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尴尬的七公主 殿下怎么这么惨啊?


    祝雪瑶边想心事边走进卧房,看到晏玹正坐在案前揉黄酒。


    ……再仔细看看,他本来应该没在揉黄酒,而是在写东西,但黄酒走过来就躺在了他面前,盖住了纸,他才不得放下笔揉它。


    现在黄酒被揉得很舒服,一片白毛的肚子翻在上面,四肢全摊开了,像一张又大又厚实的毛毯。纸被它压在身下,只露出一个边。


    晏玹下巴抵着桌面,边摸它边无奈地跟它说:“你走开啊……我写完再摸你。”


    “扑哧。”祝雪瑶一声笑,走过去跪坐到晏玹对面,伸手把黄酒抱过来。黄酒倒也乖,并不挣扎,眯着眼看看她就握在了她怀里,随便她揉。


    晏玹如蒙大赦地赶紧执笔,祝雪瑶随口问:“五哥写什么呢?”


    晏玹道:“给几位老师的帖,过几日该去学宫递辞表了。”


    因前朝灭国前接连三个昏君当道,卖官鬻爵之事成风,虽每一个在位时间都不长也足以动摇根基,到最后一个在位时,反正大字不识一个的也能砸银子买官,便鲜见有人好好读书做学问了。


    是以本朝立国之初,二圣就雷厉风行地在各郡兴建学宫,都城乐阳更一口气兴建了五处学宫,花了重金请名师出山坐镇,令天下学子趋之若鹜。


    这其中,文华学宫又是名气最负盛名的一个,由二圣亲自督办。除太子之外,皇子公主们都要四岁进文华学宫开始读书,直至成婚,婚后要守男女大防了,便另请老师授课。


    既然重视学问,“尊师”自也是要紧的,便是出身高贵的皇子公主们离开学宫时也得规规矩矩递辞表、送礼、谢师。而且不能由下人代为走动,必须自己亲自登门,还得对教过自己的每一位老师都尽到礼数。


    两世里,祝雪瑶都是在婚前就办完了这事。这会儿忽然听晏玹说起这个,她不由一愣:“怎么才辞?”


    晏玹看看她:“婚前多忙啊,哪有时间跑这个?”


    祝雪瑶本想说“不就是抽几日谢师?”,话未出口一下子反应过来,默默闭嘴。


    ——这两世里,她都没太操心婚礼的事,上一世当太子妃还复杂些,这一世在圣旨下来后除了试婚服、过目嫁妆、熟悉仪程之外,宫里基本就没让她操心什么了。


    可晏玹不一样。无论二圣还是太后明里暗里都怕他从前散漫惯了,日后不能好好照顾妻子,在婚礼的事上便一直有意让他处处操持。一旦他闲下来,长辈们就会很不满意。


    祝雪瑶那阵子天天拉他去未央宫点个卯就是这个缘故。


    而在“点个卯”之外的时间,她就没什么事了,晏玹却还得继续忙各种鸡毛蒜皮。什么尚工局新制了首饰、尚仪局挑好了宫人,他哪怕只是为了应付长辈也都得费点神。


    所以他是真没时间去递辞表。


    祝雪瑶乖巧闭嘴,安静撸猫。


    晏玹写到第二份帖的时候,霜枝打帘进了屋,福身道:“女君、殿下,七公主来了。”


    祝雪瑶边回头边抱着猫撑站起身:“请她去厢房吧,我去见她。”


    看了看时辰,又吩咐道:“让厨房按七姐姐的口味备膳,晚上我们一起用。”


    她知道七公主会来,因为今日一早七公主就来过,但那会儿她正要和柔宁公主去温泉,九公主也催着七公主陪她去集市,只好晚点再说。


    黄酒似乎感觉到她有事,翻身从她怀里跳下去,抻着懒腰走了。


    晏玹放下笔:“一起去吧,回来再写。”


    祝雪瑶看他两眼,没说什么,和他一起出门去厢房.


    七公主晏知芊坐在厢房里一脸的尴尬。忽闻珠帘碰撞,她抬眸望过去,看到祝雪瑶和晏玹一同进来,下意识地便站起身,神情僵硬得话都磕巴:“阿阿阿……阿瑶,五哥,对不住,那个方雁儿的事……我不知道会这样。我就是听大哥说怕她孕中多思,去探望了她两回,谁知道她……”


    七公主说到这儿,脸色更复杂了:“五个月的身孕飞檐走壁地跟我一路……她身体也够好的。”


    言下之意:谁能猜得到这个?太离谱了。


    晏玹淡看她一眼,面无表情地先去落座了。祝雪瑶上前拉住她的手,笑道:“七姐姐,坐下说。”


    她心里并不怪这位七姐姐,因为就像她说得对,谁能想到有孕五个月还敢这么干?太离谱了。


    而且,七姐姐明摆着是被晏珏“算计”了——晏珏平日里跟她也不算多熟,这种事托到她那里,显然是拿准了玉贵嫔母女三个都傻,不会多心。


    诚然,晏珏在这一环上或许说不上心思多坏,他也料不到方雁儿能这样胡闹,可他依旧是在利用七公主。


    凭祝雪瑶对他的了解,他除了担心方雁儿孕中多思,心下的算盘多半还有让方雁儿先和七公主熟悉起来,这样也算帮方雁儿混了个人脉。日后大家不看僧面看佛面,便要多给方雁儿两分好脸。


    如果真是这样,现在一众皇子公主都对方雁儿印象深刻了,晏珏真该好好谢谢她。


    晏知芊十分懊恼:“姐姐们昨天都骂我了,我也知道……哎,我怎么这么蠢!早该想到不能沾染方氏的事!”


    祝雪瑶眼底一凛,不失关切地探问:“姐姐们骂你了?”


    “是。”七公主还是那么的不多心,不用祝雪瑶多问就把话全说了,“二姐三姐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说我要远离方氏这种人,不然议亲都要影响……五姐说让我不为自己想想也为皇家的颜面想想,六姐说我身为公主结交这种人,传出宫去贵女们都得笑话我……”


    “连两位嫂嫂都说我这事办得既不分是非也不分亲疏。阿瑶……”晏知芊难过又诚恳,“这事是姐姐不对,你别生气啊。”


    “七姐姐。”祝雪瑶衔笑,“没事的。自家长兄有事相求,不怪七姐姐少了防心。这事我要怨也只怨大哥和方雁儿,七姐姐好心办坏事,不算什么。”


    晏知芊骤然松气,总算有了点笑容:“下回入宫你来找我!我给你做点心吃,你想吃什么我做什么!”


    “好!”祝雪瑶毫不客气地应了。


    七公主虽然脑子不算聪明,但做点心是真好吃。


    晏玹扫了二人一眼,启唇道:“七妹。”


    “嗯?”七公主顿时又紧张起来。


    祝雪瑶也看过去,发现晏玹正色的样子还是挺有当兄长的威严的,只是她很少见他这样。


    晏玹睇着七公主道:“瑶瑶不跟你计较,但这麻烦是你惹的,五哥还是多叮嘱你几句——你知道了错了就好,此事不必再提,你也不要四处去与人抱怨大哥和方雁儿,便是和玉贵嫔和九妹妹,你也少说这些,更不必让她们知道兄姐们为这个教训你。否则让有心之人提了不一定会传成什么,对你、对玉母妃与九妹都没好处。”最后这句不失几分恐吓的意味。


    祝雪瑶眼看晏知芊表情一僵,心里不由大叹五哥哥提醒到了要点上!


    事情闹到太子被摘了差事的地步,引起议论其实是无可避免的,可议论也要看是什么议论。


    玉贵嫔母女三个那张嘴一说起来没把门的,很容易传出“太子惹了麻烦,害得其他皇子公主都骂七公主”这种话。


    虽然这是事实,可只消有心人稍作修饰,就会变成皇子公主们都和太子不睦,甚至变成了皇子公主们为了维护祝雪瑶和太子反目。


    那就不止是太子面子上不好看的事了,大家都尴尬。


    况且,从近来的事上看,晏玹觉得这位大哥也不像他先前以为的那样明理。若真传出这种闲话,很难说大哥会不会记恨兄弟姐妹们,尤其是祝雪瑶.


    屋外,霜枝走出百花堂,穿过两处花园进了厨房,径直去找厨房管事的傅太监。


    杨敬是一刻前跟着晏玹回来的,进门就跑来厨房吩咐晚膳的事。原正要走,见霜枝进来便停下脚步,客客气气地与她打招呼:“霜枝姑娘。”


    “杨公公。”霜枝向他福了福,朝管事笑道,“傅公公,女君吩咐了,今晚依七公主的口味备膳,她和七公主一起用。”


    傅太监的一听,不动声色地瞟了眼杨敬。


    杨敬方才拎了几样野味来,是五殿下今日出去打猎时亲手猎得的,让他们今晚就做上,好让殿下吃个新鲜。


    按理杨敬这样的近侍最会体察上意,他来递话就算不是上面直接吩咐的他们也得照办,可今晚实在有些特殊——一众皇子公主都在别苑做客,厨房本来就忙;他们白日里外出玩累了,回来后想吃得舒服些,不免都提了点吃食上的要求,更让这种忙碌雪上加霜。


    而野味又滋味独特,烹调起来远比家禽家畜更麻烦些,挺费工夫的。


    傅太监既是管事又是掌事大厨,对这些门儿清,刚才杨敬一进来传话他心里就暗暗叫苦。这会儿听了霜枝的话,他立刻抓住机会问:“五殿下也一起用?”


    霜枝想到五殿下和女君适才是一起去见的七公主,又想到他先前专门提过一起用晚膳的事,就点头说:“也一起用,都按七公主的喜好备就是了。”


    “好嘞!”傅太监如获大赦,干脆利索地应了。


    杨敬眉心跳了跳,没说什么,但心里很不痛快。


    从乐阳府邸到郊外别苑,里里外外都是福慧君的产业,杨敬心下已经为五皇子抱不平很久了。


    ——明明都是帝后给的东西,于情于理更该给殿下这个亲儿子。现在私产给了她就算了,就连殿下该得的亲王爵位也因为娶的是她打了水漂,倒成了殿下住在她的园子里蹭吃蹭喝占便宜。


    再看看福慧君在府里这说一不二的架势,俨然是没把殿下放在眼里。


    殿下怎么这么惨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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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章 抱 他怎么能抱她呢!


    杨敬越想越替自家殿下不值, 心下冷笑一声,面上只跟傅太监说:“你们忙着,我先走了。”


    “哎, 慢走。”傅太监乐呵呵的。


    杨敬走出厨房的院子,并未回百花堂, 而是一路出了别苑,往西南方向走。


    西南侧墙外不足一里的地方有一大片民宅, 宅中住着的人家约有一半身在奴籍, 一半是良籍, 甚至是宫里拨出来的。这些人家几乎尽在别苑里当差, 又或是蓁园各处产业的管事, 所住的宅院在此地自成一片村落, 在底下的佃农们眼中俱是上等的好住处。又因他们的差事也是上等的, 这片村落就被称为“上村”,


    杨敬先前没来过这里, 但因心里早就在为五殿下鸣不平, 便已未雨绸缪地打听了各位管事的住处。


    现下他轻车熟路地穿过两条巷子,在一方称得上气派的民宅门口停住脚步,上前叩响院门。


    这是别苑掌事朱嬷嬷的家.


    晏知芊昨天挨了骂就没什么胃口,今天又难受了一天,也没好好吃饭。现在和祝雪瑶把话解释清楚了,心里才舒服了些, 又见晚膳都是合她口味的东西,总算好好吃了一顿。


    之后的三日里, 东宫没再有什么动静,方雁儿也总算消停下来。


    毕竟是宫里差了厉害的嬷嬷去盯着她,如果再让她闹出风波, 那丢的就真是天家的人了。


    第四日的清晨,皇子公主们返回乐阳,晏玹正好跟着一起回去向文华学宫的老师们道别。


    至于入朝听政的事他倒不急,因为前面还有玫妃所生的四皇子晏珩。


    凡是都要讲个长幼有序,他在四哥之前娶亲原就不大合适,不过那会儿四哥的婚事已定得差不多,也就罢了,但入朝听政还赶在四哥之前就过分了。


    可按本朝的例,皇子入朝听政又得在大婚之后,所以晏玹至少先等晏珩大婚才能开始上朝,那少说也得再有三个月。


    祝雪瑶想在蓁园住一阵子,就不打算往返这一趟了,不过她还是坐着马车和众人一起同行到蓁园门口送了送他们。


    再回到百花堂,正好是用午膳的时候。


    前几日晏玹都跟她一起用膳,两个人边吃边说话,吃到好吃的还力荐给对方吃。


    今天晏玹不在,祝雪瑶又有心事,一顿午膳用得有点心不在焉,草草吃了些就让人撤了,换了寝衣去午睡。


    才躺下,白糖就步态婀娜地上了榻,哼哼唧唧地嗅着祝雪瑶的衾被边缘,意思是要进去睡。


    祝雪瑶笑了声,将衾被揭开一角。白糖钻进去,又转头往回走了几步,将脑袋探出来,趴成一个安逸的长条。


    祝雪瑶翻身将它搂住,它重重呼了口气,发出呼哧一声。她不由又笑了,闭上眼睛,一人一猫一起睡。


    没过多久,在墙头上晒太阳的黄酒也进了屋,左右一瞧发现白糖在人怀里,也寻上床来。


    祝雪瑶半梦半醒间清晰感觉到一只爪子踩到她的胯上,接着又上来一只,然后沉甸甸的身子整个挪上来,实实在在地卧在了那里。


    祝雪瑶没力气管它,很快就睡沉了,潜意识里却悬着一根弦,让她自始至终都没敢翻身,生怕小猫咪难过。


    等一觉醒来,黄酒早跑了,祝雪瑶顿觉自己抛媚眼给瞎子看。


    好在白糖还在怀里。


    白糖原本背对着她睡,感觉到她醒了,它抻直前爪伸了个懒腰翻过身来,放松的时候一只爪上的肉垫刚好搭在她的侧颊上,眯着眼睛发出一声轻细的:“喵……”


    像是在说:人,醒啦?


