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
明德殿的早朝才结束不到两刻, 皇后驾临东宫的消息立时让整个东宫都紧张起来。宫人们忙不迭地准备迎驾,刚在书房坐下来喝口茶的晏珏闻讯也赶紧往外迎。
刘九谋直至这时才提起许良娣差人出去禀话的事:“适才刚听说许良娣差了人去向圣人回话,说身体抱恙无力抚养孩子, 想求圣人给孩子另择养母……圣人是不是为这事来的?”
他的语气鲜有焦灼又隐存困惑,晏珏脚下未停, 扫他一眼,拧眉问:“怎么不拦着?”
刘九谋躬身:“昨日太医来看过许良娣, 说良娣受了内伤, 须得好生卧床养病……这确是不好照料孩子, 总要去回圣人的。”
晏珏不好再说什么, 沉了口气, 继续赶往东宫大门。
他到的前后脚, 北宫妃妾除了起不来的许良娣, 其他人也都赶来迎驾了。等候约莫半刻, 玄色仪仗遥遥出现在宫道上。又不多时, 凤辇在宫门口落定, 众妃妾都拜下去,口道“圣人安”,晏珏举步走出宫门,揖道:“母后安。”
皇后瞟他一眼,径自步入正门,淡淡扫了眼跪在两侧施礼的妃妾、宫人, 向太子道:“本宫来看看明杨的母亲,你忙你的便是。”
“明杨的母亲”, 晏珏听到这五个字就知道皇后什么都打听清楚了。
他心头一紧,见皇后赴往前行,连忙举步跟上。众妃妾也都安静地随行, 晏珏递了个眼色,刘九谋当即踅身向后走,抬手挡了方奉仪。
方雁儿茫然抬头看他,刘九谋摇了摇头,示意她别跟去了。
方雁儿一下子红了眼眶。
好在刘九谋没得罪过她,她也清楚这位掌事宦官的分量,还肯听他的话,就此停住了脚步。
晏珏轻声向皇后道:“母后,昨日是雁儿的错,儿臣知道许良娣受了委屈,母后息怒。”
皇后沉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已懒得在为方雁儿的事说什么。
不一刻工夫,一行人到了观澜苑。步入卧房,迎面而来的先是一股子药味,接着就听到剧烈的咳嗽声。皇后抬眸一瞧,只见幔帐合拢着,侍立在榻边的墨安乍然看见她,悚然一惊,连忙敛身叩拜:“圣人安。”
几是同时,她也瞧见了太子,但她牢记着许良娣的叮嘱,硬着头皮没有问安。
话音刚落,就见幔帐被里面的人撩动,连带着传出一声虚弱的:“圣人……”
皇后递了个眼色,墨安匆忙起身去挡许良娣的礼,皇后由身边的宫女扶到茶案前坐下来,只听幔帐中许良娣带着哭腔说:“圣人,是臣妾不中用,夜里受了些风就病成这样。太医说要卧床将养些时日,只怕对孩子疏于照料,求圣人……”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咳嗽。
皇后原满心沉郁,听了这话,心下倒禁不住笑了。
她原打算暂且将孩子交给柳良媛,等许良娣养好再送回来。现下盘算了一番许良娣之言,温声道:“孩子是你的,没有随意交由旁人的道理。”继而话锋一转,“但你玉体欠安,还是当以自己的身子为重,先寻个养母也就罢了。”
皇后言及此处,顿声略作忖度,复又缓缓道:“本宫听闻方奉仪很喜欢这孩子,那就……先交给方奉仪养吧。”
房中众人都露出讶色,晏珏悚然一惊。
他正要说话,却听幔帐里又咳了两声,许良娣强撑着道:“圣人……方奉仪……”她哑了哑,轻声呢喃道,“孩子无辜,别委屈了孩子。”
皇后听得笑了,她不着痕迹地瞟了眼晏珏,见他眼底一颤,只作未觉,转而睇着幔帐冷涔涔笑道:“伤成这样还顾念着别人!本宫劝你一句,别太大度了,未见得有人会念你的好。你只管先安心养好身子,旁的事莫要操心了。”
幔帐中安静了一阵,许良娣气若游丝地声音又传出来:“臣妾只是怕太子殿下为难……圣人,殿下虽因方奉仪之事惹出过一些非议,追其根本却也不过是因用情至深。至于方奉仪……咳咳,臣妾虽不喜欢她,却也不想因一己之私令殿下徒增烦忧。更何况……更何况殿下大婚在即,此时若再生是非,也平白给太子妃留下祸患。太子妃是明杨的嫡母,大抵也不愿明杨遭受无妄之灾。”
她这番话几乎字字与晏珏的想法不谋而合,皇后乜着身侧的长子,眼看着他眼中情绪愈发温和,心中只想笑,声音仍是冷着:“好了,你不必再说了。本宫心意已决,若太子不快,只管让他自己来找本宫。”她边说边狠狠剜了眼晏珏,遂又续言,“至于太子妃倘若日后真有别的打算,再来与本宫议也不迟。”
语毕她不待许良娣再辩就搭着宫女的手起了身:“本宫还有政务要忙,先回去了,你好生养病。”又向余下几人道,“你们在这里陪一陪良娣吧,省得她多思。”
“臣妾遵旨。”五人齐声应道。
“……臣妾遵旨。”许良娣应出同样的四个字,但仿佛含着万千不甘。
晏珏随皇后一并离开,经过床榻时深深望了眼紧阖的幔帐,心中五味杂陈。
母子二人一前一后地走出观澜苑的院门,宫人们想他们难免有话要说,不必吩咐就识趣地退远了。
可晏珏一直沉默着,心中打了万千遍腹稿,却终是没有把话说出来。
——皇后让方雁儿做孩子的“养母”,明面上看好像是借着许良娣身体抱恙的由头让他们母子团圆,实则是恼怒于方雁儿的举止失当,放弃了这个孩子。
不论晏珏愿不愿意承认,他心里都清楚,方雁儿几乎得罪了他之外所有人。先前皇太后将孩子交给许良娣养,看似无情,实则还对孩子存着善意。
现在把孩子交回方雁儿手里,母子团聚是团聚了,孩子的前程却是彻底没了指望。都不必提长大后的爵位、实权,只说眼下,孩子的曾祖母、祖父母、叔叔姑姑们只消将对方雁儿的不待见牵连到孩子身上就足够让人难受了。
这一点他一下就听懂了,许良娣也听懂了,所以才会有那些话。
更要命的是母后做此安排不仅丝毫没有避着他,还是刻意当着他的面说的。
这就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对,晏明杨没有前程可言了,这事没有余地,没的商量。
皇后很少把事情做得这样绝,现下既然做了,他就说什么也没用了,在宫中长大的人都很清楚这个道理。
……他只能庆幸方雁儿不懂,她还可以心无旁骛地享受母子团圆的欢喜。
但也有一闪念他想到祝雪瑶。
她和他一样在宫中长大,甚至一样由帝后亲自教养。
他想如果她在,必然也是看得懂这些的,她本该成为最称职的太子妃。
晏珏就这般胡思乱想着一直走到东宫大门外,皇后在登上凤辇前终于回过身,打量着眼前的长子,复杂的眼神中生出几许欣慰:“你没说为明杨争辩的话,本宫很欣慰。”
晏珏垂眸不知该说什么,皇后缓了口气,语重心长:“你是太子,身上背负的是家国天下的重担,理应明白轻重。方氏的事……你年轻,遇上喜欢的人就失了分寸也罢了,本宫既准允方氏进北宫就无意多为难她,这你只管放心。只盼你日后都能像今日一样懂得权衡取舍,莫要再招惹非议。”
晏珏躬身长揖:“母后教训得是,儿臣谨记。”
皇后颔了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上了凤辇。
晏珏施大礼恭送,凤辇渐行渐远。皇后的神色始终淡淡的,直至东宫的青灰外墙全然被仪仗甩在身后,她的脸色才冷了下来。
她想她应该没猜错许良娣的意思,刚才那一番对话足以助许良娣扭转局面。可许良娣并未看透她,就连晏珏也没看透,或者说他们两个都看对了,却也都看少了一层。
怎么说呢……她自己知道,她并没有适才看起来的那么大度。
按理说方雁儿是她亲生儿子喜欢的姑娘,又是晚辈,她身为母仪天下的皇后不该与晚辈计较,不该让自己变成恶婆婆。
可她心里就是过不去这个坎儿。
在午夜梦回的时候她总会梦到祝林阳和楚颂息,也就是祝雪瑶的生身父母。尤其楚颂息……她是眼看着她咽气的,咽气前她就一个遗愿,就是要他们夫妻代为照顾阿瑶。
而他们那时也承诺了,一定让这孩子一生平安快乐。
她也会替阿瑶委屈——虽然阿瑶在那个晚上当机立断地选了小五,后来也没流露出过任何因晏珏而生的难过,可她还是会觉得这怎么可能不难过呢?
阿瑶曾经满心满眼都是晏珏,这她是再清楚不过的。可晏珏不仅辜负了阿瑶,还算计她。
这些念头在她心底日复一日地酿得更深,让她越想越觉得晏珏和方雁儿都该狠狠吃些教训。
让康王恒王与他分权这种敲打可不够,她觉得他们该吃的是因这份孽缘而生的报应,否则他们恐怕永远不会觉得自己错了,只怕心底还怨着别人呢。
这种想法有时会让皇后惊慌失措,因为她毕竟是晏珏的母亲。
可在更多的时候,她觉得这样想也没什么不对,毕竟她不止是晏珏一个人的母亲。
在晏珏之外她还有两个儿子、三个女儿,如果晏珏认为她是他的母亲就会毫无底线地纵容他,哪怕他的所作所为直接伤害了她的另一个孩子,那从一开始就是他错了.
蓁园。
祝雪瑶第一次在乐阳之外的地方过秋冬天,虽然这里离乐阳城也不算远,但她还是明显感觉到这里冷得明显比乐阳快。
才九月下旬,天气就已经很冷了,给猫咪的鱼虾拿到室外常是还没开始喂就已经凉透,所以祝雪瑶努力了几回,想在屋里喂猫,可现在猫太多了,难以同时把它们都聚进屋,最终只得作罢。
其实祝雪瑶心里也知道按道理来说猫不像人那样吃冷食容易闹肚子——可人想宠小猫咪的时候,道理是个什么东西?
这天她又在院子里喂猫,搬了个小杌子坐在树下喂。和她最亲的白糖伏在她腿上从她手心里吃,余下的有七只在脚边,剩下一个树花在她身边的桃花树上冲她喵喵叫。
深秋时节,桃花树上早没花了,树花是上面唯一的花。祝雪瑶一抬头就从纵横交错的干枯树枝间看到它,不由自主地笑起来,朝它招招手:“下来呀,吃饭啦。”
树花不下来,但冲她喵个不停。
祝雪瑶觉得它可能想喊她上去,很是无奈:“我上不去,你下来吃!”
树花还是喵个不停。
祝雪瑶笑了:“我真的上不去!”
一侍女在这时进了院,行至离祝雪瑶几步远的地方福了一福:“女君,殿下来信了。”
祝雪瑶侧首一看,原是紫烟。
两世里她在宫里时,自己名下的近身侍婢都只有云叶霜枝,此外虽还有六七十人在她手底下当差,但名义上归长秋宫管;出嫁后,她上一世用的是东宫宫人,这一世帝后在她出嫁前按公主规制赐了宫人下来,但那在府里够用,到蓁园地方太大事情太多就不够了。
所以蓁园这边的下人中有两三成是过去十几年一直在蓁园当差的,剩下的大多是这几个月从蓁园各村庄征召或者从外面采买的,早先都还学着规矩,直至这次祝雪瑶来蓁园住才正经开始当差。
这其中又有紫烟、青雾,婉如、静姝,雅琴、清瑟六人规矩周全、办事利索,模样也都周正,便被荐到了祝雪瑶跟前,大半个月相处下来如今也都熟了。
祝雪瑶从紫烟手中接过信,还没拆开就已经笑了。
五哥出发前她叮嘱他到地方给他来信,但他其实三五天就会写一封。走水路的时候还让人送来过两筐鱼,说是乐阳吃不着的种类,让她尝个鲜!
