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
终南山的风雪太冷, 厚雪覆盖在墓碑上,再被寒风忽地吹走,向四周漫无目的地散开。
雪花扑乱了他身上的那件青色道服。
祝无心停留在灵冢之前。
他再次来到这里, 满腔都是刚刚才想通的万千心绪, 一路上都在想怎么才能让师兄原谅他,在想他自己做错了的事情, 想求江折柳回来看看他, 师兄从来没有抛下过他……这些隐蔽而不自知的爱慕潜滋暗长,在阴郁的角落生根发芽, 狠狠地扎根进他的血液里。
让他的亏欠与占有欲一同蓬勃蔓延。
他不相信师兄会抛弃他。
但当祝无心来到这里时, 却只看到了空空荡荡的小楼和竹苑,人去楼空,只剩下药炉里已经冷却了的残渣, 还散发着苦涩的气息。
他在那座小楼里待了很久, 坐在上次来时江折柳躺过的藤椅对面。上面光滑如初, 连一点残余的痕迹都没有。
祝无心觉得自己胸腔中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涩。
他对这种感觉很陌生, 甚至还不明白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他忍不住觉得自己要失去他了……就像对方修补界膜的那一日——
江折柳青丝成雪,伸出衣袖的那只手苍白纤细,脆弱得像是一触即碎,在对方轻轻拂开他的手的时候, 他就隐约涌起了这种令人惶恐的感觉……他怕师兄不要他了。
祝无心茫然地移开视线,拨弄了一下药炉里的碎渣,不知道他那时候……怎么就会为了一个掌门之位, 让师兄变成这个样子。
江折柳原来受了这么重的伤。
他第一次清晰地正视这个事实, 从松木小楼间出来之后, 就停在了父亲的灵冢之前。
风雪太盛,大雪遮盖墓碑上的字迹。祝无心伸出手, 将厚重的雪拂开,清理了一遍。
石碑上字是江折柳亲手刻的,每一个字都很沉,就像是要刻进他自己的骨血里一样。祝无心如今正视,才察觉到师兄隐而不露的意思……他把父亲的临终嘱托当成了遗愿,而自己,是这份遗愿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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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无心清理掉飞雪,跪在了灵冢面前,俯下身磕了个头。
“父亲。”
他的父亲为维系凌霄派发展,而殚精竭虑几百年。是一个温文忠厚、得到世人称赞的君子。
他还记得父亲领师兄回来时的场景,江折柳从小就长得好看,但是话少孤僻,又勤奋努力,看起来特立独行,总是被那些心怀嫉妒的同门欺负讽刺,只不过师兄一贯不搭理这些事,祝无心几乎没从他的嘴里听到过一句回话。
但他那时很讨厌那些人,他想要保护师兄,他到处跟人争辩,跟那些比他大的孩子打架,也曾经在夜里悄悄地跑到师兄的房间里安慰他,给他讲故事,说自己一定会对他好的,就算所有人都不喜欢他,无心也一直喜欢师兄……
后来……到底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
飞雪融化在他的面颊上,是冰冷的。
祝无心抬起手擦拭了一下,见到石碑前纸钱灰烬间,似乎有一些写满字迹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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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认出这是江折柳的字迹,伸手翻动了一下,发现是烧掉的信。
……是师兄有话跟父亲说吗?
祝无心将周围的雪推开,发现一块圆润的石头下压着几张未烧完的、写满字迹的信纸。
天寒地冻,但他触摸这些信纸时,觉得指尖几乎是滚烫的。
“弟子久负重托,未将无心教导成人,即身心俱败,废不当用……惟愿孤身辞世,长埋于冰雪之下,净体涤魂,终年安睡……”
“我无牵挂之事,千年一生,回首恍若昨日。只是与无心岁长情疏,日日渐离,为弟子心中一憾。原来年少之交,也易受世俗之论的影响,行至陌路……”
信纸字迹清晰,看起来写得很慢。
祝无心看得也很慢。他分明是寒暑不侵的道体,此刻也竟然觉得浑身发冷。
他忽然想起这一切是怎么变化的了。
父亲辞世后的每一个日夜,他都在师兄的庇护之下长大,他的所有成就都失去了姓名,别人的眼中只有江折柳一个人。他听到了太多太多对师兄的赞美的钦佩……
他自卑于此,也恼恨于此。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望着师兄的背影,不再是想着保护他,而是觉得……
祝无心低下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单手捏着信纸,攥出细细的褶皱,指骨绷得发白。
信纸的簌簌声混杂在落雪声中。@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一开始的内容是与祝文渊的交谈,越到后面,就越像是江折柳的遗嘱,每一个字都带着如释重负的叹息感。
“弟子昨夜梦中,见到了儿时的我与无心。他夜半跑来安慰我,要给我擦眼泪……可是弟子这么多年,始终无泪可流。”
“弟子残躯无用,常常夜半惊醒,阵阵咳血。独坐至天明时,发觉终南山的明月很美,从前竟没有专心地看过。”
“昨日有流星……可惜没有记清是什么样的,冒失喝醉,教人惭愧……可叹以往没有这样的机会,竟然觉得一醉方休也好。”
纸张被捏得一片褶皱,祝无心手中的汗润透字迹。
他将这几张未烧尽的信纸重新展开,再叠好,珍而重之地放进衣襟里,贴着心口的地方。
祝无心抬手抹了一下脸颊,想笑一下,可是笑不出来,他觉得自己要哭了,可是在触摸到的时候,发觉连眼泪都是冷的。
只是不知道,是他的眼泪本来就冷,还是被这里的风吹冷的。
祝无心站起身,低声喃喃道:“……师兄……”
是我错了,你别不要我。
他想着这句话时,又记起江折柳离开时跟他说:“你不必送,你回去吧。”
他让自己珍重,他把随身佩戴意义重大的凌霄剑交到了自己的手里,他余愿已了、无所牵挂,他让自己不必送……
祝无心伫立在雪地之中,眼角发红,他抬手覆盖住眼睛,不想再哭了,过了半晌,才低低地吸了一口气。
“……回到我身边,好不好?”
————
丹心观。
闻人夜是在夜半离开的,江折柳第二天醒来时两个时辰没听到他的声音,就已经发觉对方应该是回魔界了。
他自然平静接受,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吃完药之后慢腾腾地挪了个躺椅出来,抱着手炉围着披风在外面晒太阳,像一只慵懒的猫。
丹心观位于湖心,在房间外正可以看到一望无际、水平如镜的湖水。只不过他眼睛蒙着长绸,现下什么都看不见,连读书这么简单基础的乐趣都被剥夺了,真的只能睡觉吃药颐养天年了。
余烬年晌午前来过一次,细细地给他解释了药膳用错一味的事情,不过那其中所用的药材都十分温和,并无虎狼之效。而暂时失明虽说是副作用,但其后似乎可以缓解看东西模糊不清这一点。
江折柳善于接受现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
他坐在椅子上晒太阳,手炉里的温度正适宜。这里跟终南山不同,到处都是暖洋洋的,总能让人昏昏欲睡。
就在江折柳有些困的时候,感觉到一个冰凉凉的东西贴了过来,隔着衣袍蹭了蹭他的小腿。
……嗯?
江折柳没有反应过来,又被这个冰凉凉的长条形物体蹭了一下,他沉吟片刻,道:“……常乾?”
黑蛇得到了神仙哥哥的召唤,一下子精神了,绕着他的小腿爬上来,一直爬到了江折柳的手边。
天灵体实在是太好吸了。连人参娃娃送药膳时,都经常忍不住扭捏而紧张地凑过来,满眼都是微妙的渴望。
他明明病弱伤重,但却拥有最贴近自然、最生机勃勃的灵体体质。
小蛇绕着江折柳的手,在手背上慢慢地磨蹭,细腻冰凉的鳞片在他的手背上滑过,然后又磨磨蹭蹭地往他手心里靠。
江折柳伸手拢着黑色的小蛇,指腹在蛇腹间揉了几下,低声道:“怎么过来我这里?”
常乾前几日都在厨房偷师,跟人参娃娃们打成一片,学了好多药膳的知识。
常乾道:“好不容易小叔叔才走了,不然哪有这机会。”
小黑蛇一边说,一边吐了吐信子,埋怨地道:“小叔叔的眼神太可怕了,他看着哥哥,就像看着……看着什么好吃的似的。每次我一靠近都会被魔气刺回来。”
大概这就是魔魔相斥吧。江折柳沉思着想,他倒是听说过大魔之间一般都不是那么和谐的,魔族身上的气息本身就相互排斥,有时候甚至会因为争夺配偶而发生残酷的斗争。
他们臣服于闻人夜,但不妨碍他们挑战闻人夜。每一任魔尊都是魔界最强的人,没有例外。
常乾的尾巴冰凉凉的,此刻带着一丝撒娇地勾着他的手指,越缠越腻歪,埋在他怀里吸了一大口。
江折柳身上溢散的灵气实在是太好闻了,对于半妖来说都充满了诱惑力,别提那些纯正的妖族了,也就是小鹿阿楚有自己的想法,才没有被蛊住。
江折柳倒是不在意常乾在他怀里绕成个圈儿,以前他无恙的时候,也收留过很多小妖精,他们经常会想过来却又止步,畏惧于他的冰冷,却又向往他身上的气息,都没有这么放肆过。
日光渐暖,他看不见四周的湖景,只能感觉到淡淡的风吹过来,拂动垂落的发丝。
四周安静得过分,他更加困了。
就在江折柳快要睡着的时候,湖面上荡起了细微的波纹,水声逐渐地散荡而开,随着一个水花翻涌的声响,有什么东西忽地破水而出,趴在了岸边。
江折柳又没能睡着,倒是他怀里的小蛇睡得那叫一个安稳。
他感受到了一丝妖气。
丹心观所在的湖中不应该有恶妖,否则余烬年也不会放心他出来。
这妖气还有一丝熟悉。
江折柳没有先开口,而是仔细地分辨了一下,随后就听到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带着纤弱的哭腔。
“……仙、仙尊……”是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原来你在这里……呜……”
江折柳静默一刹,低问道:“阿鲤?”
阿鲤是养在他居所鱼缸里的一只锦鲤,是一个三百岁才成形的女孩子,他记得对方尾巴红红的,看到自己的时候,脸也经常红红的。
他那时嘱托无心,让无心把他们都送回该去的地方。没想到阿鲤回到的地方,是这片湖水。
江折柳只说了这两个字,对面的女孩子的情绪一下子就崩掉了,她从水里上岸,浑身还是湿的,就猛地扑到了江折柳的怀里,一边哭一边道:“仙尊为什么要赶阿鲤走,就算仙尊没有修为,阿鲤也一直、一直陪着仙尊,阿鲤不会离开仙尊的……”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江折柳被她压到胸口,觉得有些闷,但还是没有说什么,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道:“没有赶你走,不过你再压着我,很快就要把我送走了。”
他这话轻轻的,但阿鲤还是手忙脚乱地爬了起来,被挤成蛇饼的常乾也迷茫地睁开了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小锦鲤精看了看江折柳眼睛上的长绸,心里咯噔一下,差点又要哭了,忍了好久,才开口道:“仙尊,我好想你啊……祝少主跟我们说你受伤了,照顾不了我们了,可是阿鲤不用仙尊照顾,我可以照顾您的。”
这群小妖精以前就叫祝无心少主,到现在也是一直叫他少主。在江折柳掌权期间,几乎所有人都知道祝无心就是继任者,只有他自己会猜疑嫉妒、胡思乱想。
江折柳没想到在这种地方也能遇到以前收留的小妖精,他想了一下,记起小魔王跟他约法三章时说得那些内容……那只魔好像说过不让他随便收留小妖。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一下子就想起闻人夜的话。
“不用这样。”江折柳道,“我如今很好,你不用担心。”
阿鲤抹了抹眼泪,眼巴巴地看着他,然后又看了看他怀里的那条小蛇,酸得说不出话来,软绵绵地问道:“是我来得太晚了。仙尊一定很辛苦……”
似乎所有人都觉得他很辛苦。
江折柳想要再摸摸小姑娘的头发,但因为看不见,刚刚伸出手就又收了回来,只是问了一句:“你住在这里?”
阿鲤点了点头吗,泪痕未干地道:“是啊,我没有去凌霄派的时候,就住在这里。余观主不管这些的,湖里有很多快要成精的小鲤鱼……仙尊身上的气息这么好闻,一定要小心!”
……小心一群鱼么。江折柳忍不住笑了一下,道:“好,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阿鲤哪里想走,她嘴上称是,但心里却担心得不得了,只好趴在岸边盯着他,鲜红的锦鲤尾巴在湖水下慢慢地浮动。
她看得久了,越看越脸红,羞涩地收回了目光,内心的担忧慢慢地变了质,甚至偷偷地觉得:仙尊修为尽失了,眼睛也看不到了,是不是自己也有机会,像那条蛇一样躺在仙尊的怀里?
她不知道很多人都是这么想的,但却顺着这个思路,又观察了一下那条黑蛇。她观察了片刻,才陡然发觉这条蛇似乎不是一只纯粹的妖。
这条蛇的身上带着魔气。
阿鲤心里又是一突,猛地想起了近日从妖界万灵宫传出来的一些谣言,说仙尊受到了一只大魔的胁迫……她如今看到了江折柳,本来是不信的,可她又记得仙尊并不喜欢魔族。
江仙尊怎么会让一只半妖半魔的物种留在身边……
小锦鲤精忧心忡忡地担心了半天,脑海中浮现出了许多设想,怕这条蛇是大魔头留下监视仙尊的,又不敢问,只能思绪混乱地胡思乱想,她越脑补越多,最后越想越可怕,慢慢地沉没进了水里。
不会真的有一个大魔头欺负仙尊吧……阿鲤在脑海中自动补充了强取豪夺、监.禁侮辱等等戏码,特别余观主这里的情.色业务还很出名,这么一联想起来,就更让小姑娘满脑子不可言说的颜色了。
不行。小鲤鱼精郑重地想,我得解救仙尊!
只是她又没办法……应该找谁帮忙呢……?万灵宫的两位真君是仙尊的好友,祝少主是仙尊最亲的人……还有无双剑阁的金少阁主也很……
阿鲤吐了个泡泡,隔着一层澄清的湖面偷偷望着江折柳,愈发觉得他“水深火热”。
只不过此时,“水深火热”的江仙尊揉着怀里软绵绵瘫成一团的小蛇,脑海里的思绪越飘越远。
小魔王现在在做什么呢?
……有点想他了。
第二十二章
有些不切实际的流言愈演愈烈。
江折柳这几日不能看书, 正好听阿楚在旁边夸大其词地讲故事,这些流言都是他从人参娃娃那里听来的……这只小鹿似乎对修行并没有什么兴趣,倒是对这些八卦新闻过耳不忘。
江折柳一开始还听得进去, 觉得好歹将就一下, 直到他听到流言的内容已经从“霸道魔尊”演变到“三头六臂青面獠牙”之后,满脸茫然地想了半天, 都没能跟身边的小魔王对上号。
闻人夜相貌深邃俊美, 是那种锋锐四溢、带着攻击性的长相。只不过魔族的人形都是演化伪装出来的,他的魔躯也许真的三头六臂青面獠牙也说不定。
江折柳想到那天他头上未及收起的双角, 深紫色的底色, 上面全都是繁复鲜明的血色纹路,华丽与狰狞毫不冲突地融合在一起,有一种狂放而浪漫的美感。
他低下头, 喝了一口茶, 思绪在阿楚的故事里偏移了几分……魔角, 想摸。
这些谣言只不过是烈真和金玉杰想要以此为借口, 占据道德高地,来对闻人夜口伐笔诛而已,他们未必有真的与魔界开战的胆量……江折柳分析过的,魔界一旦展开战力, 就如同一架装满了火药的战车,会滚滚向前地碾碎所有阻碍。
像他这样螳臂当车的愚昧之人,修真界没有第二个了。
更何况烈真有青霖拉着, 金玉杰还有他父亲管制。因此江折柳听这些流言, 也只是笑笑就过了, 觉得小魔王风评被害,在外界的形象好像越来越奇怪。
他喝完茶, 手里的茶杯被阿楚换了出来,塞过来一盏散发着浓郁苦味的汤药,药汁还是温热的,往上泛泡泡。
江折柳神色微僵,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
闻人夜不在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被这人哄得娇生惯养,居然会觉得连口糖糕都没有,不想喝药。
江折柳没有说出来,而是低头慢慢地喝药,听到阿楚一边挂衣服,一边问道:“哥哥?你今天遇到了妖精吗?这衣服上怎么有别人的妖气?”
妖的嗅觉都是很敏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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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以前认识的锦鲤。”江折柳道,“就住在这个湖里。”
阿楚在脑海中搜索了半天,也没从他看的那薄薄几页剧情中找到这么个人物。他坐到江折柳身边,看着他喝药,凑过去埋到他肩膀上闻了一下。
清寒而不凛冽,极淡的凉意混杂着一丝草药的微苦。从经脉里漏出来的灵气又香又甜,直往人的脑门儿里钻。
阿楚咽了咽口水,道:“都怪哥哥太好吸了,要不然也不会晒晒太阳就拈花惹草。”
江折柳顿了一下,反问道:“……拈花惹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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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啊!”阿楚决定给他恶补一番知识,“哥哥难道看不出那个朱雀真君,还有那个、那个金灿灿的少阁主,都是喜欢哥哥吗?”
江折柳沉吟了片刻,分出一道思绪来考虑这句话,慢慢地道:“……不太像。”
阿楚低下身伏在他膝上,挨着他蹭了蹭,道:“他们一直想要找神仙哥哥,不就是因为图谋不轨么?”
