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以鸣要成婚了。
消息传回上京的时候洛回雪还不敢相信。
她拿起盘龙短匕拆开苍云九州特质的箭羽火漆印，抽出里面信。信有厚厚一沓，分别就来自两个人。
最上面的是傅缨的笔迹，她的字龙飞凤舞，只简单地写了一句话。
“我要成亲了，和你弟弟。”
“有空来。”
字少事大。
洛回雪第一次看时愣了好久，连盛令辞叫了她的名字都没反应。
盛令辞一早就知道这个消息，只不过没有给妻子透口风。现在猛一看她不可置信的呆傻模样，原本还在批阅奏章的他忍不住凑上来看看傅缨写了什么惊人之语。
“这是好事。”盛令辞微微挑眉，旋即轻声出言安抚道：“你不应该对年龄有偏见。”
“不……我没有。”洛回雪回神，小声嘟囔：“我只是有点诧异。”
当初洛以鸣去苍云九州时洛回雪以为弟弟只是想行万里路，看看那边不一样的风景。他从小就向往军营生活，但现在天下已定，太平盛世哪有仗能打，即便是有，洛回雪也不愿意弟弟去危险的战场。
正巧傅缨来信邀她一游，但当时她已有身孕，盛令辞自然不肯放人。洛以鸣不知道从哪里听来这件事，便主动请缨带她赴约。
洛回雪向来疼弟弟，况且去的地方还是傅缨的地盘，自然没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于是在三方同意的情况下，洛以鸣畅通无阻地离开京城，前往苍云九州。
临别前，洛以鸣的好兄弟周凌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送别他，仿佛他会一去不回。
作为透露给洛以鸣消息的第三方始作俑者，盛令辞毫不心虚地假装刚知道这件事，表现出恰到好处的疑惑。
“看看以鸣说了什么？”
洛回雪如梦初醒地翻开下一页。
不同于傅缨的言简意赅，洛以鸣洋洋洒洒地写了好几页在苍云九州的所见所闻，恨不得将那里描绘成人间仙境，让人流连忘返。
直到最后一页的后半段，他才委婉地提出自己与傅缨的婚事，用词小心，似乎非常害怕洛回雪不同意。
“我知道自己很自私，但希望阿姐能成全我。”
盛令辞跟着洛回雪迅速浏览一遍，总结道：“他意思是想让你去说服岳父大人。”
洛以鸣是家中独子，洛父虽然不再像从前那样逼着洛以鸣读书走科举的路，却也不会同意他远“嫁”到苍云九州。
傅缨作为镇南王的独女，又是天家钦定的下一任镇南王，她的夫婿自然是要入赘。
洛回雪对此心知肚明，头疼弟弟这次着实给她出了个大大的难题。
盛令辞倒是对洛以鸣的这番操作刮目相看，他知道洛父是绝对不会同意这门婚事的，所以便把主意打到洛回雪身上，实际上是打到他身上。
他为了能达成所愿，也是煞费苦心。
盛令辞看着心爱的妻子愁眉不展，揽过她的腰肢：“这事我来办，你别操心。”
洛回雪当然想到洛以鸣是想借盛令辞的身份压她的父亲，面露愧疚：“这是不是有点……不太好。”
简直是狐假虎威，以权谋私。
盛令辞的头虚虚靠在妻子的肩上，声音慵懒：“是有点难办。”
洛回雪身子一缩，忍不住想躲开盛令辞呼在脖颈上的热气，“那算了，我自己想办法。”
弟弟性子向来争强，这一次定然是没办法才会求她，洛回雪虽说对洛以鸣“嫁”到苍云九州在情感上十分不舍，却还是支持他追求自己的幸福。
她脖颈间传来一声闷笑，鼻尖喷出的热吸惹得皮肤泛起层层痒意，她下意识挣脱，无奈腰上的手像铁钳一般纹丝不动。
紧接着，耳畔传来低沉的笑音：“那怎么行？
盛令辞蹭了蹭妻子圆润的耳垂，轻呵一口气：“我还想要你的感谢呢。”
洛回雪身体微僵，紧接着脸色通红，又气又羞恼地斜眼瞪了盛令辞一眼。
*
在盛令辞“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游说下，洛父勉为其难地同意了这门“婚事”。
他们两人的婚礼定在六月夏至，为彰显对镇南王的恩宠，皇家派遣太子与太子妃前往观礼道贺。
洛回雪与盛令辞二人在婚礼前三天到达。
“阿姐，你来了。”洛以鸣出城门迎接，看见洛回雪时小跑上前，等见了面后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洛回雪上下打量弟弟好几回，发现他憔悴不少，心疼地拍了拍他的肩：“爹那边已经解决，你不用担心。”
洛以鸣闻言更是羞愧不已，他连连道谢：“谢谢阿姐。”
又看了眼陪在她身边的男人，“谢谢姐夫。”