祝雪瑶不仅自己吃了,也让猫咪们吃了。
等他再走陆路的时候已离乐阳有几百里之遥,饮食风格大相径庭,再有信送来的时候又给她送来了点心和蜜饯,信里说这都是在当地集市上见到的,他吃着不错,让她也尝尝。
他还说当地有乐阳城见不着的葡萄,可那种葡萄皮特别薄,娇气易坏放不了几天,让人往回送劳民伤财,所以他买了葡萄干送来先给她尝,至于新鲜的葡萄他想日后有机会带她再去当地吃。
仔细想来,这些信没有一封是“正事”,更没有哪一件是非写信不可的要紧事。
可祝雪瑶还是无形中期待起了这些信,好像只要他有信送来,别管写了什么她都高兴。
祝雪瑶于是吩咐紫烟帮她继续喂猫,自己进屋看信去了。
这回五哥在信里告诉她,他再有几天就到湛州了,很有可能她收到信时他已经到了。
他说那边挺冷的,而且和乐阳的冷法不一样,河流多湿气重,冷气会被湿气带着往骨缝里钻,还好有她给他塞的护膝和暖炉。
祝雪瑶看得心里美滋滋的,马上让霜枝研墨,提笔给他写回信,告诉他她此时正在喂猫,树花在树上冲她叫。小猫崽子都长大好多了,霸王和白糖黄酒的关系也没那么差了,昨天她还看到白糖给霸王舔毛来着。
还有就是跟班昨天不知何时溜进了岁祺的屋子,乳母发现的时候吓坏了,可岁祺搂着跟班呼呼大睡,一个小小的人和一个小小猫对脸睡觉怪可爱的。
她挑挑拣拣地写了好些琐碎事,最后提到他快生辰了,她给他备好了生辰礼,等他回来看。
写完后她亲手封好信封交给霜枝,自有信使快马加鞭地送出去。
祝雪瑶回到院中,紫烟已经喂完猫了,在她出来时正仰头望着树上,见到她便收回目光,福了福,迟疑道:“女君,树花是不是……下不来了啊?”
“啊?”祝雪瑶诧异地再度望向树上。
她本来想说不会,因为树花天天在树枝上睡觉。可定睛一看,今天树花的位置似乎确实比往日高了些。
紫烟张望着道:“它刚才一直在上面叫,越叫越急,看起来不太对劲。”
其实直到现在树花都还在叫,尤其是看到祝雪瑶回来,它嚷嚷得更厉害了。
“快让人搬梯子来……”祝雪瑶哑然。
两名宦官马上就搬来了梯子,一个在下面帮忙扶着,一个蹬上去救猫。
树花被抱下来果然就不叫了,祝雪瑶又让人弄了一小份吃的来给它,树花一头栽进碗里吃得狼吞虎咽,再抬头的时候满脸都是鱼糜沫沫。
祝雪瑶一脸好笑地把它抱起来,举到和自己视线齐平地位置,打量它的一脸沫沫:“小傻子,下不来还爬那么高,饿坏了吧?”
树花好像听出她在笑话它了,变得垂头丧气,但还是乖乖地打起了呼噜.
九月末,晏玹、庆王、楚唯川三人已带队扎营。
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就是钳山,这是一片极大的山脉,因进山处的地势宛如一个巨大的钳子,便被当地人称为钳山。
那位“郑四太子”的军队就驻扎在山里。一行人在来路上先遣了探子出来打听,听说约莫一个月前此地已打了一仗,来者正是那位“郑皇叔”。
双方叫阵的时候,两边就在他们扎营这地方对脸大骂,都怒斥对方是假的,说对方假冒皇族罪不可赦云云……
这话就挺好笑的,因为连三岁小孩都知道,当下的皇族早就不姓郑了。
暮色四合,庆王邀晏玹和小楚将军一同到自己帐外烤肉。因为他此刻有点无聊,为了稳妥,他在两天前途经村落的时候将两名侍妾安顿在了那里,没让她们继续随军,所以这两天他的日子一下变得很无趣。
楚唯川和晏玹应邀而来,三人一起围坐在篝火边烤肉。信使到时便在宫人的指点下直接寻来了这边,晏玹接过信也没多想,直接拆开来看。
然后他就开始时不时地发笑:“哈哈。”
“哈哈哈哈。”
庆王和楚唯川相视一望。
前天刚收到过温明公主来信和棉衣的小楚将军情绪尚算稳定,庆王就有点酸溜溜的了:“阿瑶的信?”
“嗯。”晏玹随意地应了声,顾不上多说别的,手里的信纸翻了一页。
又读了几行,他目光一凝,继而笑意漫开,起身道:“四哥、姐夫,我去去就回。”
楚唯川点点头:“好。”
晏玹转身走了,庆王看着他的背影直咧嘴:“这三五天一封信他也不嫌腻,哪有那么多话可写啊?”
楚唯川笑着把这话敷衍过去了。
因为他也没好到哪儿去,他和温明公主都成婚六七年了,此行还是七八天就写一封信。
他看着庆王心里也纳闷:夫妻之间怎么会没话可写呢?.
五日后,祝雪瑶再收到的信里附着一幅画,画上是岁祺和小狸花跟班在摇篮里脸对脸睡觉。
一人一猫一同枕着枕头,岁祺的一只小手还搂在跟班身上,跟班眯成一条细线的猫眼看着像在笑。
这显然是晏玹根据她信中所写画出来的,所以跟实际情况并不完全符合,但还是把祝雪瑶看得心都化了。
她让云叶去把这幅画裱了起来,就和先前晏玹画她睡姿的那幅一样裱个简单的框框,裱好后就翻开了本子。
她每次都专门叮嘱云叶裱框不能太厚太复杂,就是为了好收进本子里。
——祝雪瑶抽屉里一直有个硬壳的缎面本,闲来无事时用来记些趣闻,有时能写一整页,有时可能就一句话,太忙的时候也会十天半个月想不起写。
上次的画和这幅画她都夹在了本子中,还有他最近些来的信,她都仔细剪裁后贴进了本子里。
她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干,但她就是想把它们都收好。
又几日后,祝雪瑶听到乐阳城里传来消息,说二圣下旨调整了南边几州,准确点说是把临近迤州的两州拨了几处城、郡给迤州,都算作昭明公主的封地。
这种调整并不常见,再加上本朝如今只这一位公主拥有真正意义上的封地,这旨意就更稀罕了。
而且早在半个月前,祝雪瑶就听说朝中已因此事掀起了争论,文武百官一度在朝堂上吵得脸红脖子粗。
因为迤州一地实有些特殊之处:它是晏家起兵前的封地,在许多朝臣眼中这就和潜邸一样意义非凡,不应擅动。
现下看来,阿爹阿娘还是顶住压力下了旨。
这也是昭明公主以回乐阳为由提的要求么?——
作者有话说:本章随机5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47章 郑四太子 我还想活到死呢!
圣旨颁下意味着事情已经一锤定音, 而且总归只是个封地的事,朝堂上的争论也就很快烟消云散。
十月里,朝中最大的事情是二圣的寿辰, 皇帝生在月中、皇后生在月末,宫中要连贺两场。
祝雪瑶自然要入宫庆贺, 她在十月初八回到乐阳,十月初九在府中小歇一日, 十月初十午后就入了宫。
入宫后她先去向太后磕了个头便去了皇帝冬日居住的温室殿。
帝后都温室殿里, 皇后听闻她来一如既往地高兴, 早就让人备了她喜欢的茶点等她来用。
但皇帝……好像有点阴阳怪气的。
这么说似乎不太准确, 因为皇帝一句刻薄的话都没说, 非要祝雪瑶描述他的言行举止的话, 她其实说不出任何异样。
可她就是感觉到了一股阴阳怪气的味道, 自始至终都是这样!
这话她也不好当着皇帝的面问, 祝雪瑶便一直揣着疑惑捱到了傍晚, 傍晚时皇后带她同回长秋宫用膳, 祝雪瑶在路上问起来:“阿娘,阿爹是不是有心事?儿臣看他今日怪里怪气的。”
皇后听她这么问,一脸好笑地斜眼瞟她:“小五一走你也跑得飞快,他气得要死。”
祝雪瑶诧然不解:“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皇后屏笑摇头:“你没错,是他矫情。”
祝雪瑶听到“矫情”这两个字,隐隐猜到一些缘故, 继而又意识到些细节,直咧嘴角:“那阿爹都生了一个多月闷气了?!”
“那倒也没有。”皇后又摇摇头, 示意她不必紧张,“他这人你还不知道?朝堂上看着还有点九五之尊的样子,闹起脾气跟小孩没两样。那天气得跟我抱怨了一阵, 后来也就忘了。今儿个是看你来了,怨气就又冒上来,非得给你摆个脸色他才痛快,你别搭理他。”
祝雪瑶听得也笑了,打算一会儿用完膳可要去哄哄这位闹脾气的九五之尊,接着又问:“阿娘,我听说最近修葺公主府、加赐封地,是大姐自己要的?大姐要回乐阳?”
这是她几经措辞之后精挑细选的问法。
——是了,精挑细选之后她终是觉得一家人之间没什么可藏着掖着的。尤其对这位大姐,她见都没见过,更谈不上什么利害关系,有此一问只是出于纯粹的好奇,直接问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皇后冷不防地听她提起这个,被问得一怔,却也无意隐瞒,点头道:“是,早些时候贵妃的兄长替她带话,说她愿意回乐阳看看,只是要提三个要求,我们若都能应了,她就回来住上些时日。”
“三个?”祝雪瑶奇道,“还有一个是什么?”
“不知道啊。”皇后苦笑,“封地这事是上个月才禀进来的,第三个还没说呢。”
也就是说上个月朝中开始为此争论的时候,帝后也就是刚得到信儿,立刻就着手给办了。
又听皇后长叹说:“唉,时间过得多快啊。你大姐离开乐阳时跟你差不多大,如今掐指一算,她都二十七岁了。”
皇后没有明言思念,但眉梢眼底都是思念。
其实不止帝后这对当父母的,这些年来,几位年长的皇子公主……包括晏珏这个在祝雪瑶看来丧尽天良的混账,提起这位长姐都很想念。
因为在帝后起兵打天下的时候,这几位兄姐都还是小孩子,唯有昭明公主年满十岁。他们跟着军队一路迁移,帝后在外拼杀起来常是十天半个月没有消息,是生是死都不知道,全靠这位长姐在军营中稳着弟弟妹妹们的心。
所以在这几位年长皇子公主心里,对这位长姐的敬重和感情都是实打实的。
而且那一战最初起兵时很有些突然——当时皇后正身怀有孕,怀的正是如今的五皇子晏玹,他们本想等孩子降生再起兵,可一家人被前朝昏君逼得朝不保夕,也就顾不了那么多了。
可妇人生产本就形同过鬼门关,皇后怀着孕行军更别提有多凶险。若没有这个长女一路悉心照料,皇后未见得能在那样的情形下平安生下晏玹,也难以在产后养好身子,那也就没有日后的二圣临朝了。
就这一点来看,朝堂能有如今的局面都离不开这位公主的功劳。
所以,谁能不想她呢?
祝雪瑶很遗憾自己上一世始终没能见到她,更好奇一家人既有过这样并肩作战的情分,她又为何一走就是十几年,连回来一趟都不肯。
这辈子终于可以好好见见了.