“那是我还有用处。”江折柳敲了敲他的额头,“等你长大就懂了,以后你就会明白如何分辨这些所谓的钟情,有几分是真心实意。”
阿楚可是看过剧本的人,虽然他不确定自己穿得到底是不是这一版,但还是因为这话犹豫地思考了半晌,试探地问道:“那、那闻人尊主……”
江折柳喝完了药,没有回答这句话,而是再次带着他的软毯手炉和藤木躺椅,充满养老气息地出去晒太阳。
水波粼粼,日光和煦。湖面上有飞掠而过的蜻蜓,点过水面是荡开一层细微的波纹。
小鹿阿楚陪着他出来,故事讲到一半讲困了,趴在他膝盖上睡觉,鹿茸软软的,意外地好摸。
江折柳的眼睛还没好,但他身体的确好了一些,他能感觉到近来这些日子的变化,觉得自己的身体就像是充满裂缝的花瓶,努力治疗就像是用尽全力在拼拼凑凑、修修补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存得住一点点水。
他撑着下颔,有一下没一下的摩挲着小鹿头上的鹿角,觉得这样也很好。
过得静谧单调,有人陪伴不至于冷清,无人拜访不至于嘈杂,万事安逸,一切都如意。
但生活一向不会让他一切都如意。
大约在日暮之刻,丹心观上方的天际被一片火焰色泽染红,朱雀鸟的鸣声从云霄间响起,随后徐徐地降落至此地。
烈真一身赤金衣袍,眼眸鲜红浓郁,一身烈烈烧灼之气。但他见到好友的时候,还是下意识地压低了身上的温度,落在他身边。
朱雀真君无论到哪里,排场和架势都很大,实在很难让人继续睡着。
昨日遇到阿鲤,今日便有妖族之主找上门来,其中含义不必思考就能知道发生了什么。
烈真没有说话,而是在他身边伫立了一会儿,才伸出手,轻轻地按住了他的手背。
江折柳抽回手。
过了片刻,他听到烈真低哑着声音问:“你的眼睛……是看不到了吗?”
烈真一来,恐怕所有人都要知道他在这里了。江折柳懒得跟他说话,就直接没有回答。
他这态度让旁边这只朱雀鸟有些焦躁,在他身边反复地走来走去。连带着看着那头鹿也不顺眼,心里说不出的烦闷,到最后,却还是耐着性子贴到他身边,低声道:“折柳,你在这里治病,我就放心了。那只魔有没有欺负你?我和青霖一定会……”
他没说完这句话。
因为江折柳抬起手,摸索着攥住了他的衣领,力道不重,但利落地将他扯到了面前。烈真被对方身上的寒意激得精神极度紧绷,面对着蒙眼体弱的好友,居然还觉得仍旧底气不足,连一丝抵抗的心都没有。
“要我说几遍不需要。”江折柳的唇瓣很薄,没有什么血色,但是形状优美好看。“你从没有这么不听我的话。”
烈真话语一噎,怔怔地看着他。
他身上都是流光溢彩的颜色,耳后的朱雀羽簇微微颤抖,眼眸像是流淌的岩浆。而面前拽着他衣领的这个人却一身素白,发丝如霜,连呵气的余温都是冰冷的。
烈真伸手撑在藤椅一侧,被这话问得脑海嗡然。他几次启唇,最后却只是低落地道:“你从没有……离我这么远。”
两人的距离很近,谈不上离得远。但朱雀鸟说的不是这个,而是他们两人之间的情谊日渐疏远。
江折柳松了手,拍了拍小鹿的肩膀,让阿楚进屋去。
万里层云,一片丹霞。余晖落在烈真的身后,与他身上火红的华彩交相辉映。
只有他们两个人了。
烈真探出手,握住他的手指:“好友,我……袖手旁观,是我不对,我和青霖都没想到会把你伤成这样,如果我早知有今日,绝对不会让你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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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想到偌大一个凌霄派都没有一个人帮他,更没想到祝无心真的做得出来这种事。
但其他人也是这么想的,都想不到与江折柳当了一千年好友的两位妖族真君,竟然真的会袖手旁观。
江折柳收了一下手,没能从他指间挣脱出来,道:“我说过了,我不怪你,既不怪罪,你也不必硬要我原谅。”
“可你说的每一句,明明都在怪我。”
江折柳无奈叹气,道:“你想得太多了。”
他另一只手握住烈真的手腕,将手指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补充道:“我从没有这么觉得。我只是不喜欢你自作多情地胡思乱想,故作姿态地一往情深,更不喜欢你排除异己地为我好。烈真,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江折柳语气淡漠如冰,却也锐利得让人心上发寒,刀刀见血。
这只朱雀鸟心口发闷,蔓延出一丝疼痛来。他怔愣地看着他,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江折柳一直都没有变,他即便是这个样子,也能轻易地让人知难而退。
但烈真不想后退了,他嗓子发哑,气息像是沸腾的滚水一样:“我知道……我不那么做了,我在丹心观守着你,折柳,我会比任何人对你都好,你给我一个机会,可以吗?”
“给你机会……”江折柳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突然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烈真想不到别的办法了,他在旁边走了几圈,焦躁和郁郁的气息几乎蔓延成实质,最后重新停在了江折柳面前,破罐子破摔似的:“闻人夜就把你照顾成了这个样子?我上次见你的时候,你的眼睛明明还是好好的。他根本不配留在你身边,魔族向来荒蛮,你难道忘记了你身上有多少伤都是与魔族交手而留下的吗?”
“等闻人夜玩腻了,或者伪装不下去,真的欺辱轻贱你……那时候就为时已晚了。折柳……”
江折柳轻轻地咳了一声,淡漠道:“不劳费心。”
烈真的心思实在是太好猜了。他即便已经把对方一一点明,对方还是一时无法摆脱这种思维。
小朱雀没办法信任闻人夜,就如同闻人夜也无法善意地对待他一样,两人天生气场不合,说出什么来都正常。
烈真被这四个字堵得无话可说。他分明已在江折柳身旁,却觉得自己仍旧离他很远很远。
“……我之后又去了终南山。”一阵静默后,烈真道,“我没找到你,我以为闻人夜把你带去魔界了。”
魔界那种贫瘠野蛮之处,根本不能让他的好友前往,甚至连一点都不能沾,烈真甚至觉得闻人夜留在他身边,都是一种玷污。
“我本来想把你带回来。”这位朱雀真君慢慢地叙述道,“本来想,就算是跟魔界开战,也要让闻人夜把你送回来……那种地方不适合你。”
这种一厢情愿的决定,江折柳见得太多了。
“既然你在这里养伤……我就放心了。”烈真说到这里,还是忍不住又看了看他,半晌后又道,“……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做这些事情。”
江折柳叹了口气,道;“至少大魔头强取豪夺的故事,还算可以听一听。”
湖水被微风吹起褶皱,拨乱了他肩头的白发。
江折柳伸手拢了一下发尾,没有等来对方的回应,而是被突然抓住了手腕。
他的手腕上戴着一个墨色的镯子,上面有密密麻麻的篆文和魔纹。烈真一眼便看到上面的魔纹,思绪猛地发紧,以为是什么禁锢类或者控制类的魔器,怕这是闻人夜做的什么阴谋手脚,忍不住想要仔细看看。
“你别……”
江折柳也反应过来了,心头一跳,只来得及说出这两个字,就感觉到烈真的手指摸上了镯子。
完了,没救了。
下一瞬,墨镯上的魔纹骤然亮起,各类篆文依次两次,一道磅礴无比的魔气带着锋锐之气猛地冲荡出去,直接向烈真撞了过去。
烈真被这股魔气撞得刹那间后退十几步,脊背间猛地展开一对赤红鲜亮的朱雀羽翼,盘卷到身前挡住冲过来的剧烈魔气,妖力和魔气的僵持之间,四周草木疯狂地摇动,湖面剧烈颤抖翻滚,竟有一种飞沙走石之感。
短暂的僵持之后,强烈得带着杀意的魔气猛地炸裂开,四周草木尽皆倒伏,烈真被冲击力撞进了湖水里。
江折柳看不到,只能听着声音,最后不出所料的听到了落水声。
水花四溅,弄湿了他的衣角。江折柳擦了擦溅到手背上的湖水,感觉有什么乱七八糟地东西扑腾扑腾地上了岸。
他试探地伸出脚尖触碰了一下,滑溜溜的,满地都是鱼。
……这?
炸鱼……?
烈真比闻人夜差一个大境界,但他是天生的朱雀神兽,受伤应当也不会太严重。
江折柳坐在藤椅上,一地都是扑腾的各类各样的鱼。他安详平静地捧着手炉,没听到水里有什么动静,而是听到了身后的推门声。
一个小鹿脑袋探了出来,然后上面是黑发蛇瞳的常乾的小脑袋瓜,再上面慢吞吞地蹭出来两个小道童好奇的眼神,目光一个比一个亮,充满了探究。
余烬年似乎不在,四个小孩子冲着一地鱼眨眼,四双亮晶晶的大眼珠子对着江折柳的背影,然后又互相看了一眼,互相推搡了一下,才由常乾清了清嗓子,开口问道:“那个……哥哥?刚刚是什么声音啊,你是想吃鱼了么,今晚让坤童给你做鱼好不好?”
这两个人参娃娃的名字取的非常随意,女孩子叫坤童,男孩子叫乾童。
江折柳这时候连站起来搬着心爱的小椅子回房间都不能,他也怕自己这个暂时的睁眼瞎踩到了滑溜溜的鱼鳞,要是再摔到就得不偿失了,只能叹了口气,道:“不……我觉得我最近都不会想吃鱼了。”
话音刚落,湖面上就冒出来烈真的身影,他一头红发水淋淋地贴在脊背上,衣服全湿了,水珠顺着下颔往湖里滴落。
他背后一对朱雀羽翼也熄了火,像一只落汤鸡似的,因胸口的淤伤往外咳了一口血。
正在此刻,原本正常无比的残霞晚照骤然变化,整个天空的云层密集地盘旋转动,化为一片乌黑,云层之间漏出雷霆和电光的碰撞之声,整个天际的被雷光照亮,一半是眩目的惨白,另一半则是沉浓的漆黑。
江折柳听到隐隐的闷雷响起。
他虽然看不见,但已经预料到是发生了什么,墨镯被激发的后果,就是闻人夜也会被一同惊动。
……这下真的没救了。
第二十三章
雷云翻滚。
江折柳看不到, 他只能凭借着气息,感觉到闻人夜出现在了身前。
而就在他出现的刹那,周围的声息仿佛都停滞了。他听到细微而鲜明的水珠流淌声, 一滴一滴地坠落下来。
江折柳本能地觉得不对。
一股甜腥的血气四散而开。
闻人夜立在江折柳面前, 他身上的魔族本体特征比之前还要强烈突出,躯体上覆盖着坚硬狰狞的血色骨铠, 从他的骨节之中生长出的倒刺还未收敛, 浑身上下都是运转中的魔族篆文,魔气围绕着周身不停旋转, 他的骨铠上流淌着散发出热气的血液, 从尖锐锋利的边缘坠落。
在常乾他们的视角之中,只能看到狰狞得有些可怖的背影。而在烈真的眼中,却能直面到那双暗紫发沉的眼眸, 和对方被血色骨铠覆盖的半张脸。
紫色的双角上布满花纹, 上面似乎之前受了伤, 经历过一场难以描述的战斗。他的双角表面开裂, 露出裂缝间如岩浆般泛红的色泽。
空气静谧,连呼吸声都显得焦灼。
闻人夜手里握着一把漆黑的长刀,刀身被血迹凝涸着沁满了铁锈般的暗红。他身上的杀气未褪,有一种浓稠到极致的暴戾残酷感。@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只是一个照面, 烈真就觉得自己汗毛倒竖,比当年见到江折柳横剑出鞘的感受也相差不多,甚至还要更严重。
江折柳为人冰冷内敛, 即便再强, 也不会有这种直接压迫着心脏的杀戮之气, 而闻人夜身上魔气滔天,看向自己时, 就像在看着待宰的畜生。
不光是烈真,连趴在门口的四个孩子也跟着被镇住了。阿楚伸出手啪地捂住了常乾的眼睛,紧张地咽了下口水,连大气都不敢出。
江折柳这次是确认真的不太对劲了,他摩挲着指间的手炉,开口道:“闻人夜……”
回答他的是向前走了几步又顿住的脚步。
对方没有出声。
下一刻,强烈而极具冲击性的魔气从周围涌来,猛地灌入池水中。烈真被这股魔气骤然撞沉进湖底,整个湖面都开始一同震动。
如果可以,朱雀的火焰可以蒸发这片湖水。但他却被闻人夜冲击而过的魔气紧紧的束缚了,在短暂的僵持之中展开了赤色的羽翼,猛地包裹住了自己。
江折柳越听越觉得有些严重,倒不是因为自己这位想法太多的好友,而是因为闻人夜此刻的反应。
凤羽飘零,朱雀鸟从湖水间飘浮而起,猛地震开羽翼。下一瞬,翻涌的魔气将朱雀鸟裹挟推动,被闻人夜一把抓住脖颈。
掌下温度滚烫。
而眼前的这位魔尊却连眼都没眨,那把漆黑的刀从中横过,一寸一寸地,没入朱雀的肩胛骨中,震断了他中空的骨骼。
江折柳闻到烧焦的味道。
他有些着急了,从后面探手摸索了一会儿,碰到了闻人夜身上玄色的披风。他握住披风扯了扯,蹙眉道:“小魔头?你在做什么?”
闻人夜掌下一滞,紫眸间沉郁幽暗,他想起江折柳不允许他杀这只鸟,手里的黑色长刀顿了一顿。
就在这卡顿的空当,烈真猛地挣脱出魔气的桎梏,被黑刀削下一大片羽翼后,眨眼间化为遁光逃出了他的手掌间。
火红的华彩染透了层云。
闻人夜的手心被朱雀鸟的温度烫伤了一片,烧焦的味道和冒着热气的血液滴落。
他转过身,看着坐在椅子上目不能视的江折柳,身上的血色骨铠一一收敛,魔角消弭,又变回正常的人形身躯。
但血腥味太浓郁了,到了无法遮掩的地步。闻人夜不想弄脏他,用原本持刀的那只手握住了他的手指,低头道:“我把他赶跑了。”
差一点就杀了他。
江折柳被他身上的血气冲到了,他还未及多问,就被对方从椅子上抱了起来。
对方抱得很小心,连周身的鲜血味道都在慢慢地收敛。江折柳抓着他的衣襟,被小魔王抱进了房间里,放到了床榻边上。
“……你是不是还未处理完魔界之事。”江折柳道,“你身上的气息不太对,你们……在打玄通巨门?”
是在打,不过是他一个人打。异种巨蟒虽然没有灵智,但却强得可怕,这也是当年他父亲放弃复生石的原因之一。事实上,几乎所有宝物的异种守护者都极其强大,所以连骁勇善战的魔族都要联合围剿、倾巢而出。
就在三刻钟之前,第二道玄通巨门的十里繁花之处,裂地成崖,沟渠直入地下七百余丈。那头异种巨蟒的兽颅被闻人夜斩于刀下,带着腐蚀性的血迹激起了他全身上下的骨铠。
闻人夜没有回答,而是从贴近心口的衣襟内拿出了一个吊坠儿,穿石的绳子是简单的编织绳,看不出材质,而吊坠中心的复生石,则从乳白中飘出丝丝缕缕的莹蓝色,上面生机涌动,连空气都为之一清。
他俯下身,把复生石戴到了江折柳的脖颈上。
绳结后方的环扣有些难扣,闻人夜靠近时的气息就在江折柳的耳畔不停地蔓延、沉淀、涌动……像是温热的泉水。
江折柳几乎是立即就感觉到了一股富有生机的气息与体质融合,他抬手摸了一下垂落在锁骨下方的复生石,心中已经猜测出发生了什么。他抬起手,忽地握住了闻人夜的手腕。
江折柳看不到,此刻还皱着眉,半带摸索地向上抚摸,触到了他手臂上血液才止的伤痕。
他心中有些发闷,隐秘地阵阵疼痛,但表情中却完全看不出来,只是继续向上摸索过去。
仅仅是手臂之上,就有数之不尽的外伤,有的流血刚止,有的已近痊愈,但即便是魔族的身体素质,也不可能不会痛。
闻人夜一时没能领会他的意思,被他一路摸到了脖颈,那些不太正经的念头都被心上人勾起来了,觉得不能再让他继续下去了,便按住他的手,贴着他道:“怎么了?”
“你受伤了?”
这虽是个疑问句,但却不需要答案。江折柳将他身上的伤口探得七七八八,神色越来越沉,最后抽回了手,心中像是有一炉不停翻沸的滚水一般。
他压着滚水鸣响般的热气,淡淡道:“尊主,何必为了我只身犯险。”
闻人夜只听一个称呼就感觉不太对劲,他慢慢地道:“魔界在打玄通巨门,我只是顺便……”
“骗我。”
他的话语骤然顿住了。
江折柳深吸了一口气,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这么大脾气,连掌心里的手炉都觉得碍事,他把手炉放到一边,语气不轻不重地道:“倘若半步金仙的魔尊都能在正式攻打玄通巨门的时候受伤,魔族也担不起一句悍勇无双。”
他抬起手,将吊坠解了下来,放到闻人夜的手心里:“我不想要。”
闻人夜怔了一下,看着他苍白无色的唇瓣,千想万想都没想到会变成这样。他下意识地拽住了对方的手,但却忘记了他手心里之前才被朱雀的火焰烫伤了。
江折柳动作一顿,转而回握住对方,对这种朱雀火焰的烫伤极度熟悉,他忍了许久,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道:“我不希望你为我受伤,一点都不希望。”
“折柳。”闻人夜道,“没关系的,我复原能力很强,你睁眼的时候我肯定都没事了,不会让你看到的……”
“闻人夜。”
江折柳打断了他,语气冷淡下来。“不看到就代表没有发生吗?你瞒着我自己去拿这种东西,还要骗我没有受伤,魔尊大人,我真的很厌恶你一厢情愿的付出。”
闻人夜站起身,手中还攥着冰凉的吊坠,他看了江折柳一会儿,手心的烫伤和复生石的温度相互交融。
“一厢情愿的付出?”他低声重复,也跟着恼火了起来。“你要我说多少遍,我对你做什么事,都是我自己想要做的,我不觉得这是付出,我倒是觉得你——”
他一时说不上词,在旁边反复走了两步,才充满躁怒地道:“你根本就不敢接受别人的好意,你连我也不想接受!”