盛令辞浅笑：“一家人，不用客气。”
随行而来的周凌看见多日不见，且以后更难相见的好友，上来就是一拳：“你小子出息了！”
洛以鸣被他打得连退两步，一脸扭曲道：“你小子手也太重了。”
周凌没想到他居然这么不经打，愣在原地喃喃道：“这‘嫁人’还会让体质变弱？”
洛以鸣反手一巴掌拍在他背上，打得周凌直咳嗽，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
“好了，先进去。”盛令辞及时阻止两位好友即将反目成仇的悲剧。
从城门口到镇南王府，弥漫着一股枇杷香气。
一路上，洛回雪看了好几眼弟弟，忍不住偷偷扯了扯盛令辞的衣角，压低声音道：“以鸣好像很累，我瞧他眼底青黑，像很久没有睡个好觉。”
盛令辞当然清楚是为什么，不过他不能在洛回雪面前表现出来，于是搪塞道：“也许是太高兴了。”
洛回雪本能地觉得不是，但暂时也找不到别的理由。
直到她见到傅缨。
“你说什么，你……你有了？”洛回雪震惊地望着傅缨，张口一时无言。
傅缨道：“唉，是我的错，与你弟弟无关。”
洛回雪还是没能一下消化这个惊天消息，但下意识问：“多久了？”
“差不多三个月。”傅缨面对洛回雪脸上出现少有的愧色：“我当时是想悄悄拿掉的，谁知道被他发现了。他不肯，还闹到我爹面前，所以只能成亲了。”
傅缨知道洛以鸣是独子，而她身负苍云九州的未来，两人几乎没有可能。
然而那个少年在知道她的想法后，第一时间向她保证自己会解决好。
洛以鸣在那段时间里恍恍惚惚，整日魂不守舍，却在自己面前努力保持笑容。
傅缨知道他写了许多信，又撕掉，又重新写，反反复复。她看见信纸上重复出现“除名”，“不孝”二字，心里猜到几分他的想法。
他打算舍弃一切，自己的姓氏，挚爱的亲人。
听下面的人说，有一天晚上他独自跑到城楼上，遥望京城的方向，喝了一整夜的酒。
第二日，便将一封厚厚的信传回京城。
傅缨叫人截下来。
“所以，盛令辞早就知道这件事？”洛回雪想到某人在她面前装疯卖傻地讨要好处，气不打一处来。
傅缨自觉失言，但对于坑盛令辞这件事毫无负担：“当然，不然你弟弟怎么会想到写信给你。”
洛回雪完全没听出傅缨对自家弟弟谋略的不信任，一心只想着盛令辞骗她：“难怪我爹没有进宫找我。”
盛令辞这厮实在是太有心机了，明明已经想好对付她爹的方法，却在她面前一个劲地叫难。再加上这是洛回雪的家事，弄得她整日愧疚难当，任由他提出各种过分的要求。
傅缨亲热地拉过她的手，“总之，咱们现在算一家人了，所以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自从知道她有了身孕，阖府上下都把她当作瓷娃娃一样供着，这里不许去，那里不准碰，房门更是迈不出一步，傅缨快要闷出毛病。
“作为尊贵的太子妃，你远道而来，我这个东道主总不能怠慢你。”傅缨露出她的目的：“我带你出去转转！”
她再不出门透透气，人要疯了。
洛回雪自然不敢拿傅缨的身体开玩笑，想拒绝却被她直接拉出门，弄得大家都很紧张。
盛令辞作为在场唯一有照顾孕妇经验的男人，告诉他们适当走走有利于身心健康，又派了几个人跟着。
他下令，其他人自然不敢违抗。
傅缨再次使用狐假虎威的计策成功。
“你带我去哪里？”洛回雪心惊胆战地看着傅缨，生怕她不小心磕了摔了。环视周围，发现满山种满枇杷树，一个个黄橙橙的果子聚在树杈中间，格外鲜艳。
“带你去个好地方。”傅缨神神秘秘的。
等到了地方，洛回雪看着石碑上写着的几个大字，茫然又无措：“你带我来墓地？”
傅缨纠正：“这是祖坟。”
洛回雪：……
傅缨对着墓碑拜了拜，样子说不上虔诚，也不说上敷衍，一副十分随意的样子。
“这是第二任镇南王傅归宜的墓。”傅缨道：“你应该有所耳闻，我们家这一支其实并非傅归宜的嫡系，而是旁支过继。”
洛回雪点头。
第二任镇南王的妹妹傅归荑正是圣武帝的结发妻子，嘉懿皇后。
“我带你来是想告诉你，以后我会和以鸣一起葬到这座山上，同一个墓穴中。”傅缨微笑：“我们傅家并不在乎名分和正统，更没有那许多虚头巴脑的规矩。你弟弟和我成亲后，他将来会是苍云九州的另一个主人。”
洛回雪眼眸微动。
对于这门婚事，她不是没有过担心。
若是将来她不在了，盛令辞不在了，傅家对洛以鸣是否还会尊敬看重。毕竟大陵虽然不反对入赘，但入赘进女方家的男人总归是低人一等，不会当做主子一般的存在。
“我知道。”洛回雪低声道：“况且这是他自己的选择，将来如何也是他该得的。”