东宫里最近也为二圣寿诞的事忙得不可开交,方雁儿之外的几名妃妾虽都早就入了宫,但都是宫女,这是她们第一次以太子妾的身份经历二圣寿诞。她们自是每个人都要备礼,虽然到时贺礼繁多,其中大多数二圣注定看都不会看一眼,可这份心意不表是不行的。
因此从上个月月中开始,几人身边的宫人就开始在六尚局进进出出,催工期、盯工匠,生怕交待过去置办的贺礼出什么岔子。
也就是在这些日子,北宫的局势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一方面是方雁儿接回了自己的孩子——虽然这其实算不得一桩喜事,但个中道理晏珏明白、许良娣明白,却注定不是人人都能明白。
大多数人只能看到“母凭子贵”那一层,连皇家玉牒上这孩子仍是许良娣的孩子,方奉仪反倒是“养母”这种不同寻常的微妙细节都看不到,更不会去想个中深意。
许多人因而开始奉承方奉仪,更不乏有人觉得许良娣傻,竟因为一时置气连孩子都舍了出去,今后算是没指望了。
……好在许良娣并不是真的没指望了。
哪怕是这些私下里嘲笑她的人也很快就发现,她养好身子之后竟开始得宠了。这份宠爱虽远不及方奉仪,可太子一个月去见了她四五回,其中还有两次留宿在了她房中。
这已是年中送进来的这六人中独一份的荣宠。
这总算让许良娣松了口气。在皇后来的那天,她忍着恶心口口声声为方雁儿和孩子做打算,为的就是这个。
她知道自己诉委屈扮可怜都是没用的,因为这套功夫方雁儿做得炉火纯青,太子大没必要喜欢两个同样的人。
所以她反其道而行,做出贤惠识大体的模样。
她赌太子至少会念她的好,如果再多想一步,他或许还会喜欢她的聪明。
她赌到了。
虽然太子自始至终没有对她表露太多的喜欢,留宿在观澜苑的那两晚也都兴致平平,例行公事之后便直接睡去,并没有什么情意绵长的戏码,可他说他喜欢听她说话。
许良娣仔细权衡过,知道自己能争的也就这么多了。
下一步,她要争的是在太子妃入主北宫后,在太子妃面前露个脸。
这应该也不难,因为以方雁儿的脾气势必会立刻与太子妃针锋相对,而她既被方雁儿视为眼中钉,被太子妃看重就十拿九稳。
哪怕这种“看重”里满是利用也无妨,被利用和借此自保毫不矛盾。
或者说,她又何尝不是在利用太子妃?.
十月十四,皇帝的生辰到了。
出嫁的公主们差不多都和祝雪瑶一样早几天就进了宫,驸马们和康王、恒王、王妃则是当日天不亮就开始往宫里赶。
祝雪瑶昨日被贵妃喊去打牌打到后半夜,本想着大家都还没进宫,她也没必要早起,正好睡个懒觉,结果温明公主一早就到望舒殿来找她,直接拉着她的手把她拽了起来:“起床,快起床了阿瑶,别睡了!”
晏知蓉语中带笑,祝雪瑶困得天旋地转,说话时口齿都不清楚:“二姐……我好困,别拽我……”
晏知蓉猛一松手,祝雪瑶的脑袋一下就陷回软枕里。
晏知蓉:“母后亲自下厨了,你爱吃的蟹壳黄刚出炉。”
“……”祝雪瑶睁开眼睛,迎上二姐的笑眼。
晏知蓉笑意加深,信手拍拍她:“吃不吃?”
祝雪瑶毫无骨气:“吃……”
“那快起来!”晏知蓉说着就脚步匆匆地走了,下一步是去贵妃宫里把三妹四妹也薅起来,然后再去宣妃那儿找五妹六妹。
至于说这样四处扰人清梦有什么事……那倒也没什么事,她就是觉得一家人现在聚到一起也不是很容易,难得聚一回别耽误在睡觉上。
于是祝雪瑶哈欠连天地起身梳洗后直接寻去了椒房殿后的小厨房。
温明公主倒也没骗她,皇后的确亲自下厨了,现在仍在小厨房中。一炉刚做好的蟹壳黄还在烤炉里温着,见她进来,皇后有些诧异:“怎么起得这样早?”说着看看那放着蟹壳黄的烤炉,惶惑道,“……不会有人为着这蟹壳黄专去叫你了吧?”
祝雪瑶又扯了个哈欠,从身后往皇后肩上一挂:“二姐叫的,现在也不知干什么去了。”
皇后笑了声:“那用膳吧,就在这里用,我这粥也刚熬好,倒省得再让人端去望舒殿了。”
“好!”祝雪瑶笑应。
皇后便示意宫人在旁支了桌椅,将早上忙出来的几样吃食都给她上了些,一碟蟹壳黄摆在离她最近的地方。
皇后也坐下来同她一起用,另让人用食盒装了一份送去给皇帝,吩咐完就苦笑道:“说是他过生辰,其实他最累,我还睡着他就已忙着去见前来道贺的朝臣了。若我不亲手给他做点吃的,他忙起来必是由着性子不吃。”
“这怎么行,长此以往身体受不住的。”祝雪瑶端着小玉碗吃糖粥。
皇后点头附和:“就是啊。”
祝雪瑶下一句便是:“阿娘也没好到哪里去,忙起来不管不顾的。”说着便正了正色,望着皇后说,“今年儿臣知道阿爹阿娘都在忙大哥的婚事,所以夏时也没再提去蓁园避暑的事,明年入夏阿爹阿娘必须来歇一歇。”
“好好好。”皇后哭笑不得地连声应了,“一定去一定去。”
祝雪瑶只觉她这话听着跟糊弄小孩似的,暗暗瞪她一眼:“一会儿都给我画押立字据!”
皇后正欲再言,外头的宫女进来福了福,笑道:“圣人,温明公主带着柔宁公主、淑宁公主、怡宁公主和静宁公主一同来问安了。”
祝雪瑶和皇后至此才知道温明公主喊完祝雪瑶还去喊了别人,皇后无语凝噎:“……有她这么当姐姐的!让她们先去椒房殿歇着,本宫阿瑶用了膳就来。”
说着意识到柔宁公主等四人应是都没用膳,又吩咐宫人呈了早膳过去。
吩咐完宫人,皇后又跟祝雪瑶抱怨:“都是你姐夫惯的。平日里你姐夫在,她只管冲他一个人耍小性也还罢了。现下你姐夫出远门,她倒闹你们去了,不像样子。”
祝雪瑶吃着蟹壳黄但笑不语,忽而一瞬,一股低落毫无预兆的涌起,令她心弦一滞,神情也随之僵了僵。
皇后敏锐地察觉她的神情变化,不由放轻了声:“怎么了?”
祝雪瑶抿唇不语,皇后只能胡猜,于是又道:“阿蓉害你没睡够是不是?一会儿我说她。”
“不是。”祝雪瑶连忙摇头,偶然而生的心绪让她有些惊异,她抿了抿唇,只说,“我是在想……也不知姐夫他们多久会回来。”
皇后一听,瞬间就懂了。
她心里想笑,祝雪瑶低落的样子又让她不忍心在这个时候打趣她,便道:“应该快了,想必能回来一起过年。”说着往祝雪瑶的粥碗里夹了一筷小菜,又道,“别总想这事。日子过得很快,你掰着指头数就显得慢了。”
“嗯。”祝雪瑶点点头,调整了一下心绪,继续用早膳.
千里之外,一行人对叛军的围剿也到了最后关头。
众人皆知这日是天子寿辰,便有士兵笑称这是皇子们和驸马献给陛下的寿辰礼,但其实这真是巧合。
他们九月末在这里扎营,十月初二找到敌营的位置,十月初三清晨开始进攻。初三傍晚便已经打完,敌军丢盔弃甲,他们凭服色判断抓了几个小有权势的,余下的多是附近的百姓,过来混口饭吃,倒也不必全拿回去问罪。
之后几天他们都在抓叛军的主将,也就是那位传说中的郑四太子。
比起大刀阔斧的拼杀,这种抓捕实在是个苦差——这么大的一片山,找一个人的难度跟抓一只兔子也没太多区别。
众人便这样围追堵截了逾十日,其间竭尽所能地搜索叛军藏在山中各处的粮草,想通过断粮将人逼出来。
直至今日黎明,终于有人发现了郑四太子的踪迹,他和一些亲信藏身在一处废弃木屋中,已然弹尽粮绝。
他的亲信在过去的半个时辰里陆续阵亡,现在只剩他一个。主理此事的晏玹就命手下停止了进攻,因为这人最好抓活的。
在“前朝遗孤”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之后,民间已经逐渐开始把此事当个笑话看了。存在十数年的郑四太子还算是其中较为可信的一个,越往后的越让人觉得是跟风。
因此他们若能将这人抓回乐阳当众处刑便算最完美的结果,他的可信度本就已被撼动,再当众被处死,日后其他人再借这个名头胡作非为可信度就愈发的低,可免后顾之忧。
只是这种局面下,抓活的比带尸体回去难多了。毕竟他们这边要抓活口就不能随意动手,但郑四太子躲在房子里一直在放暗箭,围上去的士兵片刻间又伤了好几个。
若只是这样,大家一拥而上倒是也行。可郑四太子察觉出了他们的意图,便在房子里叫嚷出来,说他们若敢来硬的他就当场自尽,让他们的打算落空。
不论晏玹、庆王还是小楚将军都不肯在这最后关头功亏一篑,几经商议后就命手下远远围着,差了副将前去劝降。
三人商量的劝降底线是承诺保郑四太子一条命,甚至可以为了体面给他一个无关痛痒的爵位——这看似天方夜谭,实则也有好处。毕竟这所谓的叛军直至被剿灭都未成气候,这般大动干戈从一开始就是为了防患于未然,避免谣言愈演愈烈,那郑四太子当众人头落地和天下尽知他被当今的皇族“养着”,其实效果都差不多,后者还跟容易经营出一个美名。
三人都觉得这样劝降必能成功。
“这就是个招摇撞骗的,骗了十几年最后混个爵位安度余生,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庆王如是说。
道理看似也是这样。就算他真是前朝遗孤,能在本朝混个爵位颐养天年都是新君大度;若只是个骗子,那这更是祖坟冒青烟了。
然而过了半个时辰,差去劝降的副将却垂头丧气地回来了。见了三人,这位五大三粗的魁梧汉子禀话禀得像个文弱书生般毫无底气:“那个郑四太子说……说他知晓此行有一位二圣所生的皇子,他要求私下见面。”
这摆明了就是指晏玹了。
三人相视一望,皆是无比诧异。
晏玹不解:“见我做什么?”
副将有气无力地摇头:“末将问了又问,他一个字也不肯说,只说非要见您才行。”
庆王和楚唯川又对视了一眼,楚唯川道:“去就去吧,我们三人一起,也不怕他玩阴的。”
他对这一点很有自信。直白点说,就算没有晏珩和晏玹,让他一个人打赢这个郑四太子他也不虚。
可副将摇头:“他说只见五殿下,若有旁人进门,他即刻自尽。”
三人眉宇深皱,楚唯川递了个眼色,让副将先退下,以便私下商量对策。
晏玹略作沉吟,即道:“我去会会他便是。”
楚唯川脸色大变:“你说什么?绝对不行!”
晏玹并不太紧张:“我也算自幼习武,且又不似他已断粮几日,不会让他伤着我的。”
“可他是困兽之斗!”楚唯川牙关都咬紧了,“我便是让他死在这儿,也断不会让你独自去见他。”
晏玹听他这样说,方知这事半分也没的商量。
对楚唯川来说这自然没的商量——两个皇子都是第一次办差,二圣派他同行是什么意思还用问吗?
现在他敢让晏玹自己去见着郑四太子,万一真有个三长两短,别说二圣,就是温明公主都不会饶了他。
他和温明公主伉俪情深,楚家也蒸蒸日上,他没有任何理由去冒这种险。
我还想活到死呢!