    祝雪瑶心都化了:“白糖,还是你甜!”


    她对着白糖毛茸茸的小脑袋狠狠亲了下去。


    小猫咪睡得浑身软绵绵,脑袋上的毛好像也更软了。


    祝雪瑶满心幸福,两只捏住白糖的小爪子搓它粉嫩嫩的肉垫,它也随她玩。


    玩得正高兴,忽听霜枝在外斥道:“他们办差比不得宫里也就罢了,咱们不是心里没数。可如今不过是想每日要些新鲜的花枝插瓶,前天是忘了昨日是耽搁了,今日又说挑不出好的,是不是太过分了?这么大一个园子,多少好花挑不出来?当咱们瞎?”


    霜枝的声音并不算大,但院里这会儿正安静,祝雪瑶又醒了,便竖着耳朵听了个一清二楚。


    接着又隐约听见下头的小丫头回了些什么,但因心虚声音放得极低,倒没听清。


    只听霜枝冷笑:“好啊,我就说上上下下这么多人,怎么就办不明白这点差事,你若这么说我便懂了,原来是急着巴结五殿下!你去,把园子里的管事都给我叫来,我与他们分说分说,好教他们知道这园子是谁的园子!”


    祝雪瑶听得一惊,撑坐起身,听到云叶已先一步在劝:“霜枝,别胡说!殿下和女君好着呢,别小题大作了,平白给女君惹些是非。”


    霜枝在气头上,脆生生道:“正因殿下和女君好着呢我才生气!没的平白让这起子小人作践了夫妻美名!”


    祝雪瑶听出她们这话别有意味,一个红脸一个白脸,都是说给底下人听的,传出去就能给下头的人紧紧弦。


    但她想了想,还是扬音唤了声:“云叶、霜枝。”


    廊下二人对视一眼,猜到她听见了,忙回身进屋,两个人脸上都有点虚。


    祝雪瑶皱着眉,先说霜枝:“我和五哥的事你都清楚,若没有我,这些东西阿爹阿娘也不会缺他的。他肯顺着我是他心好,咱们不能反说这种话伤人。”


    霜枝不忿道:“奴婢是说给下头听的,不是冲着五殿下。”


    “那也不许说了。”祝雪瑶正了色,又问云叶,“出什么事了?”


    云叶秀眉紧蹙:“咱们屋里每日都用鲜花插瓶,从在宫里头就是,到了园子里自也吩咐他们日日送来。谁知头几日还好,近三天他们愈发懈怠,总不能按时送,问起来还有不少借口。适才霜枝发了火细问,才听说原是五殿下起了兴,想单僻一片合适的地方供猫儿玩,底下人都想沾点功劳,相干不相干的这两天都跟着掺和,只盼着能从中分点差事,这才把咱们的花给耽搁了。”


    祝雪瑶听得好笑。


    给猫儿僻院子这事她是知道的,到蓁园的第二天五哥就跟她提了,她自然同意。反正这别苑这么大,只他们两个恐怕一辈子都住不完这些大大小小的院落,给小猫咪分一处她也愿意。


    只不过当时她的精力都放在两天后要招待兄弟姐妹的事上,所以这事她没留意,就让五哥自己随便挑了。晏玹认真看了很久堪舆图,最后选定了紫藤居。


    这院子不大,只北侧有三间房,但院中一半有紫藤架,另一半有假山,适合小猫咪上蹿下跳。而且紫藤居离百花、凉风、观月、映雪这四季居所都不太远,人要去玩也方便。


    挺好的一件事,没想到弄成这样。


    祝雪瑶仔细想想,倒不太生气,只是哭笑不得:“这别苑多年来无人入住,他们想碰上个有油水的肥差不容易;如今我们刚来,人人都想混出点功劳往上走走更是难免的。你们只管吩咐你们的事,若办不妥该骂就骂,但别口无遮拦。”


    当家就是这样,多数时候得赏罚分明不假,但有时装聋作哑也是必须的。


    霜枝有些担心:“女君就不怕他们变本加厉?”


    祝雪瑶一哂:“若真变本加厉也是好事,罚起来师出有名,自能服众。这会儿且由着他们去吧。”


    对蓁园的太平,她是毫不担心的。


    上辈子她被晏珏和方雁儿联手欺负成那样,东宫都让她打理得井井有条。现下这蓁园是她的私产,又能翻出什么花来?.


    别苑外西南侧的上村。


    朱嬷嬷从别苑回家时天已经黑了,进门后女儿女婿、儿子儿媳各来问了安,管家跟她说王柳氏在正厅等她,朱嬷嬷心里猜到是什么事,步履匆匆地赶了去。


    才进正厅,坐立不安的王柳氏就嚯地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迎到朱嬷嬷跟前。


    朱嬷嬷瞥她一眼,不紧不慢地继续往里走:“什么事?坐下说。”


    王柳氏与她一同坐下,张口就是大吐苦水,内容无外乎朱嬷嬷新拨给她的几个人很不好管。


    “说是我管着他们,实则个个都是祖宗!”王柳氏边说边觉得头疼,见朱嬷嬷淡淡坐在那儿自顾斟茶,又苦口婆心道,“嬷嬷,既是五殿下身边的人,您何必往我手底下放呢?他们瞧不上我,很会招惹麻烦,日子长了旁人我也镇不住了。”


    王柳氏言及此处,壮着胆子放了句狠话:“这样下去我真管不了,不然您另请高明吧,我回宫另领差事去。”


    朱嬷嬷听她要撂挑子,终是抬眸觑了她一眼,沉吟片刻,失笑摇头:“罢了,瞧你也是宫里出来的,我便与你交个底。”


    王柳氏一听这像是别有深意,不由一怔,竖着耳朵听。


    朱嬷嬷意有所指地道:“前几日五皇子身边的杨敬来见我,说五皇子身边上百号人,但府中上下都是福慧君做主,以致于他手里没那么多像样的差事,让我从蓁园寻些闲差给他们。”她又睇王柳氏一眼,“你说这忙我帮不帮?”


    王柳氏心下暗惊。


    想讨点“像样的差事”原没什么,油水大的肥差谁都喜欢,像杨敬这样的掌事也得会给底下人谋肥差,否则底下人各怀心思,他倒更难做。


    问题在于那句“府中上下都是福慧君做主”,这是请托朱嬷嬷时不必说的,也是以杨敬的身份不该说的。


    王柳氏倒吸凉气,不觉压低了声:“我听说这婚事是福慧君自己要的,怎的五皇子竟……”她眉心搐动,“竟和福慧君争这个?”


    “也未必就是五皇子的意思。”朱嬷嬷摇头,继而话锋一转,“可万一是,上头神仙打架,你说咱们得罪得起谁?”


    “可这到底是福慧君的私产。”王柳氏咋舌,“五皇子要争这个,名不正言不顺,说出去丢人,二圣都会给福慧君撑腰,咱们也不必怕。”


    朱嬷嬷轻笑:“二圣会不会给福慧君撑腰且不论,难道能给咱们撑腰?别管他们夫妻谁赢了,输了的要拿咱们出气,咱们又当如何?”


    “这……”王柳氏不作声了。


    所谓神仙打架小鬼遭殃,正是这个道理。


    “所以啊,上头交待的事,咱们只能应承着。就当是按吩咐办事,别的知道也当不知道。”朱嬷嬷不误疲惫地叹了声,遂又笑笑,宽慰王柳氏,“你也别太忧心,得过且过地熬一阵,这事早晚挑到他们夫妻之间,到时就跟咱们不相干了。”


    “嗯……”王柳氏不想驳朱嬷嬷的面子却遮掩不住面上的犹疑和忧虑。而且她私心里觉得若五皇子真打算在这私产上跟福慧君争个高低也的确不地道,这地方打从一开始就是二圣给福慧君置办的,天底下哪个男人能住进来全看福慧君中意谁,住进来就打起别的算盘岂不倒反天罡?!


    但王柳氏也瞧出了朱嬷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对于老资历的宫人来说这是大智慧。


    于是王柳氏终是没再与朱嬷嬷多说什么,饮尽盏中茶就告了退.


    乐阳城,福慧君府。


    晏玹赶了两天一夜的路,总算在傍晚时分回到府中。


    旅途的颠簸让他很疲惫,想和瑶瑶一起聊天用膳,瑶瑶在蓁园;想抱猫睡觉,猫也在蓁园。


    于是晏玹坐在空荡荡地卧房里自己喝了一会儿茶——这种情境在成婚前也不是没有,毕竟猫只会在想理人的时候才会出现,不会一天都在屋里待着。


    可这回,晏玹心里生出了一种凄风苦雨的感觉。


    这种感觉让他觉得很莫名,皱着眉思索了半天,他意识到了凄从何来——这几天日子过得太好了。


    这几天猫和往常一样并不整天在屋里待着,瑶瑶其实也并非时刻都在他眼前,可私心里他总归知道有这么个人在。


    外出时她或许不跟他在一起,可他知道回百花堂就能见到她;就算回百花堂还是没见到人影,他也知道或是用膳或是就寝的时候,她早晚会出现。


    可现下他独自回到了乐阳,而她还在蓁园。他知道她不会出现的,一连数日都见不到她。


    原来相思病是这种味道。


    晏玹苦中作乐地揶揄自己。


    接着又意识到在他相思的同时她必然没在想他,而她还有猫可以抱,他心里又更苦了。


    最后,他就这么苦哈哈地抱着个枕头睡过去了,好在是路上颠簸得累了,一夜睡得倒还不错.


    两日后,祝雪瑶见天气晴好,早起用过膳就开始忙,亲自盯着一众下人,让他们把景行阁收拾出来,日后给晏玹住。


    ——虽然“搭伙过日子”这事不能挑明,有的戏得做一辈子,但她也不能一直让晏玹在她房里打地铺。


    祝雪瑶掂量着,前些日子他们刚成婚,这样演一阵就差不多了。等晏玹这趟从乐阳城回来,他们就各睡各的,十天八天同屋睡一次足矣。这固然显得他们夫妻关系一般,但总归算不上差,就算传到阿爹阿娘那里也没什么。


    由于从前无人来住,别苑里的大多数宅院都是空着的,他们成婚又急,这边即便知道他们要来,也只先布置出了一部分,因此景行阁虽然地方不错,但一应家具都得新添,还有些地方要做些敲敲打打的小修整,忙了四五日才算停当。


    祝雪瑶估摸着这离晏玹回来的时间应该不远了,毕竟他只是去谢师,没别的事情。


    然而又过两天,晏玹却让人送了话来,说有些事耽搁了,要晚几日再回。


    不知道为什么,祝雪瑶听到这个消息时心里竟有点低落,不过这低落散得也快,几乎没等她留意就散了。


    再三日后,晏玹起了个大早,先命杨敬去膳房取了他头天晚上提前吩咐的点心,出门后又先后去了城中的几家商铺,然后乘着马车直奔蓁园。


    次日傍晚,祝雪瑶正坐在案前读闲书,在榻上盘成两个正圆的黄酒和白糖突然都醒了,支着脑袋竖起耳朵往外面看。


    祝雪瑶不明就里,黄酒突然起身跑了出去。它跑得虽急,但步态轻盈,莫名透出一种愉悦,并不像受到惊吓的样子。


    白糖迟了黄酒一步也下了床,但没有直接跑出去,而是往外跑几步又回来朝祝雪瑶喵喵叫,接着再往外跑、再回来叫。


    祝雪瑶看出白糖想引她出去,虽不知原因,还是放下书起了身,边跟上她边好奇道:“怎么了?要去哪儿呀?”