他这句话着实有点孩子气,但却是他对江折柳说得最重的一句话了。闻人夜被这种拒绝气到了,又在他跟前转了一圈,才好大声地把吊坠拍到桌案上。
“江折柳,你到底为什么不想要?我都说了,我身上的伤很快就能复原,拿都拿来了,你能不能听话点!”
他生气,江折柳比他还生气,只不过这个人没什么表情,也就在表面上看不太出来。江折柳长绸蒙眼,解下了肩上的披风,衣衫单薄地坐在软榻内侧,缓了口气,才看似平静地道:“你对我好,我可以接受。但你这种没有分寸、不知轻重地对我好,我无法认同。我不习惯被别人以这种方式照顾,也受不起这样的关爱。”
“你他妈是不是脑子不好使?”小魔王气得想砸桌子,他拉了椅子坐到江折柳面前,闭上眼中和了一下语气,才继续道,“只有我这么对你之后,你才有习惯的机会。受不受得起不是你说了算的,是我来决定的。”
江折柳朝着声音来源处抬起头,沉默了半晌,道:“我怕你……你……”
他想说,我怕你会沉陷其中,走火入魔,怕你因此受到魔界的指摘和挑战,怕你今日付出的只是满身伤痕,明日就会演变为世之共敌。如若真有身不由己那时,怕你放不开紧握着我的那双手。
可他最后什么都没有说。
他知道自己就是众人觊觎的旋涡中心,既想要早点解脱,不必为之牵挂,却又由于为之牵挂,而希望日月漫长,伴他再久一些。
闻人夜没有分寸,但他有,对方不知轻重,可是他知道。
他已从这细微的根苗中看出,自己已有误他一生的迹象。
江折柳叹了口气,低声道:“你不要再做这种事了,不值得。”
他的手被攥住了,对方的视线如有实质,执着到了魔怔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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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凭什么又跟我说这种话。”闻人夜快要被他气死了,可是连大声跟他说话都不敢,“值不值得,是我来决定的,你只要坦然接受就行了,我说对你好,就会一辈子对你好……”
他话音未落,掌间的那只冰凉的手就已轻轻地抽离了回去。
江折柳没有听下去,他往床榻里面退了一下,背对着他躺着,似乎不打算再说什么了。
闻人夜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受伤他也会生气,但这个人他偏偏又强迫不了,只能一身冷气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神情阴沉地盯着桌上的复生石。
又过了小片刻,就在闻人夜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忽地听到对方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
“……朱雀火的烫伤用冰琉璃粉末冰敷,你别忘了。”
小魔头没应声,片刻后才气呼呼地应了一句,转身出去了。
珠帘被碰乱了,荡出伶仃的撞击脆响,如同被拨动的心弦。
————
最近丹心观的气氛有点不对劲。
不要说余烬年了,就算是那两个人参娃娃也能感受得到,平日里那位魔尊大人对仙尊跟什么似的,简直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结果最近这两天这俩人愣是一句话都没说。
连他们都这么觉得,阿楚跟常乾的生活环境就更岌岌可危了,整个房间的气氛都凝滞得吓人。
只不过江折柳的表现倒不是很明显,他还是安静地喝茶喝药,偶尔搬着自己心爱的小椅子出去晒太阳。
……虽然那片湖水的鱼都避着他游了。
常乾那天虽然被阿楚蒙住了眼睛,但他其实才是整个丹心观对闻人夜的状况最为了解的那个人。那天小叔叔满身骨铠、魔角未消的出现,他就已经被吓住了,用脚后跟想都知道小叔叔是去打玄通巨门了。
只有玄通巨门之后战力通天而又无法破门而出的异种们,才会跟一个半步金仙打到这种程度。而平日里的魔族扫荡巨门,应该有阵法协助,更有许多同族帮忙,因此就算是强大的异种,也可以毫发无伤的斩杀。
没有异种可以在魔族倾巢而出的情况下和小叔叔打到这个程度,唯一一个可能,就是他自己前往了玄通巨门,没有其他族人。
这个猜测在常乾看到复生石的那一刻证实了。
桌案通体乳白飘莹蓝的吊坠,散发着一股浓郁的生机,常乾怀疑再放两天,这个木头打造的桌子都要开始发芽了。这么一个生机勃勃的吊命至宝,就这么随意地被丢弃在桌案上,好像没有人需要似的。
常乾也不敢说,也不敢问,只能像平常一样凑到榻边叫哥哥起来喝药。
江折柳身上都被草药熏出了一股淡淡的苦涩味道,他睡眠的时间越来越长,这时候还很困,坐起来缓了一会儿,才接过了药碗。
小魔王就坐在窗边盯着他,一言不发。
江折柳的眼睛还是看不到,他都快要习惯这种黑暗了,觉得这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这碗药太苦了,他喝得断断续续,一直在皱眉。
……都是被惯的,以前也没觉得苦,都当水喝的。
江折柳慢慢地叹了口气,将剩余的半碗都喝掉,脑子里嗡嗡地疼,还没等苦味彻底发挥,就突然被塞了一口蜜饯。
是用蜜糖腌制的果实,好像是魔界的特产,又酸又甜的,起初酸,然后就会越来越甜。
江折柳含着蜜饯驱散了苦涩,觉得这东西的后劲儿实在是太甜了,刚咽下去想说什么,就感觉到对方一阵风似的离开了。
常乾转过头偷偷地看了一眼坐回窗边的小叔叔,随后就听到江折柳的声音。
“……小乾,你把茶水递给我。”江折柳舌尖发麻,“甜得有点咸。”
闻人夜:“……”
这人事儿怎么这么多!他下次换一种蜜饯给他带不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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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乾依言点头,从桌上的茶壶里倒了一杯出来,只不过瓷杯里的温度有点低,有一点点发凉,发凉的茶就会更苦一些。
江折柳连那种特别苦的茶都喝得下去,自然不会在意这点问题。他接过瓷杯,捧在手里才喝了一口,就又被拿走了。
过了几息,重新变得温热的茶杯塞回了他手里,茶水的温度都是最适宜的那种。
江折柳刚想说一声谢谢,就听到闻人夜焦躁不安又绷着面子的声音。
“娇气。”
江折柳:“……”
……娇气?是说我吗?
他迷茫地喝了一口,然后又喝了第二口,忍不住低声问常乾:“他这是什么意思?”
常乾一边看看气压很低的小叔叔,一边看看眼前脆弱精致的神仙大美人,对着这道送命题不知道说什么,半晌才憋出来一句:“意思是……喜欢你。”
第二十四章
常乾因为传话的艺术被他小叔叔拖出去打了一顿。
小蛇迫于淫.威, 领略到了什么叫口嫌体正直、傲娇怪的心思不能揭穿……他痛定思痛,将送药这种艰难大事交给了阿楚。
但无论换谁来,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还是非常微妙古怪, 飘荡着难以形容的气息。
江折柳一直都很平和, 但他其实也没太琢磨明白自己这变幻莫测的脾气,怎么就把小魔王惹恼了……按照他平日里的为人处世, 不至于闹到这个程度。
闻人夜身上的伤很快就复原痊愈了, 魔族的体质一贯强悍,不需要过多休息就可以复原如初。只不过两人之间还处于一种看似冷战的状态中, 彼此之间话很少。
冷战的罪魁祸首就静静地躺在桌子上, 勃勃生机把木桌都拱得快要发芽。闻人夜整天盯着,反倒碰也不碰,好像这个费尽力气取回来的宝物只是随手可抛的石子一般。@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阿楚眼观鼻鼻观心, 哪里敢动这个宝贝。他坐在床边吹凉药盏的时候, 忽地听到江折柳低而轻微的声音。
“有花开了。”
阿楚动作一顿, 转而向窗外望去, 果然见到窗外绿油油的爬山虎和藤蔓,一朵朝开暮败的夕颜花趴在窗棂上,倔强地往房间里钻。
“嗯。”阿楚道,“等过一阵子我们回去, 就可以在终南山种点花,还可以养一些小动物,那些山精野怪都会很喜欢哥哥的。”
江折柳接过药盏, 轻轻地微笑了一下, 道:“好。”
他的声音很平和, 带着丝缕异乎寻常的柔软。发丝随着窗外的微风颤动,唇边带着很淡的笑容, 即便是在说这种颇有希望的话题,看起来都有一种快要被吹散了的感觉。
阿楚一时话语滞住,讲不出什么来。他怔怔地看了对方片刻,才道:“……你会变好的,你不要担心。”
“……?”
“就是,”阿楚急得说不明白,“就是,你是这个世界最受眷顾的人,你一定会变好的,你要相信我!”
这话说得太突兀了。江折柳静静地听完,略微靠近了对方几寸,低问道:“你要我用什么相信你?”
他这近距离的美颜攻势,简直打出来了一个三倍暴击。阿楚感觉自己的血条在迅速清空,就剩下那么一层血皮在苦苦支撑,他结巴了一下,呆呆地看着近在眼前的唇瓣弧度,脸红心跳得找不到东南西北,差一点就要将这点儿老底都和盘托出了。
就在他的意志力被磨没的刹那,就发觉自己的身躯一轻,被一只手拎着后衣领子提起来,动作干脆地顺着窗外扔了出去。
扑通一声。
还没从美色中震醒的小鹿撞进碧绿的爬山虎中,被攀到窗边的夕颜花蹭了蹭鼻尖。
好香……阿楚又愣了一下。
不是花香,而是从外面、特别是在植物堆儿里才发觉到,那个乳白飘莹蓝的石头放在屋里两天不到,再加上神仙哥哥的天灵体,简直是香甜得像一块美妙的小蛋糕,蛊惑众生的魔女妖女估计也不过如此了吧……
阿楚戴着对神仙哥哥的主角滤镜,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而是拍拍手从窗外爬起来,转进小厨房去找常乾——一起控诉大魔头的恶劣行径。
就在小鹿和小蛇的友情在一起吐槽魔尊中渐渐升温之时,江折柳感觉自己被对方盯住了。
闻人夜好像终于沉不住气了。
只不过由于江折柳太沉得住气了,导致小魔王就算是焦虑,但还是没有做出什么太过出格的举动。
夜色渐浓,朗风过窗,门外的珠帘在微风中轻轻地碰撞,声音细碎。
江折柳的作息不太健康,只不过他的不健康是指睡眠时间过长这一点。就在月黑风高之时,一双罪恶的爪子摸上了床,环住了他的肩膀。
江折柳虽然很能睡,但睡眠质量一直都不太好,在对方凑近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了。他被这股柔淡却鲜明的松柏气息紧紧地笼罩住,还让这只魔单手按住了手腕,连躲都没法躲。
闻人夜慢慢地靠近他。
小魔王身上的伤已经痊愈了,只有被朱雀火烫到的掌心还有一点残余的痕迹。江折柳被他按着手腕,倒是一点儿都不慌,甚至还有些犯困,语调有些懒怠地低声问:“你睡不着?”
……这人怎么这么平静。
闻人夜自诩冷酷无情大魔头,杀人不眨眼,吃人不放盐,简直是修真界话本故事中的最终反派模板,结果月黑风高往他床上摸,这人都淡淡地问他是不是睡不着。
这也太没面子了。
他憋了半天,最后才气势汹汹地回答:“对!”
睡不着啊……江折柳已经很少遇到这种情况了,不过他养大师弟、提携后辈的过程中,倒是也有一些心得,便给他让了半边地方,让对方在旁边一起睡。
他想要安静地息事宁人,可是闻人夜显然不允许。魔尊大人握着他的手腕,气息往他脖颈间沉下去,燥热气息熏得他耳根发痒,连霜白的肌肤都有些泛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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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折柳静默片刻,觉得耳朵有些烧,稳了稳声线,道:“又怎么了?”
“你是不是还跟我生气呢。”
闻人夜这话问得有点过分,江折柳明明都没有生气,他心静如冰,吃好睡好,哪有一点生气的意思,而且也没有不理他,都是小魔头单方面跟他冷战的。
江折柳想了一下,反问道:“所以你这是要?”
按照正常剧情,就应该开始糟蹋蹂.躏、侮.辱轻贱的戏码了,不然都枉费了魔尊大人一身的气势。
只不过江折柳的声音轻轻的,平静地听不出波动,伴着他身上冰雪般的气息蔓延而开,直往闻人夜心尖儿上戳,牢牢地将他那点细微地躁动都摁住了。
“我要……”
江折柳等待着他的后话。
只不过这后话没等到,闻人夜的手绕过了他的肩膀,然后环过脖颈,将吊坠儿重新戴到了他的身上,环扣发出小小的清脆咔哒一声。
复生石的气息涌动过来,与江折柳的天灵体完美地契合,近乎融为一体。
江折柳没有说话,他被闻人夜抱住了,对方抵着他的肩膀,声音低沉地续了半句:“你不许还给我。”
江折柳知道自己说不动他,就没有再摘下来,但还是叹了口气,道:“我并不是要浪费你的心意,我只是想告诉你,不要再为我做这种得不偿失的事情,我不会喜欢的。”
他说得很温柔,即便内容并不太讨人喜欢,但也没有激起小魔头的脾气。
闻人夜的声音贴着他的耳畔响起,有些闷闷的。
“我也不是要跟你生气,我只是也想跟你说,这都是我愿意做的,没有得不偿失。”
窗外的乌云散开了一半,月光照在窗棂边缘的藤蔓上。四下静谧,只有他低语的声音,执着而诚恳。
月色之下,隐隐有轻微的鸟叫声。
江折柳身边的人移动了一下,似乎翻了个身,正对着他,在风声撞响珠帘的刹那,对方隔着一层柔软的绸缎,轻轻地亲了一下他的眼睛。
“你要是真的不愿意我得不偿失,”闻人夜道,“那就别让我后悔,别拒绝我。”
“你……唔……”
江折柳才说了一个字,就感觉到熟悉的神魂贴了上来,对方的元神厚重强势,此刻挨得这么紧,可以轻而易举地散发出来拥抱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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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丝情绪的细节都能被彻彻底底地感知到。
江折柳被他贴得太紧了,脆弱的神魂像是被裹挟拥抱着,仔细地熨帖过一遍,再藏进了他的元神之内。
……仗着神交之术,得寸进尺。
这种术法的依赖性实在太强了,江折柳不由自主地被他圈住了,连一个“不”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紧紧地攥着他的衣袖,被对方抱在怀里。
短暂的交融过后,他的身躯都没了力气,筋骨都被这种相融感磨得发软,偏过头埋在闻人夜的怀里缓缓地匀气。
“……卑鄙。”
江折柳缓了口气,慢慢地道:“……竟然用这种方法不许我拒绝。”
对于魔来说,这两个字差不多算是对他贼胆长进的夸奖了。闻人夜环着他的腰,贴着他很近地说话,理不直气也壮:“难道不舒服吗?”
……舒服倒是很舒服,神交复体术的效用还是很好的,就是有点太累了。
江折柳没有回答这句话,他有些困了,过了一会儿才低低地道:“你别乱动,安静一点,陪我睡觉。”
陪睡这两个字颇有冲击力,一下子就占据了魔尊大人的脑海,他滚动了一下喉结,感觉整个魔界都跟着他一起有出息了。
闻人夜握着他的手,凑过去亲了亲他眼睛上覆盖着的长绸:“好,你睡吧。”
月色静谧。
他环过江折柳的腰,掌下的腰肢很窄,就像是一段轻得没有重量的柳枝,无声地栖息在他手心里。
————
次日清晨。
要不是常乾一直都陪在江折柳身边,估计都要觉得对方真的被什么反派大魔头挟持了。他木着脸看着自己小叔叔盯着神仙哥哥看,目光就一直都没移开过。
他把药膳放在桌子上,用胳膊肘杵了一下阿楚,小声道:“昨儿晚上发生什么了?他俩和好了?”
“我也不知道。”阿楚眼里盛满星星地看过去,“可能这就是酸酸甜甜的恋爱吧!”
常乾:“……你激动的泪水从嘴角流出来了。”
阿楚下意识摸了摸嘴角,正要反驳,话还没说出口,一旁的门就被咚咚地敲了两下,穿着灰粉色道服的人参娃娃从门缝里露出一个头,有点着急地道:“江仙尊,观主让我跟你说,你今天不要出去。”
她抬眸看过去,话语一下子顿住了,看着那只浑身魔气的大魔头揽着貌美病弱的江仙尊说话,猛地有一种“那群道貌岸然的王八蛋说的话看起来好对”的错觉。
她卡了一下,又连忙道:“观主请尊主出来一下。”
江折柳一起来就被小魔头贴在耳畔说了好久关于神交术的事情,还没等他把这些内容理清,就又听到这些话。
……这听起来不太对劲。让自己闭门不出,而请闻人夜出面,必然不是什么小事。
江折柳按住了闻人夜的手,心平气和地对人参娃娃问道:“发生了什么?你可以告诉我吗?”
女道童支吾了一下,想到观主并没交代她要不要说,便犹豫着道:“……前天朱雀真君来,动静实在太大……所以现在很多名门正派都等在捣药堂,说是跪请仙尊露面……才能安心。”
江折柳沉默片刻,眉心都跟着突突地跳,他已经能才想到这一行人的目的了。
他握住闻人夜的手指,低声道:“带我出去。”
“不行,你的眼睛还没好。”闻人夜想也不想地立刻拒绝,“你不用理会这群人,也没必要露面。”
“他们不见到我,是不会罢休的。”江折柳道,“如若这群人真的跪在丹心观外,你还能真的一个一个宰了不成?”
