春申君。春申君一心扶持太子悍,哪里会带着他去参加祭祀呢?


    等他父王死后,春申君被李园杀害。而后太子悍成了新的楚王,国中大事被李园把持,更不可能让他去主持祭祀了。


    负刍不想回答扶苏的问题,却也不好晾着他,只是尴尬地笑了笑道:“楚国都是太子和令尹主持祭祀。”


    “哦,原来是这样。”扶苏只是随口一问,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他的弟弟妹妹们也不参加祭祀。


    可负刍却觉得扶苏显然在蔑视他,更加看扶苏不顺眼了,憨厚的表情都要扭曲了。


    项燕咳嗽一声,提醒负刍注意仪态。


    扶苏这才想起来项燕,好奇地打量他,并不断地给刘邦使眼神。这可是项羽的祖父哦,仙使的一生之敌。


    刘邦无所谓地扣着耳朵,什么一生之敌?讨厌乃公的人多了去了,项羽也得排号。


    项燕见扶苏的目光看过来,也不好装聋作哑,拱手道:“见过秦国太子。”


    扶苏抬抬手:“项将军不必多礼。我看你仪表威风,想必你孙子也长得一样威风吧?”


    项燕态度疏离地道:“过奖。家中长子刚刚娶妻,还没有孙子出生呢。”


    刘邦阴阳怪气地哼哼两声。


    演习正式开始,扶苏结束了闲聊,望向台下走过来的两千秦军、两千魏军。


    这两支队伍分别配备了骑兵、弓箭兵、步兵等等,与正常的行军作战相差无几,只是人数上少了些。


    魏军先过来展示兵器和战车,两千人动作整齐划一,面容坚毅肃穆。


    负刍只觉魏军的精气神不错,却看不出什么名堂,毕竟他也没有真的上过战场。可项燕不同,他是真的和魏军交过战的,但那些魏军哪比得上眼前这批呢?


    项燕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桌案下的拳头,若所有魏军都有这样的状态,恐怕日后和魏国交战就有些麻烦了。不,魏军不会都是这样的,也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项燕猛地转头去看秦军那边带头的主将辛梧,对上辛梧锐利的双目,瞬间想通了所有关节——这样的军风也只能是秦军才有的,难道秦将还帮魏国练了兵?


    项燕心里一沉。


    但更让项燕喘不上气的是随后而来的秦军,不用等秦军挥舞手里的兵器,单单一眼望过去就知道那兵器不一般。


    银白色的兵刃亮得像镜子,没有沾过血,却已经散发着阴冷嗜血的寒光,只怕稍稍碰一下人的脑袋,比切鱼肉都顺滑。


    项燕还抱着一丝侥幸,或许秦国没有掌握新的兵器,这只是虚张声势的假兵刃罢了。可下一刻秦军便当场试验起这些新兵器,锋利、坚固,甚至能切开单薄一点的甲胄。


    扶苏见项燕脸色发青,笑道:“这可是秦国新铁打造的兵器,是不是很威风?”


    项燕勉强扯出一抹笑,试探地问道:“这新铁打造不易,太子竟然用在了演习上?”


    “挺容易的吧。”扶苏托腮,“工部还给我打了一口锅呢,用它炒菜可香了。一会儿给你们尝尝。”


    “”项燕失语,新铁这种东西只有在满足战场需求后,才能用到其他地方。如今秦国太子连吃饭都用新铁打造的锅,可见秦国早已能量产新铁兵器。


    项燕明白了,扶着膝盖苦笑,难怪秦国太子非要邀请他和公子负刍过来,这就是给楚国的下马威吧?警告楚国不要与秦国为敌。


    秦军和魏军展示完,便分成两个方向,涌入演习的地方。此番演习不仅包括了狩猎比试、作战推演比试,还包括了实地交战,一共为期十五天。


    项燕的心情一日比一日沉重。他已经好几年没有和秦军交过手了,如今这支秦军队伍比从前要可怕的多,不仅战术、兵器更胜一筹,整体的士气也强得可怕。


    秦军分为好几支小队,就算有的小队出现失误,该小队的士气也没有丝毫挫败,反而越战越勇。


    就好似正常人被砍了一刀,都是越来越胆怯,从而失误连出。而秦军则不同,就算被砍了一刀,反而像激发了什么奇穴,士气更加亢奋,作战更加勇猛。


    无论是新铁兵器,还是异常凶勇的秦军,这一切似乎都是从这个秦国太子显名后改变的,这个太子扶苏实在是太可怕了。


    想要打败这样的秦军,他真的能做到吗?除非有一个能力平庸的秦将带军,项燕或许可与之一战。


    项燕决定回头一定要向大王提议,调动潜伏在咸阳的细作,仔细查查秦国如今的情况,必要时行离间之事,绝对不能让太子扶苏顺利长大!


    第213章


    我打算刺杀太子扶苏


    在秦魏联军演习数日后,扶苏给嬴政写的信,也从睢阳快马加鞭送至咸阳。


    东偏殿内,王绾、隗状、李斯等人正聚在一起商讨春耕的事情。今年雨水明显不充沛,民间都已经要进行春耕了,可还是一直没有降水,现在得提前想好应对方法才行。


    王绾刚刚慷慨激昂地说了一长串,抬头去找嬴政寻认同,却发现大王的眼睛一直在往桌案上瞄。


    桌案上有什么?无非是一些文书和刚送到殿内的太子亲笔信。


    王绾用力咳嗽一声。


    嬴政回过神,微微颔首道:“王卿言之有理。”


    王绾没忍住,反问:“大王,臣刚才说什么了?”


    隗状和李斯讶异地看向他,当面戳穿大王走神,真乃大秦第一勇士。


    在嬴政恼羞成怒之前,李斯连忙开口安抚:“王上,太子会不会有什么要紧事?左右不耽误这一会儿功夫,您先看看信里的内容吧。”


    “他能有什么事?每次字写得又大又圆,总是占好几页纸。”嬴政抱怨了两句,手却开始拆信。他拆到一半停下来,宣布让众臣休息片刻,该上厕所上厕所。


    寺人也识趣地把茶水和糕点果品端上来,每个臣属的桌案上都放上一份。


    隗状捡起一块糕点,随手塞进王绾的嘴巴里,压低声音道:“少说两句吧。”


    “我本来也没打算说话。”王绾细细品尝糕点,这可是咸阳宫膳夫新研究的糕点,听说用铁锅做了什么油酥,一口咬下去果真酥脆香甜。


    酥脆的糕点也容易掉渣,王绾低头把衣服上的渣子捡起来,吃完后喝了口茶。


    嬴政此时也看完了那封话痨一样的信,眼角还带着湿意,却把所有情绪都压了下去。他看向王绾嘴巴上的糕点渣子,笑道:“味道如何?”


    王绾放下茶杯,哈哈笑道:“甘甜酥香,就是有点太甜了,吃完了齁嗓子。”


    “寡人也觉得太甜了,真不知道扶苏怎么喜欢这玩意儿?”嬴政颇为无奈,“以后膳夫还是单独给他做吧。”


    王绾好奇地问道:“王上,太子传信回来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嬴政道:“他在韩国、魏国也撞见了旱情,提醒寡人要注意旱情之后的蝗灾。”方才他和众臣也都在讨论此事,旱灾之后有蝗灾已经成为惯例了。


    “看来太子又在外面增长了不少见识。”李斯实在佩服,太子自小精力就这样充沛,走到哪里都能琢磨出很多主意。


    隗状想起上次扶苏到他家里送茶的样子,小小一个,若在外面遇到旱灾和蝗灾可就危险了,“大王,如今天下不安,不如派人接太子早些回咸阳吧?”


    嬴政也有这个念头,刚想张口下令,却始终没有说出什么。知子莫若父,他或许能猜到扶苏会说什么,孩子真的会就这么回咸阳吗?


    半晌后,嬴政才冷静地说道:“大秦的储君总要经历风雨。李斯,明日你去一趟睢阳。”


    没听见具体要不要召回太子,李斯竟也猜不到大王的想法,只是谨慎地应下:“是。”


    “不提他的事了。”嬴政把信纸收起来,“若是再过半个月还不下雨,就让各郡县做好统计灾情的准备,今年的赋税可根据各地灾情适当削减。王绾,你现在主管户部,让户部准备平准粮价,把此令下发各郡县。”


    “是。”王绾立刻应下,“王上不必担心,去年郑国修的水渠开通,粮仓内的储量比往年都要多上两倍有余。再加上太子推广的织布新法,和关市增收的商税,去年收上来的布帛储备也很多,足够应对灾情了。”


    冯去疾叹道:“多亏太子提前做好的准备。”去年太子定税额、改商税,才有今日这么多的储备。


    王绾点头认同,可还是难免犯愁:“张苍跟臣说,若是旱情到四月份以后还不缓解,就彻底错过今年的春耕了,粮种也浪费了,明年怎么办呢?”


    嬴政沉思片刻后,看向陈驰道:“扶苏曾提起过秦岭一代有冬小麦。”


    陈驰拱手道:“臣奉命派人去搜寻了,确有此事。冬小麦可在九月耕种,只要今年七月份能下雨,就不会错过秋耕。”


    嬴政点头:“王绾,安排人去收集冬小麦的粮种。错过了春耕,若能安排上秋耕,也可暂时缓解农事压力。”


    “是。”王绾没想到还有这种惊喜,太子平时到底叭叭了多少事啊?大王这嘴也太严了。如果能春小麦和冬小麦轮作,岂不是还可以增加一倍产量?


    嬴政见王绾在用眼神蛐蛐自己,轻轻点了下桌案,无奈道:“冬小麦伤地,若非有旱情,也没必要推行。”


    “原来如此。”王绾收起了刚才的念头,“如今有了足够的粮食和布帛储备,再加上冬小麦,就可以大大缓解此次灾情了。”


    少府令提醒道:“百姓饮水也是问题。”


    嬴政思考着缓缓道:“先让各地上报旱情吧,若是蜀郡旱情不严重,就准备把受灾严重的百姓暂时迁移到蜀郡避灾。再让郑国带工部水工去探水掘井、修整水道,那些受灾不算严重的百姓就不要挪动了。”


    少府令闻言便不太担心了,既然大王早有准备,就不会出乱子:“就算有蝗灾也得等到五月份、六月份,杉月现在可以让各郡县先随时灭除蝗虫幼虫。”


    “好。”嬴政让隗状往下安排此事。


    待事情都讨论完,众臣也都一一离开东偏殿去做事,嬴政把李斯留下来:“寡人写一封手书,你明日去睢阳带给扶苏。”


    “是。”


    李斯怕耽搁行程,也没有坐马车,直接带着卫兵骑马赶赴睢阳。但此时沿途的水路更加难以通行,河道时不时就有断水的地方,几乎都得走陆路才行。尽管他一路没怎么休息过,也用了十天才抵达睢阳。


    秦魏联合演习已经结束了,负刍和项燕比刚到睢阳时还要萎蔫。他们见识到了这场演习的秦军,强的不止是那新铁兵器。


    “弓弩再强、兵器再利,也不是决胜之因。”项燕满脸疲惫,坐在负刍的帐篷里,好似被一座大山压垮了精神。


    负刍不通行军打仗,谦逊地问道:“那将军以为秦军外强中干吗?”


    项燕否决了负刍的话:“不!他们身上有比兵器更可怕的东西——士气。”


    这是一支什么样的军队?越战越勇、越挫越勇、不知疲倦。若只是有奋勇,也不过是一群莽夫。可他们还有着超乎寻常的行动力,哪怕被冲散落单,几个士卒也能迅速团结在一起,以少胜多。


    项燕重重地拍在桌案上:“若战场上遇到的都是这样的秦军,我们又该如何取胜呢?”