    白糖见她跟上来,明显安心了,不再频频回头,维持着一个她能轻易跟上的速度颠颠地往外跑。


    也就在祝雪瑶迈出堂屋房门的时候,晏玹走进了百花堂的月门。早先冲出去的黄酒被他身后的杨敬抱着,明显很不满意,一边在杨敬怀里挣扎一边冲晏玹嗷嗷叫。


    晏玹两只手里都提着东西,只好加快脚步往里走,抬眸看到祝雪瑶,他笑起来:“瑶瑶!”


    “五哥。”祝雪瑶迎上前几步,晏玹提了提手里用油纸包得规规整整的一摞点心,“喏,给你带了好吃的。”


    祝雪瑶眼中一亮,忽而注意到杨敬怀里的黄酒已经气得快要挠人了,赶紧把晏玹两只手里的点心都接过来:“谢谢五哥。”


    这么客气。


    晏玹暗暗撇嘴,回身抱过黄酒,黄酒在扑进他怀里的瞬间就不叫了,呼噜呼噜地表示满意。


    相比之下,白糖显得文静得多。它显然也想晏玹,在他脚边来回来去地蹭着,高高仰着脑袋一直盯着他看,但看他抱着黄酒也并没有骂人。


    “乖。”晏玹蹲身摸摸白糖,笑道,“走吧,咱们进去。”说罢顺势放下黄酒,起身时状似随意地握住祝雪瑶的手腕,一同往屋里走。


    他心里有点紧张,尤其是在感觉到祝雪瑶的目光的时候,完全不敢回头。


    好在祝雪瑶只是多看了他两眼,并没有多说什么。


    虽然这种接触始终让她不大适应,可在下人面前总难免要做这种样子,她心里有数。


    回到房中,祝雪瑶径自坐回案前,将他拎回来的那些点心一一拆开看都有什么。正想问晏玹为何在乐阳多耽误了几日,抬眸冷不防地看到正趴在榻上,整张脸都埋在白糖的肚子上,哭笑不得地翻了下白眼,叹道:“五哥。”


    “嗯?”晏玹扭过头,祝雪瑶一脸认真:“你知道吗?”


    晏玹:“什么?”


    “你这样看上去很不像好人。”祝雪瑶斟酌了一下,边笑边比划着寻了个更贴切的描述,“活像话本子里欺男霸女的流氓。”


    “哈哈哈哈。”晏玹听得大笑,起身把白糖抱起来,凑到祝雪瑶身边,“你试试,真的很舒服。”


    他的语气俨然像在诱惑她干坏事。祝雪瑶睃了眼像小宝宝一样被他抱在怀里的乖巧白糖,伸手推他的脸:“你就是欺负小猫咪,我才不干!”


    “我哪有!”晏玹心里觉得冤,倒也没多加争辩,自顾起身把白糖抱回榻上又继续吸去了。


    祝雪瑶从他买来的东西里挑了一块麦芽糖制成的缠糖,拿起来咬了一口,边嚼边问:“对了,五哥是什么事耽搁了?”


    “哦。”晏玹闻言暂停了劈头盖脸的吸猫,扭脸跟她解释,“是四姐夫。我前几天谢完师原打算晚上就启程回来,结果在巷子里碰上他了,非拉我去公主府吃饭。吃饭时聊起了兴,又拉我去三日后的雅集。我想他们平日都不大回来,不好拒绝,只能去了。”


    “四姐夫?!”祝雪瑶有些诧异,“你是说四姐姐的驸马、那个探花郎?”


    晏玹好笑:“不然呢,还能有哪个四姐夫?”


    祝雪瑶哑了哑,心想:怪事!


    上一世这位四姐夫并不大跟他们走动,最多只和东宫有些往来,但太子乃是伴君,与政务牵扯颇多,四姐夫是做官的人,与太子有交集也不奇怪。


    这回怎么找上晏玹了?


    这事祝雪瑶重生后遇到的第三件莫名出现变数的事,也是最奇怪的一件——先前的方雁儿请封失败和太子被摘差事至少还都跟她有关系,这四姐夫可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又是哪来的便是?


    祝雪瑶想了又想,追问晏玹:“五哥说在巷子里碰上他,是承明巷?”


    “是啊。”晏玹点头。


    祝雪瑶凝神细想:承明巷里总共五处宅院,都归宫里管。现下有两处空着,有主的三处里一处是留给长姐的昭明公主府、一处是二哥的康王府,还有一处就是她的福慧君府。


    那五哥会在承明巷里偶遇四姐夫,是四姐夫刚见完康王?


    更奇怪了!


    祝雪瑶愈想愈觉怪异,怪异里还有一点隐隐的不安,怕这其中有些于她不利的隐情。


    祝雪瑶轻轻吸了口气:“四姐夫跟你说什么事了么?”


    “也没什么事。”晏玹说,“就是闲话家常,怎么了?”


    “没什么……”祝雪瑶心里还是觉得怪,但见晏玹说没谈什么正事,一时也没法子再探知更多了。


    晏玹小歇了会儿,祝雪瑶便命人传了晚膳来。晏玹早已在等这顿饭了——过去几日他独自住在乐阳城的府邸里,最大的感受就是自己吃饭没意思。


    是以晏玹这顿饭吃得风卷残云,祝雪瑶只当他是整日赶路赶得饿了,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默默往他碗里添菜。


    四喜丸子前两日见过,做得好吃,塞他半枚;酥炸鱼据说是蓁园稻田里自己养的鱼,炸得又酥又香,给他塞两条。


    还有一道清炒万般绿,用了七八种蓁园里的野菜,她前几天吃到的时候就想必要让他吃个新鲜。


    晏玹本也不是挑食的人,对她送来的东西照单全收,这让祝雪瑶的心情莫名好起来,只觉这顿饭吃得分外有趣。


    用过晚膳,晏玹去紫藤居转了一圈,看看宫人们收拾得怎么样,顺便消食。再回到百花堂,他便直接去沐浴更衣,沐浴后换上干净的寝衣,晏玹觉得周身都松下劲儿,一心想着今晚要好好睡一觉。


    结果刚进卧房房门就听祝雪瑶说:“五哥,我让他们把景行阁收拾出来了。”


    晏玹脚下一顿:“啊?”


    他的目光迅速扫了眼屋里,见房里只有云叶霜枝,才上前坐到榻边,问她:“什么意思?”


    祝雪瑶原靠在软枕上,见他坐过来,便也撑身坐正,道:“五哥不能总睡地上呀。景行阁我去看了,这会儿住正合适。等入夏天热了五哥再另外挑个地方,慢慢也凑一组四季居所出来!”


    还挺大方……


    呵。


    晏玹心情复杂,也没理由拒绝她的好意,只好按她说的去了景行阁。


    躺在景行阁的榻上,晏玹翘着二郎腿盯着床幔,心中悻悻,睡意全无。


    身侧的床幔一晃,黄酒先探进一个圆滚滚的棕黄脑袋,然后上了榻,全然没有与他商量的意思,直接大喇喇地卧到了他胸口上。


    晏玹目光移动,与它对视:“你也被扫地出门了?”


    ……想想也知道不是,祝雪瑶不可能轰黄酒出来,肯定是黄酒主动来找他的。


    只有他被扫地出门。


    虽然被小猫咪偏爱,但晏玹笑不出来,他翻身把黄酒圈在怀里,不无哀怨地问它:“白糖呢?在瑶瑶那里吗?”


    黄酒呼噜呼噜,但不回答。


    晏玹叹气:“白糖都能睡她床上,咱俩混得还不如白糖。”


    黄酒轻轻喵了一声,像是在提醒晏玹:其实我也能睡她床上。


    ——混得最惨的只有你啊,人!


    晏玹重新翻成平躺,盯着床幔上的绣纹自言自语:“我还越混越差了,之前还能睡屋里,现在直接被赶出来了。”


    晏玹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


    而且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他还想努努力真的跟她当夫妻呢!现在这样不是越来越疏远了?


    还得找个借口搬回去才行。


    晏玹闭目躺着,思索间渐有了困意,忽而脑海里电光火石一闪,他猛地坐起身。


    黄酒原已睡着了,身边的动静将它一下子惊醒。


    它最初满目警惕,然后发觉这动静是晏玹闹出来的,警惕便顷刻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眼嫌弃:抽什么风呢,人?


    在猫嫌弃的注视下,人扭头,眯眼看向猫,然后勾起一弧笑容。


    “……?”黄酒莫名的僵住了。


    “黄酒。”晏玹微笑着摸了摸它,当机立断地起身披上衣服,然后抱着猫就出了门,直奔百花堂。


    “殿……”值夜的宦官想要问安,被他竖指示意噤声,困惑地闭了口。


    霜枝听到声响从房中出来查看,同样在晏玹的示意下没敢出声,晏玹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她面前,放轻声问:“瑶瑶睡着了吗?”


    霜枝点了点头,便见五殿下松了口气,蹑手蹑脚地摸到卧房窗下,小心翼翼地将窗子推开一条缝。


    “殿下?”霜枝怕凉风吹病了祝雪瑶,疾步上前。


    晏玹迅速将黄酒从窗中送入房里,反手关好窗户,转而板着脸,压低声音告诫霜枝:“别多嘴,别跟瑶瑶胡说。”


    “啊……?”霜枝惊恐又迷茫。


    她觉得自己什么都不该瞒着自家女君,但……“五皇子把黄酒送回百花堂卧房”这事,似乎不提也罢?


    反正前几天黄酒和白糖都是和女君睡的。


    霜枝于是犹犹豫豫地点头应了。


    晏玹舒了口气,理理衣衫,气定神闲地阔步离开。


    翌日天明,祝雪瑶醒来时看到白糖在怀里、黄酒在脚边不由愣了一下,因为她记得黄酒在她睡前出去了,她以为它是要去找晏玹,没想到后来又回来了?


    祝雪瑶把睡得迷迷糊糊的黄酒抱到怀里,边摸边暗暗吐了下舌头:五哥都回来了,白糖黄酒晚上还都跟她睡,她岂不是霸占了他的猫?


    可小猫咪自己要睡在这里,她也不忍心把它们轰出去。


    要怪只能怪小猫咪自己选了她!


    祝雪瑶自言自语。


    这样又过了两天,白糖每天都直接跟她睡,黄酒每天都睡时不在醒时在,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溜进来的。


    第三天晚上,祝雪瑶沐浴后刚上榻,晏玹抱着黄酒大步流星地进来了。


    他把黄酒往祝雪瑶怀里一放,也不唤下人进来,自己面无表情地开始打地铺。


    “?”祝雪瑶呆滞地摸着黄酒,怔怔看着他,“五哥?”


    晏玹板着脸睇一眼黄酒,跟祝雪瑶解释:“我让它跟我睡,它不干,非要来找你。白糖——”


    视线转向白糖的时候,晏玹真有点哀怨:白糖好像真的不要他了!


    他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撇嘴:“想让猫跟我睡,我只能搬回来了。”


    祝雪瑶薄唇紧抿,不好意思再轰他走,想了想,自己挪到了铺到一半的地铺上。


    晏玹的手一顿:“干什么?”


    “五哥去床上睡。”祝雪瑶很认真,“今晚我睡这儿。以后要是睡一屋的话,咱们轮流。”


    她是打心里觉得不能让晏玹一直打地铺,谁家皇子过成这样?!


    晏玹挑眉,忽而撑站起身,祝雪瑶只当他要上榻去,下一瞬却觉他欺到眼前,不及抬头,肩头膝下已被同时一抬。


    “啊!”她在眼前画面飞转的刹那发出一声低呼,转而意识到自己正被打横抱起来,满目错愕地盯着晏玹,“五五五哥……?”


    这种接触太亲密了,祝雪瑶不禁双颊滚烫,呼吸也停住了。


    晏玹想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但隔着寝衣感受到她身上的温度,他脸色也克制不住地红了。


    他不太敢看她,弯腰把她放到榻上,一把拽过衾被给她盖好,总算酝酿好了还算正常的语气:“好好睡觉,别管闲事。”


    祝雪瑶没作声,好半晌里她脑中都是一片空白,眼中反反复复地晃着他方才抱她的样子。


    他他他怎么抱她呢?


    他怎么能抱她呢!


    祝雪瑶惊慌失措。


    晏玹回身继续去铺榻边的被褥,直至快铺好的时候,榻上的人突然有了反应——她猛地裹着被子往里一滚,缩到靠墙那边面壁去了。


    晏玹眯眼看了她好一会儿,终是忍住了进一步逗她的心,摒着笑继续低头铺被褥了。


    直至他将地铺都打好,祝雪瑶都还死死抵在墙边,也看不出是不是已经这样睡过去了.