“有何不可?”
江折柳被这小魔王的回话哽住了,发觉这人根本不在意两界之和平。
“你要是一个一个地宰了。”江折柳慢慢地道,“真可谓是当世魔头,世所共诛都不为过,而我就是诱你杀戮的罪人。”
“罪人,你这么介意名声吗?”闻人夜低头看着他,“你经营了这么多年的名声,也不妨碍这些道貌岸然之辈忘恩负义……”
他的唇被一根手指抵住了。
江折柳的手指有些冰,但声音却很平静从容,仿佛在说一件小事。
“我介意的,是你的声名。”
世所共诛之人,如何做六界共主?闻人夜占尽天时地利,应当是最有希望的那个人,不该因为这个而走向歧途。
从前他以为,魔族阴险狡诈、残暴不仁,到头来才发现,他所领略过的这些冰冷人性,未必有一只大魔更加坦率纯粹。
————
丹心观,捣药堂。
余烬年道袍松散,长发用一根碧蓝的发绳系起来,撑着下颔懒洋洋地看着面前的这帮人,神情中颇有几分不耐烦。
面前大约有十余人,或站或坐,年纪不一,境界看上去都很上得了台面,腰间不约而同地挂着代表着某个门派的木牌。
其中身份最高的就是无双剑阁的金少阁主,他身后站着一个修为高深的老者,看不出深浅,背上背着一个嵌满宝石的剑匣。
无双剑阁、兰若寺、寒刀门、万蛊宗……
凌霄派的祝无心没有来,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是一个女长老代为前来。天机阁的王文远也没有来,以王文远的反应速度,应该已经发觉自己中毒了,故而只派了两个天机阁护法。
而一直避世少出的兰若寺,则是明净禅师前来。
这一大屋子的人,几乎代表了修真界现存的各个势力,每一个人都沉默不语,脑海中各自不知道在想什么。
“医圣阁下。”名门正派对余烬年,至少在面子上还是很尊重的,“仙尊在这里养伤,我们都很放心,只不过因为近来的一些传言,我们实在是放心不下……”
“阿弥陀佛,贫僧只看一眼。”明净禅师道,“只若见得江前辈无碍即可。”
“我们也是一样。”万蛊宗的女修操纵着手里的蛊虫,“这一次实在是难以放心。”
周围响起一片附和之声,反而是无双剑阁和凌霄派的人没有说话,金玉杰始终立在原处,一言不发。
这些人口中的话语或真或假,也许真有一部分是担心江折柳才前来的。余烬年从旁观察了片刻,道:“不是我不愿意让你们见,而是仙尊他……”
他还没随口扯完谎,原本落下来的竹帘就被卷起来了。
众人转头看去,见到用细竹编织的遮光帘被拉起,露出一片雪白的道服下摆,上面绣着松竹的纹路。随着竹帘彻底拉起来,室内愈发地静寂了。
这里的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江折柳。
连呼吸声都渐渐地压低了,似乎是怕惊动了什么。在长久的静默之中,只有中途断掉而复又拨动起来的佛珠珠串声,渐渐地响起。
很多人在看他的眼睛,但更多人却不敢看。
“我并无大碍。”江折柳语调淡漠,“你们回去吧。”
没有人回答。
过了小片刻,万蛊宗带着蛊虫的女修默不作声地撩起下摆,跪在他面前,虽然她知道对方看不到:“前辈相救之恩,万蛊门满门上下皆感念,您待我等恩重如山。此次前来,只有一事相询,那位闻人尊主可否有苛待前辈,倘若真有此事,即便拼了性命,我们也不会让您受委屈的。”
她话音持续之间,更多门派的使者撩袍一跪,谢作江前辈相救之恩,这其中大多是小门小派,从很久以前就只听他的话。
反而是四大仙门没有动静,只有兰若寺的明净禅师也随之深行一礼。
江折柳虽然暂时看不到,但是他的感官还算敏锐,从声音的来处感觉到万蛊门的这位女修士行了大礼,他垂下手扶了对方一下,心平气和地解释道:“并无此事,闻人尊主是我的忘年之交,是我的……好友。”
他在“好友”这两个字前罕见地迟疑了一刹。
那女修是第一次碰到江仙尊本人,原本还能绷出一脸正经,结果碰到他冰凉凉的指尖,一下子就被对方身上这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给吸引了,在原地呆了呆,才结巴了一下,道:“既然、既然是这样,那肯定是有人讹传此事,仙尊……”
她简直脸红心跳到了极点,一颗几百年的少女心噼里啪啦地响起来,原本以为死了的小鹿都跟着瞎撞,就在她身上的粉红泡泡达到了顶峰时,骤然被江折柳身后的一双紫眸盯住了。
杀气四溢,令人汗毛倒竖。
女修猛地清醒,跳起来后退了一大步,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
不光是他,在闻人夜出现的刹那,许多停留在江折柳身上的视线都被逼退了回去。那些正盯着前辈不肯转眼睛的门派使者们更是觉得心头悚然一惊,拔回目光,连念好几声“色字头上一把刀”。
众人见到了这位闻人尊主。
原本很多门派都是非常信任江折柳,且十分听话的。但闻人夜一出来,那股凶神恶煞、恶贯满盈、吃人不放盐的气息简直蓬勃生长,让人立即联想到了传闻中的故事内容。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大魔头牵住了江前辈的手。
……怎么这样!
不行,快放开他!!!
第二十五章
在江折柳的感知之中, 是感觉不到闻人夜有多凶的。
他其实还觉得对方脾气很好,属于比较好相处的那个类型,完全没有领会到众多正道门派看向自己的眼神。
“仙、仙尊……”之前那个万蛊宗的女修哆嗦了一下, 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 “您真的没……没被强迫吗?”
江折柳耐心地又解释了两句,神情看上去倒是比以前平和很多。他误以为是自己曾经太冰冷了, 又公正寡言不常与人交流, 才让对方这么害怕。
然而这些正道后辈们并不是害怕他,反而一个个对他馋得要命, 满脑子的念想都奇奇怪怪的, 尊敬仰慕混杂着一丝丝被天灵体勾起的旖旎情思,简直是癞□□吃青蛙,长得丑玩得花。
有江折柳出面解释, 旁边又站着一个凶神恶煞的大魔头, 就算是这些人有些难以相信, 但也不得不道谢离开, 一一告辞,并且每一个都要情深义重地倾诉一下自己对江折柳的感激仰慕之情,暗示的话说了一波又一波,听得人很困。
等到那些较小的门派都退出丹心观之后, 兰若寺的明净禅师才提步上前,他只吟诵了一句佛号,随后将一个佛签递给了江折柳。
明净的师父, 也就是兰若寺的前住持, 曾经跟江折柳有雨夜论道之谊, 只不过对方圆寂于天劫之下,已亡故三百年有余。
江折柳曾经照拂过明净, 也算是看着他一路长起来的。他接过灵签,用指腹的触觉摩挲了片刻,慢慢地默读出上面的字句:
千秋寒山雪,未肯赴夜明。
长烛追暮旦,身梦两前盟。
未待江折柳开口,明净即道:“小僧为前辈推演数日,才得此签。”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对方身边的闻人夜,又转回视线,略有些不安地道:“前辈自有解签之道,小僧不敢多言,只是万望前辈保重。”
江折柳摩挲着灵签,道:“有劳你了。我心里有数,你去吧。”
明净禅师再行一礼,旋即念了声佛号,离开了丹心观。
随后由长老护法等代为前来的天机阁和凌霄派也一一拜别,此刻观内已彻底清净下来,只有金玉杰静默无声地站在不远处,他身后立着的那位老者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身金灿灿的无双剑阁少阁主才忐忑上前,躬身行礼道:“……前辈。”
他这一声“前辈”还未说完,就听到老者咳嗽了两声。金玉杰抬眸扫一眼一旁的闻人夜,不大甘愿地跪下了。
他对于跪自己的半个老师、心仪之人,倒是并没有什么芥蒂,何况江折柳救他不止一次。但想到是在这只魔面前,便有些年轻赌气。
“玉杰来向前辈认错。”金少阁主低着头,“朱雀真君告知我,说那个混……闻人尊主带你去了魔界,我一时情急,只想着怎么才能把你找回来,才……”、
他和烈真的想法基本是一致的,只是还没等给闻人夜下帖,就发现江折柳并非被带去了魔界,而是在玲珑医圣这里养伤治病。
这个消息一传出来,他就被自己老爹揪着后脖颈子过来赔罪,他爹昨天晚上骂了他一整宿。说他这个“出此下策”是脑子被驴踢了,江仙尊千年声名都被他给玷污了。现在就算仙尊跟那只魔没有什么关系,恐怕修真界也都得让他们强行有点关系了,估计还得是那种不太好意思说的关系。
金玉杰得亏还有个爹管,此刻蔫儿了吧唧地跪在江折柳面前,虽然说得是道歉的话,可他脑子里全都是前辈的眼睛问题,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他老爹金昌明,自从当年江折柳把他从冥河里捞回来之后,就把江前辈看作自己的再生父母,像是金玉杰这种比较出格的心思,是绝对不敢跟他爹说的。在他爹眼里,这孩子简直就是江折柳的小儿子,做出这种污蔑他声名的事就是忤逆不道,应该负荆请罪。
江折柳一听他说话的语气,就猜想到了什么。他听着对方说完,才开口道:“真知错了?”
金玉杰如同霜打了的茄子:“真的,晚辈知错了。”
江折柳点了点头,忽然道:“那你之前说的让我放松性别条件,是什么意思?”
他冷不丁地说出之前的那句话来,金玉杰立刻汗毛倒竖,脑袋瓜子嗡嗡的。就在不远处,人老活成精的金昌明也跟着一愣,然后嘭得敲了一下手里的拐杖,立刻走上前去拎住这混小子的后衣领。
“你跟江仙尊说了什么?!”
金昌明本来是不打算出声的,让这混小子在江仙尊面前诚恳地表现一番,结果一听这话,那还得了,江折柳是看着混小子长大的,这话的贼心昭然若揭,跟要睡自己义父有什么区别?简直都算得上是罔顾人伦了。
“仙尊算是白教你了。”金昌明气得胡子都掉了好几根,“我直接打死你算了,你这个祸害怎么让我养歪成这个样子!我一世的英名都毁在你这个小混账的手里!”
就在金昌明差点就要动手打他的时候,一旁的江折柳轻咳了一声,淡淡地道:“原来阁主也在。”
金昌明立即收手,转过头细细地打量了一会儿江折柳,转头又向余烬年确定了一遍对方眼睛的问题,知道是暂时的才安下心。随后握住了他的手,心情复杂地道:“折柳,你可千万别把这混账的话往心里去,你对他的教导之情救命之恩,他其实都是记得的……”
金昌明知道他不喜欢别人碰他,说着说着便松开了手,将背上的剑匣取了下来,转而道:“我本该早来归还,但又怕触及到你的伤心事,这次知道你养伤治病,想来心境也好了很多,才敢将你的故剑送还。”
江折柳自从继任凌霄掌门之后,身上的佩剑便只有那把藏于冰鞘、锋芒逼人的凌霄剑,而他之前所用的剑器,全都送到了无双剑阁进行保养收藏,约定是等到下一任凌霄掌门继任,便将这些保存的剑器归还。@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无双剑阁是天底下第一大的铸剑门派,是最为专业可靠的。
江折柳伸手触摸了片刻,打开剑匣。里面放着三把剑器,每一把都散发着森森寒意,触手之时,发出清脆欢快的震鸣。
……只是他已提不起剑,不复当年。如今获取这些旧物,也不过是徒增感伤罢了。
江折柳伸手触摸了片刻,才低低叹气,道:“有劳金阁主,只是这些东西,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了用……”
他想说没有了用处,但话语未完,就被一旁小魔王的声音截断了。
“多谢。”
闻人夜干脆利落地把剑匣从金昌明的手里带回来,合上木匣收入储物戒中,偏头跟他道:“我给你收着,这么沉,你拿一会儿手该酸了。”
江折柳:“……”
看看,就是这个人说他娇气,大家给评评理。
金昌明看了旁边的魔尊一眼,以他老辣的眼光,比这群后辈们能看出来的事情更多。在他眼中,闻人夜对待江折柳的态度显然十分地不同,至少从暂时上来说,江仙尊应当并无受胁迫的迹象、更没有被要挟的痕迹。
他转过目光,又看了一眼自己不成器的儿子,长叹一声,道:“我年纪已长,境界却纹丝不动,已于仙途无望。修真界之中的人里,要么就是心性慈悲有余,杀伐果断不足,如明净禅师一般,要么就是空有天赋而无远见,卑劣自私而不自知。远见卓识能担大任者……如你,却是这个境遇。”
江折柳道:“还有阁主在。”
金昌明连连摆手:“我天劫高悬,下一次雷劫降临之日,即是魂归天地之时,有心扶正,无力回天。”
有心无力地岂止他一人。
江折柳沉默片刻,轻轻地道:“纵我心中一腔烈火常沸,千载春秋,也该冷凝成冰。”
千秋寒山雪,未肯赴夜明。江折柳无声地触摸了一下灵签上的字迹。
金昌明感叹道:“你名讳为柳,应当长于春日。可千秋已过,却尝尽夜深雪重。”
金阁主曾与江折柳的师父祝文渊相识,按照年岁来说,也比江折柳年长一些。只是他天劫难渡,近两百年来由于境界停滞不前,才渐渐露出由各方面因素影响所致的龙钟老态。
两人交谈片刻,金昌明见他反应慢了一些,发觉对方有些疲惫,便拉着金玉杰离开了。
等到所有人都走了,余烬年才一边写药方一边朝闻人夜问道:“我叫你出来,你带上他干嘛?得亏金老阁主在,要不然那个金玉杰能这么乖?”
江折柳瞥他一眼,道:“若我不来,他们不走,你准备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余烬年勾唇一笑,“尊主是什么人,能让你吃亏吗?这群人全加起来都不够他打的,再说了……医者父母心,我也会教训这群孩子的。”@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医者父母心是这么用的吗?
“好了好了,你……”余烬年话到一半,突然停顿了一下,他站起身仔细感受了一下,目光朝江折柳身上看去,随后凑过去绕着他走了一圈,“啧,你这身上……”
他一边说一边靠近过去,低头时鼻尖都要碰到对方的肩膀了,然后被一只大魔的爪子冷酷无情地推开了。
余烬年毫不在意,而是盯了江折柳半晌,幸灾乐祸地拍了拍闻人夜的肩膀:“我都不知道是先恭喜你还是先同情你……天灵体和复生石加在一起,这劲儿也太大了,我可是血统纯正的人族,只是嗅觉比常人敏锐了点,都能明显感觉得到……这要是妖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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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这话时,才想起闻人夜就是一只彻彻底底的魔族,幸灾乐祸演变成了惊讶,非常敬佩地道:“你竟然忍得住。”
闻人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如果我忍不住?”
余烬年笑眯眯地看过去,仗着医师的身份,每句话都十分猖獗:“那当然是让江前辈阉了你。”
闻人夜倒是没有生气,而是下意识地转过目光看着江折柳。自从昨晚给他戴上复生石之后,对方身上的气息就更加明显了,魔族还好些,对于妖族来说,这估计跟吃了能长生不老的诱惑差不多,充满了一股甜滋滋的味道。
江折柳听着他俩说话,若有所思地道:“小余,你给我的那本书里说,各个种族的阳.物……”
他话还没说完,对面的余烬年立刻一阵剧烈的咳嗽,阻止了他的平淡无奇的语气和不可描述的内容。
闻人夜可是不知道他都给江折柳看什么书的,这大魔头要是知道他都给冰清玉洁的江仙尊看这些,还不得反手把他剁了,把他剁了都是小事,他这一屋子的藏书恐怕都不能幸免于难。
前几日江折柳眼睛还好的时候,他曾经给过对方几本私藏,里面有一本是普及知识的,就是讲各个种族的阳.物与交合方式的不同,属于以故事授予知识的科普类书籍。
比如朱雀真君的原型朱雀鸟,他们是通过交尾来进行原始繁育的。而池子里的鲤鱼精则是体外繁育,至于常乾那个半妖半魔的小家伙,蛇妖的那玩意儿有两个,上面全都是刺,还长得奇形怪状,和仙人球的形状差不多。而魔族……
魔族的那个……好像是因为具体种族和本体而各异的,像闻人夜这种本体浑身血铠和骨刺的大魔,其实很难以估计那东西到底长什么样。而且这还并不是他彻底的原型。听说魔族之中有一种以色.欲为食的欲.魔,在那个不可描述的事情上非常有优势……
正是因为如此,江折柳才会因为两人的玩笑联想到前些日子新获取的这些“知识”。
只不过他是真的当知识看的,余烬年显然就没有这么理直气壮了。
他这么遮遮掩掩,闻人夜怎么可能听不出,他皱着眉问道:“什么书?”
“呃……”江折柳自然能感觉到余烬年不想让闻人夜知道,为了保护自己这基础而微薄的乐趣,他难得违心地道,“不是什么好书。”
“叫什么名字?”
“叫……”江折柳想了想,“《如何让小魔王不吃醋的一百零八种方法》。”
闻人夜:“……我看起来,有这么好骗吗?”