楚唯川戏谑地想。
所以此时晏玹还能客观分析双方实力,但楚唯川听到他真有独自去见对方的打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别乱来啊祖宗!
晏玹见楚唯川全然不可能让步,索性把副将叫来把话说明了:“你去告诉郑四太子,要么我们一起去见,然后押他回乐阳;要么他想死自便,我们带他的尸身回去也无不可。”
“诺。”副将领命,即刻折返木屋。
片刻后再回来时,他说郑四太子松口了,说他们三人同去也行,但不许再带旁人。
楚唯川犹有些不安,沉吟问副将:“你觉得会不会有诈?”
“很难有诈。”副将道,“他是真没人了,箭也不剩几支。而且那破屋您也看见了,西墙倒了大半,屋中没什么东西,更没什么别的藏身之所。若说他一会儿可能发疯想拼死拖个垫背,这极有可能。但说有诈……”副将连连摇头,“末将属实想不出他还能怎么诈。”
“那便好。”楚唯川略松了气,就与晏玹晏珩一同往那边走了。
在去见郑四太子之前,三人又一番排兵布阵,布下了数位技艺精湛的弓箭手以防不测。
然后他们走到木屋前,楚唯川示意兄弟二人止步,自己一马当先地走了进去。
他四下里转了一圈,最后这回房门前,目光紧盯着站在窗前凝望山景的郑四太子,口中向晏玹道:“殿下请。”
“四哥别进来了。”晏玹压音,“在外盯着些。”
这话听着是让庆王在外防备,实是他心里紧张起来,就想让四哥留在外面,不必进去一起涉险。
庆王没想那么多,只当他是谨慎,点了点头,驻足不再上前。
晏玹步入房内,举目看向这位声名赫赫的郑四太子。他以为这郑四太子在先朝灭国时最多十几岁,现今也就三十上下。今日一见才发现这张面孔无比沧桑,四十岁都打不住,大抵是奔五旬去了。
……也就是说,除非史官搞错了先朝亡国之君的年纪,否则这人跟那亡国之君谁更大一点都不好说,决计不会是真太子。
晏玹心生轻笑,平静地看着他:“找我何事?”——
作者有话说:本章随机5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48章 昭明公主加封 “你们不是前几日刚见过……
晏玹望着郑四太子, 郑四太子也打量着晏玹,两个人都没有流露对方所期待的惧色。
寂静在二人间蔓延了良久,郑四太子忽然笑起来, 视线仍定在晏玹脸上:“我听说你是晏长深和秦云棠的儿子。”
这是二圣的名字,被他这样说出来足见其恨意。
晏玹眉宇微蹙:“你不该恨他们。你不是真的先朝太子, 他们没有夺你的江山。”
这话诛心。
站在他侧后不远处的楚唯川不由抬眸看了他一眼。
郑四太子沉默了一下,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我还听说, 前些日子的谣言都是你的手笔。如果没有那些谣言, 我会征召到更多兵马, 那个狗屁皇叔也不会来攻我。若没有他损耗我的兵力, 前几日那一战我……”
“你大约能多扛半日。”晏玹忽然接上他的话, 郑四太子一愣, 晏玹嘴角漫开一种恶劣的戏谑, “你不会觉得你能赢吧?”
楚唯川无声地握紧了剑柄, 因为他眼看郑四太子的脸色随着晏玹的话变得铁青。
下一瞬, 郑四太子却发出嗤笑。他摇摇头, 神情变得轻松:“我承认我输了,但我想告诉你,我玩谣言的时候你大概还在吃奶。”
晏玹毫不留情:“这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吗?”
楚唯川觉得他多少有点过于气人了,想捂住他的嘴。
郑四太子倒很平静:“我要见你,是想让你看清我的样子,以便在余生知道该恨谁。”
晏玹目光微凛, 戏谑之色敛去三分:“什么意思?”
“我是无处可逃了。”郑四太子低着眼帘踱向晏玹,楚唯川快步上前, 抬手阻住他。
郑四太子无所谓地停住脚步,盯着晏玹,眸中森狠毕露:“以彼之道还治彼身, 你也会尝到被谣言折磨的滋味!你这么年轻,哈哈……往后几十年我都会变成你的噩梦,哈哈哈,我这一辈子也不亏!我不亏!”
他突然行迹疯癫,楚唯川只想让晏玹赶紧离开。
然而楚唯川才偏了下头,郑四太子突然低头捂嘴,晏玹见状猛地打了个激灵,上前就去抓他的手。
楚唯川想拦晏玹,场面一时有点混乱。最终还是晏玹更快一步,硬掰过郑四太子的手一看,郑四太子糊了一口鲜血,两眼冒着精光,笑容愈显狰狞!
晏玹一惊,郑四太子鲜红的嘴巴微张,发出“哈”的一声沙哑笑音。接着神情吐变,“突”地啐了一口,一团红色朝晏玹迎面飞去。
楚唯川下意识地地闪身去挡,被那团东西啪地击中侧颊。
在那一闪念间,楚唯川想这应是一发暗器,对自己身为驸马却即将破相的事实心生悲壮。
然而这一击却并没有带来疼痛,只一种黏腻湿滑的触感顺着脸颊下移。
楚唯川抬手一抹再定睛一看手心……竟是抹下来半条舌头!
“哈哈……哈哈哈哈!”郑四太子嘴巴鲜血淋漓,笑得癫狂。
——有病啊!!!
晏玹和楚唯川毛骨悚然,脑子里全是这句话。
楚唯川丝毫不敢让晏玹再多逗留,一边推他出去一边喊士兵进来。郑四太子犹在狂笑,倒没什么挣扎,士兵们一拥而上,顺利押住了他。
之后一行人折返军营,晏玹和楚唯川一路都在排解那股说不清的情绪。庆王未曾进屋但也听到了里面的动静,问了几次究竟发生了什么,两个人都没心情回答。
楚唯川只庆幸那条鲜血淋漓的舌头是被吐到了他脸上,而不是晏玹脸上。
这倒不是他顾及晏玹的皇子身份,而是晏玹满打满算上个月才满十七。
虽然在早几日的两军交战中晏玹已见识过了战场上的血肉横飞,但被人迎面吐半拉舌头在脸上……
楚唯川回想那个画面和触感都打哆嗦。
他固然不能说这比战场上的血肉横飞更恐怖,但它是另一种恐怖!
晏玹在回到军营时已基本平复心神。楚唯川见他始终沉默,摸不清他的状态,便与他一同走进主帐。
晏玹边想事边穿过外帐,伸手要揭内帐帐帘时才惊觉楚唯川还在。
他定了下神,回头看看他,拧眉道:“姐夫,你说郑四太子要造我什么谣?”
楚唯川一怔,继而发觉晏玹还能想这个说明他没被郑四太子的疯癫吓到,倒松了口气,但对他疑问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能摇头道:“这不好猜,但我们可以审。”
这话一出,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反应过来郑四太子咬舌头是为什么。
他们无声地对视一眼,楚唯川稳住心神,又说:“这……他咬舌不顶用,我们既有心要问,只消留着他的眼睛和手,他写也得给我写明白!”
晏玹颔首:“那就有劳姐夫。”
“好。”楚唯川应了,嘱咐晏玹好好歇息,出帐后又唤来杨敬,将刚才的惊悚经历与他说了个大概,让他小心伺候,便去审那郑四太子去了。
审了一下午又一夜,第二天早上,楚唯川绝望地找晏玹复命去了。
他走进晏玹内帐的时候,正碰上杨敬刚把早膳给晏玹摆好,晏玹见他来了,自然招呼他坐下一起用。
楚唯川本没什么胃口,落座一看桌上有包子、有烧饼、有酱肘子,还有一钵热腾腾的豆浆,倒食指大动起来,不由得奇道:“今天吃这么好?”
毕竟是在行军打仗,这些日子大家吃得都很凑合。
晏玹笑道:“四哥刚送来的,说是一早上差人去附近的村子买的。”
楚唯川一听就想庆王该是着人去接那两个妾侍了,买早膳只是捎带手的事。
晏玹递了个包子给他,又问:“姐夫审得怎么样了?”
“别提了。”刚咬了一口包子的楚唯川瞬间恢复进帐时的一脸痛苦,连嘴里的包子都不香了,“我盯了一夜,那人受尽酷刑还能看着我笑——就昨天那种疯疯癫癫的笑。我当他是骨头硬,方才只好去审他手下的另外几个,原想从他们嘴里撬出点有用的东西,可你猜他们说什么?”
晏玹:“什么?”
楚唯川稍一回想就气得发笑,两眼发直地摇头:“他们说郑四太子压根不认字……哈,怪不得这厮咬舌头!原来他咬了舌头我们就真什么也问不出了!”
晏玹:“……”
不是,假冒前朝皇子招摇撞骗十几年,都不想着认认字吗?
为什么还能骗到人啊!
晏玹又问,“那他手下的人可知道点什么?”
楚唯川再度摇头:“仔细审了,都说不知他还有这种后手,看着不似假话。”
晏玹深思不语,楚唯川喝了口豆浆:“我看咱们先回乐阳,路上我会接着审剩下的人。若能审出什么自然好,若审不出,郑四太子那些话你也要先向二圣禀明。”
“嗯。”晏玹点了点头。
他明白楚唯川的意思。
他是皇子,要一个皇子被流言所伤其实并非易事,因为皇子可以只当个闲散王爷。
闲散王爷这四个字意味着他就算荒淫无道、为天下万民所唾弃也无伤大雅,只要他别犯什么罪无可赦的大错,就可以安度余生。
除非帝后与他生隙。
所以他得先将此事禀明父皇母后,这样日后有什么脏水泼过来,父皇母后首先能想到“哦,这或许就是郑四太子说的谣言”,他就多一重安全。
这道理是对的,但消解不了晏玹的困惑。
——他还是想知道,郑四太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宫中,祝雪瑶在皇帝寿辰四日后再次接到晏玹来信,说是已在返程了。
虽然此前晏玹一再说不会出意外,让她放心,祝雪瑶也觉得自己并不很紧张,但直至读到这封信,她才发觉自己这才算真正松了口气。
十月廿七,宫中同贺皇后千秋,晏玹三人月中才启程折返,自是赶不上回来庆贺,倒是昭明公主的人又从迤州日夜兼程地送来了消息,说是昭明公主要求帝后加封她为长公主。
这个要求倘若传到民间想必会招来些非议,因为在大多百姓眼里,皇帝的姑姑为大长公主、姐妹为长公主、女儿为公主,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女儿封长公主就乱了辈分。
但实际上,这的确是“约定俗成”却算不上“规矩”。
三者归根结底都是爵位,如何册封尽由皇帝说了算,皇帝愿意赐给女儿更高的爵位全然不等同于要提高女儿的辈分。
于是这个要求在皇后生辰当天禀进宫,第二天加封的圣旨就发到了礼部。
礼部诸官闻讯小小反对了一下,大概意思是既有“约定俗成”也该遵守,再者昭明公主这些年都不在帝后面前尽孝,加封说不过去。
对此,帝后的意思再明白不过:首先“约定俗成”那就不是规矩,为什么要遵守?
其次,孝不孝的我们当父母的说了算,你们外人少插嘴。
帝后这般表态,礼部便也不再说什么,很快拟好了正式旨意颁去迤州,同时昭告天下。
直至这时众人才知道,原来帝后不仅答应了昭明公主求的加封,而且更近一步加封了大长公主。
这一下整个朝堂都有点震惊,宫中众人也难免议论。
公主们聚在一起喝茶的时候,淑宁公主就道:“怪不得礼部要多嘴。父皇没有姐妹,本朝连长公主也不曾立过,册封大长公主是挺突然的。”
玉贵嫔所生的七公主晏知芊前些日子刚定下婚事,加封了芳宁公主。事实证明加封涨钱但不长脑子,晏知芊对于长姐加封的消息酸溜溜的:“咱们都是快大婚了才加封,大姐连订婚的消息都没有,怎么……”
行六的静宁公主晏知莺压根没等她把话说完就拿胳膊肘怼了她一下。
晏知芊:“拱我干嘛!”