    负刍以为项燕已经是当世名将了,见项燕都觉得如今的秦军强悍可怕,便也生出几分惧意。但他不能就这么承认,绞尽脑汁后忽然道:“将军不必如此悲观,我听闻此次参加演习的,是太子扶苏的属军,本就是经过精心培养的。”


    “太子扶苏啊”项燕低声呢喃,一桩桩一件件都离不开扶苏的影子,这个秦国太子断不可留,等不到咸阳的细作出手了。


    帐篷内沉寂半晌,项燕握紧了拳头:“明日设宴结束后,太子扶苏就要返回秦国。”


    负刍的脸上总算出现笑容,如释重负道:“我们也就可以回楚国了。”


    “不。”项燕目露凶光,“公子明日酒席过半,见臣轻敲酒盏,便以头痛为由离席。”


    “这是为何?”负刍不明所以。


    项燕摇摇头没有说原因,只是让负刍按照他说的去做。


    得到负刍的承诺,他回了自己的帐篷,唤来最信任的副将:“明日酒席上,我打算刺杀太子扶苏。”


    这个行刺之人肯定不能是项燕,他知道自己是楚国最重要的将领,不会亲自去冒这个险。项燕要借着负刍称病的机会,带着负刍先一步逃回楚国。


    副将怔了怔,对上项燕黑漆漆的瞳孔,便明白了:“是。”刺客不能是将军,那就只能是他了,一般的士卒也接近不了太子扶苏。


    能给项燕当副将的人也非同一般,将来未必不可独当一面。项燕听见副将答应下来,也不由得掩面垂泪,可是没办法啊。


    副将的死是一种损失,可用他的命去换太子扶苏的一条命,就太值了。哪怕因此导致秦国对楚国出兵,也值得。


    “我对不住你。”


    副将哽咽,拉住项燕的胳膊:“将军不必如此。”


    项燕紧紧抓着副将的手腕,泪眼婆娑:“杀他要付出很多代价,但总好过放虎归山。”


    “属下明白。”副将一咬牙,“明日将军带公子负刍先一步离席,属下借赔罪的名义舞剑,将太子扶苏斩杀。”


    项燕重重叹气,点了下头。


    此刻扶苏还不知明日宴席的凶险,正在夸奖辛梧等将士,“这次你们的表现很好。等回咸阳,我办一场大宴席为你们庆祝。”


    “多谢太子。”能得到扶苏的夸奖,就已经让辛梧等人很是亢奋了。


    小白嘿嘿笑道:“太子殿下,我什么奖励也不要,要是能得到您写的奖状就好啦。我想给我阿父阿母看看。”


    “这个提议不错。”王离一拍巴掌,“太子从前给学宫发过,大家都很想要太子写的奖状呢。”


    扶苏拍着胸脯应承下来,“等我回咸阳,就给表现卓越的士卒们发奖状。咱们再评个优秀、良好奖,得优秀奖的人还有奖章哦。”


    众人闻言更加期待了。倒是尉缭好奇地问道:“普通士卒又不认识奖状上的字难道太子的属军都识字了吗?”他知道扶苏让人沿途教士卒认字,但也只是认了几个常用字而已。


    扶苏骄傲地扬起下巴:“当然啦!我的属军在不打仗的时候,每天都有固定的学习时间,认字是最基本的事情。,顺便还能学学怎么打仗。”


    尉缭捏了下小胡子,“难怪。”难怪在演习的时候,几个士卒被冲散后却能独自团结起来作战,竟然都专门学过。


    成蟜第一次听说扶苏怎么练兵,颇为不解道:“费力气教他们认字,不浪费时间吗?”


    扶苏不高兴地鼓了鼓脸颊,用脑袋去撞成蟜。


    成蟜被小孩儿撞得胸口发痒,怕扶苏脑袋被自己的甲胄撞疼,赶紧抱住扶苏的大脑袋,“好啦好啦,小叔父只是好奇而已,不是在骂他们。原谅小叔父没有见识吧。”


    “哼。”扶苏顺势坐在了成蟜怀里,压了压成蟜的腿:“压你压你。他们也是很爱读书的,而且学东西一点也不慢。教他们认字能提高军队的素质和实力,而且也能把他们的时间填充上,让他们没心思琢磨乱七八糟的事。”


    成蟜慢慢点头,和尉缭不约而同露出思考的表情。


    这个姿势让扶苏坐得有点累,不如小的时候舒服,便爬起来往外跑:“我去问问魏假,明天宴席有什么好吃的?”


    “太子慢点跑!”怕扶苏跑摔了,萧何和章邯赶紧追出去。


    成蟜扶额:“刚要夸他长大了。”


    尉缭摩挲着小胡须笑道:“太子自小活得无忧无虑,就算长到十八岁,心性也改不了孩童的调皮劲儿。”


    “改不了也好。”成蟜眼睛里多了些许缅怀。王兄刚刚回秦国时还有一些孩子气,经过这么多年,让他感觉变得陌生了。


    第214章


    这小崽子可真妖性


    次日,魏国士卒早早地就开始帮忙准备酒宴,要包含五万秦军的酒肉,至少也要上百头牲畜才够,必须得从一大早就开始宰杀。


    扶苏的太子属军晨练结束,列队路过正在处理牲畜的魏军旁边,干脆停下来帮忙一起收拾,或是帮忙按着牲畜,或是帮忙宰杀、处理,什么脏活都不嫌弃,反而干得热火朝天。


    魏国士卒在演习时被这群人压着打、骗着打,都有点害怕他们。可相处了一刻钟,很快就熟络起来,哪怕一方说着魏国话,一方说着秦国话,也都聊得热热闹闹。


    小白长高了不少,却也比不了成年人,他挤不进去帮忙,急得转来转去,突然发现这群牲畜以羊居多:“羊肉好贵的。”


    一个魏国士卒嘿嘿笑道:“我们公子听说你们太子爱吃羊,特意让人多送来的。”


    “是的,我们太子不仅爱吃羊,还有四只小羊坐骑。”


    那魏国士卒震惊,羊皮扒到一半从手里掉了:“羊咋个骑?”


    小白挠挠脑袋,他也没怎么见过,大王不让太子把小羊牵到宫外。


    魏国士卒摇头,把羊皮扒下来,招呼同伴抬着血淋淋的羊去清洗。小白跑上去帮忙。那魏国士卒刚要赶他走,下一刻就被小白的力气震惊到了,秦军的小娃娃都这么厉害?


    扶苏一觉睡到了日头高照,这两天越来越热,在帐篷里躺着更是热得受不了。他干脆穿了一身清凉的小衣裳去外面转悠,听闻士卒们在杀羊,便也过来凑热闹。


    一下子杀得牲畜有点多,味道难闻。扶苏转了一圈,就悄无声息地走了,跑去河边透透气。他蹲在河岸边,捡起一块石头往水里砸,一砸一个水坑。


    章邯站在扶苏不远处守着,连寸步都不敢离开,生怕扶苏一头栽进水里。他看着阳光下头顶反着光圈的小孩儿,眼睛里染上了笑意。


    这时,旁边的草丛中有细微的窣窣声。


    章邯向来耳朵灵,按住腰间的长刀,却没有往草丛的方向查探。他担心有人故意要把自己引走,所以绝对不能离开太子身边。


    章邯慢慢走到扶苏旁边,低声提醒了一句,然后把扶苏护在身后,向草丛的方向呵斥:“什么人?滚出来!”


    扶苏抓住章邯后背的衣裳,只露出一颗脑袋往树丛的方向张望:“快点出来!秦军就在附近,我喊一声他们就会过来哦。”


    “未必是刺客,要是刺客早就杀来了。”刘邦安抚道,“乃公过去看看,把脑袋收起来,别让人射了冷箭。”


    扶苏嗖地把脑袋缩回去,还安抚地拍拍自己的头顶。


    草丛不动了,也没人从里面出来。


    刘邦晃晃悠悠飞过去,却见草丛里蹲着灰头土脸的一男一女,年纪都不算大,看上去没有什么威胁性。


    这那男人却长得很是眼熟,让刘邦停在原地,对着他注视良久。


    章邯从衣领掏出哨子挂坠,吹响三声短短急促的哨声。


    在不远处帮忙宰杀牲畜的太子属军迅速丢掉手里的东西,飞快跑过来,在路上眨眼间集结列队。


    魏国士卒先是被吓了一跳,下一刻又被秦军这反应和效率惊得忘了回神。


    “前两天演习的时候,秦军是收着打呢吧?”这个魏国士卒说完,其他人没有出声,显然也是认同的。


    刘邦也被哨声惊醒回过神,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男人,没有什么表情返回扶苏身边。他平时爱开玩笑,突然这样板着脸,显然是心情不大好。


    扶苏仰头望向刘邦,双目透漏着好奇。


    刘邦对上小孩儿充满求知欲的双眼,轻叹一声道:“草丛里是一男一女,男的是卢绾。女的不认识,但看着眼熟,估计是卢绾的媳妇吧?”


    扶苏没听刘邦讲过卢绾,却听刘季讲过好多次,那是刘季最要好的朋友,堪比手足兄弟。刘季还多次吹嘘等他做了大官,就把卢绾叫过来当小官。


    既然卢绾和刘季的关系那么好,为何仙使从来不提起有关卢绾的事情呢?扶苏轻轻戳了戳刘邦的腰。


    刘邦单手按住扶苏的脑袋顶,把小孩儿当成拐杖扶着:“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他和乃公同日出生,从小一起玩到大,整天跟在乃公屁股后面转。不过他胆子小,也没什么能耐,在后来没立过什么功勋。”


    那边冲过来的太子属军,已经把卢绾和那女子一起逮住了,绞着他们的胳膊压到扶苏面前跪下。


    扶苏好奇地打量着卢绾,看上去确实憨憨的,胆子也是真的不大,都吓尿裤子了。


    刘邦瞥了卢绾一眼,冷哼一声道:“但乃公也一路帮他刷功劳,扶他当官,还不顾群臣反对,给他封了燕王。可他却背叛乃公,私通匈奴,反过来埋怨乃公要杀他。”


    陈豨、彭越、英布等等,谁的背叛都好,刘邦早就做好准备了。这群人当初也不是真心臣服于他,打败了项羽后肯定要自立。可刘邦万万没想到,卢绾竟然也背叛了他。


    “放屁!”刘邦一脚踹在卢绾的脑袋上,可惜卢绾一无所觉,“他也配乃公忌惮?他配个”关键时刻,理智还是遏制住了刘邦的脏话,孩子还在旁边睁着大眼睛听呢。


    刘邦叉着腰骂道:“要不是乃公看在情分上扶他当燕王,他凭什么本事当?乃公若真想杀他,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他凭什么本事阻挡?被人挑拨两句就吓得私通匈奴”


    哪怕卢绾后来反应过来自己被忽悠了,想回长安亲自谢罪,刘邦也无法原谅他。更何况刘邦根本没等到卢绾回来,便重伤不治死了。


    他死的时候身边几乎没有几个可真正信任的人,也只有和退隐的张良说说话。那个时候卢绾还在胡地,还做了东胡卢王。


    太多的脏话,刘邦不想让扶苏听到,就扭头往河岸一蹲,像个老农一样抱着肩膀,背对所有人。


    扶苏有点生气,欺负仙使就是欺负他。他对卢绾“哼”了一声,“你带你媳妇躲在草丛里鬼鬼祟祟地做什么?”


    卢绾和那女子哆嗦了一下,却都没说话。


    “还嘴硬?”扶苏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卢绾威胁,“我们刑部有一套完整的审讯方法。”


    卢绾比手画脚,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长串,扶苏茫然。


    辛梧皱眉道:“太子,他好像说的是楚国话,请萧都尉过来翻译一下吧。”


    扶苏没想到是这么回事,让人去找萧何过来。


    片刻后,萧何脚步匆匆赶过来,袖子还挽着没来得及放下来。他一见卢绾就认出来了,担忧的心放下了一半。


    萧何此刻的风姿气度都远胜在沛县时,卢绾从前也与萧何不太熟悉,此刻竟没认出来。


    萧何无奈地用楚国话询问卢绾,差点被激动的卢绾扑住抱起来,还好被辛梧给拉到后面护住,才避免沾了一身赃物。


    听完卢绾颠三倒四的话,萧何明白了,转头对扶苏拱手道:“太子殿下,这位是臣的同乡卢绾。沛县旱情严重,他听说秦军在睢阳,特意来投奔秦军,想一起去咸阳找刘季。”


    “骗子。”刘邦不知何时过来了,幽怨地道,“沛县有过几次旱情,但卢绾家里条件尚可,哪里需要去咸阳投奔我?还带着媳妇过来,呸!让乃公养他,还想让乃公帮他养媳妇?干脆爷娘老子都让乃公帮他养算了!”。


    扶苏便询问萧何:“我看他长得肥肥胖胖,家里应该不能缺粮。”


    萧何也觉得可疑,便再次询问卢绾。问完话后,萧何一向冷静的表情变换多次,时而震惊,时而愧疚,时而感叹。


    萧何整理了一番措辞,才替卢绾解释道:“卢绾旁边那位女子是刘季的未婚妻曹氏。”


    “哈?”刘邦差点闪了腰,他啥时候有个未婚妻?还曹氏曹参的曹,还是曹操的曹?“哪个孙子在篡改历史?”