“没有。”江折柳态度诚恳,轻轻地笑了一下,“但你看起来,不会为难我。”
闻人夜:“……”
这个人怎么回事,明明是在隐瞒,可怎么每一句话,都会让他束手无策。
第二十六章
夜半人静时。
丹心观外水波荡漾, 如镜的湖面泛起层层波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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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烬年坐在蒲团之上,手旁的药炉散出一缕浓重的芬芳。他另一手拿着拂尘,半搭在药炉上。
药香扑鼻四溢。一旁的男道童半跪在一旁, 抱着捣药盅捣弄草药, 药杵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明月入窗。
这一炉药需收集月光才可出炉,故而在此刻炼制。余烬年扫一眼眼前月霜, 指尖刚刚覆盖上炉盖, 忽地顿住了。
他听到了细微的足音。
余烬年旁听片刻,收回了手, 抬眸看向夤夜而来之人。
对方的脚步很慢, 略等了一会儿,才出现在余烬年的眼前。来者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天机阁的护法长袍, 身上有满天星斗的图样和徽记, 长发如墨, 眉目清俊。
“……是你。”
余烬年扫过一眼, 扯了扯唇角:“王文远不敢来了?”
“兄长中了锥心之毒,明白了医圣阁下的心意和性情,自然不敢再踏足。”
王墨玄坐到了他对面,态度十分从容地席地而坐, 单手平放在膝头,抬眸望过去。
王墨玄此人,虽然名为是天机阁的护法, 但其实是王文远同父异母的弟弟……只不过他这声兄长, 叫得可不是那么轻松的。
余烬年盯了他片刻, 忽道:“你能说话了?”
“是暂时的,我是来为兄长来谈判的。”他指了指心口, “这里放进去了一只剖心蝉,你我谈话的内容,兄长都能够听到。”
余烬年冷笑了一声,道:“你我少年同窗,我是无门无派的微末之人,你是天机阁接回去的二少爷,怎么到了如今这个时候,反倒你成了这个样子,满身都是诅咒和蛊虫,连能否开口说话都要靠他人控制,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真不愧是兄友弟恭的正道门派。”
他这是嘲讽给王文远听的,嘴下并不留情。
“有什么好谈的。锥心毒粉和五通含情散都是逐渐发作的慢性毒,你让你哥哥等死吧。至于你,再熬个半年,活着给他收尸。”
王墨玄看着他摇了摇头,低头扫了一眼心口,抬手用手语跟余烬年无声地说了一句:
我们身上有同命契。
他会和王文远一起死的。
余烬年眸光一怔,捏着拂尘的手猛地一紧,半晌才慢慢地松开,吐出一口气,道:“怎么,你还不愿意收尸吗?”
他不能表现出来自己的担心,那是把柄,到时候主动权就不在他手里了。
王墨玄道:“我只有这一个亲人了,即便他对我苛刻一些,我也不能失去他。”
即便这听起来像是假话,余烬年也听得牙痒痒。他看着王墨玄那张逆来顺受的脸,脑瓜子都跟着嗡嗡的。
王墨玄是天机阁因为派系争斗而流落在外的二少爷,仍在腹中时就被下了毒,天生不会说话,曾经跟余烬年在一个学堂里上过学,老阁主还在的时候,他被接回去之后跟王文远的确是兄友弟恭、活得无忧无虑,也被治好了嗓子,只不过自从老阁主去世,他哥哥继任之后,对方忽然又哑了。
天机阁对外说是旧疾复发,后来余烬年还给他发过书信,问他是否需要医治,只不过自从他兄长继任以来,两人还是第一次有见面的机会……余烬年以为他不愿意跟自己来往,直到前几日亲眼看到王文远的心思算计之后,才发觉似乎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自从那日之后,余烬年才开始搜集天机阁的传闻和消息,在特意地探听之下,找到了许多传闻……没有什么是密不漏风的,只是一般人都不会相信。
今夜见到他,听到他说胸口里有一只剖心蝉的时候,他才全然相信。而那些嘲讽不止是嘲讽,也是对王文远的威吓与试探。
“亲人?这混账有拿你当亲人吗?你不过是一个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物件,也配说亲人这两个字。”
余烬年表现出一副不念旧情的样子,每一句话都戳心窝子:“他想看龙争虎斗、坐收渔利,好啊,既然求到我面前,我就给他一点希望。”
他抬眸注视着眼前的人,抬手捏住对方画着天机阁星图的衣领,半张脸沉没进夜色里,语调缠绵暧昧:“只要他把你这个弟弟留下来陪我一晚。我就给他机会。”
王墨玄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两人对视片刻,瞬息之间便了解到了彼此的意图,他轻轻吸气,半晌才道:“……就是这样吗?”
余烬年低头拆开他的领口,视线从心口上的刀伤上扫过,他伸手在对方光洁白皙的胸前触摸了一下,果然感觉到剖心蝉的震动,他低下头挨得很近,造成听觉上的假象,伸手再度摸索了一会儿,在下方的腰侧碰到了同命契的篆文。
……还真狠。
“怎么?”余烬年贴在他耳畔,声音泛着轻佻,“王文远会舍不得你吗?”
余烬年说这话的时候,语调极尽风流,但神情和目光却澄澈如水。
他是想记下对方全身的诅咒、契文、以及蛊虫和毒药的痕迹,这几乎是唯一一次机会。
除了他以外,没人有办法。
而且……他也很久没有听过这个人的声音了。
两人的演技都不差,彼此之间的对话和情绪控制足以以假乱真,虽然只需要用声音营造假象,不必真刀实枪地上阵,但终究没有经验。余烬年倒还有小黄书的指导,但王墨玄就只能靠直觉揣测发挥,不过却生涩得恰到好处。
等到了“事后”,余烬年在心里记出最后一个契文图案,转过头看了一眼目瞪口呆的人参娃娃,皱眉抵了抵唇,让他不要出声。
多年不见,一见面就是这种尴尬至极的情况,实在是情势所迫,机会稍纵即逝。
王墨玄低着头重新穿好衣服,声音还是发哑的,此刻月华偏移,天光已有一丝泛白。
“现在可以……”
“不可以。”余烬年截断了他的话,“我可以给他暂缓疼痛的丹药压制,他要是想多活两年,就想办法杀了祝无心,我要祝无心死前追悔莫及,在江前辈的面前磕头赔罪。至于你——”
他俯身靠近过来,伸手摩挲了一下对方的唇瓣,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地凑过去咬了一口。
咬破了,泛出几滴血迹,唇瓣也肿了。
对方一动不动,只是很轻地蹙了下眉,微不可查,对余烬年有一种出乎寻常的信任。
余烬年闻了闻他唇上血液的味道,抬眸看了看他。
……连身上的血液里都混杂着各种毒药的味道,怎么什么难事都能砸进他手里。
他沉沉的压住心中的火气,续了半句:“你么,还算可口。”
月光顺着这句话投映下来,落在对方微颤的眼睫上。余烬年语调一顿,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下次再来?”
“请医圣阁下将缓解锥心之痛的丹药交给我……就会有下次了。”
余烬年扫了一眼他的胸口,随手将对方淡蓝色的腰带勾紧,坐回原处,看了一眼药炉:“行了,拿完药就走吧,告诉王文远,不要以为我对你有什么留恋之情,起什么阴谋算计的心思,你这点水平,还不如一个低贱的炉鼎。”
他说话说得越狠,王墨玄就越是想笑,他无声地微笑了一下,接过药瓶,朝着余烬年行了一礼,随后悄悄地离开了丹心观。
明月清辉。
余烬年坐在原处,闭上眼停顿了很久也没有说话。一旁的人参娃娃凑了过来,略微扭捏地道:“观主,你为什么那么说人家啊,你都这么说了,他还笑什么……”
“……我也不知道。”余烬年低声喃喃,“如果是以前,他早该对我哭了。”
————
江折柳的治疗进度越是推进,就越是要吃很多的药。
这些药的效果各不相同,却连一个都不能少。只不过他的眼睛终于复原了,实在是可喜可贺。
闻人夜亲手给他解下蒙眼的长绸,捧着对方的脸颊盯了好一会儿,过了半晌才道:“……好像更好看了。”
江折柳再次看清对方,对这种较为强烈的光线还有些不习惯,闭眸又睁,缓了一下,才回答道:“可能在你梦里更好看了。”
他只是随口一说,但小魔王的梦里是真的有他。
闻人夜听着这句话,忍不住想到了梦境里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正当他怀揣着一颗萌动的魔心时,见到江折柳顺手至极地从床榻边拿出了一本书。
书皮上是极其正经的《大道》两个字。
他的眼睛好了,看书的乐趣也恢复了。
闻人夜看着他一脸平静地翻开书页,心中对于前些日子他和余烬年谈到的那本书仍旧觊觎不已,伸手搭上了书页的边缘,问道:“你之前看不到,为什么还要放床边?”
江折柳知道他想看,问这句话只是没话找话而已,便大方地给他看了一眼内容,淡定道:“为了垫高枕头。”
……真是好实用的回答。
闻人夜接过书,审阅了一遍内容问题,态度严谨地跟晋江审核差不多,看了半天也没有发现脖子以下的内容,便放心地将这本狗血通俗读物还给了他。
小魔王刚刚放心地坐下,就听到心上人平静至极的轻声询问。
“你们魔族,到底是怎么繁衍的?”
闻人夜心里猛地一跳,想到魔界内部那些难以直视、难以描述的□□方式,又看了看眼前冰清玉洁的江折柳,感觉自己前途堪忧,迟疑地反问道:“你很感兴趣吗?”
倒不是特别感兴趣,只是那本余烬年私藏的书籍内容勾起了他的好奇而已。江折柳也只是随口一问,并不期待闻人夜真的回答,毕竟这种事在任何时候都可以算作是隐私。
闻人夜要是真的想把这隐私跟他分享,估计他这把不结实的骨头也承受不住。
“不说也没事。”江折柳翻了一页过去,“我并不是一定要知道,只是偶尔想到,随口问问。”
他在修真界来说,确实是第一博学之人。只是博学的范畴并不包括这些,术业有专业,他又不是卖黄书的。
他说得倒是很平静。
但小魔王已经被这句影响到了,他思考了半天,最后还是按捺不住,凑过去按住他翻书的手,逐渐靠近些,在他身上深深地吸了一口,低声道:“我告诉你?”
江折柳求知不倦,自然不会拒绝。他从善如流地合上了书,看着眼前的小魔王。
闻人夜抵着他的耳畔,气息温热,话语含蓄地跟他低语了一会儿,将魔族最常见的几种类型简单叙述了一下,随后话语一顿,语调有些忐忑:“魔界王族不太一样。”
他前面说的那几种虽然狰狞,但还算在江折柳的意料之内,没有特别奇怪。他点了点头,抬眸看他,丝毫没有想到自己接下来会听到什么。
“原型的情况下,持续时间会很长。”闻人夜低声道,“你会受不了。”
江折柳动作一顿,耳根有些烧得慌,热得厉害,他若无其事地从一旁的桌案上拿起茶盏,避开对方,低头喝了一口。
“中间有一个结构会卡在里面。”闻人夜话语微顿,“如果不够湿润的话,会很疼的。”
江折柳彻底听不下去了,以他的年纪和阅历来说,就是当场目睹活春.宫估计也不会皱一下眉头,可是小魔王握着他的手,语调很低地说这几句话时,他却一点儿都捱不下去,看了那么多本小黄书的经验仿佛都喂了狗,化得干干净净,一滴也不剩。
说到底,他就不该因为那本科普类书籍而好奇这种事,他之所以博学,就是因为好奇心和求知欲都比较强烈,觉得多知道一件事,就多一份无形的重量……但现在已经退隐了,他不需要再为凌霄派殚精竭虑,也不必将这份求知欲习惯性地一起延续下来。
江折柳有些懊恼,他一边反思,一边开口道:“原来如此,我知道了,你不用说了……”
“魔族的人形构造虽然正常,但在维持人形时,其实没有繁育方面的能力。”闻人夜盯着他道,“必须至少有一部分的魔化,才有交合繁衍的能力……欲.魔除外。”
江折柳被他盯得有些不自然,他往床榻内侧挪了几寸,注视着他道:“魔化,比如说?”
闻人夜低下头,埋在他的肩膀上停了停,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又过了一会儿,稍微退了几寸。
江折柳看到了对方黑发之间的魔角。
上面布满血红色的花纹,魔族篆文一层一层地绕上去。底色暗紫,几乎趋近于漆黑。
他一直想摸来着。
现在不太敢。
江折柳主要不是怕闻人夜不允许,主要是目前这个氛围实在是过于微妙。对方身上涌动着一股难以描述的感觉,既危险又诱人,那股淡淡的松柏气息混杂着情.欲……他觉得自己身为长辈,不应该分辨不出年轻猎食者的气息和此刻的危险性。
虽然平时说他是个大魔头,但江折柳倒也没有真得想被蹂.躏的爱好。他克制住了自己的手,尽量往普及知识的单纯方向上询问:“一般什么情况下会魔化?”
“战意沸腾、剧烈运动、体温上升。”闻人夜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还有……求偶本能。”
江折柳:“……这,还挺灵性的。”
不仅灵性,简直都智能了。
灵性的不止是魔化,还有他们两人由于神交而发展出来的依赖性。尽管江折柳已经十分克制,但目光还是在那对魔角上多停留了几秒。而闻人夜对他的一举一动都很关心,这直接导致小魔王一眼看出对方的想法,毫不介意地低头给他摸。
江折柳最终还是没能抵抗住诱惑。
花纹盘绕、布满魔篆,摸起来有点硌手,还有点硬。上面的血色花纹比周围的温度要高,里面似乎蕴含着浓郁的魔气。
他移开了手,半晌才道:“其实看起来很适合你,凶性毕露。”
闻人夜半抱住他,声音发闷地“嗯”了一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才靠近江折柳的耳畔,低低地道:“我好想……”
只有这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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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说,江折柳也猜得到。他无奈地伸手回抱,像是在安抚一只躁郁发.情的凶兽:“不可以,你会弄坏我的。”
这只大魔怀里的人就是水晶做的,实在太容易碰坏了。
闻人夜没有说话,有些低落地抱紧了他几分,就在江折柳以为对方放弃了的时候,忽地被他压倒在了床榻上。
说是压倒,但其实也没有多大力气,闻人夜宝贝得他跟什么似的,一点也没用力。
身上的小魔王埋在他肩头,低低的道:“我过两日要回魔界处理事务,玄通巨门不能打到一半不管了,你戴着我的镯子,不许摘下来,有事情我一定回来。”
“好。”江折柳道,“你要是走得久,再回来可以直接回终南山。”
按照余烬年的说法,有复生石支撑他的身体,等药方再稳定下来,在哪里养伤养老都是一样的,也不必一直留在丹心观。
闻人夜觉得他自己回去有点不放心,但是看了一眼他手腕上的镯子,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再从怀中人身上吸了一口,慢慢地道:“我想……”
“……你不想。”
江折柳及时打断。
不是他吊着小魔王,但这事儿是真的不行。江折柳只要估计一番,就能想到自己的尸首明天放在哪儿能保存得更久了。
闻人夜又沉寂了下来。
他也的确是耐性很好,但江折柳身上的天灵体和复生石融合的气息,劲儿真的太大了。闻人夜已是半步金仙,辟谷已久,不该有饥饿之感,可是把对方抱在怀里,那种奇妙得、难以描述的“饥饿”,还是非常折磨魔的心智。
江折柳慢慢地安抚他,直到对方的气息越压越低,微暖的唇触上了嘴角,挟着一丝涌动的热意。
他动作一顿。
这个停顿似乎给了闻人夜继续下去的勇气,他发现江折柳并不反感,才试探着移动过去,轻轻地贴住他的唇瓣,描摹对方流畅柔和的唇锋。@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江折柳的体温很低,又是天灵体,对于天生燥火盛的魔族来说,抱起来舒服得要死,让人根本不想撒手。
他没敢太出格,只是很亲密而柔和地亲吻对方,等到江折柳的呼吸也跟着乱了的时候,他才低声道:“……你喜欢吗?”
他虽然知道对方不反感,但也不希望江折柳是为了配合自己才忍耐下来的。
过了片刻,对方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才道:“你好像……胆子变大了。”
闻人夜心中忐忑,生怕他不喜欢:“是么……”
“嗯。”江折柳躺在床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心都要跟着对方复苏了,他笑了一下,慢慢地道:“长进了。”
闻人夜看得怔了怔,被心上人的笑容晃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他低下头盯着对方,紫眸熠熠发光:“……那、那再让我亲一下……”
————
两日后,闻人尊主千叮咛万嘱咐、一步三回头地回了魔界,那架势恨不得把自己眼珠子留在这儿。
常乾和阿楚终于有靠近神仙哥哥的机会了,平日里的很多事,只要闻人夜在江折柳身边,就根本轮不到别人来插手,看得简直密不透风,跟神仙哥哥生活不能自理似的。
常乾心情愉快地把茶壶里的茶换了一遍,然后准备凑到人形猫薄荷旁边吸一口,正好见到江折柳坐在他心爱的小椅子上看书。
他看得是那本余观主给的书,书皮古朴大气,书名非常正经,但内容似乎是小孩子不能看的内容。
常乾只是扫了一眼,没有过多关注,也并不知道里面讲了什么,正在此刻,江折柳翻完了这本书的最后一页,还没能从这些奇妙的知识里彻底恢复出来。
他抬起眼眸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会儿常乾,忽然问道:“小乾,你的母亲是蛇妖?”
常乾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他是半妖半魔,父亲是魔,母亲是妖,这时候理所当然地点头道:“我娘是蛇王的小女儿,和我爹是自由恋爱的,我爹的第一任妻子是欲.魔,但早就去世了,他后来才认识的我娘……不过我这算混淆魔界王族血脉,我爹死后,我那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就一直想杀我,幸亏小叔叔拦下来了。”
江折柳沉默半晌,不知道重点偏移到了哪里,他思索着道:“……真是英雄母亲。”
常乾:“……呃,啊?”