“……”晏知莺无语地瞪她。
温明公主对好笑地看看她们,不急不恼地摇头:“你们年纪小不知道,大姐要去迤州的时候,父皇母后就说但凡她能不走就封她做长公主,可她非得去,这加封才作罢。若那时真封了,这大长公主的位份现在给她也就不稀奇了。”
说罢她不再继续这个话题,笑问柔宁和淑宁两姐妹:“你们对大姐还有印象么?”
二人相视一望,柔宁公主先道:“隐隐记得一点。”
淑宁公主则说:“这些年虽偶有书信往来,但样貌是不大记得清了。”
温明公主颔首一喟:“也是,那时你们都太小了,可大姐必是记得你们的。”
这日的小聚散后又翻过一夜,众人就各自出了宫。
淑宁公主晏知莲自从驸马变成肉丝之后就再没离开过乐阳,在公主府里过得逍遥自在。
这日傍晚她回府时,清辞早已等在门口。十月末的乐阳已经很冷了,晏知莲下马车时抬眸一看就注意到清辞鼻子耳朵都冻得冻得微微泛红,边搭着他的手下车边笑道:“早跟你说了,日后在门房里等我。再这样在外生冻着,日后我可不理你了!”
清辞颔首抿笑:“是在门房里等的,见殿下迟迟不归才出来看了看,还不足半刻。”
晏知莲笑睇他一眼,无意深究。
她不在意清辞这话是不是真的,因为就算是假的也只因为他关心她,那她装个傻也没什么不好。
她也隐隐知道面首们之间出现过争风吃醋的事,但那也都是为了她。只要别闹出什么大事,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们去就得了。
而且在她看来,清辞这人也算是识大体。他虽然很会缠着她,但也并非不给其他人机会,另外六个人偶尔也都能见一见她,这样就能家宅和睦。
反倒是最初最和她心意的霁云……她后来才知道他小气得很,自从清辞在她面前得脸之后霁云就不愿见她了,她先后召见过他两三次他都推脱不来。
晏知莲不是不理解面首闹脾气争宠的想法,但在对裴松仪百般容让之后,她已经没心思这样去哄男人,也不想其他人有样学样,所以就由着霁云去了。
反正霁云现在也有月钱,以前还积攒了不少赏赐,过得衣食无忧,不需要她操心。
而在公主府后宅的偏僻院落里,霁云高烧不退已经四日了,这天更是咳了一整夜几乎没睡。
过去几个月的光景已足够面首们和下人们摸清局势:现如今公主身边的事被清辞牢牢把持,霁云别说复宠,就是想再见公主一面都办不到。清辞又明摆着看他不顺眼,谁如果帮他就得罪了清辞,那便无异于断送了自己的前程,公主府上下自然对他避之不及。
所以这日天明,霁云起床时身边一个下人也没有。他强撑着起了身,走到院中才看到两个宦官蹲在墙根下嗑瓜子。
二人自然也瞧见他了,但都当没看见,只管继续聊他们的。
只要霁云不出这方院子,他们多跟他说一个字都嫌晦气。
霁云扶着墙,拼着最后一口气挪到西墙下,好几次头重脚轻得几乎要栽下去,但最终还是挪到了。
他又咳了好几声,勉强忍住了,不抱希望地朝那边喊:“衔、衔川……筑岳!”
隔壁正是衔川的院子,筑岳则是衔川的亲弟弟,也是当初和他们一起被五皇子送给淑宁公主的,很多时候会去衔川那里小坐,但并不同住,只是霁云现下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所以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心下期盼着能喊来任何一个人都好。
他一声声地喊,喊得断断续续,喊到身子几乎撑不住,身边又没有其他东西可以支撑,只得用手用力抠住墙砖勉强稳住自己。
很快,他的指尖蹭破了,再用力,指甲也翻裂开来。明明十指连心,但他现在对这种疼很麻木,只庆幸自己再度站稳了,又锲而不舍地继续往那边喊.
另一边,祝雪瑶直接回了蓁园,掰着指头等五哥回来。
皇后早些天就发觉她着急了,因此在接到三人返京的消息后就下了旨,让晏玹先回蓁园安心休整,过几日再入宫禀话也不迟。
祝雪瑶也听说了这道旨意,然而在晏玹该到蓁园那天清晨她却听说晏玹还是先入宫觐见去了。
多日期待的事情又被推迟,祝雪瑶这天难免有点低落,不过她也知道,晏玹回来先去觐见才更合礼数,便也不好多说什么。
又过两日,祝雪瑶在夜色初降临时忽然听青雾进来禀话说:“女君,五殿下回来了。”
“五哥!”祝雪瑶蓦地丢下筷子,起身就往外跑。侍立在侧的云叶和霜枝险些没反应过来,待回过神忙追着她出去。
祝雪瑶沿着蜿蜒小路一直往外跑,穿过竹园时依稀望见竹园那边浩浩荡荡的人影,脚下又忽而一顿,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迫使她压住步伐,沉稳下来。
她的心跳没由来的加快,双颊也微微泛起热意,抿唇努力定了定神,才以一种称得上端庄的姿态继续往前走。
行至竹林一半时,祝雪瑶和晏玹步入了一条直道上,中间没有遮蔽,总算看清了彼此。
祝雪瑶突然不知该如何反应,身形一时僵住,但见晏玹扬起笑容:“瑶瑶!”
“五哥!”她旋即也笑起来,然后也不知自己怎么就跑了起来,拎着裙子直奔而去。
她跑得裙摆与斗篷一起在飞扬,晏玹连忙往前迎,两个人在还有两步远时同时刹住脚步,他伸手一把拢紧她的斗篷:“山里风大,小心着凉。”
祝雪瑶没应声,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十六七岁……正是男孩子个子猛涨的时候,几个月没见,他比她印象中又高了至少一寸,她觉得还怪新奇的!
“哎。”晏玹自己是没发觉自己长个子的,但他看出了她的惊奇,在她面前晃了晃手,“怎么了?不认识了吗?”
“五哥。”祝雪瑶回过神低笑一声,抓住他的手就回身往百花堂走,“路上挺累的吧?快回去休息!”
她觉得这只是一句很普通的话,可她说每个字时嘴角都在上扬。
晏玹的笑意也始终未散,老老实实地跟在她身后:“好。”
他望着她快乐轻盈地背影,感觉怎么都看不够。
不多时,二人回到百花堂,晏玹迈进院子的那一刹,地上、树上、房顶上、墙头上的所有猫咪齐刷刷地看了过来,然后做出了截然不同的反应。
霸王和它的小猫们跟晏玹相处的时间太短,两个多月的时间它们都快不记得这号人了,不约而同地摆出警惕的姿态,或者准备防御或者准备逃跑。
白糖和黄酒则一前一后地先后跑向他,黄酒先一步跑到他面前,晏玹弯腰将它抱起来,白糖见状马上稍微调整了方向,跑到近处直接要往祝雪瑶怀里扑,还一副“我本来就是想找她抱”的样子。
“哈哈,白糖!”祝雪瑶弯腰把它抱起来,脸颊贴过去蹭蹭它的额头,给足了小猫咪面子。
“白糖。”抱着黄酒的晏玹也伸手挠了挠白糖的肚皮,白糖心满意足,于是也很给人面子,小呼噜打的震天响。
两个人分别抱着两只猫往正屋走,穿过院子时晏玹不由自主地扫了眼厢房,心里在想:也不知道岁祺还记不记得他。
罢了罢了,暂时忘了也没关系,皇天不负有心爹嘛。
二人一同进了屋,但晏玹没在房里多休息。他觉得自己颠簸了一路身上脏兮兮的,不想这样跟祝雪瑶待着,便先去汤室沐浴更衣,然后才又神清气爽地回房。
祝雪瑶趁他沐浴更衣时让人传了膳,备了几样晏玹素日爱吃的小炒,还有一道鸭汤一道牛肉汤,都熬足了工夫,热腾腾香喷喷的,最适合这个季节驱寒。
原本疲惫得已感觉不到饿的晏玹被这两道汤勾得一下子饿了,进屋就直奔膳桌,也不必人侍奉,自己上手去盛牛肉汤。
“五哥慢点,别烫到了。”祝雪瑶坐到他对面的蒲团上,看他只盛了清汤,在他放下汤匙后又舀了些牛肉放到他碗里。
晏玹喝了一大口汤,鲜香温热一起穿过喉咙,让他舒服得浑身一松。
祝雪瑶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只是这么看着就觉得心情挺好。
晏玹在舒服之余却有点心事,不知该不该把郑四太子说的话告诉她。
他怕他说了她会担心,又怕他不说,她日后从别处听说会更担心。
晏玹一时拿不定主意,又喝了口汤,决定先寻个别的话题来说。
他放下碗问她:“瑶瑶,四姐府里怎么了?”
“啊?”正全神贯注盯着他看的祝雪瑶被一愣,反问,“什么怎么了?”
晏玹一滞:“你们不是前几日刚见过面,你不知道?”
祝雪瑶更加困惑:“知道什么?”——
作者有话说:本章随机5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49章 兄弟议事 “你说这会不会牵连瑶瑶?”……
晏玹刚从乐阳城出来, 只觉这事闹得挺大,没想到祝雪瑶竟然丝毫不知;祝雪瑶也很意外,她想自己前两日才跟四姐见过, 没听她提起什么要紧事啊?而且大家一起在宫中住了半个月,好像别的姐妹也不曾聊起什么府中之事。
二人于是闷头在膳桌上聊了一番, 才大抵推测说此事应该是这两日才出的。正因才出,祝雪瑶又已出宫回了蓁园, 所以毫不知情。
晏玹听说的部分也很笼统, 只说这位四姐突然发了脾气, 不仅在府里动了刑, 还连夜找人牙子发卖了一个小厮, 闹得街头巷尾都在议论。
“小厮”……
祝雪瑶敏锐地抓住这两个字, 探问道:“面首吗?”
“我觉得是。”晏玹说。
聊到这里的时候, 晏玹吃饱了。祝雪瑶虽然满心好奇, 但不想耽误他休息, 便先让人撤了剩菜, 自己也去沐浴更衣一番,回来后二人一个躺在床上、一个躺在地铺上,熄了灯火继续聊。
……别说,这样聊这种事还挺有氛围。
祝雪瑶扒着榻边望着晏玹:“你说卖的是哪个啊?”
晏玹双手枕在脑后仰面躺着,在一片黑暗中都能感觉到她两眼在发光,摒着笑说:“好像是叫清辞?不是咱们当初送她的。”
“啊?”祝雪瑶奇道, “怎么会是他?!”
晏玹不解:“他怎么了?你认识?”
祝雪瑶摇头:“不算认识,只是前阵子见过一面。”
祝雪瑶回忆了一下是哪天见的清辞, 给晏玹讲了一遍经过。
具体的日子她记不清了,不过也就是皇后生辰前四五天的样子。那天帝后心情好,对已成婚儿女的家眷大加赏赐, 也就是赏驸马、王妃和侧妃们。像面首这种多少有点上不得台面,帝后纵使心里有数也不好光明正大地赏,所以略过不提。
但贵妃不必管那么多。帝后赏赐子女家眷的事让她想起了淑宁公主面首,就让淑宁公主召几个进来见见。
淑宁公主觉得“召几个”太惹眼了,就只召了清辞入宫,众人见了,都知道这必是最和她心意的那位。
祝雪瑶那天恰好又在陪贵妃打牌,也就见了一面。由于清辞的容貌实在惊艳,她记忆犹新。至于言谈举止,因接触不多倒没什么很深的印象,只记得他气质也很不错,若不说他是面首,那看上去比勋爵人家教养良好的贵公子也不差的。
祝雪瑶还记得,四姐看着这个清辞的时候,满眼都是欣赏和爱意。
现在晏玹说四姐动了刑,还连夜把人发卖了?