    等等刘邦忽然熄火了,他大儿子刘肥的生母好像是曹氏吧?早年跟他有过一段情分。要不是有刘肥,他都忘得差不多了。


    萧何有些尴尬道:“刘季向来容易惹祸。臣在离开沛县之前,特意嘱托刘季父母管好刘季,没想到刘伯父直接给刘季定了亲。”


    扶苏鼓起脸颊,眯着眼睛去看刘邦,抛弃未婚妻可不是好仙使哦。


    刘邦变出一把毛茸茸的长刀,对着萧何砍了好几下,才无力地跌坐在地上:“乃公哪有什么未婚妻?都是萧何这孙子恶意篡改的。”他好心好意举荐萧何,这孙子反手坑他一把啊。


    怕扶苏误解,曹氏连忙解释道:“家父在刘季去秦国之前,就已经打算退婚了。只是这次沛县闹了灾,家父带其他亲族去县城找亲戚,不曾想被乱民冲散,下落不明。小人一个弱女子独自在家,实在没办法了,只好求了卢绾兄弟,带小人去找刘季。”


    听曹氏这么说,刘邦想起来一点了。闹灾的时候最先被下黑手的就是鳏寡孤独,哪怕是个大男人独自在家都容易着了道。


    那个时候他和曹氏没有婚约,也不认识曹氏。但曹氏却把家中财物都打包,跑到刘邦家中上门投奔,躲避那些觊觎财色的恶人。


    “妾身早就听闻郎君之名。”刘邦在丰邑确实是个名人,虽然不好务农,却乐善好施、豁达大度,带着几个小伙子整天到处转悠,谁家有点事也伸手帮一把。


    只要不是跟刘邦一起过日子,大家还挺喜欢他的。但过日子就算了,这人不着调。


    美人上门,刘邦自然不会推辞,俩人也就在一起搭伙过日子。几年后曹氏的父兄安全归家,他们一向看不上刘季,强行把曹氏带回了曹家,连带着刚出生的大儿子刘肥也被带走了。


    直到后来曹氏病逝,曹家才把刘肥送还刘季。刘邦也不会养孩子,随手丢给刘太公和后娘养着,等吕雉过门才把孩子接回来。


    刘邦俯身歪头仔细去瞧曹氏的脸,连日的担惊受怕,曹氏的脸都瘦成巴掌大小了。他见惯了美人,此刻倒也没觉得怎么样。


    扶苏听完萧何的翻译,赶紧让人把曹氏扶起来,“你跟我回去休息休息吧,一会儿我让刘季来见你。”


    曹氏不知该怎么称呼扶苏,忐忑地行了个不标准的礼:“多谢小郎君。”


    萧何为曹氏介绍:“这位是大秦太子,你就称呼殿下便可。”


    曹氏惊讶,连忙还要行礼,却被扶苏给托住了手。


    “不必多礼。”扶苏转头让人去找刘季,“让他去我的军帐。”


    “是。”


    萧何给那士卒指了路:“刘季在魏国公子假那里。”


    扶苏和曹氏语言不通,也没有什么好聊的,便让她和卢绾等刘季过来说话。自己出了军帐,准备去找魏假一起去酒宴。


    两国军队士卒就不专门准备宴席,而是把处理好的牲畜分下去,让他们拢篝火自己烤。但却没准备酒,太子属军纪律严格不许饮酒,四郡秦军也不好意思喝了,魏军更不好单独喝,便也作罢了。


    得知秦军根本不喝酒,让项燕心里一咯噔。他让副将趁这个机会刺杀扶苏,就是打着秦军宴饮醉酒后容易乱成一团,没办法及时应变。


    可秦军竟然不喝酒?


    项燕烦躁地扯了扯衣襟,秦军脑子有毛病吧?又不是打仗的时候,结束演习的庆功宴竟然都滴酒不沾?有毛病吧?


    军中管理如此严苛,真不知道这群秦国士卒怎么还有那么多干劲儿跟着扶苏?这小崽子可真妖性。


    第215章


    攻楚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错过了这次机会,想要杀扶苏就不容易了。


    项燕对潜伏在咸阳的细作没抱太大希望,那已经是春申君生前派出去的细作了。春申君也死了好几年,细作是否叛变全然不知。


    于是哪怕知道现在不是刺杀扶苏的好时机,项燕依旧安排下去了,“务必保证一击毙命。”


    宴席在傍晚时分开始,在地势稍微高一点的地方列好席位。扶苏坐在最中间的主位,魏假和负刍坐在他左右两边,下首左右两列各是秦魏楚的主要将领和官吏。


    等项燕入座后,看见酒盏中乳白色的羊奶,实在是忍不住了:“就喝这个?”


    魏国主将尴尬地笑了笑:“太子扶苏年纪尚小,不能饮酒;秦军将领有军规约束,也不能饮酒。呃,所以就随了太子扶苏的习惯,准备了羊奶。若是项将军不爱喝的话,还有温水。”


    “”项燕抬头去看上首的扶苏,小孩儿喝了一口羊奶,高兴得摇头晃脑,转头和魏假不知道在叭叭什么。


    项燕的拳头硬了,大丈夫岂能如小儿饮奶?真想亲自把这个小崽子给宰了,欺人太甚!纯粹在侮辱他们。


    负刍也做不出什么高兴的表情。那魏假比他年纪都大,三十多岁的人了,孩子都快有秦国太子大了,还跟着小崽子喝奶,谄媚至极!


    宴席上也没有舞姬助兴,项燕不用问就知道,左一句太子扶苏年幼,右一句秦军管理严格。他在心里骂了一顿,秦军演习成功也算大功一件,宴飨将领时连取乐的舞姬都没有,真不知道这群秦将怎么一点埋怨都没有?


    但宴席上的娱乐却是少不了的,如同在行军时一般,都是由士卒或将领、官吏自发表演。从摔跤、百戏到奏乐,不一而足,又失误频出,惹得哄堂大笑,就连楚国带来的卫兵都没忍住笑出声。


    项燕和负刍的神情却不大好看,只觉这些人莫名其妙,把一群难登大雅之堂的东西搬上来。


    扶苏和魏假却看得直鼓掌。魏假还亲自用筷子敲着盘子,唱了一首魏国歌谣。


    扶苏也技痒,拉着萧何给他伴奏,放开嗓子鬼哭狼嚎。一曲终了,众人都有些精神恍惚,原本只想装病的负刍真的有点病了。


    负刍捂着脑袋,扶着桌案呻-吟一声。


    魏假哪里能让负刍在魏国出事?忙温声问道:“公子可是身体不适?”


    负刍扯着嘴角,笑得十分勉强:“只是有些头疼,大概是这些日子没休息好。”


    魏假怀疑是被扶苏给唱的,但他没有说出来,便让人给负刍取一碗温水过来。


    负刍拱手道谢,话还没说完便瞄见项燕轻敲酒杯,便两眼一闭直接晕倒了。


    魏假吓了一跳,连忙让人去查看情况。


    项燕跳起来,几步跑过去抱住负刍,试探了一番皱眉道:“公子大概是太累了。”


    “那先让他去睡觉吧。”扶苏走回坐席,看着眼底发青的负刍,摆摆手道,“宴席一会儿也就结束了,你先带他去休息吧。”


    项燕表达了一番歉意,才同楚国卫兵一起把负刍搀扶走。


    扶苏坐回自己的位子,丝毫不受负刍的影响。本来楚国这几个人存在感就低,都是秦国人和魏国人在一起玩了半天:“大家继续玩吧,等我歇歇嗓子再给大家唱歌。”


    魏假和一众将领惊慌失措,连连表示扶苏只要好好吃饭喝奶就够了。


    扶苏抱着杯子咕噜咕噜喝了半杯奶,豪迈地往桌案上一掼杯子:“你们觉得那首歌不好听吗?我还跟叔孙先生学过好听的歌呢。”


    他也觉得仙使唱过的歌不太好听,但很魔性,很洗脑,让他学了就想唱。


    众人对扶苏的话表示不太相信,却在下一刻听见清脆婉转的童声歌谣,瞬间让人更加恍惚,分不清是在人间还是仙境。


    扶苏唱到一半就不唱了,看着众人惋惜纠结的表情,下巴一抬:“哼,让你们嫌弃我唱歌难听,我还不唱了呢。”


    魏假哭笑不得,赶紧给扶苏割了一块羊腿肉,把小孩子给哄好。


    大概过了两刻钟,项燕的副将也起身表示想要表演。他满脸愧疚地拱手道:“今日本是饯别宴,可惜我国公子身体不适先离席了,我便以舞剑向大秦太子赔罪。”


    扶苏想起仙使舞剑时的洒脱、阿父舞剑时的飒爽,也升起了好奇心,直起身子道:“好呀好呀。”


    赴宴时不许携带兵器,扶苏便让人先去给楚国副将取剑,扭头对魏假说:“我阿父舞剑可好看了呢。”


    魏假没见过嬴政,只能在脑子里幻想秦王高大英武的模样,却实在想不到这样的秦王如何舞剑?他遗憾地摇头:“可惜臣没有见过。”


    “当然啦,只有我见过哦。”扶苏颇为得意,眉毛都飞扬起来了。


    魏假见了只觉可爱,想起家中幼子,有点思念大梁了。


    很快,便有士卒将副将的佩剑取过来。副将握住佩剑,浑身的气势一变,有了在战场肆意杀敌的凛冽气势,招式大开大合地开始舞剑。


    扶苏看得目瞪口呆,这与仙使和阿父的舞剑又不一样了。他不停地鼓着掌,手心都拍红了。


    坐在扶苏旁边的刘邦也觉得有趣,只是这场面越看越眼熟。尤其是副将越来越逼近扶苏的时候,眼熟得可怕。


    刘邦眼皮一跳,飞速将扶苏扑倒。


    与此同时,那把长剑带着寒光直取扶苏的喉咙!


    “太子!”场面顿时乱起来,在场的秦将迅速跳过去。辛梧一脚把楚国副将的手腕踢开,长剑被章邯反手夺走。


    最后小白和王离同时出脚,踹在楚国副将的肚子上。那人便如纸团一样飞出去,跌落在十步之外,被卫兵们给按在地上。


    尉缭要吓死了,跑过去还摔了一跤,幸好被萧何拎起来,才没让人群给踩坏。二人冲过去,把扶苏抱起来:“太子!”


    扶苏呆呆的回道:“我没事,就是脑袋好轻松。”


    刘邦扑得及时,但楚国副将出剑也不慢,扶苏还是被削掉了发髻。


    尉缭捡起掉落在旁边的球状发髻,看向一头短发的扶苏,一时竟不敢说话。他一开口,小孩儿肯定会嚎啕大哭。


    扶苏盯着尉缭手里的发髻,看了半天,才语气弱弱地道:“它有点眼熟。”


    “”萧何检查了一番,太子除了损失一团发髻之外,并未到其他伤。他放下心来的同时,听见小孩儿说的话,顿时哭笑不得。


    在场诸人也表情各异,却都不敢出声,太子年纪小,但很爱面子的。


    只有魏假对扶苏不太了解,后怕地摸摸扶苏的脑袋,“没事,只是掉了点头发。”


    “哇!”扶苏脑袋一仰,对着天空张大嘴巴,嗷嗷大哭起来。


    并未参加宴席的成蟜得知惊变,匆忙跑过来。他听见扶苏的哭声,心都吓得快停跳了,赶紧扒开众人把扶苏扯到怀里,捏了一顿确认无恙,才后知后觉泛出一身虚汗。


    扶苏哭得伤心极了,一抽嗒一抽嗒,指着尉缭手里的发髻球球:“小、小叔父,我的头、头发。”


    成蟜又心疼又觉得好笑,抱着扶苏哄道:“没事儿,会长出来的。”早知道他就不该为了避嫌躲开,若他在宴席上,或许扶苏就不用受到惊吓了。


    最先冷静下来的是尉缭,他起身对辛梧道:“马上去搜寻负刍和项燕!他们可能已经往楚国的方向逃走了。”


    “是!”辛梧马上带人去追捕。


    尉缭面带杀意盯向楚国副将。那副将挣扎了一下悲戚哀啸:“可惜让这小崽子给躲过去了!”