    晏玹的举动虽然没影响祝雪瑶睡觉,但翌日一睁眼她就又想起了这事,整个早上都很别扭。


    两个人坐在一起用早膳的时候,这种别扭上升到了极致,祝雪瑶死死低着头没底气看他一眼。晏玹刚开始还给她盛过一次豆浆、夹过一次包子,每次都能看到她的脸色明显红起来。


    他觉得好玩,想继续逗她,又怕用力过猛搞得她不理他,硬是克制住了。


    祝雪瑶自知这样别扭下去也不好,索性搜肠刮肚地找正事来说,很快还真想到一件,轻咳了声,道:“五哥,一会儿用完膳我让他们备车,我回乐阳一趟。”


    晏玹神情微凝,侧首看着她想:躲他?


    于是不动声色道:“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祝雪瑶摇头,晏玹脸色微变,就见她低着眼续道,“我打算进宫去劝劝阿爹阿娘,让他们给方氏个位份。这种话私下劝才好,你别去了。”


    “啊?”晏玹对她的话十分诧异,不可置信道,“方氏那样的人,你要帮她进东宫?”


    “嗯。”祝雪瑶颔首,“我想了好几天,方氏的事咱们生气归生气,但她总归怀着太子的孩子,也是阿爹阿娘的长子长孙。方氏再有万般不是,咱们也不能拿天家血脉赌气。”


    她神情淡漠,口吻却无比真挚,实则心里在想:她可不能真让方氏和晏珏分开!


    现在虽明面上有康王和恒王同太子分权,但祝雪瑶心里清楚,那不过是帝后在敲打晏珏,其实晏珏的太子之位还挺稳固的。


    唯有让方雁儿进了东宫,她才能进一步动摇晏珏的太子之位。


    上辈子凄惨了半生,最后被方雁儿亲手扭断了脖子,她固然是两个人都恨,但她也一直明白,罪魁祸首始终都是晏珏。


    所以这辈子方雁儿她必然要收拾,但晏珏也别想安安稳稳地坐在太子之位上,更休想坐上皇位!


    如今兄弟姐妹们都对方雁儿心生嫌恶,便也正是让方雁儿进东宫的时候了。


    只管让她当那个“长嫂”去,皇子公主都讨厌她,连带着也会膈应晏珏这个长兄——


    作者有话说:V啦V啦!!!


    关于加更:等我再苟几天攒攒稿,下月一号开始日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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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章 给方氏请封 “你好好说话!”


    祝雪瑶仔细算过时间, 这事也须尽快敲定才好。


    上一世方雁儿在怀胎到六七个月的时候靠她去劝阿爹阿娘得了良媛的封位,得封小半个月就小产了。


    那件事当时被栽在云叶头上,但祝雪瑶很清楚不是云叶。


    所以她怀疑方雁儿这胎本来就保不住, 那方雁儿就必须尽快进东宫,否则从帝后当下的态度看, 方雁儿一旦没了孩子估计就真进不去了——那怎么行!她还想接着看他们的好戏呢!


    晏玹心下矛盾再三,终是没再提跟她一起回乐阳的事。祝雪瑶用完早膳就独自启了程, 到乐阳城时是第三日上午, 正好直奔皇宫找阿爹阿娘一起用膳去。


    开春后天气渐暖, 皇帝已从温室殿移去了宣室殿居住。


    这会儿正与皇后一同对着一本奏章头疼, 他们没心思用膳, 宫人劝了两次无果, 也只得作罢。


    忽听底下人说“福慧君来了”, 汪盛德仿佛见到了救星, 立刻亲自迎出了殿门, 见祝雪瑶正在殿前下马车还亲手去扶了一把。


    祝雪瑶抬眸一见是他, 笑道:“大监客气了,不敢当。”说着收了手,就往宣室殿里去。


    汪盛德躬身跟在她身后,轻声道:“女君来的正好,陛下和圣人忙于朝政,早膳就没吃两口, 午膳也还没传。女君若也没用,正可劝着陛下和圣人一起用。”


    “正有此意。”祝雪瑶面上衔笑应着, 神情却沉下去。


    上一世帝后寿数都不长,她知道他们因晏珏和方雁儿的事怒火攻心过数次,重生以来就觉得这都是他们的过错。现下听了汪盛德的话, 她仔细想想,或许也不好全怪东宫,帝后长久以来一忙政务就废寝忘食也是个事。


    看来除了解决那对狗男女,平日里让阿爹阿娘多保重也很要紧。


    祝雪瑶心里盘算着,脚下已步入殿中。帝后二人对坐在御案前正打商量,皇后背对着殿门,皇帝先看到了她,眉宇间的愁绪顿时消散:“唉,阿瑶来了。”


    皇后愣了下,扭头一看,立刻笑着起身相迎。


    祝雪瑶才要福身见礼就被拉住双手,皇后问道:“不是去蓁园玩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乐阳,直接就进宫了。”祝雪瑶含笑,声音软绵绵地道,“阿娘,儿臣饿了。”


    “啊,快去传膳!快去!”皇后忙不迭地吩咐汪盛德,又笑意满满地拍拍祝雪瑶的手,“正好我们也没吃呢,咱们一起用。”


    汪盛德边笑应边张罗宫人们快去,心下感慨万千:瞧瞧,还得是福慧君。


    旁人怎么劝也未见得好使,她说一句“儿臣饿了”就足够了。


    皇帝朝她招手:“来,这有你七姐新制的蜜饯,你先吃两块垫垫。”


    “好!”祝雪瑶眼睛一亮,“七姐姐还欠儿臣一顿点心呢,”说罢就走到御案一侧跪坐下来,从皇帝推来的六角漆盒里拣了一枚杏干来吃。


    皇帝一脸慈爱地打量她:“怎么自己进来了?小五呢?怎么没陪你来?”


    “五哥前几日才忙完谢师的事……”祝雪瑶答着话,脑海中鬼使神差地又浮现出晏玹昨晚抱她的场景,僵了一僵才继续说下去,“刚回蓁园没多久,且让他歇歇。”


    皇帝将她一瞬间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眉心微微一跳,正色睇着她:“你可不许报喜不报忧,若他真待你不好,你得让爹娘知道。”


    皇后刚坐回来,听到这话神情一紧,也打量起祝雪瑶来,祝雪瑶忙笑道:“没有没有!五哥处处都让着儿臣,两只猫待儿臣都比待他亲了。”


    “那就好。”皇帝总算放了心,点点头,见宫人们已端着午膳入殿,便示意皇后与祝雪瑶同去寝殿。


    一家三口也没分席,直接围着一张长方桌子落座。祝雪瑶思量再三,不想方雁儿的事倒了帝后的胃口,便暂且压下不提。


    于是一顿饭用的其乐融融,帝后因早膳就用得不多,午膳又用得晚了些,这会儿吃了两口就开了胃,二人都吃了两三碗饭。


    祝雪瑶心下盘算着,总这样劳于政务也不行。诚然,她必不能让帝后把政务撂下不管,但总还可以想些法子让他们劳逸结合。


    现下两个人都还没生过大病,一切都来得及。现下开始帮他们加小心,若能延年益寿个二三十年那再好不过,若做不到那么长,有个三年五年、一年两年,她也不贪心。


    祝雪瑶心下暗暗做着打算,待用完午膳又拉帝后去太液池边消食,走累了就去凉亭里小坐,正好说说方雁儿的事。


    宫人们奉了茶来,祝雪瑶调理了一下情绪,正色道:“阿爹阿娘,儿臣有件事想了许久,觉得还需禀明才好。”


    皇帝喝着茶没做声,皇后随口道:“什么事?你说。”


    祝雪瑶抿一抿唇:“阿爹阿娘,儿臣觉得还是得赐方氏一个位份,让她进北宫才好。”


    噗地一声,皇帝将茶喷了,呛得直咳嗽。


    汪盛德忙上前为他顺气,一脸惊诧地看祝雪瑶。祝雪瑶没料到他反应会这样大,哑了哑,低头道:“阿爹息怒,听儿臣慢慢说。”


    与她坐在同一侧的皇后偏头睇着她,眉心深皱:“是太子找你来说项的?他倒有脸。”皇后冷笑一声,“你只管告诉他,这事是我们这关过不去,只要我们这做父母的还活着,方氏就休想进北宫!”


    祝雪瑶连连摇头,顺势依偎到皇后肩头,轻声道:“阿娘,儿臣知道大哥哥近来行事很荒诞,但今日这番确是与他无关,是儿臣自己的心思。”


    “咳咳咳咳——”皇帝一通猛咳,咳得双颊胀红,终于在一个寸劲儿之后缓了过来,立马拍着桌子质问,“你什么心思?晏珏这混账为了方氏拿你做筏子你不知道啊?你还给她请封,你脑子被驴踢了。”


    皇后一拍桌子:“你好好说话!”


    本在给皇帝顺气的汪盛德一缩脖子,退到远处装石雕去了。


    皇帝指着祝雪瑶问皇后:“你听见她说什么了吗?!”


    “我听见了!”皇后又瞪他一眼,拧眉再度看向祝雪瑶,“你什么主意,说个明白。”


    祝雪瑶垂眸,缓缓道:“一则家和万事兴,为着一个方氏闹得阿爹阿娘和大哥生出嫌隙很不值当;二则方氏腹中之子无辜,若方氏没个位份,这孩子的降生名不正言不顺,日后多有委屈要受,也实在是罪过。”


    “这你都不必管。”皇后板着脸,口吻生硬,“是他们先坏了宫里的规矩,那孩子日后受尽苦楚也是他们做父母的错,与旁人都不相干,谁也不必为此自责。”


    祝雪瑶顺着她的话点点头:“咱们自是不必自责,可这样坏规矩的事咱们全家上下都丢人。若方氏不过明路,日后这样丢人的事不知还有多少。”


    皇帝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讥嘲:“这么一号人,过了明路她就能不丢人了?真是的。”


    “不一样的,阿爹。”祝雪瑶认真地摇头,“现下她论身份跟皇家毫无关系,不仅位份没有,俸禄、宫人也全都没有,阿爹阿娘又不想动她腹中的孩子,便是想罚她没的罚,她自然无法无天。可若先给她一个位份,那就有了位份可以废,也有俸禄可以扣,近侍们亦会成为她的掣肘。”


    “方氏上蹿下跳也好、未婚先孕也罢,无非就是想尽快住进北宫谋一份荣华富贵,阿爹阿娘把这个给她,她日后为了保住荣华自己就会有所收敛,咱们都省心。大哥知道阿爹阿娘的退让也得念阿爹阿娘的好,何乐而不为呢?”


    夫妻二人听着她的话对视一眼,皆未作声。


    两个人纵横朝堂这么多年,这点道理哪里会想不到?一直没这么办全因觉得这事实在恶心。


    ——他们觉得晏珏没把他们这当父母放在眼里,也没把父母的救命恩人当回事,更罔顾和阿瑶多年来的兄妹之情。


    宫里现在共有十一个公主、十个皇子,他们设想过孩子多了难免会有不听话的在婚事上让他们头疼,却没想到能极致到这种程度。


    祝雪瑶见他们沉默以对,执壶为他们添了茶,又道:“再者……冤家宜解不宜结。儿臣前几日在蓁园当众让方氏闹了个没脸,方氏明摆着是恨上儿臣了,大哥难免也对儿臣存怨。儿臣事后想想,此事实在不妥——大哥贵为太子,儿臣为争这一时之气与他结怨,如今是痛快了,实则是为自己的将来埋了隐患。今日为方氏请封,只愿大哥能记儿臣这个人情,就当做妹妹的给他赔不是了。”


    祝雪瑶这话说得周遭一冷,宫人们屏住呼吸随时准备跪地告罪,帝后的神情也都僵住。


    因为别管她的话说得多委婉,话里的意思分明就是在说“我怕你们没了之后大哥跟我秋后算账”。


    祝雪瑶说这话时自己也很紧张。虽然生老病死谁也逃不过,可有的话就是不能挑明的。这种话换个人说就是大不敬,从她嘴里说……


    她也有赌的成分。


    于是祝雪瑶才搁下茶壶,掩在手中的手就不自觉地攥紧了,也时刻准备谢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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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章 方奉仪 “进宫……我就这样进宫?阿珏……


    死寂持续了须臾, 终是皇帝先感慨万千地叹了声:“若阿珏真记她的仇,咱们护不了她一辈子。”


    皇后黯淡道:“是啊。”


    祝雪瑶心头骤松。


    又听皇后说:“若是从前,我倒不觉得阿珏是那样睚眦必报的人。近来……”她沉沉地缓气, “我心里也没底。”


    皇帝怅然:“是啊。”


    祝雪瑶低着头咬了咬唇:“阿爹阿娘,儿臣无意咒你们, 只是……”


    “好了。”皇后苦笑着搂了搂她,“一家人之间不必解释这个, 你能为自己谋算将来做爹娘的才能安心。”


    说罢, 她睇了眼自己身边的掌事宦官张允, 吩咐他:“去长乐宫请母后下一道旨, 封方氏为太子奉仪。”


    奉仪, 这是本朝太子妾中最低的位份, 比上一世方氏得封的良媛低了三级, 论品秩更是正四品与正九品的差距。


    而且皇后没有直接下旨, 而是命宫人去请太后的旨, 这毫无道理, 唯一的原因就是皇后觉得认下方雁儿实在恶心,纵使册封也不肯这旨意从自己手里发出去。


    至于太后嘛……


    虽然太后在方雁儿的事上从未表过态,但她素来心如明镜,自然是有一杆秤的。所以祝雪瑶猜想太后会捏着鼻子下了这道旨,最迟明天必然会跟帝后闹一场,不好好哄她是不行的。


    祝雪瑶对自己惹下的麻烦心里有数, 抱着皇后的胳膊眨了眨眼:“母后,儿臣今天不回府了, 在宫里和母后住。”


    “行呀。”皇后答应得爽快。


    几个出了嫁的女儿在宫里的殿阁都还留着,日日有宫人洒扫,就是为了方便她们随时回来住。


    三人在凉亭里又小坐半刻便一同回了宣室殿, 帝后继续忙他们的政务,祝雪瑶在旁边吃着点心读闲书,读烦了就凑到帝后身边打打岔捣捣乱,惬意得和民间回娘家的女儿也没什么不同。


    如此也就过了半个时辰,在方雁儿的册封旨意发出宫的同时,皇太后就风风火火地到了。


    人还没进门,一声断喝先灌进了门:“秦云棠你给我滚出来!”