祝雪瑶实在不大信,讲完这些就迫不及待地问:“你没听错名字?是不是弄错人了?”
“没有。”晏玹十分笃然,“就是叫清辞的。”
祝雪瑶翻身趴在榻上,支着下颌:“可是为什么啊?我看四姐可喜欢他了。”
晏玹说:“不知道啊……”
夫妻两个沉默了一阵,心里都在乱猜,然后晏玹就听祝雪瑶的声音在黑暗中弱弱地问:“不会是……不会是红杏出墙吧?”
晏玹:“啊?”
祝雪瑶编了起来:“有没有可能,这个清辞在进公主府之前就有相好的,所以一边承宠一边旧情难却。然后一不小心东窗事发,惹恼了四姐?”
晏玹没做声。
他私心里觉得这太荒谬了,仔细想想又觉得也不无可能,最后模棱两可道:“明天我差杨敬出去打听打听……”
说完,他有点紧张。祝雪瑶也紧张,两个人心里都怕真是那样。
他们实在不想看四姐再受一次情伤了!.
宫中,贵妃这个做母亲的自是第一时间就了解了全部原委。她一时心疼女儿,一时又对公主府后宅不宁深感无奈。
万般愁绪不知道该跟谁说,贵妃就找皇后去了。
结果皇后虽然在长秋宫,但还是在忙政务,她又知道淑宁公主已经自行将事情处理完了,便无心听贵妃的鸡毛蒜皮。
贵妃只好坐在旁边自己喝茶吃点心,一会儿叹一口气。
皇后正思索晏玹带回来的消息,贵妃一会儿一叹,把她的思路打断了八百回。
皇后心知她是为淑宁公主府的事发愁,起先也没说什么,后来实在受不了了,终于挑眉看向贵妃:“别叹了行吗?阿莲这次不是处置得挺好的?你还发什么愁?”说着顿了顿,又道,“我这忙着你,你要是闲得慌去找宣妃玩啊,再不行找玉贵嫔吵架去,乖。”
贵妃翻了下白眼:“圣人能不能偶尔也尽尽做正妻的职,关心一下我们这些当小妾的?”
“你少来这套。”皇后嗤笑,“如何持家如何打理内宅,哪个不是咱们一起教的?阿莲是自己性子软,少往我头上栽。再说她长进挺快的了,你差不多得了,别干那指望孩子一步登天的讨厌长辈。”
皇后说到后面,手里已又翻起了书。
贵妃听她那么说觉得也有道理,撇了撇嘴不打算抱怨了。但听她那句“一步登天”又让贵妃想起另一件事,当即起身,自己端着蒲团移到了皇后案桌对面坐下了。
“?”皇后抬眸,“干什么?”
贵妃托着腮说:“臣妾听说小五这趟回来有些挺棘手的事?具体是什么臣妾不清楚,圣人瞧瞧能不能交给东宫办?”
皇后听得黛眉直皱,搁下书上上下下地打量她:“什么意思?”
“哎,就是听老三提了一嘴,他说他想求这差事。”贵妃连连摇头,“臣妾知道陛下和圣人这些日子有意敲打太子,所以愿意让另外几个多办差。可老三这小子圣人也知道,本来就卯着劲要跟他大哥争高下……有毛病似的。”贵妃说起这个直撇嘴,“最近您和陛下一器重他,更让他得意了,臣妾看这么着不是个事。所以这差事——”
贵妃两手一摊:“您爱给太子给太子,爱给康王给康王,要不让小五再历练历练也挺好,反正别让我们家老三碰。”
皇后无可奈何:“行吧行吧,我知道了。”
贵妃听她这话应得敷衍,很不放心:“您立字据!”
皇后杏目圆瞪,举起手里的书作势要砸,“你看我像不像字据!”
“臣妾告退!”贵妃手脚并用地从蒲团上爬起来,拎着裙子转身跑了。
皇后看着她仓皇逃窜的背影被逗笑了,低头再去看书,又禁不住无奈一喟。
……贵妃来的还真是时候。若贵妃不来,她还真想把郑四太子一事的后续交给恒王打理。
恒王的野心她是知道的,但她并不觉得需要为了这点野心对恒王围追堵截。虽然储位关乎国祚不能擅动,但不论恒王还是康王,若真有本事有谋略,来日做个手握实权的亲王辅佐兄长也没什么不好。
说到底,她对他们的兄弟情分还是有底气的,这一点贵妃心里也有数。
当下宫中的关系不同寻常,尤其是几个年长的皇子公主,都是十几年前跟着父母一路从迤州杀过来的。那时他们都还年幼,在战火纷飞里做过彼此的依靠,自此就有了难以撼动的情分。
所以,后来他们即便年纪渐长,康王、恒王开始垂涎大哥的太子之位,可从不玩什么阴谋,争得都很坦荡。
至少到目前为止,他们的想法明白基本都是“虽然我眼馋你那个位子,但我们还是好兄弟”。
因此,皇后觉得贵妃大可不必这样紧张,孩子们都很君子,当父母的处处插手会让他们恼火,反倒更可能让局面失控。
不过,既然今日贵妃直接求到了面前,皇后还是打算听她的。毕竟关系不错的不止孩子们,还有她们,现下贵妃把话说到这份上她不应也不好。
皇后于是便命宫人将相关的案卷都理了出来,然后去东宫传话,命太子午后前来议事.
淑宁公主府。
晏知莲枯坐在廊下已许久了。已入冬月,乐阳不仅天冷还刮风,人在屋外待着就算穿得厚实,猎猎寒风也会刮得脸疼。
可晏知莲现下顾不得这么多。
从发卖清辞到现在已经过去两天了,这两天里她始终被无名火包裹着,唯有这样吹着冷风,她才能让自己冷静一些。
在衔川冒死跟她说出实话之前,她从没想过清辞竟敢骗她。
——这个男人从初见时望着她挪不开眼睛,在几个月的相处中对她唯命是从。
所以她从未想过,他明知她不愿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在她这里过得不好,竟还敢用那样的手段折磨霁云。
至于说霁云赌气不肯见她,她先前毫无疑虑,现下她便是不问也知道了,无非是清辞从中作梗。这种拙劣的谎言她只要亲自往霁云的院子走一趟就能戳破,可她偏生没去。
母妃差来的太医说霁云已经病了很久了,她都不敢深想霁云这些日子有多绝望。
卧房内,昏睡两日的霁云悠悠转醒。
那天他撑着最后一口气央衔川替他去求公主,衔川并未直接答应他。
毕竟这对衔川来说也是关乎将来的事。清辞太得宠了,余下的人全靠他分一杯羹,去告他的状若真能一举将其扳倒还好,若不能,下一个被清辞针对的就是衔川自己了。
衔川也确是挣扎了大半日才拿定注意,彼时霁云已烧得晕了过去,身边的下人都等着给他收尸了。
所以这两日公主府的震荡霁云不知道,衔川最后的决定他也毫不知情。
现下他睁开眼睛,先是感觉浑身轻松,显是病情大有好转。再环顾四周,又觉目之所及的房间陈设都很陌生,马上就联想到一个结果:他被卖了。
霁云怔怔望着幔帐顶子上的花纹,突然笑了。
对他这样的人来说被倒手卖掉本不是什么稀罕事,他只是忽然想起来最初在蓁园的时候,福慧君曾授意他用这种由头引起淑宁公主怜惜,那时候淑宁公主也真的心软了。
可现下他还是被卖了,同样是因为淑宁公主。
如果没有淑宁公主点头,清辞再得宠也是办不到的。
霁云吃力地撑坐起身,觉得浑浑噩噩地扶住额头。
……他想,淑宁公主到底是不了解勾栏这种东西。
她以为把他卖了就再没什么相干了,可这种唯利是图的地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赚钱的机会。他侍奉过公主,这就是他最大的噱头,只消把这个消息散出去,必有许多人会想来尝这道公主府里端出来的菜。
他会因此名声大噪,淑宁公主这四个字也会在乐阳城里最腌臜的地方一次次被提及。
霁云眼中颤了颤,举目再度环顾房中陈设,视线很快落在矮柜上的一只瓷瓶上。
屋外,晏知莲沉浸在心事里,屋里突然震响的瓷器碎裂声吓得她一个激灵。
她下意识地侧首望向两步外的屋门,又听房中疾呼“公子住手!”,惊得一下站起来,不假思索地夺门而入。
屋内已然乱成了一团,霁云没料到外屋有人守着,忙不迭地去捡地上的瓷片,冲进来的宦官去跟他抢,他就更急,手在一地碎瓷片间划得鲜血淋漓。
晏知莲闯进屋的时候正看到他将瓷片往颈间比划,已然划出了一道血口。
她脑中嗡地一声,急喝:“霁云!”
这个声音令霁云的手一滞,恍惚地看过去,以为自己看错了。
晏知莲盯着那瓷片,不知他为何寻死,也不敢贸然上前,强定心神道:“霁云你……你别激动,你把它放下,有什么事你跟我说,我都应你……你放下。”
霁云怔怔回不过神,半晌,茫然道:“这是什么地方……”
淑宁公主略一愣,虽不知他为何这样问,还是先答了:“星河涧,就是我住处后面那座院子,日后给你住。”
霁云捏着瓷片的手一颤,瓷片应声落地。
晏知莲松了口气,上前扶住他:“回去躺着,有话慢慢说。”
霁云脑子有些懵,脚下一时没动,盯着她小心地问:“殿下,清辞……”
“卖了。”淑宁公主神情淡漠地吐出两个字.
这一切动荡都被很好地按在了淑宁公主府之内,晏玹差杨敬出去打听,一个字都没打听到,清辞被发卖的缘故只说是“手脚不干净”。
这个结果传到蓁园,祝雪瑶和晏玹一听就都懂了。
一般而言宦官去打听各府的事情是容易的,因为宦官们自成一方独特的势力,平日里常互通有无,除非上面严厉禁止外传的事,没有打听不到的;而“手脚不干净”也是大户人家发卖近侍最常用的说辞,这五个字搬出来,暗含的意思就是:真实原因不能说,别问了。
各府遇到这种状况都会心照不宣地维持一种默契,两个人也就不好再打听。实在好奇也得等这一阵过去,最好过个两三年再问。
东宫,晏珏与皇后议完事回来时已是傍晚,五弟带回来的消息让他一头雾水:郑四太子要干什么啊?
他和当日和晏玹与楚唯川一样好奇,母后也准他去审郑四太子,可晏珏思前想后一番倒觉得没什么审的必要了。
因为楚唯川已经审了一路,从郑四太子本人到几个有身份的手下都审了个遍,能问出来早就问出来了。
所以虽然人人都好奇郑四太子的打算,但此事接下来的重点实是如何处置郑四太子及其党羽。前朝皇室在新朝的下场总能让百姓津津乐道,哪怕在晏玹出手后这郑四太子的戏越看越假,天下人也都盯着最后的落幕呢。
于是晏珏花了三日工夫读完了所有案卷,然后召晏珩、晏玹、楚唯川一同到东宫碰了一下。四人在明德殿见面落座客套一番,晏珏开诚布公地抛出一个问题:“若我要杀郑四太子,你们可有异议?”