    没等其他人去打人,刘邦已经忍不住了,对着楚国副将拳打脚踢,可惜对方毫发无伤。他如此痛恨自己此时的魂魄状态。


    眼看着众人都要去揍那楚国副将,成蟜压制着心里嗜血的冲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温柔下来:“扶苏,留这个人祭旗吧。”


    祭旗,就是在大军出征前的祭祀仪式。想要祭旗,就必须出兵打仗。


    尉缭也声音冷然道:“楚国想要伤我大秦太子,岂能轻轻放过?长安君所言极是,该出兵让楚国付出代价。如今有四郡五万精兵,兵符一半在太子手中,一半在我手中”他看向魏假。


    魏假忙道:“魏国定会同秦国一起出兵。”


    尉缭满意收回视线,撩起衣摆跪在扶苏面前:“臣请太子下令攻楚!”


    “臣请太子下令攻楚!”萧何、章邯等人也纷纷朝着扶苏的方向跪下,拱手在额前高呼。


    扶苏环顾四周,围过来护驾的士卒们也如浪潮般下跪请命。


    刘邦负手,语气冷静到近乎无情:“扶苏,下令吧。”


    扶苏握紧拳头,过去他从未亲自下过征伐军令。他抬手按住衣襟,里面藏着阿父临别前送他的兵符,咬住下唇。


    良久后,尉缭等人再次请命。


    扶苏支棱着站起来,从衣襟里掏出兵符,双手托起,只说了两个字:“攻楚!”


    “是!”


    不出意料,负刍和项燕趁着夜色奔逃,根本就抓不到踪迹。尉缭也不再在这事上浪费时间,召集辛梧等将领研究攻楚战术。


    萧何连夜去盘算粮草装备。


    魏假也给大梁传信,请求调配魏军助秦。哪怕没有与秦国结盟,如今五万秦军就在魏国境内,魏王也实在不敢拒绝,立刻派魏国将领助秦攻魏。


    除此之外,成蟜派人给韩国和齐国传信,让他们一同出兵攻楚。韩国不敢拒绝盛怒的秦军,接到信后就赶紧派军;齐国也无不可,反正他们不是主力,在柔姬的鼓动下也派了援军。


    这一夜,只有扶苏被抱着回军帐中休息。原本打算留个人陪伴他,但扶苏都拒绝了,一个人钻进被子里缩成球。


    刘邦坐在扶苏旁边,摸着小孩儿短短的头发,笑呵呵地道:“没出息,瞧把你给吓得。想当年,楚军在鸿门设宴,想要趁机杀了乃公。但乃公面不改色,只用三言两语就化解了危机,这才叫大丈夫!”


    扶苏从被子里钻出半颗脑袋,用红通通的眼睛去看刘邦,万分好奇这个故事。


    刘邦咳嗽两声清清嗓子,一手揉着扶苏的头,一手比划着道:“那项羽的谋士诡计多端,骗乃公去鸿门赴宴,又让项庄舞剑刺杀乃公。但乃公岂是他能杀得了的?只用一招空手接白刃,夺走了项庄的剑!”


    说着,刘邦语气激昂起来,双手比划了一个接剑的招式。


    扶苏惊呼一声,从被窝里坐起来,紧张地盯着刘邦的手。


    刘邦见小孩儿有了精神,便更加夸张地表演了一番,最后把扶苏捞进怀里拍肚子:“嘿嘿,乃公将项庄擒获后,用三言两语就说服了项羽。项羽不但把那谋士骂了一顿,还恭恭敬敬地送乃公离开了鸿门。”


    “哇哦。”扶苏崇拜极了,“故事里的仙使好威风呀。”


    “呵,什么叫故事里的?乃公现实也是那样威风!”


    扶苏低了低头,只抬起眼睛斜着窥刘邦,满眼的怀疑。仙使最喜欢骗人啦,这故事里的仙使明显不太像真正的仙使。


    刘邦见扶苏这幅样子,咬牙去搓他的脑袋:“邪恶小狗。”这小崽子若是顶着一头卷毛,真和后世那邪恶摇粒绒一模一样!


    “才不是呢。”扶苏挣扎着摇头甩开刘邦的手,“哼,仙使肯定把自己吹得很威风。连王翦将军都不敢空手接白刃呢!手会被剁掉。八成是有人救了仙使,就像刚才仙使救我一样。”


    “啧,小崽子还挺聪明。”


    扶苏得意道:“我本来就很聪明。没准儿也不是项羽把仙使送走的,仙使不会是称病偷偷溜走了吧?像负刍和项燕一样。”他越想越觉得很有可能,这样才像仙使的作风嘛。


    刘邦咂舌,这小崽子是真聪明啊,不过他不是称病溜走了,而是在张良的建议下尿遁。为了自己的形象,他肯定不会告诉扶苏真实情况,便默认了病遁的说法。


    经过刘邦的一番插诨打科,扶苏也不似刚才蔫吧了。他爬起来,套上鞋子往外跑:“我要去一起研究攻楚的计划!可恶,我一定要让楚国付出代价。”


    刘邦把跑到门口的小孩儿拎回来,“先把衣服穿好。”


    “哼,一点也不冷。”


    小孩子火气旺不怕冷,但刚受了惊吓,再一吹风很容易生病的。刘邦才不管扶苏的鬼话,只是让他穿衣服,并拍拍扶苏鼓溜溜的小肚子:“乃公不是怕你冷,是怕你这一身软乎乎的肉让人笑话。”


    扶苏尖叫一声,一头把刘邦顶翻,穿上衣服就往外跑。


    第216章


    一张大大的布帛地图在地上展开,一众人围绕地图或跪坐或踞坐,激昂高亢……


    一张大大的布帛地图在地上展开,一众人围绕地图或跪坐或踞坐,激昂高亢讨论攻楚的计划。


    众人讨论的太过投入,竟没察觉到扶苏钻进他们中间。直到稚嫩的童生发出疑问,大家才发觉被挤得满脸通红的小孩儿。


    小孩儿的发髻被削掉了,头发参差不齐,像一只炸了毛的狮子。


    成蟜哭笑不得,对扶苏招手,让他来自己旁边坐着。


    扶苏爬过去,靠着成蟜盘腿做好:“现在有计划吗?”


    “臣等打算出军陈地。”尉缭用手上的树枝在地图上划线,“陈地是楚国的门户要地。自几年前楚国联合其他四国攻秦失败,便从陈地迁都寿春,此后再也无力彻底掌控陈地,一直都在被魏国争抢。若要攻楚,从此地下手最为简单合适。”


    火光并不算特别明亮,扶苏揉揉眼睛,趴在地图上往前伸头看:“哦,这里有一条水路。”他的手指从陈地顺着黑线划到寿春。


    尉缭从王离手里抢走树枝分给扶苏,免得小孩儿胳膊短,指画地图费力:“不错,那是颍水,是从寿春附近的淮水分流出来的。可惜今年旱情严重,若换做往年水势充盈,泛舟而下数日便可兵临寿春。”


    扶苏一听这话便明白陈地的重要了,他估量了一下睢阳和陈地的距离,只需要三日左右便可抵达。这地方西临韩国、北临魏国,两国助军过来增援也很方便。


    成蟜忽然叹息一声:“当年白起将军已经攻下陈地了,可惜陈地到底距离大秦太过遥远,中间隔着韩国和魏国,孤悬在外难以彻底掌控。”


    王离也有些惋惜:“若大秦一直掌控陈地,灭楚不过是朝夕之间,岂会让他们今日伤到太子的头发?”


    章邯迅速捂住了王离的嘴巴。


    可惜太晚了,扶苏的嘴巴已经扁起来了。他伸手摸摸自己消失的头发,眼泪汪汪地倔强抿嘴,努力控制情绪。


    “滚去找你的树枝。”章邯抽了王离一树条子。


    王离讪讪爬起来,抓耳挠腮跑出去找树枝。


    成蟜把扶苏拉回来,用手指疏理着参差不齐的头发:“小叔父一会儿给你把头发修理修理,照样很俊美的。”


    扶苏哽咽:“真的吗?”


    “当然了,小叔父什么时候骗过你?”


    扶苏想了想有道理,总算止住了眼泪:“那要把我的头发修理得俊一点哦。”


    刘邦坐在扶苏身后,给他揉揉趴了半天酸痛的肩膀:“咱们家小树长得好看,什么发型都好看,光头都好看。”


    扶苏笑得露出了牙床,随后意识到自己不矜持,又抿住嘴巴偷笑。


    众人一直商讨到半夜,等定下计划后,天色都蒙蒙泛出白光。


    扶苏从帐篷里走出来,吹着清晨的凉风,望向西面依旧黑蓝的天空,眼眶微微湿润。他好想念阿父呀。


    成蟜跟出来,脱下外衣搭在扶苏身上:“回去休息片刻吧。辛梧需要一些时间整军,怎么也得一个时辰后才能出发。”


    “我睡不着,去给阿父写一封信。”扶苏拖着长到拖地的衣服回自己的帐篷。


    成蟜轻叹,派人通知赶稿的茅焦去陪护扶苏:“让那个和扶苏玩得不错的刘季也过去哄孩子。”


    扶苏回到帐篷就开始写信,一边写一边揉眼睛:“这次突然攻楚,会打乱阿父的计划,我得跟阿父好好解释解释。”


    “他不需要你的解释。”刘邦摸着扶苏的脑袋,“若乃公是他,没有任何事比大秦储君更重要。”就算不出于感情,也必须对楚国出兵,让楚国得到教训。


    扶苏出门在外,代表的不仅仅是大秦储君,更是整个大秦。如果随随便便什么人都敢比划两下子,岂不是把秦国放在脚底下踩?此后列国必定会轻视大秦,从而不愿臣服。


    扶苏用袖子抹干眼泪:“是的,阿父最喜欢我啦。呀,我又把字写得那么大。”


    “挺可爱的。”刘邦伸手指着又大又圆的字,想要挑出几个优点夸,片刻后一甩手道,“都怪这些字笔画太多了,统一列国后赶紧改一改字体。”


    扶苏认同点头:“是的,它们的笔画太多了,每次写功课都很累。”他把纸揉成一团,重新开始写信,絮絮叨叨总算写完了。


    恰好茅焦和刘季并肩进来,扶苏让茅焦派人把信传回咸阳,看向刘季好奇地问道:“我们要去攻打楚国,你媳妇怎么办呢?随军很累的。”


    刘季无语,这小破孩儿还有闲心关心他的私事,看样子也不需要人哄。


    不过刘季倒也没有否认扶苏的说法,曹氏和他本就有过婚约,又曾把私房钱都送给他做投秦路费。如今曹氏走投无路,就算娶了也无妨:“臣想雇几个游侠,和卢绾一起送她先去咸阳落脚。”


    扶苏闻言摆摆手,让刘季赶紧去找茅焦:“反正我要派信使去咸阳,让她和信使一起去吧,告诉蒙毅给她安排个落脚的地方。卢绾有家有室的,还是早点回丰邑吧。”


    信使比游侠靠谱,刘季也没推辞,赶紧跑出去找茅焦。


    扶苏又转头去看刘邦,仰着脸求表扬:“我知道你讨厌卢绾哦。”


    “小机灵鬼。”刘邦手痒,揉揉捏捏扶苏的脸蛋。他喜欢美人,媳妇是谁无所谓,只要是美人就行。反正不当皇帝娶谁都一样,而曹氏的容貌并不让人讨厌。


    说起来,曹氏和曹参还算远亲呢,但并不亲近熟悉,不然曹氏也不会千里迢迢来投奔刘季了。太疏远的血缘和陌生人也差不多了。


    他想起曹参,不知道这老小子如今在沛县做什么呢?当没当上小吏?刘邦是当上泗水亭长后才和曹参熟识的,这个时候估计得问萧何才知道曹参的情况,毕竟萧何前两年也在沛县当小吏。


    “仙使在想什么呢?”扶苏有点生气,他刚才跟仙使说话呢,都不理他。


    刘邦回过神,扒拉着扶苏的脑袋,哈哈笑道:“我想起来曹氏的一个远亲曹参,也算一个能文能武的人才,稍微比萧何张良这些人逊色一些,但也不错。”


    后来他让曹参给曹氏所生的刘肥当丞相,辅佐刘肥治理齐地。可惜曹参年纪大了,又久经沙场过几年就去世了,次年刘肥也就病逝了。


    “等以后见见他。”扶苏摸着圆溜溜的下巴。


    刘邦低头一看扶苏的动作,配上那奇怪的发型,显得十分古怪搞笑。他忍不住哈哈大笑:“要不你把头发都剃光了吧,做个小秃驴。”


    “我才不是驴!”扶苏跳起来把刘邦扑倒,“不是!不是!”