    宫人们一脸惊悚地全跪下去了。


    皇帝的手一颤,深吸气,起身相迎。皇后眉心轻跳,也施施然站起身,边朝阔步而来的人福身边笑问:“母后何故这样大的火气?”


    “你……”太后原要破口大骂,忽地注意到鼓鼓囊囊塞了一嘴点心的祝雪瑶,硬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抬了抬下颌,铁青着脸摆出长辈的端庄,“那个什么方氏,你自己不册封,推给哀家?哀家是给你收拾这个烂摊子的?!”


    祝雪瑶饮茶将口中的点心顺下去,端着点心碟子迎向太后:“皇祖母息怒,是孙女求的阿娘。”说着边挽住太后的胳膊边托了托那碟点心,“皇祖母请坐,听我慢慢解释。”


    皇太后睃着她,口吻生硬:“说的就是,你求她,她怎么自己不下旨?推给哀家算什么!”不过还是跟着祝雪瑶去案前坐下了。


    祝雪瑶垂眸道:“前几日方氏闹到孙儿的蓁园,孙儿一气之下很驳了她的面子,后来越想越悔,唯恐惹大哥记恨。今日进宫为方氏请封算是向大哥赔罪,求阿娘去托皇祖母下旨,是觉得这样方氏脸上更好看些,皇祖母别怪阿娘。”


    她这般说着,帝后二人无声地对视,皇帝的笑呼之欲出:小丫头谎话说来就来啊。


    被皇后一瞪,皇帝假作咳嗽,硬将这笑憋回去了。


    皇太后闻言颜色稍霁,心下不怪皇后了,却还是烦得慌:“要让哀家说,还是不该册封这方氏。阿珏若为了这么个人敢记恨阿瑶,哀家亲自收拾他!”


    皇帝抬头就说:“那您要是驾鹤归西了呢?”


    皇太后杏目圆睁,骇然拍案:“你这逆子——”


    皇帝两手一摊:“要是朕和皇后也不在了呢?”


    “……”皇太后噎住了,哑了半晌,愤然道,“胡说什么,你给我呸掉!”


    皇帝手持奏本一声轻嗤,皇太后横眉立目:“你快给我呸掉!”


    “啊呸呸呸。”皇帝只能妥协。


    皇太后又看皇后:“你也呸掉。”


    “?”皇后茫然地指着自己,“我又没说。”


    “他捎上你了你装什么傻!”太后气得咬牙。


    “啊好好好,呸呸呸呸呸。”皇后赶紧照办。皇太后同样也呸了三声,这才罢了。


    祝雪瑶别过头,憋笑憋得双肩直抽。


    宣室殿里嬉笑怒骂着将这桩人人心里都堵得慌的事翻了篇,衔泥巷里全然是另一番光景。


    宫里差来的嬷嬷个个不苟言笑,方雁儿这几日哭也哭过闹也闹过,但她们不为所动。若方雁儿要来硬的,这些嬷嬷倒是打不过她,可为着前程她终是忍了。


    太后懿旨突然传来的时候,方雁儿正被嬷嬷盯着喝安胎药。忽见懿旨颁来,满屋子的人着急忙慌地备了香案,跪地接旨。


    待得颁旨的太监抑扬顿挫地宣读完懿旨,不仅方雁儿懵了,就连几位老资历的嬷嬷也懵了。


    “嬷嬷,请您借一步说话。”颁旨的宦官客客气气地将最有威望的嬷嬷请了出去,方雁儿仍滞在那里,久久回不过神,其他宫人将她扶到椅子上做她都任他们摆布,显得前所未有的听话。


    也没过多久,那嬷嬷就回来了。瞧了眼坐在椅子上的方雁儿,平静又不失恭敬地道:“恭喜奉仪。如今奉仪得了封,不宜再住在这衔泥巷了,奴婢们这就备车,送奉仪进东宫去。”


    奉仪。


    这个称呼令方雁儿一阵恍惚,不知是喜是悲。


    她似乎该庆幸宫里认下了她,给了她一个位份,可是……


    她实在没办法不去想晏珏曾经承诺她的侧妃位份。


    晏珏信誓旦旦地说过,太子妃她确是做不了,但侧妃他一定为她去争,做不了侧妃也至少是太子良娣。


    如今这个奉仪——


    方雁儿搞不清宫中的位份,但隐隐感觉到这位份必定不高。


    方雁儿一时想和眼前的嬷嬷们打听奉仪究竟是个什么位子,但话到嘴边又忍住了,因为打听也没用,就算位份不高她也没胆量抗旨。


    她只能安慰自己,位份都是虚的。只消太子的心在她这里,日后想要什么位份都有。


    方雁儿平复了一下心绪,只抬眸问那主事的嬷嬷:“进宫……我就这样进宫?阿珏不来接我么?”


    这话给周遭的宫人都说无语了,嬷嬷靠着经年的资历才克制住了没翻白眼,耐着性子道:“奉仪也知道,太子因您的事被禁了足,这些日子连早朝议事都不能,遑论出宫来接您。您也不必计较这一时,快些进宫去,自然能见到太子。”


    不料方雁儿摇着头道:“那我先不进宫,等他解了禁足来接我,我再进宫。”


    这话听着滑稽得让人想笑,实则方雁儿心里算得清楚:她先前闹出那许多风波,这奉仪的位份真不高,她就真成了个笑话,日后宫人们都不会拿她当回事的。


    可若太子能亲自来接她,那就说明她至少在太子心里还很有分量,她的处境也能好些。


    可嬷嬷们的耐心快消磨殆尽了。


    ……讲道理,大家都是宫里有头有脸的女官好不好?别说底下的小丫头们,就是皇子公主们见了他们也得客客气气地称一声嬷嬷。如今被指出来看顾这么一个……呃,让皇家觉得挺丢人的女子,这对她们而言无疑是个苦差。


    毫不夸张地说,在到衔泥巷的第一晚,她们几个人扎堆坐在一起,每个人都认真思考了一遍自己最近有没有什么事情惹上头不高兴了。


    现下听方雁儿在这儿做白日梦,主事的嬷嬷躬身一福,面无表情道:“奉仪不愿进宫,奴婢们不敢强求,只得自己回宫复命去。但还请奉仪明白,您这位份是福慧君进宫为您求的。这固然是福慧君好性儿,却也是赶上太后娘娘与陛下、圣人心情都好才能办成。您若拖着不肯入宫,他们三位中不论哪位改了主意,这旨意便也不作数了。”


    “虽说懿旨不是儿戏,一旦下了就不当后悔,可您一个奉仪……”嬷嬷轻笑一声,“御史们也犯不上为这点子家事指摘上头的不是。”


    这话印证了方雁儿的猜测,奉仪的位份的确不高,只是个不起眼的位份。


    同时也实实在在地吓住了她。


    她自然明白嬷嬷所言不虚,而且她也想得到,若上头真收回成命,她下次想再求个位份只会比这次更难。


    是以方雁儿便是再有万般不甘也终是服了软,低着头垂泪道:“那、那我听嬷嬷的,奉旨入宫便是。”


    那嬷嬷见她妥协,神色缓和了些许,却也无意说什么宽慰她的话,只一挥手,吩咐手下的宫人们:“快去套车,即刻护送奉仪入宫。这院子里的东西——”嬷嬷语中一顿,揣摩着上头的心意冷声吩咐,“便先封了,一应物件记档入库,日后如何安排还需等上头的旨。”


    方雁儿浑浑噩噩的,没注意嬷嬷这句话,更没深想这话意味着什么。


    她木然看着宫人们忙碌,在半个时辰后上了马车,去往她一心期待的皇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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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章 夜半婴啼 “怎么?真是闹鬼不成?”


    东宫之中, 晏珏乍闻方雁儿得封奉仪,虽大感诧异,却也松了口气:当下这个情形, 他最担心的是父皇母后真咬死了不允雁儿入宫,那不仅雁儿日后身份尴尬, 孩子降生后也会名不正言不顺。


    如今父皇母后既松了口,那就什么都好说。至于位份不高那不算事, 他们都年轻, 日后有的是机会给她升位份。


    不过这旨意来得过于突然, 晏珏庆幸之余不免疑神疑鬼地向宫人探问突然册封的缘故。


    听闻是祝雪瑶专程入宫请的封, 他不由心生感慨:


    阿瑶……


    还是识大体的。


    方雁儿的马车在傍晚时分驶入了宫门, 这对东宫而言本该是一桩喜事, 因为一直空置的北宫总算有了一位女主人。可前阵子的诸多波澜是瞒不住的, 宫人们无不知晓上头的意思, 自然没人会不长眼地庆贺。


    况且方雁儿又不是真封了侧妃或者良娣, 只是个末等奉仪, 也称不上什么“女主人”。


    于是方雁儿便由一顶二抬的小轿从不起眼的一方侧门抬进了北宫,不过晏珏还是高兴的,便命厨房好生备了方雁儿喜欢的菜,打算与她共用晚膳。


    在晚膳送到方雁儿流华轩之前,汪盛德的机灵徒弟赵奇就先一步到了。


    他步入流华轩卧房,先客客气气地向方雁儿见了礼, 然后端着微笑道:“恭喜奉仪得封。奴此行是来知会奉仪,太后娘娘、陛下、圣人吩咐, 奉仪明日不必前去谢恩,日后若无传召也不必过去走动。奴告退了。”


    赵奇说罢,连口气都没喘就丝滑地施礼告退, 方雁儿想说话的时候他人都已经退出卧房了。


    方雁儿深知上面在给她脸色看,委屈得低头垂泪。


    晏珏步入流华轩的时候看到的便恰是她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他不由一滞,连口吻都变得小心:“雁儿。”


    熟悉的声音令方雁儿猛然抬头,看见晏珏,她的眼泪一下涌得更凶了:“阿珏……”她站起身,啜泣着走向晏珏。


    晏珏心疼地抱住她,温声哄着:“好了,别哭了。你既进了东宫,咱们就在一块儿了,日后凡事有我。”


    方雁儿伏在他怀里点了点头,继而仰着头望着他,双目通红地哽咽道:“你可听说了?是那个福慧君为我请的封。”


    晏珏颔首说:“我听说了。”


    方雁儿黛眉紧蹙:“她安的什么心……”她后牙咬紧,心里也是慌的,“阿珏,我害怕,她、她与你青梅竹马……她恨我入骨,为我请封是为什么……”


    “雁儿。”晏珏脸色微变,眉宇间的心疼淡去三分,平添几许严肃,“别说这样的话,阿瑶不是那种人。”


    方雁儿愣住了。


    晏珏温声道:“她是父皇母后捧在手心里养大的,最顾大体,向来不会让兄弟姐妹们难堪。为你请封,既是顾着宫里的颜面,也是念着你腹中之子,你别多心。”


    方雁儿如遭雷劈般看着他,脑中嗡鸣不止。


    他的话对她而言匪夷所思。


    ……曾几何时,是他对她说福慧君自幼要什么有什么,若她硬去争太子妃之位,势必引得福慧君不悦,帝后宠着福慧君便也会容不下她。


    如今福慧君成了“最顾大体”的那一个,那她又是什么?