第二十七章
魔界。
正如无数记载之中所言, 魔界终日幽暗,少有天光长明之时。
闻人夜踏入荆山殿,将披风的系带随手解下交给一旁的属下, 由于魔界地理环境的影响, 他的魔角逐渐地显示出来,其上气息狰狞可怖, 远没有给江折柳看时柔和内敛。
在荆山殿点灯的魔是以本体现身的, 约有两米余高,有一条坚硬至极的骨尾, 此刻正盘在荆山殿的石柱边上。
闻人夜坐到正殿主位上, 伸手拿起桌案上的玉简,随着魔气激发,内中的所有关于攻打玄通巨门的记录和消息都显示在了眼前, 分门别类, 条条清楚, 他一路读下去, 到末尾之时才稍稍停顿,抬眸望向给他传讯的释冰痕。
“一切顺利?”闻人夜将这四个字咬在齿间玩味了一会儿,“释冰痕,你说的举步维艰、停滞不前, 是从何而来?”
释冰痕是为数不多可以直接联系闻人夜的大魔,他骁勇善战至极,业务能力也很强, 一般情况下, 不会为了自己可以解决的小事去打扰尊主。
一身红衣的大魔静立阶下, 低头拱手道:“尊主,您……”他欲言又止, 停顿一刹才道,“您与江仙尊的事情,已经传入了魔界,这次请您回来,是……”
“是我决定的。”
随着这一句话落下,一个庞大的阴影踏入荆山殿。烛火照亮对方身上铺满着的骨铠和倒刺,还有背后徐徐展开的骨翼。
与此同时,荆山殿的魔石大门骤然一动,层层禁制从门上焕发光芒,亮起恐怖的血红色光芒。
闻人夜将手中的玉简放回案上,他一双紫眸不断变化着颜色,或深或浅,情绪压抑地翻涌着魔气。
“……父亲。”
眼前庞大的骨翼贴住血色的铠,逐渐地收拢融化,庞大狰狞近乎于凶兽的魔躯散去,渐渐露出人形的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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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人戬立在殿中,手中拿着一根骨杖。
“江折柳。”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跟魔界的关系,你不会不知道。这些年来如果没有他,修真界的那一筐废物败类,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我这一次让你回来,是想直接当面问你,你和他的那些事,是不是真的?”
这简直是一道答案不定的送命题。
江折柳一直以来担心的事情发生了。他为对方做的那些事情,必然会受到一定的指摘和阻拦,魔界不会信任沉迷于情爱之中的尊主,他会面临许多的挑战。
闻人夜站起身,走到了对方面前。
“是。”对于江折柳以外的人,他回答这句话,根本不会有任何犹豫,“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放手的。”
他一向都很执着,不会轻易放弃一件事情。闻人戬对他的脾性了若指掌。
他沉吟片刻,道:“那为什么没有抢回来?”
闻人夜话语一噎,完全没预料到是这么一句话,心里打好的草稿都被说乱套了。
“不应该啊。”闻人戬敲着骨杖,“整个修真界都说你对人家残暴不仁,强取豪夺,魔界上下都高兴得三天没睡着觉,以为马上就有魔后带回来了……结果等了你这么多天,一点动静都没有。”
“江折柳,啧啧啧,那位主儿,成了我儿媳妇……”他在小儿子面前来回走了几遍,语气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转过头又板着脸,“一票大魔眼巴巴地等你,结果你呢?不出点什么事儿都叫不回来,你就是这么当尊主的?”
江折柳一直以来担心的这些事情,在魔界发生得好像有点奇怪。
闻人夜反应极快,立刻从这两三句中、结合魔界的具体情况推测出了这群大魔都是什么思想,道:“他们都没被折柳揍过瘾?”
底下那群年纪较长的大魔,哪一个没被江仙尊抽过,凌霄剑的伤口几百年都不会痊愈,哪一个不是又气又恨简直牙痒痒,可一听说他们尊主跟江仙尊的事儿,他们一边气得牙痒痒,一边又立刻觉得尊主的眼光也太好了。
全天底下就这么一个能让魔界所有人都从心里服的魔后。@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闻人戬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连你都能因为被打败而念念不忘,把剑伤当定情信物那么养,还不许别的同族魔心萌动?”
闻人夜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不许。”
“……行了你。”对方敲了敲骨杖,“我还在魔界,玄通巨门向来只要有一位半步金仙坐镇即可,你这次回来,主要任务是安定民心,然后去早点把我儿媳妇带回来。”
他转过身指了指荆山殿门口的血色禁制,续道:“这个禁制是下给别人的,低你两个大境界的魔族都进不来,夜儿,好自为之,不用谢了。”
闻人戬说完,便带着骨杖转身出去了,丝毫没有为自家儿子解释的想法。反而是一旁的释冰痕看了看禁制,叹道:“尊主,你现在还没反应过来吗?”
闻人夜慢慢地道:“有一点反应过来了。”
释冰痕不知道是该同情还是该嫉妒:“虽然大家嘴上都说着打败江仙尊,恨得牙痒痒,但其实……”
以魔族的慕强程度,江折柳简直就是大魔们隐而不发的梦中情人,遥远无望的高岭之花和白月光。更何况人家又长得那么好看……只不过以前大家都觉得没有希望,洗洗睡了,结果冷不丁的,发现自家上司跟白月光搞上了!
没有见过江折柳的魔族,自然觉得这件事特别长脸,但那些颇有资历的大魔们,心里就非常不是那么回事儿了,个个都吃了一口虚无缥缈的陈年老醋。
“估计很快就会有大魔过来挑战您了。”释冰痕都不知道该同情谁,以尊主的实力,这基本就是来挨揍。但不挨一顿揍,就让上司把梦中情人娶走了,好像也不是那么一回事儿。“那个,要不您……下手轻点?”
魔界没有第二种安民心的办法,基本打一顿就安心了。
闻人夜随意地拧了拧手骨,道:“轻了怎么能长记性。”
觊觎他养的小柳树?
找死。
————
就在魔界进行和谐地彼此切磋时,余烬年终于确定了长期使用的药方,随后不久,江折柳便向他辞行。
余烬年近来的事情也很多,他将王墨玄身上的所有契文、蛊虫、诅咒都记录了下来,一个一个地分析解法。他和王墨玄的机会都不多,一旦让王文远发觉到,接下来面对的就不止是这些了。
他想要把所有可以危及对方生命的地方全部都解除掉,这样王墨玄就可以彻底脱离王文远的控制,不用被迫留在天机阁。@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余烬年这几天忙得头发都掉了一大把,只不过江折柳离开当日,他还是亲自相送。
那匹魔马是闻人夜留下的,此刻亲昵地靠在江折柳怀里,马头贴在他胸前拱来拱去,一副被迷得找不着北的样子。
余烬年从旁边看了一会儿,啧啧赞叹道:“还真挺随他的主人的,我看闻人尊主也差不多是这个德行。”
江折柳退开半步,转过身看向余烬年:“叨扰许久,这次要多谢你。”
“嗳,何必说谢。”余烬年摆了摆手,“我只不过是尽我应尽之义……只不过正好也确实有事,想拜托前辈。”
江折柳看着他说下去。
“前几日墨玄来找我,全身上下都是各种奇门诡道和控制手段,有一些一看便是王文远的手笔……这王八蛋,我迟早要弄死他。”余烬年话语稍顿,从储物法器中取出一张雪白的灵宣,他展开灵宣,将上面的诅咒篆文给江折柳看,“这一种诅咒,我查遍典籍,翻遍道书,也实在找不到痕迹,还请前辈帮忙看一看。”
江折柳接过灵宣,在绘制而出的图样上注视良久,半晌才道:“……锁声咒。”
“锁声咒?这是什么?”
江折柳沉默一刹,解释道:“这是一种控制类诅咒,往往是用在傀儡身上的。可以通过口诀控制一个人能否发声。”
余烬年微微一怔,继续问道:“这个口诀是固定的吗?”
诅咒大部分都有相应的解除口诀和方法,一个诅咒的恐怖通常不在于它强烈的效果,往往在于它的隐蔽性。像是诸多危险程度极高的诅咒,都在很多典籍上有相应的解法记载,而流通性越低的诅咒,往往就越难以解除。
江折柳轻轻叹了口气,道:“不是。这是非固定口诀,应该只有王文远才知道。”
非固定口诀……
余烬年深吸了一口气,缓和了一下情绪,随后将灵宣收了起来,道:“前辈此行回终南山,一定要一路小心。虽然闻人尊主把墨镯留给了你,但也不要太过依赖一只魔……指不定什么时候,他就会暴露本性,忍耐不住,非要跟你……咳。”
接下来的内容有些不太好说。余烬年倒不是不信任闻人夜的人品,他只是不信任对方的自制力而已。
医圣阁下想了又想,还是决定做点什么,他忍痛从储物法器中掏出一本压箱底的传世之作,交给了江折柳:“这个,你回去的路上慢慢看。”
江折柳接过古籍,见到上面毫不避讳地写着《阴阳承和术》五个大字。
“双.修秘典?”江折柳扫过一眼,“这个……”
双.修之术的典籍有很多,以江折柳颇为广泛的知识面,也不是不知道这方面的知识,不觉得这有什么让余烬年宝贝的。
余烬年看他的神情,就知道对方没有放在心上,忍不住凑过去附到他的耳边,低声道:“这是一本近乎于邪道的秘典,作者是一位天灵体。”
……天灵体?
天灵体写这种书,如果内容是真实的,那的确是近乎于邪道了,不知会误了多少年轻英杰。
“前辈,你好好吸取一下经验。”余烬年真诚无比,“要是闻人尊主强迫你,也不至于太过被动。”
江折柳这声“谢谢”卡在喉咙间,说不太出口。
他的小白花人设仿佛在修真界已经根深蒂固了,就连余烬年这种贴近事实真相的人,都觉得闻人夜的自控能力应该不太行。
只有江折柳知道,那个人抱着自己压倒在床上,都只是委屈得不得了地蹭一蹭,连亲他都亲得小心又忐忑。
收下这本新书之后,江折柳带着常乾和阿楚离开了丹心观,返回终南山。
路程遥远,走得也很慢,好像在等什么人。
阿楚上了马车,进来掌灯时,见到神仙哥哥看书看到一半睡着了,衣衫还没脱。
马车的内部空间很大,是封印的折叠空间。神仙哥哥的床榻很软、锦被很轻,都是上好的材料,触摸时都散发着一股名贵的气息。
阿楚掌了灯,用金丝剪把烛心挑亮了,然后再罩上灯纱。他靠在江折柳身边,看着他垂落在肩头的霜白长发,才忽然发觉神仙哥哥的头发好像变好了。
虽然没有回到乌黑的颜色,仍旧白得像雪一样,但柔润了许多,触摸上去时,有一种冷润如冰的质感。
阿楚感觉自己不存在的哈喇子又要流出来了,他盯着对方睡着时的侧脸,看着弧度流畅优美的下颔线,视线再触上对方薄薄的唇瓣,静默不动的纤长雪睫,还有对方身上与复生石的味道混杂在一起的,奇妙无比、非常诱人的甜蜜气息。
他越看越来劲,磕cp的心也跳不动了,满脑子都是闻人夜是什么狗男人,还是让我来吧,然后心如擂鼓地凑近一些,把手里的书拿了出来,一边吸一边小声道:“哥哥,把衣服脱了再睡吧。”
大美人柔软无比地在面前睡着了,衣袖外的手腕都纤瘦皎白,肤色冷得像寒山雪,骨节分明,但脆弱得像是一折就要断了,从那股诱人的甜蜜中,慢慢地酝酿出一丝隐而不散的药香,带着极细微的微苦气息。
阿楚越看越觉得心动,被蛊得咽口水,想到别人家穿书不是被主角攻略,就是去攻略主角,怎么到他这儿就只能看着大魔头搞美人,他、他也想搞……
“哥哥,”他低声唤了一句,“你别这么睡。我帮你把衣服脱了?”
就在阿楚做足了心理准备,正想要发展一下跟神仙哥哥的爱情,或者是地下情的时候。对方才迟钝地“嗯”了一声。
过了几瞬,江折柳的声音略微低软的传来。
“……你过来陪我睡。”
阿楚心中激动不已,觉得天底下的癞□□都不能放弃,果然还是有出路的……
“……小魔王,我有点……有点冷……”
阿楚:“……”
他木着脸抖开锦被,给神仙哥哥盖好,掖上被角,然后坐在床边,祭奠了一下他单方面存在了五秒的地下情。
第二十八章
天光乍破。
苍茫微冷的晨光漫入木窗。
江折柳洗漱完毕, 被阿楚看着喝了半天的药,但他如今真被那只魔养得娇气了,喝得很慢, 有些咽不下去。
有复生石滋养身躯, 他身体各方面看着都见好,但还是怕冷, 要了命似的怕冷。
阿楚从箱底拿出一件淡蓝色的毛绒披风, 把他神仙哥哥裹起来,将淡色的披风系带系成一个蝴蝶结。再把那件自动发热的魔器手炉递进他手里, 一边凑过来深吸一口, 一边道:“哥哥是不是不想喝药,你身体不舒服吗?”
原来喝药如喝水,是尝不出苦味的, 如今反倒有脾气了。江折柳无声地笑话了一下自己, 难以避免地想起这都是因谁而起。
……都怪他。
“没有, 不用担心。”
江折柳不能真的跟小鹿说太苦了他咽不下去, 那也娇气得太过了,他重新捧起药碗,皱着眉喝了下去,然后接过茶水压下苦味。
一路上走得很慢, 并不算是舟车劳顿,但江折柳的天灵体又开始闹了,他一日比一日疲倦, 体温慢慢地上升, 让人脑海里都有些晕晕的。
阿楚见他连书都看不下去, 就琢磨着用硬纸片做了一副扑克牌,教神仙哥哥打牌, 窝在马车里跟他玩钩鱼,只是江折柳状态不好,总是输,就算觉得很有意思,最后也玩得犯困,最终都会不小心睡着。
风清日朗,马车檐下的风铃发出细细碎碎的响动,像是在数着这种悠闲缓慢、柔和至极的日子。
直到风铃声停了。
马车车辙顿止,前路似乎有人阻挡。
江折柳困倦之中,听到外面传来隐隐约约说话的声音,声音有一丝熟悉。过了半晌,常乾撩起车帘钻了进来,凑到他身边唤道:“哥哥?”
江折柳闭眸缓了一下神,一边捏着鼻梁,声音还微微发哑:“是谁?”
常乾知道他大概听到了,便如实道:“是凌霄派……祝无心在外面。”
凌霄派……
他的行踪并未隐藏,应当有很多人都知道他离开了丹心观,但因为他的名声、以及前些日子烈真负伤而归的事情,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凌霄派啊……江折柳忽然觉得很感慨,他对这三个字再熟悉不过了,在过往的一千多年里,他每一次自我介绍,都要将这三个字冠于名前,他视之为荣誉、视之为故乡。
只是到了最后,他越来越发现,这并不是他的故乡,只有落雪时最冰冷的碑文之下,才有他那些短暂温暖的留存之地。
江折柳随之起身,撩开了车帘的一角,见到了眼前的众人。
林清虚、林寒虚两位长老,伫立于祝无心的身后,而祝无心一身淡蓝色道服,手中是凌霄剑的冰鞘,冰鞘矗立于地,神情忧心忡忡。
他探出来的手实在太有辨识度了。祝无心一眼便能认出来,他这些日子不断蔓延的焦虑和思念像是找到了一个隐秘的发泄口,一切都被熨平了,愈是热切,愈是能诱发出一股别样的镇静。
但江折柳只撩起了一角,手腕上的墨色手镯一闪而过,随后便撂下了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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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祝无心下意识地上前一步。
车帘规整地垂落。江折柳望了一眼窗外的流云和清风,淡淡地道:“我答应闻人尊主,不见你了。”
他的声音清淡漠然,听不出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就像是近几百年来对待他的态度一样。但他的师兄……却用这种语气告诉他说,他答应了另一个男人,不再与自己相见。
祝无心很难以相信。
他抬手按住胸口,隔着衣衫按在那日在终南山上收走的信纸,里面大量的内容都是遗言与回忆,涉及到自己的,也只有那寥寥几句,可就是这寥寥几句,让他郁结难解的心结一层层地被扎穿扎透,活生生地剖析在眼前。
他难以掩饰自己的低落。
“好。”祝无心慢慢地应道,“我的确是个混蛋,不值得师兄见我。”
他还是孩子脾气,难过时会说气话来贬低自己。
江折柳静静地听着。
“我知道师兄不想再掺和修真界之事了,只是……无心真的没有办法了。”他转头看了一眼林清虚,对方依言将一份卷轴递上了马车。
“与修真界接壤的边境门派,进来遇到妖魔流窜。我们派人增援了几次,不曾见效。那些附属门派有的还不知道师兄已经……已经离开了的消息,要亲自来凌霄派见您。我给回绝了。”
“但是妖魔流窜的现象实在是太严重了,他们有的还叫嚣说……师兄都是他们尊主的人了。”祝无心话语微顿,“那些魔难以驱逐,已经影响到了人界的生存。”
修真界连通人界,是人口最多的一界。一旦修真界出问题,人界也会随之损伤惨重,这样脆弱而又分布繁密的万亿生灵,是修真界自古以来的助力和拖累,是一把残酷的双刃剑。
“我年少无用,不能保护得了这么多人。”
祝无心向前走了几步,将那把装在冰鞘里的凌霄剑放在了马车车帘边缘,然后跪在了他面前。
“师兄。无心不想让父亲和你的心血毁于一旦,不想让这么多年仙门之首的声名付之东流。师兄……你能不能,教教我?”