    刘邦竟诡异地体验了一把养狗人的心酸,小狗长成大狗,真的很难控制住啊,往人的身上一扑能压死人:“秃驴又不是驴算了,跟你说不明白,没文化的小文盲。”


    扶苏去捏刘邦的耳朵,便听见门外传来了熟悉的声音,他爬起来往外张望。


    不多时,一道熟悉的身影走进来,“臣李斯拜见太子。”


    扶苏沉默一瞬,垫着脚往外张望:“李斯先生,只有你一个人来吗?”


    李斯听见扶苏对自己的称呼,悄悄松了一口气。他一直觉得最近太子对他颇有不满,却摸不着什么头脑。关键是李由那个逆子一回家就用奇怪的眼神盯自己,害得李斯真以为自己犯了什么逆天的大罪。


    如今太子至少还愿意称呼自己为先生,李斯便没有那么焦虑了,笑道:“是,臣奉王上之命来给太子传信。”


    扶苏接过信,什么信竟然要让李斯亲自来传啊?


    看完信上的内容,扶苏顿时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信上没有什么特殊的交代,嬴政只是告诉扶苏出门在外可以代他做决定,不需要事事请旨咸阳。


    但嬴政也怕孩子年幼贪玩,特意嘱咐扶苏先和尉缭、李斯商议过后,才能下决定。


    李斯见扶苏看完信开始抹眼泪了,才忍不住问道:“太子,您的头发怎么了?”


    扶苏没绷住,哇哇大哭扑进李斯怀里:“负刍和项燕要杀掉我,把我的头发砍掉了,呜呜呜我的头发。”他为了养好这几根头发,没少吃难吃的蔬菜。


    李斯心头一跳,赶紧检查扶苏的身体,确认小孩儿没有受其他伤才放心,旋即皱眉道:“太子,楚人敢行刺您,必须让他们付出代价。”


    “唔,我们一会儿要去攻打楚国了。”扶苏埋在李斯的衣服里,闷声道,“还通知了韩国、魏国和齐国出兵相助。”现在有阿父给他的这道放权手书,他更加可以不用顾忌了。


    李斯笑道:“太子明智。”若是不教训楚国一番,日后其他诸国也不服管了。


    片刻后,扶苏被李斯哄好,跑去找成蟜修理头发。李斯刚想追过去,低头一看自己素白的衣襟上留下五个伤心的水圈。


    上面两个水圈是眼泪,中间两个小水圈是鼻涕,下面的一个大水圈是口水。


    李斯深吸一口气,也不能把扶苏逮回来揍一顿,只好先去换身衣裳。秦王既然派他过来,自然是要让他留在太子身边辅助的,一会儿还得跟着行军呢。


    成蟜哪修理过头发?就连整个军营也没有几个会修理头发的人。但好在成蟜提前从魏假那里借了伺候的宫人,给扶苏把参差不齐的头发都剪短。


    在刘邦的指导下,扶苏的转述下。小孩儿的头发被修剪到耳朵上,短发变成刘海恰好盖住眉毛。


    扶苏对着镜子来回看,美滋滋地道:“我的头发圆圆的像老虎脑袋!”


    “更像瓜皮。”刘邦点评。


    扶苏气得不行,扭头不理他了。


    第217章


    楚国当真要亡在李氏兄妹手中。


    帐篷外士卒们在收拾行囊,一会儿大军开拔,就要奔赴楚国边境了。


    扶苏听着外面嘈杂的脚步声,最后看一眼镜子里自己的新发型,才把小镜子收起来,更换自己特制的甲胄。


    随侍在旁的刘季和茅焦伸手帮忙,很快就帮他穿好了甲胄,最后戴上头盔。


    扶苏摸摸紧贴脑袋的头盔,“这个老虎头发很贴头盔哦。”他头发又多又厚,以前就算把发髻包起来,戴头盔的时候也觉得难受,总觉得鼓鼓的压脑袋。


    刘季不明白,这发型哪里像老虎了?不过还怪可爱的。他帮扶苏把挡在眼前的碎发扒拉走,“太子,我们准备出发吧。”


    “好。”扶苏握住腰间的佩剑,气势汹汹地出了帐篷。也不用人搀扶,自己就登上了矮脚马,动作十分潇洒。


    李斯向来不吝啬于自己的夸奖,把扶苏夸得眉开眼笑:“多日不见,太子真有大将之风。”


    “嘿嘿。”扶苏拍拍额头前被风吹动的碎发,“我觉得大家都应该剪成短头发,戴头盔真的很舒服。”


    话音未落,众人纷纷转头,各自去摸各自的马,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太子年纪小,圆头圆脑剪短发好看,他们剃完只会被人怀疑受过刑。


    李斯怕自己这头黑发遭殃,忙岔开扶苏的注意:“太子,臣听闻您昨夜没休息,一会儿若是不舒服随时更换马车。”


    “我一点也不困。”扶苏抽出佩剑,指向西南方向:“出发!”


    嘴上说着不困的扶苏还是没撑住,过了半个时辰就开始点头,脑袋一歪搭着肩膀睡着了。


    他倒是坐得稳当,矮脚马也没有脱离大路,可小头盔歪着不动弹,还是让人一眼就看穿了。


    成蟜无奈催马过去,把扶苏拎到自己的马上。


    “啊!”小孩儿打了个激灵,扑腾着差点脱手摔到地上。待看清是成蟜在抓自己,扶苏才老实下来,迷迷糊糊地唤了声“小叔父”,就又睡着了。


    成蟜帮扶苏把小头盔摘掉,让他靠在自己的胸前睡觉,摸着被汗水打湿的柔软碎发。这孩子肯定是被刺客吓到了。


    李斯拧眉,他没看见昨日刺杀的凶险,但太子显然并没有表面那样平静,便委婉建议道:“不如让人先护送太子回咸阳吧?他在这里连觉都睡不踏实。”


    此刻大秦太子亲自带兵攻楚,自然可以振奋军心。可孩子还小呢,还是得以太子的安全为重。


    成蟜思索片刻,与尉缭商议此事。


    尉缭对此并不看好,小孩儿向来十分有主见,一旦决定做什么事,就连秦王大多也只有低头的份。他催马来到成蟜旁边,伸手摸了一把扶苏圆润的脑袋:“太子,我们要把你送回咸阳了。”


    扶苏闭着眼睛,喃喃道:“先不要回咸阳嘛,我要去打仗。”


    “打仗。”成蟜没好气地捏扶苏的鼻子。


    扶苏甩头蹭蹭成蟜的胸口,然后短发就被夹进成蟜的甲胄铁片里了,瞬间疼清醒了。他捂着后脑勺,茫然地回头去看。


    小孩儿现在对自己的头发看得比命都重。怕扶苏看了难过,成蟜迅速拍掉铁片缝隙里的发丝。


    扶苏揉揉脑袋,委屈道:“好像有小虫子咬我的头。”


    成蟜趁机道:“野外虫子本来就多,你还是回咸阳吧。”


    “我不怕。”扶苏不揉脑袋了,把小头盔拿过来戴上,目光炯炯地盯着前方。


    三日后,秦国大军行至楚国边境。此刻魏国、韩国和远道而来的齐国军队早已驻扎等候,各国主将纷纷来找扶苏行礼。


    他们都知道扶苏年幼,可一见坐在矮脚马上的漂亮小孩,还是难免惊讶。这秦国太子未免也太小了点,竟然真的要带他们一起攻楚吗?


    扶苏坐在马上抬抬手:“诸位不必多礼。楚将、楚国公子小人做派,趁设宴时刺杀孤,置两国邦交于不顾。今日秦国和楚国恩断义绝,邀请诸位共击之。”


    众将听扶苏这一番说辞,暗叹人不可貌相,纷纷拱手应和,响应最为热烈的就是魏国将领。攻下来的楚地距离秦国遥远,在分配的时候,必定会给他们魏国多分一点。


    见众将士都已明白,扶苏挥手让人把那行刺的楚国副将压过来。他抽出腰间的佩剑,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挥剑将其斩杀:“便以此贼祭旗!”


    方才一团稚气的小孩子突然杀人,别说是韩国、魏国和齐国的将领,就连秦国这边的将士都惊得半晌没说话。


    扶苏握紧还在滴血的佩剑:“孤对朋友很好说话的,还会用好吃的好喝的招待你们,但是对敌人绝不会心慈手软。我们要做朋友,不要做敌人。”


    三国将领精神一凛,对扶苏垂首拱手。


    辛梧跳下马,揪着楚国副将尸体的发髻,准备割下他的脑袋祭旗。


    扶苏脸上的威严微微消融,神情复杂难辨,悲悯从他眼睛里一现即隐。他真的很讨厌这个楚国副将,可说到底不过是各为其国。


    在辛梧即将落刀时,扶苏出声止住了他的动作:“孤已亲手斩杀此人,不必再割下头颅,就将他随地掩埋了吧。秦军乃义军,为大秦而战、为大秦百姓而战,不可心怀恶念伤害平民。可一个虐辱尸体的军队又如何止得住其他恶念?”


    周遭的将士纷纷抬头去看扶苏,被刺杀的是秦国太子,亲手斩杀刺客的是秦国太子,最后又不许侮辱刺客尸身的也是秦国太子。


    他因聪慧而遭刺杀,因冷酷果决而亲手斩杀刺客,又因心怀仁义而为刺客保全尸身。他到底是铁血残暴,还是宽和仁善?这些特质集中在一人身上矛盾吗?不矛盾吗?


    三国将士竟无法说出心中感受,只是到了此刻,才真心实意地俯首听命。谁也说不出自己的念头到底是什么,只是碰到这样的人,总是会不由自主被吸引。


    而李斯、尉缭、成蟜等秦臣惊讶过后倒是很快接受了,虽是第一次看见扶苏亲手杀人,回头想想的确是小孩儿的作风。他总是这样在底线之上宽仁,一旦触犯底线,就会立刻收起自己的宽仁。


    唯有刘季刚刚投靠扶苏,还在咂舌,真看不出来这小孩儿还有这一面。


    茅焦嘴角微抽,怎么大家都好像被震惊了?很难想到吗?太子在五岁的时候就陪大王经历了雍城兵变,六岁就让属官们去刑场看宗室被扒皮凌迟。太子好哄归好哄,有王者之风的时候也是真有王者之风。


    扶苏用随身的白巾擦干净佩剑,刷地一下收进了剑鞘,牵着缰绳看向辛梧道:“今后军律增加一条,不可虐辱敌军尸身。”


    “是!”辛梧干脆应下,眼中的崇拜更深了。


    成蟜微微一怔,低声提醒道:“若不许随便砍掉尸身的头颅,战场上如何计算功劳呢?”


    “我的属军有一套全新的计功方法,小叔父稍后可以问问尉缭先生,他都知道。”


    尉缭捏着小胡子对成蟜点头,太子属军不按每个士卒砍头的数量计算功劳,而是按照小队集体歼敌数量计算集体功劳、按照个人贡献计算个人功劳,包括传递军情、协助战友、守地、冲锋等等综合评估。


    这样的计功方法大大提升了士卒之间的配合和战斗效率,可惜无法用在秦军身上。不仅计功对象和范围不适宜,最重要的是最后的奖赏不同,秦军需要算计敌军人头来封爵,而太子属军的封赏却大不相同。


    尉缭不禁在心中叹息,或许有朝一日秦国稳定下来,秦军不必再为歼灭列国而担忧,就可以着手朝着太子属军的方向修改。


    三国将领对太子属军的计功方法也很好奇,可都知道这是秦国机密,他们也不好开口打听。魏国将领率先道:“太子要不要先修整一日?”