    方雁儿美眸圆睁,望着晏珏怔忪道:“阿珏,你是觉得她更好了吗?”


    晏珏失笑:“我哪有那个意思!”说罢他揽着她盘坐到榻边,口吻轻柔地继续哄她,“好了,我知道你最近过得艰难,难免胡思乱想。可现在事情过去了,你既已入了东宫就大可放宽心。咱们今后好好过日子,你好好把孩子生下来,一切都会好的。”


    孩子……


    方雁儿心里突突跳了两下,下意识地抬手抚住小腹,一语不发地点了点头.


    是夜,祝雪瑶留在长秋宫,但没回自己出嫁前所住的望舒殿,而是赖在了皇后的椒房殿里。


    皇后对于女儿要跟自己睡这事一贯没二话,扔下皇帝就跟她回来了。


    母女二人缩在一床被子里说了半晌的话,皇后忽而发笑:“掐指一算,你和小五完婚都有大半个月了。”


    祝雪瑶怔了下,继而点头:“是呀。”


    “总觉得跟做梦似的。”皇后喟叹摇头,默然片刻,又说,“有时候突然意识到你已不在宫里,还怪想的。”


    皇后没有把这话说得太明白,脑海中却划过半个月来的无数瞬间——比如在吃到祝雪瑶喜欢的菜的时候,她下意识地会想让人给望舒殿送一份;再比如听到一些趣事的时候,她会想等她从学宫回来给她逗个趣。


    然后她会意识到:哦,这小丫头已经嫁人了,不在她身边了。


    昭明公主去迤州封地的时候、还有温明公主嫁人的时候,皇后也经历过这么一段时间,但祝雪瑶好像让她心里最难受。


    因为这是她亲手养大的最小的女儿了,晏玹又是她最小的一个亲生儿子。他们两个成婚出了宫,宫里就只剩下嫔妃所生的子女,虽然那也都是她的孩子,对她也都孝顺,但她还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祝雪瑶心念一动,翻身趴在床上,支着手肘望着皇后:“阿娘既然想儿臣,不如去蓁园住一阵子?”


    皇后:“啊?”


    祝雪瑶歪着头道:“阿娘也没去过蓁园吧?儿臣此番去了才知那真是个好地方,风景秀丽,比宫中更多几分雅趣。嗯……儿臣回去就让人收拾着,等入夏的时候阿爹阿娘一起来住几日如何?想必山中是比宫里凉快的!”


    ——按着惯例,入夏时帝后本也该去行宫避暑,但他们嫌劳民伤财,不愿大兴土木。前朝留下的行宫修整一番倒也能用,可在改朝换代的混乱里被愤怒的百姓洗劫一空,几处重要的宫室也被焚毁,这些年虽断断续续地也在修葺,但只消有个风吹草动要省银子,帝后就会不约而同地先把行宫的修缮停了,把银子用到更紧要的地方。


    这便导致本朝立国十几年,帝后都还没个避暑的地方,每每入夏都只在相对凉快的清凉殿住着。


    所以祝雪瑶这主意提的很在理,皇后却失笑道:“我是愿意去,可朝中这么多事呢,哪能放得下。”


    “就知道阿娘会这么说。”祝雪瑶翻翻眼睛,躺了回去,不服不忿道,“明日等阿爹也在我们再说这事!”


    皇后哭笑不得:“算盘珠子崩我脸上了,可这事你去磨你爹也没用。他是好说话,但你让他扔下朝政出去享乐那是门都没有,更不会顺着你的意思来劝我。”


    “谁说要扔下朝政了。”祝雪瑶撇嘴,“蓁园大得很,不仅阿爹阿娘可以去住,朝中重臣想小住也有的是地方。再不然……阿爹阿娘轮流去总可以吧?一个小歇,一个在宫中坐镇,想必出不了什么岔子。”


    祝雪瑶语中一顿:“阿娘总不能说一个人就忙不开,二圣临朝的事自古也没多少,只有皇帝一人理政的时候难道天下就都是乱的?”


    她这话还真把皇后噎住了,皇后哑了哑,只好说:“明日跟你爹商量商量。”


    祝雪瑶见皇后有所松动,眼睛一亮,立刻趁热打铁:“阿娘若觉得儿臣所言在理,不如先应了儿臣,儿臣好让他们早点开始准备!”


    算盘珠子真崩脸上了。


    皇后没好气地一拽被子,把她的头脸都盖进被子里:“睡觉!”


    “哦。”祝雪瑶只好偃旗息鼓。


    翌日,祝雪瑶死缠烂打地磨了帝后一通,好歹是让他们应了——虽然应得很模棱两可,帝后最终也只说“成吧,若夏日里不大忙,我们就过去住上几日”,但有所松动对她而言就是有希望。


    为免在宫里住久了又免不了要和晏珏或者方雁儿碰面,祝雪瑶在这日晌午用过膳后就出了宫,也没什么必要回乐阳的府邸,就直接出了城又去蓁园。


    回到蓁园时已是次日深夜,漆黑的夜色下,山野里一片安寂,偶尔响起的风声草声虫鸣声在这安寂里显得分外空灵。


    这种空灵很容易让人胡思乱想些可怕的景象,好在还有随行侍卫,他们的脚步声恰到好处地驱散了这种胡思乱想。


    祝雪瑶在车中阖着眼睛歇息,心里盘算着一会儿要多给侍卫们一些赏钱,然后就听一个更特殊的声音飘飘悠悠地荡进车中,比那空灵的风声虫声更能激起幻想。


    ……是很轻软的啼声,乍听像小猫叫,再听又更像婴儿啼哭。


    婴儿啼哭?!


    祝雪瑶一下子清醒了。


    她清楚地记得路两侧多是农田鱼塘,村庄都在稍远的地方,在路上只能远眺成片的房舍与袅袅炊烟。


    ……什么婴儿哭能传出几里地飘到路上?!


    深夜、万籁俱寂、荒郊野岭,不正常的婴儿啼哭……


    祝雪瑶倒吸着凉气睁开眼睛:“停车。”


    车夫“吁”的一声,马车骤然刹住,侍卫们的脚步声随之辄止,那啼声变得更加分明。


    祝雪瑶定了定神,问同坐车中的云叶霜枝:“你们听见了吗?”


    胆子小些的霜枝已然面色惨白,声音发虚:“闹鬼吗……”


    “胡说什么!”云叶无语地蹬她一脚,见祝雪瑶脸色也不好,索性揭开窗帘吩咐侍卫,“你们去看看是什么动静。”说罢回过头向祝雪瑶道,“绝不是闹鬼,奴婢随他们去瞧瞧,女君稍候。”便也揭帘下车。


    祝雪瑶点了点头,在她下车后从车窗往外瞧了瞧,果见附近道旁并无村庄,星星点点的灯火离此处少说也有一里地。


    不远处,侍卫们竖着耳朵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找寻来源,云叶亦步亦趋地跟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但很有自知之明地没跟得太紧,免得有什么意外他们还得忙着保护她。


    不过多时,忽闻前方不远处的侍卫惊呼:“我天!”


    又有人高呼:“阿弥陀佛!”


    还有人喊:“快去跟女君回话!”


    云叶心中暗惊,加快脚步跟上去,拦住那要去回话的侍卫:“出什么事了?先跟我说。”


    他们离祝雪瑶已有一段距离,但因深夜寂静,祝雪瑶将这些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她心知出了意外,但看这情形也不像什么危险的事,便直接下了马车想去一探究竟。


    云叶听完侍卫的禀奏脸色煞白,一路小跑着赶回来,见祝雪瑶正和霜枝一起往那边去,赶紧拦住她们,道:“女君别去看,吓人得很!”


    祝雪瑶心下愈发好奇,见她说得不清不楚,不由挑眉:“怎么?真是闹鬼不成?”——


    作者有话说:推一下基友的古穿文,已经非常非常非常肥了!大家放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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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锦织时节(种田)》 by小宴


    文案:


    穿越前,李瑜是个风花雪月的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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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日子一穿越就没了。


    李瑜无语问苍天,我的系统大神呢?我的随身空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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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说遇到洋人展现自己的流利英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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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那就撸起袖子从零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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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章 往生洞 只看了一眼,她的眼泪就掉下来……


    云叶神情紧绷, 连连摇头:“不是……是尸骨,好多尸骨……都是小孩子的。听侍卫说……说是多到数不清。”


    她说得磕磕巴巴,声线打着颤, 可见也吓着了。


    许多尸骨,还是小孩子的, 这还不如闹鬼呢。


    “怎会……”祝雪瑶心生惊意,下意识地往侍卫们忙碌的方向扫了眼, 也不敢多看, 旋即意识到, “有哭声, 是还有活着的?”


    云叶点了点头, 生怕祝雪瑶还要过去看, 不由分说地扶她上车:“女君且回去歇息吧, 让他们先查着, 查明原委便向女君回话。”


    “把活着的带回去, 请大夫来, 再着人去寻几位乳母。”祝雪瑶沉息吩咐了一句便依言上车。云叶唯恐这里的晦气对祝雪瑶不好,才坐稳就催着车夫走了。


    因附近就有村落,前去查原委的侍卫查得也快。祝雪瑶前脚刚走进百花堂的月门,后脚就有人跟进来,禀话道:“女君,查清楚了。”


    祝雪瑶转过脸, 侍卫步入院中,抱拳施了一礼, 神色艰难:“那地底下有个石室,据附近的村民说是从前留下的古墓,已不知存在多久了, 早已失窃,是何人的墓也无从考证。”


    “后来不知是怎么起的头,附近各村凡有生了孩子不想养的,就将孩子送进那洞里,美其名曰送去往生。有些还会放些食物亦或衣裳鞋子,当是祭品。”


    祝雪瑶只觉耸人听闻,越听眉头皱得越深。


    云叶霜枝更明白民间这些糟烂事,霜枝当即便问:“都是女婴,是不是?”


    “大多是的……”禀话的侍卫叹息摇头,“民间惯有传说,说是若想得子,生了女儿就不能留,儿子才会来。若留下女儿养着,其他投胎的魂魄就会以为这家人喜欢女儿,也投生成女胎。有些人家求子心切就信了这种鬼话。”


    还有这种事。


    祝雪瑶上一世虽被晏珏和方雁儿折磨得凄惨,小时候却是被帝后呵护着长大的,对这种事即便有所耳闻也没什么真实感。


    现下这种事出现在自己的蓁园里,祝雪瑶方觉心惊,咬牙定了定气,才问:“尸骨有多少?活着的还有几个?”


    那侍卫说:“活着的有两个,一个应是才丢进去的,还可哭得响亮;另一个恐已在里面待了两三天了,只剩一口气。尸骨……”侍卫迟疑了一下,“这往生洞是前朝就在的,尸骨累了数层,只怕要数上几日。”


    祝雪瑶闭了闭眼:“罢了,不必数了。你们找些地方收敛这些尸骨,再将那往生洞填了。活着的两个……”


    她略作沉吟,即道:“送到我房里,催大夫速来。”


    语毕她便进了屋,两个女婴在一刻后被送到了百花堂,府里的孙大夫是前后脚到的,看诊之后说哭声嘹亮那个应该才刚降生,因此的确丢进去的时间也不长,情形尚可,只是饿了;另一个瞧着都有一岁上下了,也不知何故突然被扔出来,因被扔进往生洞已有两三天,她此时已气若游丝,身上更有许多蚊虫叮咬的伤口,发烧发得浑身滚烫,又因年纪太小无法用药。


    孙大夫领着几名医女从半夜忙到清晨才勉强让她退了烧,也不敢担保能活,只跟祝雪瑶说:“女君且看十日,若能熬过这十日就好活多了。”


    “有劳了。”祝雪瑶一夜没睡,疲惫无力地颔了颔首。等到大夫与医女们告了退,她自顾缓了半晌才有勇气走到摇篮边,去看那两个小小的女婴。


    只看了一眼,她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上一世她也是做过母亲的人,曾经也有一个小小的女孩子被她一天天看着长大……眼前的女婴让她恍惚间想起襁褓中的岁宁,想起那些母女相伴的岁月,也想起她们最后的双双惨死。


    汹涌的哀痛在她胸中激荡,然后这种哀痛又化作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她一边觉得岁宁的下场不该是那样的,一边又在想眼前的两个女孩子也不该是这样的境遇。


    其实她明白的,她明白这三个孩子的遭遇截然不同,从生到死都不是一回事。可此时她没有那么多理智,她胸中只有那个烟花璀璨的夜晚她眼睁睁看着尚未断气的岁宁被从眼前拖走的无力。


    这份无力随着她的重生化作一种激愤和不甘,她着魔般地在想:这辈子她要护住孩子。


    “云叶、霜枝。”祝雪瑶没有多少犹豫就拿定了主意,“这两个孩子日后便是我的孩子。”


    “啊?”云叶霜枝大惊失色,想劝她三思,但见她神情坚定,又都噎住了。


    祝雪瑶摇头:“你们不必这样惊讶,我和五哥的事你们清楚,我却又不能让爹娘断了香火供奉,原就打算收养孩子的。只是……本没想过会这样收养罢了,如今既然碰上了也是缘分,就这样吧。”


    这话她倒没诓她们,当初她和五哥说的“自有安排”就是这种安排。


    “不过,”祝雪瑶定了定神,又道,“此事先不必跟宫里说,我和五哥才成婚没几天,突然就这样收养孩子只怕阿爹阿娘接受不了。我只先养着她们,等她们大一些再说别的。”


    云叶和霜枝面面相觑,哑然半晌,云叶问:“女君不和五殿下商量商量?”