他的声音有些带上哭腔了。
江折柳对这个师弟的性格十分熟悉,他知道无心的心性,纵然有再多的缺点,他都是在名门正派里长成的,不会有大奸大恶。但他其实已经很久没有听过祝无心哭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个人的关系越来越冷淡,从前他以为是默契到了、不必多言,后来才慢慢反应过来……无心不再叫他哥哥了。
世间好物不坚固,彩云易散琉璃脆。
他能为天下计,为众生谋,但他不会料到五通含情散,不会料到祝无心对他的心意,更不会料到恨比爱,更长久。
内外都很安静,静谧地几乎只有对方哽咽的呼吸声。
江折柳展开卷轴,将附属门派的求援一一看过去,语气波澜不惊地道:“魔族之悍勇,向来都是百折不挠的。光是打得过没有用,必须要打得他们害怕。你直接派遣各峰长老过去,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
他小师弟跪在外面,声音软软地应了一声。
江折柳在画卷上一路看过去,继续问道:“妖族……有青龙和朱雀两位真君在,怎么会如此犯境?”
凌霄派众人彼此看了一眼,没有立即回答,似乎都不太敢说话,过了片刻,祝无心才道。
“朱雀真君……死了。”
清风卷过枝叶,发出簌簌的声响。
那只修长苍白的手按着卷轴的一端,很久都没有动。又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的蜷起指骨,掌下的字迹都跟着发皱。
江折柳的目光还停在上面的字文上,停了少顷,才缓慢地抬起眼:“……你说什么?”
“朱雀真君他……重伤不愈,三日之内跌落九重境界,最后在万灵宫……魂归天地了。”
……这怎么可能呢。
朱雀鸟是凤凰异种,生存力堪比妖族之首,那一日他听到烈真逃走时的鸣叫声,明明不会危及性命。
江折柳的思绪一下子就被打乱了,他一直以为,自己会先死,不会见到往后的这些烂摊子……千年好友,无论如何,江折柳也从没想过他会死。
“外面都说……是闻人尊主动的手。”祝无心道,“他想杀朱雀真君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师兄,他有告诉你他回去是做什么的吗?”
正面交锋能杀掉烈真的,确实只有闻人夜一人而已。
祝无心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便继续解释道:“因为朱雀真君陨落,而青龙真君无暇管理约束妖族,我又不敢前往交涉,所以妖族才……”
江折柳此时已经听不太下去了,他并不怀疑闻人夜,只能往暗算和下毒上来思考此事。可是他避世已久,不能骤然接受这么多的思考量,脑海中越理越复杂,几乎嗡嗡作响。
他攥着卷轴的手越来越紧,骨节隐隐发白,随后喉间猛地涌上来一股腥甜,久不发作的肺腑之痛再次卷土重来。
他裂得像蜘蛛网似的内脏好像完全地碎掉了,连呼吸都成问题。江折柳低头掩唇咳嗽,越咳越剧烈,血迹从指缝间渗透出来,蜿蜒着淌过车帘。
他手中的卷轴已经滚落下去了,雪白的衣衫都染上鲜红。血迹一点一滴地沾上凌霄剑的冰鞘,这把名剑似乎感应到了一声,发出一阵低低的嗡鸣和泣吟。
祝无心仿佛没料到这个场面,他猛地站起身,心像是被揪到了一起,哑着声道:“师兄……你、你……你别难受。你保重身体……”@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风动鸟鸣,祝无心身后的众人都低下了头,没有人敢看过来。
接下来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拿着刀子在心头上割。祝无心焦躁又担心,甚至想立刻到师兄的身边,却又怕让他更加难受,故而止步不前。
咳声缓下来了。
江折柳脖颈上的复生石微微发光,散发出一股乳白色的光晕,这股柔和的力量渗透进他的身体里,缓慢而又温柔地抑制他体内的疼痛。
过了小片刻,祝无心见到那只手——师兄似乎把沾血的地方擦干净了,然后拿起了凌霄剑,重新递还给了他。
“我要它有什么用?”江折柳低声道,“你好好拿着,以后很多事,都要自己做主了。”
祝无心怔然一瞬,接过了剑鞘,欲言又止:“师兄……”
“我能教你一时,不能教你一世。”江折柳的声音有一种很深的疲倦,但似乎又强撑着跟他说话,“你不要去掺和妖界的事,我怕背后有变,所谋甚大。”
祝无心此刻真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只能在心里说,我以后补偿你,我以后向你赔罪,我一辈子对你好。
但是现在……
他脑海中那种不正常的“理智”占了上风。
“让路吧。”
江折柳轻声道。
“山野闲人,做不了什么。”
祝无心深深地望他一眼,却仍旧没能跟师兄真正地见一面。他吸了一口气,带领身后的凌霄派众人让出了道路,目送着马车慢悠悠地驶远。
祝无心望了很久,直到对方最后的行踪都消失在眼前,才收敛回视线,低头看着手中的凌霄剑。
一旁的林清虚凑近过来,低声道:“掌门,那我们……”
“你们回去吧。”祝无心盯着剑身道,“我还有事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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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虚虽然想不通对方到底要做什么,但想来应该不会是什么好事,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之前祝无心离开凌霄派很久,连众人前往丹心观拜访仙尊也没有去……他究竟在经营什么事。
等到所有人都离开了之后,祝无心才伸出手,将江折柳刚刚触碰过的剑身描摹过一遍,企图从中得到一点点余温。
可是一点点余温都没有。
“师兄……”祝无心喃喃道,“你一定会去万灵宫的,你一定要去……”
他摊开手掌,看了一眼手心的漆黑印记,随后又收紧了手。
“我到时候再跟你赔罪。”祝无心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其他的我都不要,无心只想要你一个。”
至于其他人。
觊觎他师兄的人……全部都要死。
————
马车驶过了一段路。
阿楚和常乾担心的要死,把从丹心观带回来的药全都拿了出来,根据药效一样一样地挑。小鹿更是看得眼泪都要下来了,握着他的手说你先别睡,你先把药吃了。
江折柳虽然难受,但也不至于到这种马上撒手人寰的地步。他就是天灵体发热,而又气血攻心,旧伤复发,自觉还熬得过去。
他为了不让阿楚和常乾太担心,还是撑着身体又吃了很多止痛和调理的丹药。但最后实在是太累太困了,还是又睡着了。
沉眠是一种身体自我保护的机制。
他从没有睡得这么沉过,他的梦境向来冰冷无奇,向来残酷得没有理由,但这一次,他什么都没有梦到。
再睁眼时,阿楚往花瓶里放了春天新抽芽的柳枝,翠绿得晃人眼睛。
江折柳靠在床榻内侧,走神了好久,不知道到底在想些什么。过了好半天,阿楚才撩车帘进来,见他醒了,立刻凑到神仙哥哥身边。
江折柳被塞了一个手炉,才抬起头,低低地道:“阿楚。”
“嗯?”
“你跟常乾说,改道。”
阿楚愣了一下,慢慢地睁大眼睛:“改、改道?”
“去万灵宫。”
江折柳的声音很低,听不出里面到底有什么情绪。阿楚呆呆地看着他,感觉人都要傻了,他既想抱住他的胳膊劝他不要去,但又发觉,自己是劝不住他的。
“哥哥……”阿楚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按妖族的规矩,他的尸首会在万灵宫停灵四十九日。”江折柳抬起手,拨弄了一下花瓶里的柳枝,“我送他一程。”
怎么说,也认识了这么多年。
小魔王不会做这种事,小魔王不会骗他的,他很听自己的话的……
可是曾经,这些人也都很听他的话。
江折柳收回手,闷闷地咳嗽了两声,他接过阿楚手里的茶水,把喉间的腥甜铁锈味儿压了下去,垂着眼眸,雪色的长睫微微发颤。
阿楚凑到他身边,很心疼很心疼地拢过他的长发,感觉神仙哥哥的头发冷得都要像是冰霜凝成似的,他张口想说话,可是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能道:“哥哥,你相信我,老天一定是向着你的,你还能活很长很长,和你喜欢的人终成眷属。你还年轻……”
“我还年轻吗?”
江折柳看着霜白发冷的手背,看着垂落下来的,雪白的发丝。
“我早就老了。”
他收回视线。
漫长静默后,阿楚听到他轻轻的叹?楓息,和伴随着这句叹息而生的,字句微哑的声音。
“……所遇无故物,焉得不速老。”
第二十九章
无数的藤蔓纠缠在古木之上。
残霞余晖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 洒在眼前,像是一片炫目的碎金。
万灵宫很少有这么安静的时刻。
即便这里只有两位真君居住,但常常有服侍的小妖来往出入, 故而有啁啾鸟鸣, 有万物生长之声,是妖界灵气最盛的地方。
但如今, 鲜红的经幡迎风而展, 四下肃穆寂然,连呼吸声都轻微, 沉静得落针可闻。
青霖伫立在万灵宫殿内, 穿着一件深青色的长袍。她背负着双手,垂着眼看灵台之上的净火珠。
残霞收拢,外界投映进来一片沉浓的阴云。
烈真魂归天地的消息已经传至各界, 不久之后, 将会有愿意来的人前来吊唁送行。而这颗净火珠, 也会重新投入四象丹炉里, 去孕育新的圣兽之种。
妖界的传承方式与其他各界都不同,他们与任何种族结合,都生不出血统纯正的圣兽大妖来,只有在死后, 将圣躯化为的宝珠重新放入四象丹炉里,才会逐渐地诞生新的真君来接替值守。
也正是因此,妖界永远只有两位真君同时出现, 而下一位从四象丹炉里出现的, 是白虎还是玄武, 或是一名新的朱雀,那就都不得而知了。
殿外响起小雨声, 又响起轻柔的雨水穿林打叶声,和雨珠落入伞面的轻响。
万灵宫是被无数古木藤蔓架在半空中的,高有十几丈。
青霖若有所感般地转过身,神识一扫,顿时发现了停在古木之下的那架魔界战马拉的马车,她眉峰一蹙,随后又慢慢松开,走出来几步,从万灵宫门口一跃而下。
她见到了故人。
那把伞很普通,伞面绘着青色的纹路。木质的伞柄被一只修长细瘦的手握紧。满头雪发被一个简单的玉簪收拢贯穿,肩膀上披着一片毛绒绒的披风,将他瘦削纤弱的身形彻底笼罩住了。
青霖还是第一次在那件事之后见到他。
她伸出手,握住了江折柳的手,从他手心中接过伞柄,把伞支高一些,挡在他上方,低声道:“你怎么来了?”
“看来其他人动身的都不够快。”江折柳道,“或者是,不敢来万灵宫吊唁。”
青霖没有回答他的后半句话,而是道:“……丹心观虽离妖界不远,但你这么过来,不觉得危险么。”
“我正要跟你说。”江折柳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镯子,“你别乱碰我,会受伤的。”
青霖随着他目光端详了一下布满魔族篆文的镯子,道:“烈真跟我说过这事,我知道。”
青龙真君比那只朱雀鸟冷静成熟得多了,但由于四象丹炉里出来的圣兽身高都是固定的,所以即便她是一位女修,身高也跟烈真相同,比江折柳还要高那么一点点。
她黑发碧眸,眼睛是那种碧蓝的颜色。眼睑下方有一道细碎的龙鳞显现出来,亮晶晶的,顺着眼尾拉长。由于青龙本体的影响,她的体温倒是很正常,正常偏低一些,像是常温状态下湖水的温度。
“他的圣躯已化为净火珠。”青霖道,“你……别太伤心。”
江折柳笑了一下,道:“我看起来很伤心吗?”
“没有么。”青霖低头逼近他几寸,碧蓝的眼眸对上那双幽然无光的漆黑眼瞳,“你最会骗人了。”
她说到这里,话语忽然顿了一下,好像感觉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似的,偏过头又靠近一些,深深地吸了口气,就在她几乎触碰到江折柳的肩膀时,又猛然顿住了。
“你……”青霖转过头,险些下意识退开半步,但她还替折柳举着伞,就没有动,“你这也太……,给四象神兽一点活路吧,我现在满脑子都是把你叼回窝里,然后藏起来。”
“叼回窝吧。”江折柳看了一眼万灵宫,“我上不去。”
青霖转过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马车,她能感觉到里面似乎有两只小妖,其中一个还不是血统纯正的妖族,但都太弱小了,不值得在意。
她抬臂绕过江折柳的腰,才算切真地触摸到了对方。青霖从侧面看了他一眼,随后揽着他进了万灵宫。
万灵宫虽然修在半空,但规模并不小。江折柳从前也不是没有来过这个地方。
青霖把他带上来之后,就收回了手,将那把伞合了起来,放在殿门旁边。
净火珠就在一座停灵台上悬浮转动,传来阵阵炽热。
江折柳走近几步,盯着那颗火红转动着的珠子,半晌都没有说话,过了小片刻,才叹了口气,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知道吗?”
“他在闻人夜那儿受了伤。”青霖道,“回来养伤时,我正好有一段时间出去处理妖族边境之事,回来之后,他的气息就在急速衰落,一重一重地跌境界,很快便……化珠了。”
“朱雀百毒不侵,我不觉得那种程度的伤就能置他于死地。”
“我也是这么想的。”青霖道,“只不过我回来时,他已经是羽翼收拢的自我防御状态了,我什么都没有问出来。”
两人陷入一段短暂的沉默。
朱雀真君魂归天地,对于其余各界来说都是好事,在下一位四象神兽成长到这个层次之前,妖界就只有青霖一个人来支撑,在很多时候都要吃亏一大截。
但是这世上能做到这种事的人实在是太少了。正面诛杀朱雀,除了闻人夜,就算是他父亲闻人戬恐怕也要闹出很大的动静,而且还有很大程度上是做不到的,除此之外……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方法呢?
如果不往魔界上猜测,就只有遭人暗算这一个选项了。
“暗算……”青霖缓缓地闭上了眼,坐到了殿内的座椅上,她思考了一会儿,才重新睁眼,道,“折柳,你有什么想法?”
江折柳走近几步,慢慢地在脑海中分析筛选,道:“让我看看净火珠。”
青霖道:“好,我用灵力包裹之后再递给你……”
她话说到一半,就见到那颗缓慢旋转的珠子撒了欢似的朝着江折柳凑过去,周围的烈焰和炽热全部都收敛了下来,乖巧得像个红色糖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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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变得真快,不愧是天灵体。
江折柳伸手接住净火珠,在上面仔细地查看过一番,以他对灵气极度敏感的体质,可以感觉到其他人感觉不到的细微特点。
他细细地摩挲过珠子全身,动作稍稍停顿了一下,忽然道:“……青霖。”
“嗯?”
“幽冥界之主是不是还被锁着?”
青霖怔了一下,道:“对,当年你为了救无双剑阁的少阁主,还差点劈碎他的锁链……何所似被冥河之底的通幽巨链锁着神魂,他本体是出不来的。”
她说到一半,也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两人下意识地觉得正面能够杀掉烈真的只有闻人夜,就是没有把冥河之底的幽冥界之主算进去,因为对方沉寂得太久了,他根本走不出冥河。
可是本体不到,不代表何所似没有杀人的能力。
“净火珠上沾了一点冥河水的气息。”
江折柳送还净火珠,道:“我救玉杰的时候,近距离接触过冥河之水,有一种……腐朽的味道。”
青霖定定地看着他,一时竟觉得喉头干涩,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何所似的本体深不可测,但却受限于冥河,永世困居在幽冥界。但他麾下的恶鬼无数,战力仅次于全民好战的魔界。
“可是他是怎么知道烈真受伤了的。按照消息流通的速度,传到幽冥界的时候,烈真的伤都要好了才对。”青霖看了江折柳一眼,不待对方回话,便随之反应了过来,“……这么说,你是觉得妖界有内鬼么?”
江折柳叹了口气,道:“也不一定是妖界,总之,你要小心。”
青霖点了点头,她转眸注视向万灵宫外的落雨,半晌才道:“不用担心我,我会调查这件事,而且我没有受伤,也不会让你更伤心的。”
江折柳转过视线看她,似乎不想争辩,但最终还是轻轻地说了一句:“应该我来劝你不要伤心才对。”
对方没有什么相应的回答,江折柳也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低头扫了一眼从脚边缠上来的青色龙尾,咳了一声,道:“你控制一下。”
青霖扫了一眼冒出来的尾巴,叹气道:“真是妖族克星,明明是你太香了,倒显得我像个流氓。”
她埋怨了一句,龙的尾巴慢腾腾地收敛了回去。青霖重新站起身,道:“要不要在万灵宫留住几日?来看一眼就走了,像是我不愿意你过来似的。”
“不留了。”江折柳道,“我跟小魔王说回终南山等他,我怕他到时候找不到人该着急了。”
青霖怔了一下,将“小魔王”这个称呼放在唇间品味了一番,摇头笑了笑,道:“怎么回事?我听你这么说话,像是在说,道侣在家等我回家吃饭似的,我就像那个拦着你不回家的狐朋狗友。”
“还不是道侣。”江折柳纠正。
“行。”青霖走近几步,手臂绕过他的腰,小心地没有触及到那只攻击性颇强的墨镯,她周身的气息都很柔和,没有一点点的侵略感,江折柳情绪稳定,自然也激发不出墨镯的敌意。
“我带你下去。”她转过头,凑到江折柳身边吸了口气,忽然低低地道,“能不能告诉我,他为什么就可以?”
青霖的身上本就有一股类似于雨水的味道,这是一种极其鲜活的气息。
“我知道你对我们失望。”她道,“但是,就一次机会都没有了吗?还是说……”
“好友。”江折柳打断了她,目光无波无澜,“雨要变大了。”
青霖话语一顿。
一切都像是没有结果,没有结局,没有答案。
她展开纸伞,把对方从万灵宫带下来,送归到那架马车之上。但她没有把伞还给他,而是看着马车离去,重新抖落了伞上的雨珠,
江折柳还是当初那个江折柳,仿佛永远都不会变。
变的是世事。
那仍是一个很好的人,只是,并不属于她。
雨声渐响。
马车要驶出妖界,还需要一段距离,就算丹心观跟万灵宫的直线距离很近,但也不妨碍二者居于两界的事实,要彻底出妖界,大概还需要两日的路程,这还是魔界战马加成的结果。
江折柳身无修为,也没有追查下去的能力。但他知道这与小魔王无关,能让妖界和魔界不因此事轻易发生冲突,还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的。
而且这也的确是烈真的最后一程。
明明他才算是白发人,怎么还要为别人相送?