    “不必。”扶苏下令秦军原地休息,其他将领同三国将领一起核定攻楚计划。


    此次魏国出军三万,韩国出军两万,齐国出军两万,再加上秦国五万余士卒。共计十二万大军向楚国进军,由辛梧担任主帅。


    攻楚大军一路势如破竹,仅仅用两天时间就夺下数座城池,将陈地大半占据。


    陈地失守的消息飞速传回寿春,惊得李园和楚王悍差点直接逃出寿春,好几个楚国臣属和李园的门客已经逃走了。


    好在项燕的小儿子项缠还留守寿春,早一步收到父亲的传信,对此有所预料。他立刻入宫请见,安抚住楚王悍和李园:“如今天下大旱,四国联军供给未必足够,不会攻破寿春。”


    楚王悍听完依旧面无血色,没忍住抱怨道:“好端端的去找太子扶苏说和,项燕却突然刺杀太子扶苏,简直”


    李园踢了一脚楚王悍的小腿,楚王悍瞬间闭嘴。他能力平庸,却也知道楚国还要指望项燕,怎么好在项燕的儿子面前抱怨?


    项缠神情不太自在,他也觉得父亲这事儿做得太冲动了,亦非君子所为。可父亲到底是父亲,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沉默着听楚王悍吩咐。


    李园道:“当务之急还是要让四国退军,得先把太子扶苏的怒火平了。”


    “怎么平?”楚王悍没好气,难道能直接把项燕杀了,送项燕人头去给太子扶苏出气吗?


    李园捋着胡须,声音低沉道:“公子负刍跟项燕将军一起得罪了秦国太子。”不能杀项燕,那就只能杀负刍了。


    楚王悍对负刍没有什么感情,也不是一个娘胎里生的,这个弟弟平时也没什么存在感。他立刻同意了李园的建议,对项缠下令去取负刍的人头。


    “你带着负刍的人头去给太子扶苏赔罪。”李园顿了下道,“暂时解除项燕将军的兵权,平息秦国太子的怒火吧。”


    能得到这个结果,项缠大大松了口气。他父亲不顾王命刺杀秦国太子,导致秦军率联军压境,仅仅暂时解除兵权已经很不错了。


    项缠带着楚王悍的诏命,迅速骑马去找项燕和负刍。


    见面后,项燕还没来得及问话,旁边的负刍就被项缠给砍了。他迅速抽出佩剑,抵挡项缠的攻击,却还是晚了一步。


    负刍的人头掉在地上滚了一圈。


    “啪!”一道巴掌扇在项缠的脸上。项燕怒骂,“竖子尔敢?”


    项缠踉跄了两步,迅速跪在地上,双手将诏书奉上:“阿父,我是奉王命处决公子负刍。大王没有怪罪您,只是让您暂时避避风头。”


    项燕没有看那诏书就知道写了什么,用力攥着诏书摔在地上:“糊涂!”


    项燕气得扶着佩剑来回走了好几圈,骂道:“蠢货!秦军远道而来粮草不足,全靠韩国和魏国供给。但今年大旱,韩魏又有多少粮食和水?若是趁此机会击退秦军,必定重创秦国威风,届时再联合列国抗秦,事半功倍!”


    项缠没想到父亲竟有这样的打算,他的脸色瞬间白了。


    “可惜可惜!老夫天衣无缝的算计竟败在昏君佞臣手里。”项燕举剑劈碎了竹简诏书,最后把佩剑往地上一摔,“楚国当真要亡在李氏兄妹手中。”


    李园是个废物,李园妹妹生下的楚王悍和次子熊犹更是废物。原本项燕还打算指望稍微好一点的公子负刍上位,可负刍却死在了这孽障的剑下。


    项缠顿时反应过来自己杀错了人,可负刍的尸身已经凉得不能再凉了。他喏喏着不知说什么。


    良久后,项燕收敛起情绪,声音无力道:“扶苏那小崽子邪性得很,他岂会为了一颗人头就善罢甘休?”


    “父亲可还有其他良计?”


    项燕注视着项缠,“他身边谋臣武将不凡,阴谋算计不了他,便用阳谋劝他退军吧。”


    “阳谋?”


    “今年天下大旱,几国征战就算哪一方赢了城池,最终也不过是两败俱伤,更牵连了无数黎民百姓。扶苏那小崽子虽邪性诡诈,却也实在看重天下大局。”


    第218章


    楚军想要逼我退军


    项缠听完父亲的分析,越想越觉得有道理,用这招阳谋没准儿真的可以劝太子扶苏退兵。他激动地挺起身,跪着往项燕的方向挪了两步:“父亲,我这就去游说太子扶苏。”


    听见儿子终于懂了自己的计谋,项燕看向项缠的眼神却更加失望:“论起谋略,你比得上尉缭吗?论起智慧,你比得上扶苏那小崽子吗?你就这样过去游说,用不了几句话就得让他们卖了!”


    项缠的脸刷地又红又白,方才激动的气势一下没了,支支吾吾地跪在原地。


    项燕望向天边沉没的骄阳,想他就算比不上白起,也是当世将帅的佼佼者。可生的这几个儿子一个比一个差劲,老大有几分能耐,却体弱不知能活多久;老二项梁会领军打仗,却易骄傲忘形;老三项缠能力最平庸,还满脑子天真的义气。


    落日沉没,次日后会再升起。他们项家和楚国能度过黑夜,等到第二天的日出吗?


    在余辉转为血红色时,项燕声音苍老沙哑道:“先不用着急去游说扶苏,提前做些准备,才能让扶苏答应退军。”


    项缠觑着项燕的脸色,可惜余辉略暗,他看不清,只能小心翼翼地问道:“什么准备?”


    “清野,让秦军尽快断粮。”陈地的粮草也能让秦军多活一段时间,一定要把陈地及其附近的粮仓、屋子都毁掉,田里连野草都不给秦军留下。


    这样一来,秦军就只能依赖韩国和魏国运来的粮草,又能坚持多久呢?


    项燕不等项缠回话,再继续道:“把牲畜的尸体扔进陈地河道的上游,断了秦军在附近取水的机会。”


    项缠的脸上血色越来越少,不忍道:“父亲,今年本就有旱情,我们还这样做”


    “大局为重。”项燕厉声打断了项缠的话,“明日楚国都没了,你还管什么陈地的粮草和水?除此之外,把陈地附近受灾严重的难民都往陈地驱赶。”


    项缠被项燕呵斥一番,本已不敢插嘴,可听这话还是没忍住道:“他们会被秦军杀死的。”


    项燕侧身背对项缠:“三人换秦军兵刃磨损,五人换秦军士卒一命,千百人赌扶苏为了名声和良心退军。值得。”


    项缠跌坐,震惊地注视着项燕的背影。


    “慈不掌兵。”项燕没有回头,“这是让秦军退兵唯一的方法,你回去告诉李园。”说罢,他翻身上马,扬鞭一甩朝东南方向离去。


    项缠连忙爬起来,跑着追过去:“父亲,你去哪里?”


    没有听见项燕的回答,几息间对方的身影消失在山丘间,马蹄声也息弱不闻。


    项缠惊慌一阵,猜测项燕是回下相老家了。他心里稍稍安定下来,回头看向血泊中的负刍,咬了下嘴唇帮其安葬,才策马返回寿春。


    李园不似项缠纠结,听完项燕的建议立刻拍案同意。不过他不放心项缠去做这件事,另外派将领按照项燕的计策行事,然后再让项缠去游说扶苏。


    几日间,秦军率三国军队又攻破了楚国旧都郢陈。接下来打算兵分两路,一路继续沿着颍水南行朝寿春进发,另一路往东南攻打城父,从旁策应。


    最近天气越来越炎热,扶苏把稍微长长一点的头发,扎了几个冲天的小揪揪,总算凉快多了。他站在众将中间,摆手道:“先休息两日再行军。”


    “是。”一众将士也希望能休息休息,接连征战多日,累不累不提,真的有点热得受不了了。


    刘邦弹着扶苏头上一堆小揪揪,“刺猬刺猬,收到请回复。怎么不说话?没收到吗?难道是海胆?”


    扶苏握拳暴走,后面的刘邦追着弹他。来到僻静处,扶苏回身一脑袋顶在刘邦的肋骨上:“你可以叫我小树,但不能叫我刺猬或海胆,不许给我取难听的外号。”


    刘邦接住扶苏的冲撞:“你这发型看着不像小树。”


    “怎么不像了?”扶苏捏住一朵小揪揪,“这是我的树杈子。”


    “哈哈哈。”小孩儿真好玩,刘邦抱着扶苏往天上抛了一下,“汉高祖倒拔垂杨柳!”


    扶苏咯咯笑,落进刘邦的怀里:“我才不是柳树。”


    刘邦忽然捂住了扶苏的嘴巴,“嘘,萧何过来了。”


    不多时,萧何脚步匆匆走过来,两只袖子都撸到了肩膀上,热得汗都从头上往下淌:“太子,今日臣去征集粮草,察觉楚军开始清野。”


    扶苏拧着眉毛:“韩国和魏国的粮草何时能运过来?”


    “大概就在这两日。”萧何顿了下道,“楚国想要从饮食上断我军的路,未必不会在水源下手。臣上午已经让刘季去水源附近巡视了。”


    他话音刚落,刘季就从院门外窜进来:“太子,臣抓住了几个往水源里扔畜尸的楚人。”


    扶苏脸色微沉,这些水源不仅仅是秦军在用,就连楚地百姓也在用。他下令召集将领商讨此事。


    但一众将领并不意外楚军的做法,百姓能不能活对楚军来说没有那么重要,换做是他们可能也会采取这种方法。


    成蟜冷静分析道:“楚军难道以为断了我们的粮草和水,就能让我们退军吗?”


    魏国将领道:“我们后方还有供给,楚军莫不是头脑发昏了?”


    “他们所图未必就是这些。”尉缭摇着蒲扇说话,眼睛却看向沉默的扶苏。


    扶苏抬眼道:“先生看我做什么?”


    尉缭道:“若楚军以百姓相要挟,您会退军吗?”


    众将的目光都汇聚在扶苏身上,他抿了下嘴巴,“哼,那是楚国的百姓,楚国自己都不爱惜,难道还要让我背负他们的性命吗?若楚国当真这么做,我们就必定要攻破寿春、审判楚王。”


    成蟜摸摸扶苏的脑袋安抚,被小揪揪扎的手心痒痒,只好收回了手。


    次日,大量楚国百姓相互搀扶着走入陈地,他们甚至连快遮羞的布都没有,身上的皮肉松松垮垮耷拉着,但肚子却圆鼓凸起,好似装了个球。


    驻守边线的联军无法分辨他们的身份,想要将他们阻挡在陈地外。可这些百姓却不顾性命往前冲,接二连三的倒在兵刃下,踩着同伴的尸身冲过了边线。


    联军只好放箭射杀。箭雨过后,尸体堆叠成一大片,只剩一个奄奄一息的少年被母亲挡在身下。


    辛梧抬手示意停下,尽量避开尸体,却因无处下脚还是踩着走过去,把少年从母亲的身下挖出来。他用跟萧何学的一点楚国话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少年的脸黑黑干干,凹陷得好似老年人。他的眼球浑浊,几乎都不怎么眨眼,也不说话,只是扇动着干裂的嘴唇。


    “水。”辛梧抬手朝王离比划,接住王离跑过来的水囊,喂进少年的嘴巴里。


    少年喝了几口水有了神志,双手抓住水囊,仰头往肚子里灌。直到水囊彻底空了,他还抓着水囊在倒。


    辛梧把水囊扯回来,又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少年打了个嗝,看到母亲的尸体,突然放声大哭:“我们是项地人,一直都不下雨,粮种进地里不出苗,都挖出来吃了,草也吃了我们想去南面逃荒,可是被军队往北赶,说进了陈地就有吃有喝了我的阿母啊”


    他仰天哀嚎一声,声音却戛然而止,倒回了母亲的尸身上,眼球凸出。


    辛梧试探了一下气息,少年已经猝死了。他手指蜷缩成拳头,轻叹一声扶着膝盖站起来,刚要回去禀告扶苏,却看见小孩子正站在不远处望这望。


    “我听见小白告诉我有敌袭。”扶苏说完这句话,默默转身上马:“楚军想要逼我退军,我才不会让他们如意。”


    跟随在旁的刘季负手摇头,抓了一把土洒在几具尸体上,也跑回去追扶苏了。


    矮脚马撒开了蹄子跑,马背上的小孩子揉着眼泪,一点哭声都没有发出。


    可刘邦知道扶苏没有表面那样平静,这孩子从小越是真伤心越是哭得安静。他怕扶苏从马上摔下来,抱着扶苏哄道:“打仗就是这样残酷,等什么时候四海归一,列国之间就再也没有战争了。”


    这批难民显然不是最后一招,接下来涌入陈地的难民日日不间断,也都一一死在了兵刃之下。辛梧不敢放他们进来,若是楚军混入其中就遭了。


    两日后,魏国和韩国运送粮草的队伍终于抵达郢陈。扶苏知道这批粮草很重要,亲自去和萧何盘点。


    粮食的成分不算好,干干瘪瘪的,若是换做平时肯定是不能验收的。怕触怒秦将,为首的运粮官搓着手尴尬赔笑:“今年天象不好,好一点的存粮前两次已经运过来,小臣实在找不出来了。”


    扶苏抓着干瘪的稻子,看向运输粮草的一群士卒,一个个灰头土脸,瘦得和难民也没什么差别了。他沉默片刻,把稻子放回了麻袋里:“验收吧。”


    “是。”萧何拿着笔开始检查登记。


    扶苏闷头离开这里,哪里都闷得喘不上气,一声不吭跳上矮脚马,冲出了郢陈城。后面的章邯和刘季差点都追不上他。


    矮脚马一路跑到联军驻扎的地方,大半士卒都派出去巡视边线了,只剩下许多伤残的士卒在帐内呻吟。


    天气炎热,他们身上的伤口溃烂严重,空气中弥漫着腐臭气味。不多时,一具刚刚咽气的尸体被抬出了帐篷。


    同样在巡视军营的尉缭和李斯从帐篷里出来,看见扶苏站在不原处被太阳晒着,忙走过去:“太子怎么不躲躲日头?”