    “不用了。”祝雪瑶淡然道,“我家的事五哥也明白,她们既是收养的,又随我姓祝,便与五哥没什么相干,你们日后也别拿孩子的事扰他的清闲。”


    云叶和霜枝犹犹豫豫地应了,祝雪瑶催了去寻乳母的事,觉得有些饿,便让人去传早膳.


    景行阁中,晏玹醒来后听说祝雪瑶半夜就回来了,第一个反应是:早知道昨晚也在百花堂打地铺。


    然后就听杨敬说:“福慧君带了两个孩子回来。”


    “啊?!”晏玹惊坐起身,坐在他胸口舔毛的白糖冷不丁地被掀了个跟头,一脸诧异地仰头看他。


    晏玹用同样的诧异仰头看榻边的杨敬:“什么叫带了两个孩子回来?”


    杨敬干笑:“殿下别急……不是福慧君生的。”


    “你废话,那当然不是!”晏玹挑眉睇他一眼,杨敬躬着身陪着笑,边侍奉晏玹起床边三言两语将昨晚的风波说了个明白,最后垂眸道:“福慧君方才拿了主意,说要收养这两个孩子,跟着她姓祝,日后承继祝家的香火和爵位。”


    杨敬说这话时心情很别扭,语气也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阳怪气,只等着晏玹发火。


    语毕,便见晏玹正披上银白大氅的手果然一顿,扭过头来,眉心紧皱:“收养了?!”


    “是啊。”杨敬暗暗撇嘴,心里在想:既嫁了皇子,收养外头的孩子算怎么回事?岂不玷污天家血脉?


    “这么大的事……”晏玹脸色铁青,什么腰绦香囊都没顾上系,直接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他明白她说的搭伙过日子的打算,也知道想把日子过得合自己的心意不能着急,得徐徐图之。


    可收养孩子这么大的事,她不跟他说一声就定了?


    讲道理,她收养的孩子就算跟她姓祝、就算承袭的是她福慧君的爵位,他也是孩子的爹吧?!


    晏玹想好了,今天他必须发个火,让她知道这事是她不合适,下不为例。


    一刻后,晏玹风风火火地冲进百花堂的院子,半步不停地进了屋,哐地一声把门推开了:“瑶瑶!”


    “嘘——!!!”祝雪瑶云叶霜枝三个不约而同地示意他噤声,同时心惊胆战地看向两个孩子。


    哄孩子睡觉可太难了。


    刚才大夫走后没多久,小的那个就哭闹起来,这一哭把大的那个也惊醒了,两个孩子哭成一片,越哭越热闹。


    祝雪瑶早先让人去寻乳母,这会儿已找到了,本想着先让大夫瞧瞧,确定没病再让接触孩子,此时却已顾不得那么多,赶紧喊了两个看着最康健的进来帮着哄,哄了近两刻才又睡过去。


    然后晏玹就这么杀进来了。


    换成是谁第一反应都得是让他闭嘴。


    “……”晏玹张了张口,安静下来,酝酿了一路的火一下子被撞了个干净。


    他无奈且认命地泄了气,放轻脚步走到祝雪瑶身边半蹲下来,看了看面前摇篮里瘦小的孩子,声音压得很低:“你……要收养这两个孩子?”


    “嗯。”祝雪瑶点点头,起身拉着他的衣袖往外走,“我们出去说。”


    晏玹跟着她走到院子里,她回过身,正了正色:“五哥也知道祝家只有我了,我这个做女儿的不能让爹娘失了后世供奉。可我们既不是真夫妻,我便只有过继这一条路。我原也想慢慢挑合适的孩子,可是……唉,这就是缘分吧,我觉得顺应天意也好。”


    她苦笑了下,接着神色恳切地向他担保:“但五哥放心,这两个孩子不会给你添一丁点麻烦的,我自会照顾好她们。等她们大一点,我再去阿爹阿娘提这事,也会跟外人说清楚这孩子跟五哥没关系,皆是我在为祝家做打算,绝不让五哥难堪。”


    上一世她到最后一刻才知道晏珏有多介意岁宁跟了她姓,这辈子断不能让这两个孩子重蹈岁宁的覆辙。


    虽然她私心里觉得晏玹和晏珏并不一样,可做得周全点总是好的,大家心里都更舒服。


    晏玹听得心里复杂极了。


    ……原来她真没打算让孩子拿他当爹?!


    她想得美。


    晏玹暗暗腹诽,面上风轻云淡地颔首:“好,都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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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章 花钱救命 “来,叫爹爹。”


    祝雪瑶见他答应得爽快, 暗自松了口气,望了眼卧房,想孩子们都睡安稳了, 不必时时盯着,又向晏玹道:“我安排些园子里的事, 五哥……请自便?”


    还是这么客气。


    晏玹心里不是滋味,颔了颔首。见她提步去厢房, 他便轻手轻脚地跟在她身后。


    祝雪瑶琢磨着要吩咐下去的事, 直至走进厢房要落座的时候才察觉他跟在后面, 不由望着他一愣:“五哥?”


    晏玹气定神闲:“我也没事, 看看能不能帮得上你。”


    “多谢。”祝雪瑶十分礼貌, 与他同坐到漆案前, 吩咐云叶霜枝将园子里的账册都取了来。


    这账册在刚到蓁园那天他们已看过了, 但那时只是一目十行地看了个大概, 并无什么重点, 只知一年下来园子里的进项颇丰。


    若不算坐镇迤州的长姐昭明公主, 祝雪瑶现下便是一众皇子公主里最有钱的了,太子单论私产也未必盖得过她。


    这一点当时看着挺痛快的,但现在出了弃婴这事,祝雪瑶觉得倒也不必这样一门心思地赚钱,她实在没法对这种事坐视不理。


    她做不到自己在这里锦衣玉食却对治下女孩子们的惨死坐视不理。


    “往生洞”既已是延续百年的所谓民俗,她可以不追究涉事其中的愚昧百姓, 可她得让女孩子们活下去。


    是以这回再看账册,她先着意瞧了蓁园居民的构成, 见其中近七成是佃户,又去翻看每年收到的地租、税粮。


    她边看账,手边的算盘边噼噼啪啪地敲着, 很快便得出一个数字:最常见的五口之家一年交的地租约是十五石粟,另有五石粟的税。


    这个数因田地的大小不同稍有浮动,但差不了太多,毕竟一家子的人口放在那儿,地太大了也种不了。


    得出这个数,祝雪瑶就命云叶去唤来农田这一块的管事,指着账本开门见山地问他:“如这样最常见的五口之家,一年能种出多少粮?”


    不料这管事宦官黄科虽看着干练,却是新换上来的,自己又是才记事就被送进了宫,也没种过田,被问得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旁边的杨敬见状一阵心虚,忙上前待他答话:“回女君,这样的人家一年约是能种五十石粟。因天气不同有所浮动,但差不太多。”


    祝雪瑶心下一算,这样扣除地租和税还剩三十石,好似不少,又追问道:“一家人一年要耗费多少粮?”


    杨敬想了想:“约莫三十石吧。”


    祝雪瑶讶然:“那岂不是剩不了什么钱?”再细一想,继续问他,“若碰上收成不好,抑或有人生病、受伤须有额外开支的时候呢?”


    杨敬垂眸苦笑:“那就少吃些,余粮拿出去卖,硬省下些钱来,好歹先解了燃眉之急。再不行的话……”杨敬顿了顿,“卖儿卖女的也有。”


    祝雪瑶心下长叹,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她噼里啪啦地又敲了一通算盘,抬头看向黄科:“你去各村传话,日后咱们园子里不管是农户、猎户还是商户、工匠,凡有女儿的,三岁以下每年可领两石粟,三到七岁的领四石,七到十五岁的领六石。另外女儿出嫁时娘家可再得十石粟,一应从我账上走。”


    黄科与杨敬俱听得一愕,祝雪瑶顿了顿,又道:“只一条,这粮光拿着户籍来领不成,得姑娘家亲自到场。你们再寻个可靠的画师,三岁以上的孩子每年领粮时画像一张,倘有什么一目了然的容貌特征也记录下来,免得冒领。”


    “再去告诉他们,弃女之事既往不咎,但今日之后有敢再犯的,一命换一命。”


    黄科和杨敬面面相觑,前者只不敢应,后者下意识地看向晏玹。


    晏玹被看得莫名其妙:“没听懂?”


    杨敬哑音:“……听懂了!”


    晏玹更奇怪了,直接问他:“那看我干什么?”


    杨敬一缩脖子,这才赶紧应声,黄科如梦初醒地也应下,两个人都退出去。


    晏玹等他们走了,方睇着祝雪瑶露出惑色。祝雪瑶又估算了一下开支,察觉到他的打量,抬头问:“五哥,怎么了?”


    晏玹睇着她若有所思,垂眸温声:“我以为你会彻查弃婴案,怎么反倒给钱?”


    祝雪无奈摇头,轻声解释:“若就那两个孩子,我查也就查了。可今日一早下头来回话,说那往生洞里的尸骨层层叠叠地摞了数层,便是尚未完全腐坏的也有不少,可见是近年丢的。案子牵涉太广,要查明太难,倒要耗费许多人力物力。更何况这般弃女已成风气,想凭一时的严惩扭转局面也办不到,我便想不如把钱花在刀刃上。堵不如疏,能尽量多救下一些女孩子才是紧要的。”


    晏玹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下,道:“可会出这样的事归根结底是因这些人家不想要女儿,你这样治标不治本。”


    祝雪瑶并不赞同:“偏见固然要紧。可若只为保这些女孩子的命,我觉得没钱才是那个‘本’。”她抿唇顿声,“五哥,你想想看,一心求子的何止这些人家?富商、官宦,乃至勋爵人家也有许多这样的,却鲜见这些有钱的人户闹出杀女弃女的事来。追其根本,我想三成是为了面子,另外七成则是这些人家不缺钱,不必为了省那一份口粮干丧尽天良的事情,生了女儿纵使说不上喜欢也养着便是了,甚至还能丰衣足食地养得挺好。”


    “可穷人家不一样。得了一个不被期待的孩子,他们在失望之余更要考虑这孩子若是留着,日后还要多费一口粮食,进而更觉得这口粮食是从宝贝儿子口中抠出来的,那就愈发看女儿不顺眼。”


    祝雪瑶阖上手里的账本,托腮望着晏玹:“所谓‘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佃农们日日辛劳不仅攒不出钱,连吃饱饭都未必办得到,硬去跟他们说什么‘杀婴弃女泯灭人性’的道理他们哪听得进?”


    晏玹明白了她的意思,笑了一声:“所以你便让女儿成为他们赚钱的路子?”


    祝雪瑶一哂:“倘若你一家老小一年花费三十石粟,留下一个女儿就能年年多二到六石、女儿出嫁还能额外赚十石,你还杀不杀她?”


    晏玹只消稍稍一算便知道祝雪瑶这账算得有多精明——五口之家一年耗费三十石粟,明面上是一人六石,实则必是年轻力壮的男人吃得多,女儿家决计是匀不到的,小孩子更不可能。


    祝雪瑶这笔钱给得说不上多,能让有女儿的人家年年赚一点,但为了这点钱多生孩子似乎也犯不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晏玹深深吸气,笑意在眼中漫开:“我们瑶瑶最聪明了。”


    祝雪瑶被夸得猝不及防,双颊一红,别开脸没做声。


    晏玹又笑道:“我一年有五千两的年俸,你拿去支这个钱。”


    “不用!”祝雪瑶脱口而出,滞了滞,又说,“蓁园进项丰厚,连我的俸禄都不必动,不用五哥贴这个钱。”


    “啧。”晏玹扯动嘴角,“行善积德的事,我也想干,正好借你的光。再说,咱们说好了搭伙过日子,我现在在乐阳住你的府邸、出来又住你的蓁园,一点钱都不出不合适吧?”