三人交换了一下视线,都表示并无异议,庆王说罢又露出些许迟疑,欲言又止的神色被太子看到,太子直言道:“四弟有什么顾虑,但说无妨。”
庆王摇摇头:“也不算顾虑,只是最后为劝那郑四太子就范时我们曾聊起过可保他一命,还可许个爵位给他——这条件最后倒也没跟他说,现下自不必理会,只是……”庆王沉吟了一下,缓缓续言,“现下细想起来,这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此人所谓的叛军始终未成气候,风声大雨点小,远不足以动摇江山,左不过是借此招揽些兵马让自己过了几日逍遥日子,名为叛军实则更像土匪。咱们若网开一面,倒能显出胸怀和气度。”
晏珏心下不大赞同,但还是先问了问晏玹和楚唯川的意思:“你们也这么想?”
晏玹当即道:“我不赞同四哥。”
庆王挑眉看他,他道:“若此人当真只是借此招摇撞骗,倒无伤大雅。可就如四哥方才所言,此人虽难称为叛军,却更像土匪。自他开始招兵买马以来,在湛州一带四处流窜,劫掠村庄、强抢民女之事不胜枚举,当地官兵人手不足始终未能将其彻底剿灭,不知有多少人家惨遭毒手。前年湛州大旱,百姓的日子本就艰难,这些人还频频抢劫,除了赈灾粮的粮仓和官宦人家他们不敢动,当地从家财万贯的商贾到家徒四壁的穷苦百姓哪个没吃过他们的亏?早先咱们要活捉他,不得不摆出保命和爵位当条件劝他就范,那是无奈之举。如今既然没应他这些,又何必这样一掷千金地养着他?要我说有这个钱不如给当地的百姓分了,同样换个美名。”
这番话和晏珏的想法不谋而合。
除了最后给百姓分钱换美名的那句。
庆王被怼一通自觉丢人,听到最后顿时也精准抓住这个漏洞,立刻反唇相讥:“给百姓分钱换美名?你也知道遭其荼毒者众多,给谁不给谁?这王家被抢了粮、李家被杀了人,谁多谁少又怎么分?富商被抢了五百两但不伤性命,穷人家被抢了一吊钱但饿死了好几个,又该怎么分?”
晏玹其实说完那句话就意识到不可行了,但见庆王硬抓着这一点反驳又觉生气,即要开口争辩:“纵是不提分钱……”
“好了。”晏珏衔笑打断他们,视线在二人间一荡,说了句公道话,“除了钱不能分,别的我赞同五弟。”
晏玹安静下来,庆王暗暗撇了下嘴,也不再说什么。
晏珏继续说:“除了他多年来为非作歹,还有一点——你们呈给父皇母后的奏章上说他趁你们不备塞刀片割了舌头,可见他当时若想寻死也是能的。仍只是割舌,可见此人虽曾拿自尽威胁你们,实则却想苟且偷生。再想他威胁五弟的那些话,搞不好他还打算活下去好看五弟的笑话呢。”
晏珏一声嗤笑,手指轻敲案面:“这么个东西,让他活着倒合他的意了。”
三人一听——有道理啊!
他们一直被他所说的谣言吊着胃口,都没细想这人能割舌就能自尽,怎么没真寻死?
再往深想,谁知道是不是真的有谣言呢?没准儿他演这一出也只是为了保命,拿准了他们想挖出真相就不会杀他?
所谓杀人诛心,如果一个人拼命地想活下去,夺了他的命本身就是最大的诛心。
三人皆心服口服,连刚才不服不忿的庆王也道:“大哥说的是。”
晏珏颔了颔首:“我还有话想问问五弟。”
庆王和小楚将军会意,对视一眼,一并起身告退。
晏珏在他们走后将宫人也屏退了,打量了晏玹两眼,径自起身走到他的案桌对面坐下来,轻声问他:“究竟是什么谣言?”
“……我不知道啊!”晏玹一说这个就头疼,“我要是知道,能瞒着父皇母后和大哥?”
晏珏沉了沉,又问:“一点猜测都没有?”
“这……”晏玹哑了哑,“大哥要是说胡思乱想那种猜测,那有一堆,大哥要听吗?”
晏珏自知这种猜测并无意义,无奈地摇了摇头,接着道:“那我只问你,若这谣言真闹起来了,你想如何应对?”
晏玹被问得低下头,沉默半晌,一声长叹:“我不知道,见招拆招吧。现下既丝毫不知他散布了什么,也做准备也难。”
晏珏也叹了口气,只能说:“若听说了什么,及时禀奏父皇母后。”
“嗯。”晏玹点点头,静默须臾,忽又开口,“大哥。”
晏珏:“嗯?”
“你说这会不会牵连瑶瑶?”他说。
晏珏被问得一滞,定睛看他,只见他低着头,神情间含着方才论及自身安危时都没有的忧虑:“这差事是我非要揽的,有什么后果我受着便是,可我不能拖她下水。”——
作者有话说:本章随机5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50章 珍珠 那可是足足十几万两银子啊……!
眼见兄长神情僵住, 晏玹自己也知道这个问题问得不合适。
……毕竟他也知道大哥以前和祝雪瑶是怎样的情分,更清楚大哥现在依旧对祝雪瑶旧情难却,抑或叫贼心不死。
但他实在没办法了。两个人是夫妻, 他没办法不担心瑶瑶受牵连,这几天都坐卧不安。
对他来说, 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就是找手握重权的人护着瑶瑶,首先想到的自是父皇母后。可问题是现下一切都还不清楚, 凭父皇母后对瑶瑶的心, 现在他把这种担忧说出来只会扰得他们跟他一起坐卧不安。
那二圣之下也就是太子了。
晏珏盯着晏玹深深吸气, 缓了半晌才让理智和平和占据上风, 摇头道:“不会, 阿瑶是公主, 又是功臣之后, 倘是自己犯了重罪便罢了, 别人的事想牵连她……不可能的。就算朝中物议如沸, 父皇母后也不会让人伤她分毫。”
晏珏这话很让人安心了——天下是二圣的天下, 祝雪瑶上面是二圣直接护着,还怕什么呢?
晏玹薄唇紧紧一抿,又问:“那如果郑四太子就是冲着瑶瑶去的呢?”
晏珏挑眉:“什么意思?”
晏玹凝神道:“比如……他所谓的谣言是设计栽赃她,给她安些重罪之类的?”
晏珏被这话问住了,心里泛起一丝惊意,他努力缓解了一下, 反问:“他知道你和阿瑶是夫妻?知道咱们一家和阿瑶的情分?”
晏玹清晰地从“咱们一家”这四个字里捕捉到了一丝别扭的情绪,但他现在没心思和大哥计较这个。
他老老实实地摇头:“我们成婚的事是父皇昭告天下的, 不难打听。别的……我也不清楚他知道多少。”
晏珏点点头,忖度片刻,道:“我想办法探一探他的口风。五弟, ”他语中一顿,见晏玹抬头看他,语重心长地续道,“你先别想太多,关心则乱。这天下早已不姓郑,他自可有他的算计,我们也有的是力气去应付。再说……”他蹙眉摇头,“以阿瑶的分量,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阴谋能绕过父皇母后伤到她。”
晏玹脱口而出:“可若是逼父皇母后……”
“你信吗?”晏珏眉头一跳,打断他的话,继而慢条斯理地问道,“逼父皇母后对阿瑶动手,你信吗?他们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你别太小看他们了。”
晏珏这话让晏玹冷静下来,重重舒了口气。
晏珏心底的不安也缓和了些,温声道:“先回去吧。别多想,别让阿瑶担心。”
“多谢大哥。”晏玹轻声道谢,然后起身施了礼,默不作声地走了。
晏珏犹自在那张案桌前坐了半晌。他看得出五弟跟他说这些是被逼得没办法了,五弟也显然觉出了他的不自在,但五弟大抵是没发觉,让他心情最复杂的一句话实是那句最简单的“关心则乱”。
数月以来他始终觉得,他是不输五弟的。
——方雁儿的事是他对不住阿瑶,可不提方雁儿单论对阿瑶的心,他是不输五弟的。
可方才五弟问起郑四太子之事会不会牵连阿瑶的时候,他却惊然发现他从不曾想过同样的问题。
他担心过五弟因此吃亏,但没想过阿瑶是否会受牵连。
可五弟……他好像并不太担心自己会被这谣言中伤成什么样,议论这些的时候他始终轻松。直到提起阿瑶,他一下子变得彷徨不安、瞻前顾后,好像这才是整件事里真正性命攸关的重点所在。
而他在听到五弟的话时才恍悟:是啊,五弟和阿瑶现在是夫妻,五弟若真出了什么事,阿瑶可能是会被牵连的。
这算什么……
晏珏心底油然而生一股怀疑,是对自己的怀疑。这种怀疑令他局促又懊恼,好在他很快将它压制住了。
只是一件事而已,也证明不了什么。
他这几日忙得晕头转向,一面是大婚在即,一面为了尽快了结郑四太子的案子通宵达旦地读案卷,今日已累得反应都有些慢了,自然虑事不再那么周全。
晏珏对自己说.
接下来的一个月,宫中忙得不可开交。
先是冬月廿三祝雪瑶过了十五岁生辰,十五岁是及笄之年,在庆生之余还要行笄礼。
……其实她已成婚,在大婚前已行过一次笄礼了,这叫“笄而婚之”。但因当时的婚事就是在她的催促下匆匆定下的,笄礼也就不免行得仓促,基本只有宫中亲眷参礼,仪程很有些潦草。
对祝雪瑶来说,这礼行过就没事了,却不料帝后在过去这一年里越想越不高兴:女儿成人的大事,怎么草草就过去了呢!
所以这回趁祝雪瑶年满十五,夫妻两个铆足了劲要大办了一场,按照公主三加笄礼的规矩顶格操办。为了给祝雪瑶一点小惊喜,他们面上只字未提,实则光一件翟衣就已绣了半年,绣满了一百只姿态各不相同的五色鸟,成品好几斤重。
最后三加的那顶冠,远比翟衣更重。
这一整天忙下来,兴奋的帝后情形尚可,祝雪瑶这个寿星是累晕了。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躺到的望舒殿的榻上,只在腰酸背痛间听到云叶疾呼:“女君先别躺……冠还没摘!”
这话说晚了,她已经躺下去了。
然后她也不清楚冠是怎么摘的、翟衣是怎么脱的,就依稀记得云叶霜枝带着宫女们围在她身侧边笑边忙。
等她们忙完熄了灯,她就睡得更沉了,好长一段时间她连梦都没做。然后朦朦胧胧的,她想起上一世她进东宫后父皇母后似乎也曾打算再给她补一场风风光光的笄礼,但被晏珏劝住了。
晏珏后来还把这件事当笑话跟她说,调侃她都出嫁了还被帝后当做小孩子看。
那时她没有生气,因为确实不是很在意这场笄礼。
其实,现在她也并不在意这场笄礼,可她实在无法忽视晏玹和晏珏在此事上的差别。
晏玹没劝父母不办,配合着他们一起瞒着祝雪瑶悄悄做准备。祝雪瑶是在离笄礼只剩五天时才知道的这事,原以为晏玹不过是帮忙打了掩护,可皇后给她过目礼服和冠时指着三加冠上的那颗流光溢彩的珍珠跟她说:“这珠子好看吧?从四月份我们提起这事,小五就散了人出去。寻了大半年,最后从上千颗珠子里挑了一颗最好的。”
那颗珠子真的很漂亮,她很喜欢。
人比人比死人.