    扶苏没有回答尉缭,嘴巴动了动又闭上了,半晌才艰难地问道:“二位先生觉得这一仗还有打下去的必要吗?”


    尉缭和李斯并不诧异,他们早就在等扶苏开口了。


    李斯道:“若太子打算就此灭楚,可以继续打。若太子只是想让楚国得到教训,臣以为是时候和楚国谈条件了。”


    扶苏抬头问道:“李斯先生不是说过现在不是灭楚的时机?”


    “是。”李斯道,“臣以为秦楚相隔秦岭山脉,就算灭楚也不易管理,还是当先灭韩国、魏国,打通管理楚国的通道,再考虑灭赵国或灭楚国。”


    尉缭摇着蒲扇给扶苏扇风,点头道:“臣也以为如此。就算继续打下去,也只是两败俱伤,夺下来再多的城池也不好管理。不如趁此机会,与楚国谈判,让楚国割让西境的地。”


    扶苏小脸严肃,“让我好好想想。”


    与此同时,扶苏的信和遇刺的消息终于传至咸阳,第一时间送到了嬴政的案前。


    第219章


    孤要与列国国主在郢陈会盟


    近两个月天气炎热难耐,华阳太后再一次病倒了。嬴政换了一身衣裳,正打算去看望她,得知扶苏传来书信,便暂停去冀阙宫,先回东偏殿看孩子的信。


    这一次的信比前两次都要厚,入手后沉甸甸的,不知道小孩儿又嘟嘟囔囔了一些什么废话。嬴政还没拆开信,眼底的笑意就已经溢出来了。


    他飞快拆掉封泥,一大团的大字扑面而来,失笑摇头:“这孩子,寡人上次才夸他字写得好,这回又写大字。”


    陈驰笑道:“或许是太子殿下太过思念王上,写信时一时忘形。”


    嬴政轻哼一声,坐下翻看信上的内容。下一刻,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停滞,惊愕、恐惧、暴怒多种情绪接连叠至,信纸都被他捏得颤抖。


    “楚国——”两个字从牙缝间挤出来,嬴政几乎要把信纸捏碎,嘭地一下拍在桌案上:“传王绾、隗状入宫。”楚国竟然敢刺杀扶苏?是把他当死人了吗?


    “是。”陈驰心里惊疑不定,难道太子出事了?他不敢耽搁,马上跑出去传令。


    嬴政深呼吸,再次拿起信纸仔细看。这一次看得不是信上的内容,而是字迹。他反复确认扶苏写这封信的时候握笔有力,小孩儿真的没有受伤,才稍稍放下一点心。


    得到大王急招,王绾和隗状匆忙入宫,一进东偏殿就赶紧翻看扶苏的信。二人同样惊怒交加,但好在确认扶苏没有受伤。


    嬴政按着桌案道:“楚国胆敢刺杀大秦太子,就该让他们付出代价。寡人打算派王翦出兵楚国。”


    隗状将信纸递给王绾。从理智上来说,这个时候并不是攻打楚国的好时机。没有拿下韩国和魏国,打通东进通道之前,出兵楚国只能绕着山脉,粮草供给都很困难,尤其现在天下大旱。


    可也无法事事都用理智权衡,若大王此番不对楚国出兵,太子是否会因此感到寒心?秦国威严是否会被列国轻慢?


    隗状在心里捉摸了几圈:“臣赞同大王的想法,此番可以沿汉水东进,攻打楚国西境,借助汉水运转粮草。”


    “当务之急还是先把太子接回来吧。”王绾道,“太子亲自带兵在前线,总归不太安全。若是此番攻打楚国西境,容易逼得楚国狗急跳墙,万一举兵对付太子就不好了。”


    嬴政眉头微动:“言之有理,扶苏的安危最重要。让蒙毅亲自带兵去接回扶苏,传王翦回咸阳准备攻楚事宜。”


    “是。”


    郢陈这座楚国曾经的临时旧都,历经连年争夺后,早已没有了当年的繁华。近日秦军控制了陈地,郢陈城的百姓几乎不敢出门,街上更显荒凉。


    扶苏骑着小马在街上漫无目的转圈,他在考虑是否要与楚国和谈。


    这样安静的街道是秦国从未有过的,直到扶苏转悠到城中取水的水井附近,才看见城中百姓聚在一起打水。可前面的人半天也只打上来一点点,急得排在后面的人撸袖子要揍人。


    幸好守在不远处的秦国士卒们走过来,将这些人呵斥一顿,他们才继续老老实实排队。


    扶苏坐在矮脚马上看了半晌,拽着缰绳返回废弃的王宫,这是他现在落脚的地方。他刚一进门就让人传萧何过来:“如今列国各地的旱情到底如何了?”


    萧何负责粮草军需,平日无论是征集粮草,还是验收各国运送的粮草,都会接触这方面的事情。而他也向来心细,在旱情上多有留意。


    萧何不慌不忙地细细回答,如今已经快到了五月份,只有一些地方下过小雨,可终究没办法缓解天下大旱。


    “现在列国都已经出现难民,大多数地方饮水倒是好说,就是粮食不够。”萧何顿了下道,“听李斯大人说,大秦如今尚且稳定。王上已经下令开仓以低价将粮食卖给民间百姓,平准粮价。一些受灾严重的地方,王上将难民迁移到情况较好的蜀郡避灾。”


    扶苏一直紧绷的脸终于笑了,“阿父是世界上最好的大王!那其他列国没有开仓赈灾吗?”


    萧何道:“臣打听过一些,韩国和魏国将一部分粮草运过来支撑攻楚,剩下大部分粮草都储备起来,预防其他兵乱。齐国、赵国和燕国也是如此,灾年都有兵乱,他们怕被邻国袭击,粮草都囤着呢。”


    楚国更不用说了,甚至直接把灾民往陈地驱赶,充当肉盾。哪里能大开粮仓平准粮价、赈济灾民呢?


    扶苏听罢沉默半晌,慢慢摇头:“天下四分五裂,列国各怀心思,没有统一的指挥让他们暂停互相攻击,没有统一的政令让他们敢开仓应对天灾。”


    萧何轻声叹息。


    “萧何,”扶苏握住小拳头,停顿了半天才继续道,“派使者去列国传信,孤要与列国国主在郢陈会盟,共议休兵安民之事。他们若是不放心,可以派做得了主的太子或丞相来郢陈。”


    没有统一的指挥,那就由他这个秦国太子来牵头指挥。没有统一的政令,那就由他这个秦国太子来共谋政令。


    萧何怔住了,透过扶苏小小的身体,仿佛看见了四百多年前的画面。


    礼崩乐坏时,齐桓公邀诸侯在葵丘会盟。不管齐桓公背后的野心是什么,但实实在在地缔造了短暂的和平安宁,诸侯休战,秩序稳定。


    如今的乱世比之四百多年前更加混乱,所有人都在趁着各种机会侵吞邻国土地,哪里会有人愿意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呢?更何况是最强大的秦国呢?


    萧何很快回过神,无不佩服地深深鞠躬:“是。”


    “楚国先不用通知,孤还要与他们谈条件。”


    “是。”


    扶苏想要和楚国和谈,却不会主动做这件事,他要让楚国上赶着来。于是次日扶苏便下令,做出了准备出兵继续攻楚的姿态。


    李园顾不得继续等待时机,忙派项缠去郢陈谈判:“此番秦国必定是要让我们楚国割让土地的,只要不过分就可以答应下来。”楚国与秦国之间相隔重重山脉险阻,就算暂时割让,楚国以后也可以抢回来。


    项缠领命赶赴郢陈。他刚一抵达陈地,身上的配饰、佩剑都被秦兵收走了,护卫也暂时被扣押在边线,自己如同囚犯一般被押送至郢陈。


    项缠面红耳赤,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想原地自刎,可他身负重命只好忍住羞恼。进入曾经繁华的郢陈城后,项缠神情恍惚,羞恼转为悲戚。


    押送项缠的王离阴阳怪气道:“可别什么都赖我们,我们来郢陈的时候就这么荒凉了。你们楚国的大王贪生怕死,抛弃了郢陈旧都,躲到寿春去,导致陈地失控。要怨就怨你们楚王。人家赵王就算再窝囊,也没把都城从紧挨边境的邯郸迁走。”


    项缠喘着粗气,却没办法反驳王离的话。


    等进入废弃旧宫,项缠又被扶苏晾了一个时辰,才终得见到传说中的秦国太子。他见到扶苏第一眼就被对方身上的气势震慑,连扶苏怪异的发型都没注意到。


    扶苏骗腿斜坐在床上,面前的桌案还摆着地图:“楚王想要议和?孤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吗?”


    项缠不敢抬头继续看扶苏,拘谨地跪坐在下首:“如今天下大旱,太子继续打下去,只会两败俱伤。若太子肯同意休兵,只管提条件。”


    “哦?”扶苏嗤笑,“孤的脑袋差点被削掉,不如让孤也砍楚王和李园一剑如何?”


    项缠脸色一白,干干地赔笑,“小臣已经将主谋负刍的头颅割下,向太子赔罪。”说罢,他双手捧起放在地上的盒子。


    扶苏对看别人的脑袋没兴趣,“项燕呢?”


    “家父已经被卸下官职。”项缠的声音越来越小,生怕扶苏非要父亲的性命。


    扶苏指尖在桌案上点点,无妨,他以后会亲自取项燕的性命。


    他捡起桌案上削瓜的短刀,在地图上一划,地图瞬间被割裂成两半:“澴水以西归秦国,陈地归韩国和魏国均分,同意这个条件就休兵。”


    说罢,扶苏将两半地图都丢给项缠。


    项缠手脚发麻,甚至都捡不起来那轻飘飘两张地图,并非仅仅是因为割让澴水以西的土地太多。


    他能力再平庸,也是出身项氏一族,自然知道澴水以西的重要。那可是楚国北方门户,重要屏障大别山和桐柏山的交会,险隘要塞——黾塞所在。


    楚国若是失去黾塞,等于把自己家大门给拆了,以后秦国想要打过来可就容易多了。项缠不敢做主,只是请求回去和楚王商议。


    “滚吧。孤只等你一天,明日此时得不到割让土地的盟书,就不会再给你们机会了。”


    项缠匆忙返回寿春,不等他分析黾塞的重要,就被李园打断了话头。


    “就让秦国占了澴水以西,等明年再让项燕将军打回来嘛。”李园毫不在意,让项缠带着割地国书再次去见扶苏。


    扶苏这次都没有出面,直接让李斯签了割地国书,最后告诉项缠通知楚王来郢陈会盟,“不来就揍楚国。”他挥舞着小拳头。


    李斯将扶苏的话转达,项缠不敢隐瞒,回去便告知楚王。


    这时,王翦已经昼夜兼程返回咸阳,刚刚与嬴政定下出兵计划:“臣打算从南阳郡沿着汉水出兵,攻打楚国西境,夺取黾塞。”


    这条路线凶险肯定是凶险的,黾塞并不是那么好夺下。但王翦想要进入楚国腹地,先一步夺取黾塞是最好的方法。


    嬴政看着黾塞旁边的澴水和大别山,微微颔首:“好。等扶苏归秦,王老将军即可出兵。”


    “臣遵命。”


    不过嬴政没有等到孩子回来的消息,先等到了扶苏送回来的割地国书。王翦打算攻打的黾塞,竟然先一步被扶苏收入囊中了。


    第220章


    去看看你的同行


    嬴政接到扶苏上一封信,只是知道孩子带着四国军队去攻打楚国,具体情况还没有收到回报,哪里能想到扶苏能直接让楚国割让澴水以西呢?