    “……”祝雪瑶哑口无言,晏玹趁热打铁:“你也不必怕我缺钱,逢年过节宫里的赏赐多得很,花都花不完。”


    他其实还想说:五哥其实存了不少钱,要用都给你啊?


    但怕操之过急反让她不自在,硬忍住了。


    “好吧……”祝雪瑶只好承了他的好意,诚恳道,“那多谢五哥。五哥若真钱不够用,记得跟我说。”


    “嗯,我不跟你客气。”晏玹笑得十分爽朗。


    心下悻悻地想:你能不能也不跟我客气啊。


    屋外,杨敬出去将祝雪瑶的吩咐交代给数名宦官,让他们即刻去各个村子里传令,回来时恰好撞上晏玹这些话,听得眼前一黑又一黑。


    十几年来他第一次觉得,自家殿下是不是脑子有点……有点毛病啊?


    年纪轻轻成了婚,妻子的心不在他这儿,该有的爵位也搭进去了,私产都是人家的,孩子既跟他没血缘也不跟他姓,他还要把俸禄都贴给她……?


    这到底是怎么想的?!


    杨敬觉得普天之下都找不到第二个这样的冤大头。


    亏的有他在为殿下做打算,他早晚让福慧君知道这个家是谁做主!


    祝雪瑶安排完这些,又听底下人说往生洞里的尸骨已然收敛,洞也填了,总算安心了不少,就让人将厢房收拾出来补起了觉。


    晏玹见状就出了厢房,等了两刻,他再三与云叶确认祝雪瑶已睡着,自顾笑了声,举步走进卧房。


    两个刚接回来的女婴也都睡着,四名刚挑进来的乳母适才已有大夫查过身体,这会儿都守在房中。


    晏玹虽然自己没有孩子,但见过几个年幼的弟弟妹妹是如何长大的,当下在两个摇篮之间左顾右盼一番,端详着那个大一些的,压音问乳母:“这个是不是有一岁了?”


    乳母连忙点头:“是,大夫说少说也有十个月了。”


    “那该学说话了。”晏玹低语呢喃,便在摇篮边安坐下来。想想又觉得无聊,便着人取了本书来读。


    乳母们都是从附近的村子里临时选进来的,从前没见过这样的达官显贵,早就紧张得不行,见他这样虽然不解也不敢多问一句。


    就这样过了足有一个多时辰,摇篮里的孩子醒了。她仍虚弱得厉害,但比先前高烧时还是好了些,醒来也就没哭,迷迷糊糊地睁着眼张望四周,扯了个小小的哈欠。


    这个哈欠让晏玹从余光里注意到她醒了,立即放下书起身探过去,一本正经地望着孩子,指着自己一字一顿道:“来,叫爹爹。”——


    作者有话说:娃:我还有十天才能确认脱离危险,你现在急着教我喊爹你是人吗


    第30章 贵妃的智慧 他一个当驸马的,一则要伺……


    宫中。


    方氏头天晚上入宫, 消息用了一夜时间传开,到翌日黎明,便连宫中最不起眼的打杂宦官也知道东宫添了个小奉仪了。


    早朝时恒王妃一如既往地跟着恒王一同进宫, 恒王去上朝,恒王妃就云影台向贵妃问安。她进殿时贵妃正坐在妆台前梳妆, 从镜子里瞥见儿媳,眼中一亮, 即道:“呀, 来得正好。”


    恒王妃在后头福身见礼, 贵妃嘴巴没停:“你们一会儿出宫的时候顺路去一趟公主府, 叮嘱你们三姐四姐别跟那个方奉仪道贺, 贺礼都别送, 就当没这事!”


    贵妃是个明媚又娇贵的人儿, 现在虽已三十七岁, 说话也总透着一股娇嗔劲儿。但这娇嗔毫不做作, 宫里许多人都爱听她说话。


    现下她语气有点冲, 更加重了这种娇嗔,恒王妃不由听得一笑,上前坐到贵妃身边,随手拿起妆台上一支没见过的簪子摆弄:“母妃别操心了,方奉仪闹到蓁园那回两位姐姐都在,想必心里有数。”


    贵妃一拍她的手, 先把簪子夺了去:“这是圣人新赏的!我还没舍得戴呢,你别乱动!”说罢正了正色, 又道,“你三姐该是有数的,不去也罢。可你四姐性子软, 先前又听她说起过驸马爱和太子走动的事,可别打错了主意。”


    恒王妃听她这么说,倒有点犹豫:“驸马和太子若走动密切,想必是为了仕途。那礼数上周全些也好,咱们不必管了把。”


    贵妃美眸一横:“不分亲疏了是不是?”忿忿然缓了口气,又没好气地道,“论这个亲疏,太子、阿瑶、小五和你四姐是一样的,驸马差着一层,方氏更不知差到哪里去了,那说破大天也不能为后头的恶心前头的。”


    “再说。”贵妃顿了顿,语重心长,“他一个当驸马的,一则要伺候好公主,二则要孝顺宫中长辈,这才是他身上最要紧的差事,别本末倒置了,惯坏了他。”


    恒王妃一想这道理也对,便应下了。


    待贵妃梳完妆,恒王妃陪她一起用了早膳。待得这厢的早膳撤下去又过了半晌,宣德殿那边下朝了。


    恒王也来云影台问了安,贵妃命人又给他也上了些早膳,吃饱喝足之后夫妻两个一起告了退,按贵妃的吩咐去淑宁公主府见四姐。


    二人到了府外,自有下人前去叩门,门房先开了侧门瞧了眼,一见外头停着的是恒王府车驾,忙将中门大开,毕恭毕敬地迎二人入府,同时已另有个小厮健步如飞地跑去里面传话。


    是以这二人穿过第一进院的时候,里面就有仆妇迎了出来,躬身见了礼,边引路边禀道:“公主和驸马正在花厅里说话,二位直接过去便是。”


    二人颔了颔首,跟着她一路往里去,绕过几处亭台楼阁临近花厅的时候,那仆妇就先止了步。夫妻两个继续前行,还有三两步的时候,只听淑宁公主道:“这事不成,说什么也不成!”


    听声音是带着哭腔的。


    恒王与王妃都不由脚步一顿,驸马裴松仪才要说话,淑宁公主注意到这边的人影,定睛一看,忙起身来迎:“三弟、弟妹。”


    “四姐。”二人齐施一礼。淑宁公主有些局促地拭去眼角的泪珠,撑着笑向他们道:“怎的这会儿来了,快进来坐。”


    迎面撞上夫妻吵架,恒王与恒王妃都有些尴尬,淑宁公主和驸马亦是讪讪。坐定后半晌没人开口,直至侍婢上了茶来,裴松仪借着品茶定了定神,总算打破了沉默:“殿下若有私事要同公主说,臣先回避。”


    他说着就要起身,恒王妃下意识地干笑:“也不必……不是什么大事。”


    裴松仪这才又坐回去,恒王夫妻对视一眼,还是恒王妃继续笑道:“不过就是适才入宫向母妃问安,说起东宫方奉仪的事。母妃怕四姐素日不在乐阳不清楚个中是非,吩咐我们来嘱咐四姐一声不必前去道贺,连礼也不必送,只当不知道这事就罢了。”


    恒王妃一口气说了个明白,原想的是气氛尴尬说完赶紧走,未成想原本略缓和了三分的氛围在她这番话后又凝滞了一下。


    淑宁公主沉默地睨了眼裴松仪,神情阴郁。


    裴松仪的脸色明显僵硬,滞了一息,方道:“母妃所言甚是,我们记下了。”


    淑宁公主遂也抿笑颔首:“方氏蛮横无礼,大哥近来也很没分寸,我们都有耳闻,请母妃放心就是了。”


    “好。”恒王点点头,想着夫妻间适才的争吵也不好多留,与恒王妃递了个眼色就起身施礼,“先不扰四姐了,四姐得空时常来府里坐坐。”


    淑宁公主见状也起了身,和气地道了句“慢走”,便示意近前侍奉的婢女前去相送。


    因有这婢女在,恒王夫妻出府的路上都没大说话。直到马车驶起来,恒王妃瞟了眼公主府的方向,思忖着道:“四姐和姐夫好生奇怪。”


    恒王浅怔:“怎么说?”


    恒王妃眸光凝滞,回忆着细节说:“我们去时他们正有争执。提起母妃的吩咐,夫妻两个脸色都难看,姐夫应下之后四姐却又像松了口气一般——你说他们之前在吵什么?”


    恒王了然:“你的意思是他们本在为方氏之事争执,驸马想去道贺,四姐不肯,所以听了母妃的话才会那样?”


    恒王妃无声地点了下头,恒王含笑说:“也说不上怪。驸马在朝为官,原就和大哥走动不少。前几日与他喝酒,还听他提了一句说想去做东宫官,东宫的事他自然上心。”


    恒王妃并不赞同,摇着头叹气:“他寻你喝酒那事,我瞧着也怪。素日里都不大走动的人,怎的就突然有了兴致,一下子热络得跟亲兄弟似的,你跟他哪有那么熟?”


    恒王思量道:“他们平日不在乐阳,想多走动也办不到,可总归是一家人,成婚之前四姐与我很亲近。”


    这话也是实话。恒王与柔宁、淑宁两位公主不仅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年纪相差也不多,贵妃生下这对双生女儿不到半年就怀了恒王,姐弟间一岁多的差距,打小玩在一起,最是亲密无间。


    因此恒王这样解释恒王妃也无可反驳,只是心下仍有一股说不清的不安,踟蹰了再三,还是劝道:“你还是多加谨慎。若只是姐弟情深自然好,若有别的缘故……驸马也是官场上的人,又是大哥那边的,你别大意了。”


    “知道了。”恒王点了头,见王妃满目忧色,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恒王妃不再多说什么,依偎在他肩头闭目养神.


    蓁园。


    王柳氏下值后回到家里时面对几名宦官等在堂屋的画面已经习以为常了。


    现如今朱嬷嬷统管着蓁园,她则是别苑的主事。五殿下手底下的宦官颇有心思,多会去走朱嬷嬷的门路。


    朱嬷嬷惯会四处逢迎,有这种事总会记得让同僚分一杯羹,因此不仅王柳氏这里,蓁园另几位身份高些的管事也个个都被敲过门,只是王柳氏这里分外热闹些。


    王柳氏对这些人的图谋了然于心,也早已拿定主意该怎么办,便如往常般满面笑容地请他们坐,几句寒暄后待他们表明来意,便递了个眼色,示意身边的侍婢捧了一方匣子来。


    今日来的共有三人,王柳氏就从匣子里挑出了九张商铺的地契,意味深长地道:“都是为上头办事的,你们要什么我心里有数。听我的,这几个铺面的油水比当管事高。不信的话你们看三个月,若我说得不对你们只管找回来,我自然给你们谋别的差事。”


    三人本也听早先来找王柳氏的人说过她的安排,心里记挂这杨敬的嘱咐,本想辩一辩,却被王柳氏那句“我自然给你们谋别的差事”给堵住了。


    他们私心里觉得王柳氏这样必有私心,可有私心是正常的,还管到底更称得上厚道。反正杨敬只是想让他们帮着在这园子里谋财揽权,商铺那边权是小了点,但若真能日进斗金,那也能弥补。


    三人无声地交换了一下视线便妥协了,奉上给王柳氏备的银子,乐呵呵地接了地契,朝她连连道谢。


    王柳氏仍是那样的笑容和煦,亲自送他们出去。行至院门口,三人都回过身,连连向王柳氏作揖:“留步,留步。”


    “有空常来坐坐。”王柳氏垂眸,客客气气地道.


    别苑,天明时分。


    晏玹趁祝雪瑶还在熟睡就轻手轻脚地先起床溜进了安置两个孩子的厢房。


    这回他运气好些,正碰上大的那个醒着,便不必等了,他直接坐到摇篮边,眉开眼笑望着孩子,又是那句:“叫爹。”


    昨天他干这事的时候云叶和霜枝都忙着,不知道有这么一出,这会儿她们刚起床来轮值,但祝雪瑶还没醒,两个人都没什么事。


    她们都知祝雪瑶对这两个孩子的安排,私心里想着孩子跟五皇子没半分干系,眼见他起床就往厢房去不免心里犯嘀咕,给祝雪瑶备好今日要穿的衣裳就一并寻过去了。


    于是自然是一进门就看到五皇子蹲在摇篮边跟孩子说:“叫爹,叫爹爹。”他饶有兴味。


    “我,爹爹。”他极具耐心。


    “不叫爹的孩子会被大灰狼抓走的。”他威逼利诱,说完又一次指着自己重复,“爹爹。”


    云叶和霜枝:“……”


    她们看得都有点紧张了,不怕孩子不开口叫,但怕孩子应一声“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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