她的笄礼之后,紧随而至的就是晏珏大婚。太子的婚事尤为隆重,宫中同贺了三天,乐阳城里的热闹还要更久,紧接着就快到年关了,公主笄礼和太子大婚让过年的喜气都变得更加热烈。
蓁园中,祝雪瑶在第一场大雪落下来时搬进了更适宜冬日居住的映雪轩。
岁祺有一岁七八个月了,身体养得很好,早已没有刚被救下来时的虚弱,变得能跑会跳。晏玹没事就带岁祺在院子里玩雪,岁祺玩得开心,叫爹叫得愈发顺溜。
而晏玹看起来也愈发的乐在其中了……
祝雪瑶觉得这实在不是个事儿,但就像云叶霜枝之前说的,岁祺现在还没到能听懂复杂道理的时候,硬跟她说不许叫爹容易把她搞糊涂,可能直接影响她学说话的进度,最好别急。
不过晏玹显然懂道理啊,所以祝雪瑶昨晚就跟他提了一次,跟他说岁祺以后叫爹让他别应。
她的想法是:爹是个称呼,岁祺虽然不懂复杂道理,但她一叫这个字就有人应她当然越叫越顺口,如果没人应,她或许自己就慢慢把这个字戒了。
可晏玹都没等她把这想法说完就一下子从地铺上坐了起来,拧眉看着她说:“那照你的意思呢?岁祺叫我我不应?岁祺又不明白原因,她得多伤心啊?”
这话说的,就差直接指责她不为孩子考虑了。
祝雪瑶本没想那么多,一下子被说懵了。
不等她反应过来,晏玹气鼓鼓地躺了回去,背对着她嘀嘀咕咕:“孩子不懂事随便叫叫,我都没意见,你瞎操心什么啊。”
“……”祝雪瑶盯着他的背影深吸气。
好好好,算我多嘴好了吧!!!
她觉得自己好心没好报,也赌气地躺下了。
所以现在看着岁祺又满院子追着喊爹爹,祝雪瑶虽然一脸复杂,但也没再说什么了。
在岁祺被晏玹一把抱起来举过头顶发出尖叫的时候,杨敬迎着尖叫声进了院。看着五殿下被平白叫爹还一脸幸福的冤大头的样子,杨敬心下直叹气,低着眼帘上前递上一本册子:“殿下,东宫送来的。”
晏玹一手扶着岁祺一手接过册子,发觉单手不方便翻阅便顶着岁祺转身进屋。
祝雪瑶跟着他们也回到房中,伸手把岁祺从他肩上摘下来放到榻上。岁祺玩雪玩得小手冰凉,被放到榻上就兴高采烈地去抱白糖。白糖睡得好好的,被她的手冻得一哆嗦,像道白色闪电般窜走了。
“瑶瑶,你看。”晏玹把东宫刚送来的册子递给祝雪瑶看。
祝雪瑶接过扫了一眼,便知这是一份由太子侍中专门整理出的近来事务的总结,里面提到的头一件大事是:东宫已经下旨,郑四太子问斩。
紧随其后是另一道旨意:太子下旨招安郑齐路,也就是那位传说中的“皇叔”,承诺若其归降朝廷便赐伯爵之位。
册子中说郑齐路是个识时务的,眼看郑四太子即将人头落地,接到消息就带着几个亲信连滚带爬地表示降了。
太子没诈他们,他们一行人还在路上,皇后亲笔所书的归安伯册封旨就从椒房殿颁了出去,工部迅速在乐阳城里挑好了一处府邸,虽然说不上位置多好多气派,但也足够归安伯此生安享荣华了。
这些决策看得祝雪瑶心情十分复杂,她再讨厌晏珏也不得不承认对郑齐路的招安简直是神来一笔。
因为这不仅彰显出了当今二圣的宽宏大度,更在无形中又一次表明了郑四太子是假皇族——道理很简单,朝廷既然能赐郑齐路爵位,就说明他们不是容不下前朝皇室;既然能容得下前朝皇室,为什么人家封爵了你被杀了?
要么是你作恶多端,要么你压根不是前朝皇室呗。
这样做更还为将来做了两种铺垫,一则是再有前朝皇室冒出来朝廷大可以毫无顾虑地抓一个杀一个,有郑齐路这个先例在,百姓们会默认被杀的全是假的;二则是那针对晏玹的谣言——虽然现在还没人知道谣言是什么,但现下他们以这种方式杀了郑四太子,日后等谣言冒出来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一个假皇族说的话你也信”?
两世的阅历足以让祝雪瑶看透这些,因此她不得不承认:晏珏虽然作为丈夫狗都不如,但作为太子他确实还是有点东西。
郑四太子这个假太子碰上真太子,算是遇到克星了。
然后赶在新年之前,刑部火速把郑四太子押上法场砍了。随着郑四太子人头落地、郑皇叔封爵,这场由来已久的前朝皇族案告一段落,满朝文武都一身轻松地过了年。
年后,二圣下旨在各出宫开府的亲王身边增设了“王府侍中”一职,归为八品文官,由皇子们自行任命。其主要职责是代为记录早朝上的大事小情,呈奏各位亲王。
这样在朝中并无要事、亲王们身上也没差事的时候,只需初一十五去上朝就行了。
祝雪瑶和晏玹刚开始听闻这道旨意的时候都没当回事,因为晏玹还没封王,“王府侍中”听起来就跟他不相干。两个人正月十四从蓁园返回乐阳,正月十五入宫参上元宫宴,正月十六、十七、十八晏玹都乖乖上了早朝。
正月十九,皇帝绷不住在早朝后把晏玹留下说了个清楚。
晏玹灰头土脸地回了府,进门就跟祝雪瑶说回蓁园,祝雪瑶:“啊?那你怎么上朝?”
晏玹说:“我找个侍中。”
祝雪瑶的反应自然是那不合适吧?还没封王就弄个王府侍中多僭越啊?大家关起门是一家人,但在外人面前还是要在意一下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问题吧?
晏玹片刻前面对皇帝的问话跟她的反应如出一辙,此时一脸无奈:“我也这么想,但父皇说这旨意就是为咱俩下的。”
祝雪瑶愣了:“啊?”
晏玹解释道:“父皇说哥哥们都住在乐阳,日日上朝也没什么不方便的。但你喜欢蓁园,顾着我上朝才不得不住在乐阳府邸。有这旨意你就可以安心住蓁园了,我每个月跑两趟就好。”
“……啊?”祝雪瑶更愣了。
晏玹面无表情:“父皇还说咱俩都是傻子,这点事都琢磨不明白。”
祝雪瑶:“……”
讲道理,爵位的事泾渭分明,旨意中一口一个“王府侍中”,这能怪他们想不明白?!
她觉得阿爹还是在为她先前送完晏玹就去蓁园的“无情”瞎怄气,故意找茬骂他们。
圣旨里这个措辞小诡计也不知道他憋多久了。
怎么还哄不好了呢!
祝雪瑶无可奈何,只好拉着晏玹进宫陪帝后一起用晚膳,再哄哄这个爹。
皇帝好哄的时候倒也真好哄,两个人左一句“阿爹最好了”“这个家没父皇不行”就给皇帝乐得胡子乱颤。
晏玹见他高兴了就放松了警惕,然后就听他冷不防地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再回蓁园啊?”
晏玹脱口而出:“一会儿就走。”
祝雪瑶两眼一黑,伸手掐他都晚了。
皇帝果然又阴阳怪气起来,端着饭碗摇头晃脑:“啧啧啧啧啧啧啧,孩子大了真是一刻都留不住啊,给个机会跑得比的卢都快。”
还好皇后也在场。
她原本十分端庄地正坐在蒲团上,听到这话硬把腿抻出来从桌子底下给了皇帝一脚:“你又抽什么风!都几个月了,你没完了你!”
皇帝这回老实了。
不过为了不火上浇油,两人还是又在乐阳府邸多待了两日才回蓁园。
这会儿正值一月下旬,祝雪瑶此时回蓁园正合适,因为过年的事忙完了,她该看看去年的账了,这会儿回来正好省得下人们还得将账册送到乐阳。
祝雪瑶对这事本不怎么上心,因为这种账各府都是看个大概就算了。所谓不瞎不聋不做家翁,这种大到堪比封地的园子,下人们中饱私囊是难免的,只要别做得太过分,她得让底下人有钱赚。
可这账才看到第二天,祝雪瑶就觉得不对劲了。
她回想自己初到蓁园时翻看了的账目,心下觉得许是自己记错了,便命云叶去将前两三年的账册都取了来。与去年的一比对,很快发现并不是她记错了,而是去年的账着实蹊跷。
蓁园这片产业在过去两三年里都没有太多变化,每年的收入会因各式各样的原因产生浮动——比如前年茶价暴跌,茶园茶庄赚的就少;大前年外面的水稻没什么变化,但蓁园的水稻意外的收获颇丰,粮行的钱就赚得丰厚。
可这波动是不大的,通常都是一两成的起浮,三成的都少见,四成的在三年里总共只有两处,都有极特殊的原因,皆在账册上注明了。
但去年这一年下来,粮食、木材、渔业的收入各暴跌了四成,畜牧一项竟跌去了六成。纺织、茶、酒这些小的产业也几乎样样有三到五成的跌幅,几乎没有哪一项比起前年是涨了的。
可去年并没有要命的天灾,更没有战火烽烟,唯一的变动就是蓁园从二圣手中交到了她手里。
她又根本没直接插手这些买卖,总不能说她来了生意就做不下去了吧?
她是瘟神啊?
祝雪瑶当即便知这其中必有隐情,命云叶霜枝带着人去查,想了想又怕蓁园太大她们忙不过来,就跟晏玹借了暗卫一用。
晏玹很大方,睡前听她说起这事就直接将六个暗卫全召了来,让他们听她吩咐。
祝雪瑶只将事情说了个大概,暗卫们就心领神会地去了。
这事交给暗卫们去办再合适不过。暗卫最在行的两件事一是护主,二就是暗查。
所以才过了两天,云叶霜枝那边才刚从各处人员变动里摸出些端倪,暗卫这边便已经得出了结论。
只是在去向二人复命之前,兄弟六个挺愁苦地在自己院子里闷了半天。
……五皇子让他们帮福慧君查案,最后查到了五皇子头上,这对吗?
这怎么回话啊?
最后他们还是硬着头皮进了映雪轩。
卧房里,祝雪瑶正睡午觉,晏玹把岁祺圈在怀里一起喂猫,岁祺总想去抓猫尾巴玩,另外几只还好,白糖气得要跟她打架,晏玹能哄住白糖但拦不住岁祺,最后只好把起身把白糖抱起来,塞到祝雪瑶被子里去。
祝雪瑶迷迷糊糊地抱住白糖翻了个身,暗卫们在这时到了门外,压音道:“殿下,女君,事情查明了。”
晏玹看了眼祝雪瑶,想迎到门口轻声吩咐他们晚点再来,才走开两步,祝雪瑶撑坐起来,定神扬音:“进来吧。”
晏玹扭头看了眼,笑着折回榻边坐下来。祝雪瑶抱着白糖打哈欠,白糖也跟着打了个哈欠,晏玹伸手摸了把白糖的脑袋,也想摸摸祝雪瑶的脑袋,但当然是忍住了。
为首的暗卫进来抱拳施了礼,心存侥幸地望着晏玹道:“殿下,借一步说话?”
晏玹说:“这是她的事,你只管说就行了。”
暗卫心里叫苦连天。
于是夫妻两个一同坐在榻上听,岁祺蹲在那里继续喂猫。
听了几句,祝雪瑶神情微变,唤乳母进来把岁祺抱了出去。又听几句,祝雪瑶强定心神,把云叶霜枝她们也屏退了。
晏玹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进来禀话的暗卫在这种氛围里都快窒息了,终于把始末都说完的时候,卧房里已安静得针落可闻。
“辛苦了,你退下吧。”祝雪瑶强压着火气屏退暗卫,然后一语不发地下榻,走到妆奁前草草地重新一挽发髻,自顾穿上外衣就要出门。
“瑶瑶!”晏玹好歹回过了神,一把拉住了她。
四目相对,祝雪瑶盯着他沉了口气:“事已至此,我不想听口舌分辩,只等五哥给我个交代。”
说完,她脱开晏玹拉住她衣袖的手,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祝雪瑶没有走远,只是去了西厢房,这屋算是个小书房,平常没人,正适合她冷静一下。
那可是足足十几万两银子啊……!——
作者有话说:本章随机5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请收藏魔镜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