    接到扶苏的第二封信,拿到了楚国割地的国书,嬴政半晌没说出话。


    “太子竟拿下了黾塞,看来这一仗让楚国伤得不轻。”王翦看着割地国书上的字,激动得声音都比往日洪亮了,震得嬴政耳朵疼。


    嬴政也高兴地拍了下桌案:“好!等扶苏回来,寡人要重赏他。”


    王翦继续盯着国书,脸上的褶子都笑出来了:“臣以为杨端和性情稳重,可以先派去接收楚地。”


    “可。”嬴政挥手,让陈驰去写任命书,自己则去拆扶苏的信。


    扶苏这一次写的信依旧很长,一大半内容都是在吹嘘自己的威风,另一半内容是向嬴政报备,他打算同列国在郢陈会盟,签订暂时休兵安民的盟约。


    嬴政皱起了眉毛,倒不是反对扶苏的做法,只是单纯不想让扶苏继续在外面漂泊了。万一这次又有心怀不轨的小人呢?扶苏的聪慧太遭人忌恨了。


    思前想后,嬴政半天才翻到信的最后一页,那一页纸上画了一套两条虫子的连环画。


    第一幅,小虫子远远地奔向大虫子,脑袋上大大的眼睛含着一团团墨水滴成的眼泪。


    第二幅,大虫子盘起身体,把小虫子圈在了中间。


    第三幅,大虫子带着小虫子抓鱼吃。


    嬴政眼底闪动着光点,眨眼间又隐藏起来,语气嗔怪地抱怨道:“这孩子明明在画老虎的时候都很熟练了,突然又画什么怪模怪样的虫子。”


    说着,他给王翦和陈驰展示那副笔迹稚嫩的画作。


    “画蛇添足。”嬴政弹了下长虫多出来的小脚。


    王翦也不曾见过这样怪里怪气的长虫,凑过去研究半天,“王上,会不会是龙?这还有龙角呢。”他指着龙头上突出的两团小黑点。


    嬴政一时失语,他还以为那是长虫的睫毛呢,都怪扶苏把龙眼睛画得都凸出龙头外了。幸好没让那小崽子听见,不然又得伤心地嗷嗷哭。


    嬴政佯装淡定把画收起来,动作却有些尴尬狼狈,飞快将信都藏进了桌案下的盒子里。


    他到最后也没说强制让扶苏回咸阳,而是吩咐道:“扶苏打算邀请列国在郢陈会盟,你再写几封国书给列国送过去催促一番。大秦太子的命令,就是寡人的命令。”


    “是。”陈驰并不知道信上的内容,更不知会盟什么,依旧飞快写完了几封合格的国书,派遣使者迅速传递列国。


    扶苏早已扬名四海,天下谁人不知太子扶苏?若非天生立场敌对,几乎人人都要称颂几句。当他派遣的使者抵达列国,大多数国家都没有质疑扶苏的用心。


    韩国国都新郑距离最近,韩王安率先接到了扶苏的传信,得知战胜楚国的消息,韩国还能分到陈地。他拍案大笑:“此番出兵助秦,实在是良计。”


    殿内诸臣疑惑询问,从韩王安那里得知战果,纷纷拱手庆贺。


    韩王安放下信,又叹气:“可太子扶苏邀请寡人去郢陈会盟,虽说郢陈距离新郑不算远,可到底现在还是异国的地盘。”


    诸臣有人反对韩王安赴约,也有人支持韩王安去赴约,乱糟糟地吵成了一团。


    韩王安很讨厌张平,可此时也不免怀念起张平当韩国丞相的日子,比起这群庸才,能让人省不少的心。


    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个有用的话,韩王安只好问一直安静的韩非:“你怎么看?”他看不上韩非,可荀卿的弟子总比一般人强吧?太子扶苏都是荀卿教大的呢。


    韩非这才从木头人的状态复苏,拱手道:“臣、臣以为,大、大王当、当去。”


    听这结巴说话可真费劲,韩王安压下心中的不耐烦,继续问道:“为何?”


    韩非也知道自己说话不招人待见,越是紧张就越是结巴,他只好长话短说:“郢陈会、会盟是打、打着休兵安、安民的旗号,若、若大王不去,只怕会、会失去民心。”


    若是换做其他人邀请韩王安,就算是顾虑再多,韩非也不会让韩王安去赴约的。可他与扶苏相处过,那个小孩子心眼多,却也是个值得信任的人。


    太子扶苏绝对不会在这种事情上骗人,韩非想起记忆中那个古灵精怪的小孩子,嘴角都泛出笑意。随即他又低下头怅然吐气,继续当一个木头人。


    韩王安很在乎自己的名声,听见这话就有些意动。


    对韩王安很是了解的诸臣,方才还吵嚷不停呢,现在瞬间话锋突然一转,全都倒戈韩非的观点,支持韩王安去郢陈赴约。


    “好!准备王驾。”韩王安拍案定下。


    与韩国几乎差不多接到扶苏书信的就是魏王增,他并不太想和扶苏正面打交道,只想派长公子魏假去参加会盟,反正魏假和扶苏的关系处得好。


    不过魏假却推辞了,他很了解扶苏的此番用意良苦,劝说父王亲自去参与休兵会盟,为魏国百姓算计。


    魏王增并不怎么喜欢这个长子,还是选择先打听打听韩国的动静。他得知韩王安已经屁颠屁颠准备出发,立马急了,让人赶紧准备王驾去郢陈。


    这次攻打楚国,魏国也得到了一片土地。给秦国当过附属才知道,这口软饭吃得还是很香的,魏王增不希望自己被韩王安比下去。


    齐王建向来没有什么头脑,后胜有些头脑却不多。得知韩王和魏王都已经去郢陈了,又有柔姬给后胜吹枕头风。齐王建也就收拾收拾,连玩带走溜溜达达前往郢陈。


    “他们仨脑子有病吧?”赵王迁本打算派郭开去赴约,听闻韩王、魏王和齐王亲自过去了,若他只派了个丞相算怎么回事?


    韩仓一个才能平平的人都不理解:“当年秦昭襄王邀请楚怀王去武关会盟,反手就将楚怀王扣押,难道韩王、魏王和齐王不怕自己重蹈楚怀王覆辙?”


    郭开瞥了韩仓一眼,“大王,今年天下大旱,匈奴人势必还会多次南下,不宜再与秦国结仇。臣以为秦国太子不敢把列国大王都扣押起来,若当真能签订休兵安民的盟约,着实不错。”


    开玩笑呢?赵王迁不去,就得轮到他这个丞相去。郭开可不想去郢陈送死,赵王迁被太子扶苏抓了、死了,虽浪费了他苦心经营的这几年,可还能扶持新王上位。


    郭开这笔账算得明白,最后决定忽悠赵王迁去郢陈送死。


    “郭开你竟然让大王去送命?”韩仓撸起袖子,挡在了赵王迁的面前,气愤地差点上去揍郭开。


    郭开这个小人!韩仓真想一刀把郭开砍死,他无权无势、无才无能,在赵国只能依靠赵王迁。若是赵王迁死在了郢陈,他以后可怎么办?


    就算不提赵王迁的死活,韩仓一点也不想陪赵王迁去郢陈,万一自己死在那儿了怎么办?可他现在是赵王迁的宠臣,一定会被要求随驾的。


    韩仓直接抽出了刀,把郭开拦在台阶下。


    赵王迁不悦韩仓的鲁莽,心里却还是很感动的,却也不敢直接否决郭开的话,只是道:“寡人再考虑考虑。”


    郭开的脸色不大好看,他打算回去跟顿弱说说,请顿弱出个招。不过不需要他找顿弱了,第二天嬴政的国书也送到了,赵王迁这下没法拒绝,只好带着韩仓去郢陈赴约。


    燕国的国都蓟城距离郢陈最为遥远,燕王喜最后接到扶苏的传信,立刻与太子太傅鞠武商议:“如今丹儿在秦国为质,燕国与秦国缔结盟约,再加上太子扶苏的品性,估计不会蒙骗我们。”


    鞠武也觉得扶苏不会在这一点骗人:“太子扶苏大张旗鼓邀请列国国主去郢陈会盟,若这是一个圈套,必定会遭到天下人的唾弃,引得天下诸国联盟反秦。”


    抓一个国主的确能影响该国,但会是生死关键吗?不会。一个国主被抓,马上可以另立新王,这样的算计得不偿失。


    燕王喜颔首笑道:“寡人也以为如此,只是路途遥远,王驾怕要一两个月才能抵达郢陈。”


    “若是太子在国都就好了。”太子可以代替大王去赴约。


    燕王喜深以为然,不由得头疼:“寡人再想想,派谁替寡人去好呢?”


    没等燕王喜想出个结果,从咸阳而来的国书又送到了。看见国书上盖着的秦王印,燕王喜也不犹豫了,让人快备王驾,次日就往郢陈赶路。


    燕王喜怕耽搁了行程,连日快马加鞭赶路,只用了不到半个月就抵达郢陈了。


    至此,七国代表都抵达郢陈。除此之外,还有夹杂在边角的一些小国国主也老实过来了,十分自觉。


    扶苏没想到列国国主都亲自过来了,人都到了郢陈后。他就在郢陈旧宫设宴款待列国大王,双手合十很是崇拜:“大家都是为国为民的好大王呀。”


    齐王建心大,还捏捏扶苏的肉脸蛋,笑呵呵道:“太子的头发怎么了?”


    楚王悍脸色一变,眼睛里的飞刀嗖嗖往齐王建身上刮。


    随行的齐臣也不大好意思,咳嗽一声提醒齐王建。唉!大王莫不是喝酒喝多了?竟然忘记太子扶苏遇刺的事情了?


    扶苏委屈地扁起嘴巴,扭头不给齐王建捏脸。


    齐王建后知后觉:“寡人忘记了,太子的头发被刺客削掉了,哈哈。”他颇为尴尬,说完还故作幽默地干笑两声。


    “”扶苏的拳头硬了,有什么好哈哈的?


    别说扶苏拳头硬了,其他列国大王都想堵住齐王建的嘴巴,这人能老老实实坐稳王位,真得到君王后陵前跪一跪。


    秦臣集体无语,刘邦感叹道:“每当你觉得自己是废物,可以去看看你的同行,就会发现你其实是个天才。”


    气氛怎么越来越不好呢?齐王建不管了,随手拿起酒杯:“喝酒喝酒。”他别的不管,只要美酒够了,能享乐就好。


    招待列国大王自然不能用羊奶了,宴席上备了真正的酒水,只是扶苏杯中换成了白开水。


    郢陈的条件到底有限,酒宴也并不算多么好,甚至都比不上列国君王在宫中日常的吃食。他们也只是坐在一起闲聊,话题大多围绕着场中跳舞的舞姬、美酒、各国风土。


    燕国和赵国之间仇怨刚歇,燕王喜和赵王迁时不时地互甩眼刀,俩人说话夹枪带棒。


    楚王悍因为方才之事,对齐王建接二连三地阴阳怪气。齐王建却傻傻听不懂,反把楚王气得够呛。


    倒是韩王安和魏王增和谐许多,二人一少一老,以往韩魏之间冲突也不算特别大,倒也相安无事。


    扶苏看着眼前群魔乱舞,无聊地鼓起脸颊。大王们在一起的聚会也不怎么样嘛,一个个呆呆的,还不如和他的太子属官们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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