傅缨大笑道：“你好像对我没什么信心？”
“自然不是。”洛回雪立即澄清。
她相信傅缨不是那等朝秦暮楚之人，只是心底依旧对洛以鸣不放心。再加上苍云九州与京城相隔千里，还有无诏不得擅出的规矩，他们姐弟二人今生只怕难见几次。
想到这里，洛回雪心里格外不舍。
傅缨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开玩笑道：“要不百年之后，我的陵墓修大一点，你一起来住？”
洛回雪对她天马行空的提议无言以对。
傅缨“嘿”了声，指着傅归宜的墓道：“这里面现在可不止一个人？”
洛回雪奇怪地问：“第二任镇南王不是没成亲吗？”
傅缨挑眉道：“但他还有一位至亲之人。”
嘉懿皇后，傅归荑。
洛回雪满脸不可置信：“怎么可能？！圣武帝与嘉懿皇后合葬，怎么会出现在苍云九州。”
傅缨啧了声：“没错，他们是合葬的。”
洛回雪领悟到傅缨的意思，震惊地看着面前这个明显比周围大一圈的坟茔，心里有个荒诞的想法。
这里面葬了三个人，镇南王傅归宜，嘉懿皇后傅归荑和……圣武帝裴璟。
傅缨没有明说，但眼神已经肯定一切。
“怎么会……”洛回雪不可置信。
“因为有人爱妹如命，有人爱妻如命。”傅缨笑了下，低头看着自己的老祖宗，总结道：“这是最完美的办法。”
洛回雪浑浑噩噩地回到镇南王府，手里还提着傅缨从祖坟边上打下来的一串枇杷，听她说这里的枇杷最甜。
直到安置前，她都魂游天外，甚至忘记向盛令辞兴师问罪。
盛令辞观察自己的妻子，再结合下午她们去的地方，对洛回雪满脸惊讶的表情有了猜测。
这段秘辛他也有所耳闻。
嘉懿皇后傅归荑在临终前的愿望是可以回到故乡。
然而她作为皇后，自然是要与皇帝合葬于帝陵。
圣武帝裴璟表面上先将皇后的棺椁放入修建好的帝陵中，等待自己百年后与其合葬。实际上他已提前安排心腹在他驾崩后秘密转移自己与爱妻的尸骨。
如今在京城附近的帝王陵里，只不过是两人的衣冠冢。
“听说，嘉懿皇后是在一个冬日大雪的午后薨的。”盛令辞与洛回雪躺在床上，黑暗里，他的声音格外低沉。
“就在当天，第二任镇南王在午睡后也再没醒来。”
洛回雪头皮一紧，这一对双生子竟然是同时离世的。
“圣武帝当真在……”洛回雪没将后面的话说出口。
盛令辞对着心爱的人百无禁忌，“是真的。帝王陵中只放了一把圣武帝的佩剑和嘉懿皇后的逐月弓。”
洛回雪一时无言。
帝王陵的修建想来是一个朝代的重要工程，无论是风水选址，还是建造过程都尤为重视，为的是皇帝死后能够受万人供奉香火延续富贵，或者来世继续投身于皇家，亦或者保佑祖宗基业万古长青。
古往今来，无一例外。
是什么样的爱可以让圣武帝打破千年来的规矩，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完成嘉懿皇后的心愿，连他在死后也不愿和妻子分离，甘愿与另一个男人同葬。
寂静黑沉的房间里，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盛令辞率先打破沉默：“如果你想……百年后……”他顿了顿：“我们可以让以鸣和他的妻子葬回京城。”
洛回雪嘀咕了句不好吧。
盛令辞已经知道傅缨出卖他的事，哼了声：“那又什么不好。他们傅家拐走我们裴家的人，我们讨回一对也算是礼尚往来。”
洛回雪默然不语，将身体转过去，背对满嘴胡言乱语的男人。
背脊在下一刻被火热的胸膛贴上，盛令辞把人拢在怀里，语气多了几分认真：“只要你想，我有办法。”
洛回雪没有回头，“再说吧。”
也要问过弟弟和傅缨的意见。
窗外月色朦胧，忽而一阵清风拂过。
月光下，满院的枇杷树接满了果，偶尔有鸟儿停留，啄出一个洞。
枇杷香味弥漫，今夜你我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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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的故事到这里就已经完全结束啦。
祝各位小可爱们圣诞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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