江折柳刚上了马车,就被阿楚换了这件微微沾雨的软绒披风,披上了另一件淡蓝的外袍。他掩唇咳嗽了几声,觉得最近想得事情太多了,头疼混杂着体内的疼痛,稍稍吃药慢了些,就再度发作,疼得难以忍受,脆弱得像是一件满是裂缝的瓷器。
但药还是管用的,再加上复生石的功效,虽然这两日看着差了一些,但也比当初刚刚到终南山的时候好多了。
江折柳接过阿楚递来的温茶,听着小鹿细细碎碎的抱怨唠叨声,刚想说什么,便发觉马车又停了。
他抬起眼眸,见到常乾钻进马车,一脸迷茫地道:“哥哥……我们好像,迷路了……”
……他竟然能从半妖的嘴里听到迷路这两个字。
常乾的方向感一直都很好,而且修为不算很差,妖界本部的路也并不难走……
江折柳抬眸看着他,望了一眼马车的窗外,见到纷扰不断的雨在此刻慢慢地渐弱了下来。
“哥哥……这里好像走不出去。”常乾挠了挠头,“而且天上的雨都变得怪怪的,有一种……奇怪的味道。”
江折柳深深地吸了口气,闭眼道:“……冥河水。”
周围的景象迅速变幻,像是一种提前布置的空间置换之术。这段空间仿佛是被临时切割出来的,嫁接在了正确的道路上,然后直接换进了其他的出口。
江折柳拢了拢外衣,撩开车帘。
四周不再是郁郁葱葱的妖界古木和藤蔓,也没有一丝灵气流荡。天穹漆黑,上方似乎有什么东西阻挡住了所有光线,只有地面是幽蓝的,微微地发着光。
有一层透明的结界布置在周围,在冥河之底流窜的恶鬼和幽魂都趴在结界外,用那张长得乍一看挺残忍的脸靠过来。
江折柳听到熟悉的脚步声。
他转过身,从一片阴郁的影中,见到了凌霄剑冰鞘上的反射的冷光。
祝无心站在他对面。
他从没有在无心的脸上见到过这种神情,很难以描述,如果非要说的话,就像是他费尽心机不计牺牲地去找回一件已经破损了的玩具,找到之后,却发觉这件玩具已经变成了别人掌中的瑰宝,被改头换面,被精心修补,变成了他没有资格触摸的样子。
江折柳静静地看着他。
他的眼眸幽黑无光,向来都是这样的,带着一缕难以辨别的寒意,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
直到祝无心语调微涩地道:“师兄。”
“嗯。”
江折柳淡淡地应了一句,道:“你跟何所似,做了交易?”
“是。”祝无心低着头,掌心慢慢地握紧凌霄剑,“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
“他要什么?”
“他要脱困。”祝无心道,“他不想再困在冥河下面了。”
江折柳一步步地走过去,语气之中听不出有什么波澜,甚至连一丝怒意都没有。
“代价呢?用的是什么方法。”
“鬼修的附体术。”祝无心这时候看到他,竟然有后退的念头,但他没有,而是依旧站在了原地,“何尊主在我的神魂上做了标记。”
他徐徐地摊开手,上面有一个漆黑的标记,是一个很复杂的鬼修标识。
这简直不能用任性来形容了,这简直就是疯了。江折柳甚至觉得他被下了毒,被什么蛊虫、契文、毒药,或是被什么人控制了神魂……但凡有一点对修真界、对凌霄派的爱惜之心,有一点理智尚在,都不至于做出这种事。
江折柳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声音发哑:“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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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无心抬眸看向他。
“师兄,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你——”
一声脆响过后,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被江折柳打了一巴掌。力道一点也没省,从白皙俊秀的脸上浮现出鲜红的指痕。
但江折柳也的确没有更重的力气了,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转过了身:“滚。”
祝无心没有动,他怔怔地抚摸了一下脸上的指痕,伸手攥住了对方的衣角。
“师兄……”
“我就该杀了你。”
江折柳转过视线,眸光冰冷地望着他:“我早就应该,一剑杀了你。”
————
魔界,玄通巨门。
满地鲜血。
血液泼洒在骨铠之上,鲜红地沿着缝隙漫流而下。闻人夜抬脚踩碎了眼前这头异种的头颅,皱着眉略有些焦躁地道:“就这个?”
释冰痕无奈地蹲下身,从尊主踩碎了的头颅里挑挑拣拣,最终从这头异种的脑浆里拨弄出一块亮晶晶的晶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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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就这个。”释冰痕道,“我在纵思台找到的记载,越是强大的异种生灵死后,就越会凝结出这种透明灵石。”
这种透明的灵石可以补充人的生命力。只不过这种级别的异种,普通的大魔都不一定能杀得了。只有守护至宝的异种之中才会出现。
闻人夜接过无色灵石,放在手中端详了片刻,心中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猛地捂住了心口,忽然觉得极度的躁郁。
“尊主,这玩意儿是不是正好可以给魔后补身子?我听说修真界那边儿特别穷酸,还不如咱们早点接来魔界慢慢调养……”
释冰痕才说了两句,就听到尊主忽然道:“我感觉不到了。”
“什么?”
“镯子。”
“嗐,一个镯子嘛……”释冰痕话语一顿,神情渐渐地变了,他反应过来到底是什么镯子了,结巴道,“魔、魔后的那个啊……”
他呆呆地看着尊主的半张脸都被血色骨铠包裹住了,从他身后展开了一对带着骨刺和无数魔族篆文的长翼,浑身上下都带着一股最终反派的恐怖气息。
下一瞬,闻人夜的身影猛地消失了,化作一道血色流光突破了魔界的穹宇。
释冰痕眨了眨眼,猛地一拍大腿,环顾了一下四周:“还愣着干嘛,跟上啊!”
一圈儿被闻人夜揍了三天两夜的大魔们刚从呆滞中反应过来,看了看血色流光消失的地方,又看了看释冰痕。
“尊主他……”
“估计是魔后出事儿了。”释冰痕撸了一下袖子,“走,跟尊主抢媳妇儿去!”
第三十章
这里是冥河之底。
透明结界不止阻挡了那些游荡的恶鬼, 也阻挡了所有外界的联系。头顶上黑沉沉的冥河,就是最好的阻隔之物。
幽冥界之主被锁在冥河之下成千上万年,久到各界几乎都要忘记这么一个人了。只有像四大仙门这种立世已久的门派, 或是像妖族真君那样有传承的圣兽, 才会知晓幽冥界的事情。
江折柳这几天身体本来就不太好,几乎有些维持不住心平气和了。他抬起手, 触摸了一下脖颈间的复生石。
触手冰凉。
他握紧吊坠, 稳定了一下心神,望向远处。
无数的恶鬼幽魂在外游荡, 如果只靠阿楚和常乾, 这个结界一破,就会被立刻撕成碎片。
而他身后,还有一个不省心的东西。
祝无心虽然被他打了一巴掌, 但他却一点儿都没生气, 甚至从某种程度上来说, 他因为江折柳的反应而隐秘地兴奋起来了。
“师兄。”祝无心道, “你不要再想着那只魔了,你能不能只陪着我?从前是我不对,但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他的思绪走向另一种极端。
——是不是只要我把他们都杀了,师兄就属于我一个人了?
祝无心没有说出来, 而是轻轻地扯住了他的衣袖,“师兄,你打我骂我都可以, 但你别不理我。”
江折柳闭眸又睁, 叹了口气, 道:“我越来越不懂,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祝无心茫然一怔, 但又不肯松手。他脑海中的理智早就被五通含情散融断了,全都是乱七八糟难以描述的想法,有些事情,他想得是慢慢跟师兄解释,慢慢让师兄理解他,但他一看到江折柳,又觉得循序渐进实在是太折磨人了。
“师兄。”祝无心走到他身边,从侧面看着他冷润如霜的长发,他抬起手,指间挑过一丝雪白的发梢,“我真的等不了那么久。我知道你其实还是……还是记得以前的……”
他仿佛是想叫一声哥哥,可是望着他漠然的侧脸,没有直接说出口,而是转了几步,绕到他的正面。
“师兄……你能不能告诉我,闻人夜到底好在哪里?”
江折柳静默无声地看着他,半晌才开口道:“你喜欢我?”
祝无心猛然怔住了,愣愣地点了点头,然后凑过去试图握住他的手:“师兄。既然你想退隐,那我一定会保护好你……”
“祝无心。”
江折柳极少这么叫他的全名。
“你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江折柳收回了手,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年少任性,我知道。嫉贤妒能,我也知道。但你为什么有胆子做这种事?”
“暗通冥界,袭杀朱雀,困我于河底樊笼之中。窃权作恶,用鬼修附身这种邪术,放出难以预料的祸害。”江折柳话语微顿,“如果不是你一言一行,记忆犹在,我都要怀疑你是被游魂篡夺了道体,你真的还是我的师弟吗?”
祝无心说不出话。
“你说喜欢我。”江折柳看着他道,“但却让我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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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折柳没有说下去,他轻轻吸了口气,把所有话都压了回去,转而走到结界边缘,伸手触摸了一下这层透明结界。
他手腕上的墨色镯子触碰到了结界,一层层地亮起,篆文发出鲜明的光泽,随后又沉寂地落下。
上面是冥河,消息传不过去太正常了。
这虽然在江折柳的意料之中,但还是不免有些失望。
“没有用的。”祝无心停留在他身后,声音一点点地变了,似乎低哑了许多。“你出不去。”
江折柳动作一顿,转眸看了他半晌,道:“……何尊主。”
这张熟悉的脸上裂开一个笑容。
“这小崽子还挺疼你。”何所似展开手,看了看手心发亮的鬼修标记,随后像是才刚刚苏醒似的,懒洋洋地伸了一下懒腰。“前辈我好不容易出来看看,你都不欢迎一下么?”
许多年之前,江折柳救金玉杰时,铺天的剑光差一点就劈断了困缚着他的锁链之一,那时的一面之缘,让何所似记了好久。
他其实还不是很适应祝无心的身体,鬼修附身在一般情况下是需要征得主人同意的,而刚刚,祝无心的心神动摇得实在是太厉害了,他猝不及防地被这股波动从睡梦之中惊醒,睁眼便见到一个雪白的背影。
这小崽子逃避得也太严重了。何所似上次在他身体里醒过来还是在万灵宫杀那只鸟,他还没有这么频繁地醒过来两次过。他抬手困困地打了个哈欠,一步步走到江折柳身边,忽地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似的,靠近他肩膀闻了闻。
……好香。
怎么回事……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幽冥界才是最接近天道运转的地方,这里承接了所有魂归天地的真灵,让这些真灵重新转世,这就是自然运转极为重要的一部分。而这些鬼修,一个个都没有实体,他们用神魂感受到的东西,比其他有躯体的物种要多得多。
这种香气也充盈得太过分了,在对方身体里流转着的气息,无一不带着天灵体的奇妙芬芳。
江折柳后退了半步。
他看着祝无心的那张脸呈现出一种与他师弟完全不同的面貌,那双略带着孩子气的眼眸慢慢地转成铁灰色。
“你这……”何所似话语停了一停,露出一个微笑,“怪不得这小崽子疼你。”
他没给江折柳说话的机会。
幽冥界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锁链。@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阿楚心惊胆战了一整天,随后就看到祝无心那个王八蛋强行把他神仙哥哥抱住了,然后干脆利索地上了马车,理都没理车里的两个小妖,直接把他摁到床榻上,锁链咔哒一扣,栓的死死的。
江折柳气急攻心,低着头咳嗽了半天,脑海里嗡嗡作响,几乎听不到外界的声音。他的手被冰冷的链子扣在了床柱上,只能扯出不太长的一段距离。
何所似坐在他面前,听着他咳嗽,随手倒了杯茶:“你就别乱跑了,这孩子为你牺牲不少呢。”
他把茶递到江折柳的眼前,继续道:“他连让你掉根头发的狠心都没有,还得让我出来,你要不跟孩子将就将就得了。”
江折柳隐约听清了他最后一句话,他伏在床上咳嗽,唇间沾了鲜红的血迹,浑身都在抖,手腕颤得厉害,连带着链子都跟着撞出脆响。
何所似以为他要接过茶水,送到他手边,却被反手打掉了。
茶杯碎在地面上,破裂粉碎。
对方那双铁灰色的眼眸转到江折柳的身上,幽邃发寒地盯了他一会儿。他俯下身,抬手推过江折柳单薄的肩膀,目光停留在对方的紧闭的眼眸间,注视着那对颤抖的睫羽。
“江折柳。”何所似低下头,在他脖颈间深深地呼吸了一下,“真可惜,如果我对你下手,这小崽子一定会跟我拼命。”
他只是想从冥河之下脱身而已,没必要把好不容易才等来的时机给作没了,只要出得去,以后的所有事都有机会。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擦拭掉对方唇瓣上的鲜红血迹。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何所似撑着下颔,面带微笑地看着他,“我记得你当年很厉害,只要多劈几剑,就可以把我放出来了。”
只是刚才那一小段路的拉扯,江折柳就感觉他浑身上下都被碾碎了似的。他好久之后才缓过神来,抬眸扫了他一眼。
这个老不死。
江折柳慢慢地吐出一口气,喉间都是血腥气。
“……滚开。”
何所似笑了一下,毫不生气,他仿佛困了似的,坐在旁边支着下颔闭上了眼。
江折柳看了一眼旁边的阿楚和常乾,对着他们摇了摇头,示意两人不要轻举妄动,然后勉强起身,往床榻内侧退了退,靠在内侧,伸手握住了脖颈间的吊坠。
要是没有这个,他有几条命都不够死的。
江折柳摩挲了一下复生石,目光向下移动,在对方手边放着的凌霄剑上停了停。
他没有任何一刻能如此清晰地感觉到无法提剑的痛苦,也没有任何一刻能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原来还有舍不得的地方,他原来还想活下去。
他有想要陪伴的人。
————
轰隆——
剧烈的震动扫荡过去,一个人影被甩开十几丈,凿进了厚重的墙壁之中,发出骨骼碎裂的脆响。
血迹四溢。
天穹雷云翻滚,乌黑沉冷。浓郁的魔气包裹了整个万灵宫,诸多妖族被惊得畏缩不前。
青霖从灰尘和碎裂的墙壁间爬起来,抬头便对上漆黑如墨的刀尖,对方冰冷的刀锋几乎抵在她的鼻尖上,魔气划出一道细微的血痕。
她的眼眸渐趋竖瞳,从下自上扫视过去,看着眼前面貌狰狞、一身暴戾之气的闻人夜。对方的骨铠和披风上都淌着血,似乎本就处于强烈的战斗之中,而今,他身上这股恐怖气息越来越浓郁,境界压制几乎劈头盖下,浓稠的杀意如有实质。
青霖咬着牙道:“我说过了,他不在这里。昨夜之前他就已经离开了。”
闻人夜没有说话。
尽管他一句话都没有说,但他身上的魔气实在是太有杀伤力了,即便不被针对时都让人胆战心惊,何况此刻。
这只魔的半张脸被骨铠覆盖,其上血色蜿蜒。右眼所在的地方被一块深紫色的宝石取代,露出了部分魔躯。而骨铠覆盖的关节则衍生出尖锐的骨刺,闪着阴寒冷光。
墨镯的气息就断在这里。
他不确定是什么阻挡住了气息传递。多重结界、特殊物质,还是繁复设计的阵法?又或者,就是眼前的这座万灵宫。
万灵宫是妖族传承之物,里面可以屏蔽许多像墨镯那样带有收集信息类的法器。
涉及到江折柳安危的事情,几乎可以在瞬息之间摧毁他的理智。闻人夜的状态极其不对劲,他独立思考的能力都要碎掉了,无尽的暴虐躁怒占据脑海,手中的刀只差一寸,就会捅入眼前这个女人的心口里,用她的血来暂时保持镇定。
万灵宫之上,天色沉闷无光。
就在刀身抵到她胸前鳞片的刹那,另一道流光从魔界追了过来,撞偏了墨色长刀的锋刃,让刃尖仅仅刺入了青霖的肩膀,割落了几片龙鳞,而没有酿成重伤。
流光消散,释冰痕半跪在地上显出身形,刚刚撞刀那一下,差点把他胳膊给折了一半。他抬头看了一眼尊主,心道果然要完,随后便猛地扑了上去,抱着闻人夜的大腿喊道:“不能杀啊尊主!灭了口去哪儿找魔后!”
许是“魔后”这两个还管用。闻人夜沉郁的紫眸闪烁一刹,手中沾血的墨刀被他反手贯入了地面,整座万灵宫的殿宇都被刀气崩裂了表面,蔓延出密密麻麻的蛛网裂痕。
释冰痕那颗砰砰跳动的小心脏才放下一点点,随后就看到尊主的骨翼上开始生出尖锐的刺。他心中骤然又是一紧,隔着衣袍死死地抱着他的大腿:“尊主!有话好好说别放原型出来!!江仙尊会害怕的!!!”
最后一句管用了。
骨骼生长的声音停顿住了,四下静寂。
随后,其余的七八道流光也从魔界穿行而来,一一降落在万灵宫中。他们都保持着部分魔化的状态,停在闻人夜的身后,一屋子奇形怪状凶神恶煞,不像是来找人,像是来杀人。
这群大魔看着前面的尊主,彼此对视了几眼,全都没懂现在该怎么办,一个赛一个的憨批。
释冰痕身为闻人夜的左膀右臂,还算有点脑子。他试探着放开了手,慢慢爬起来,在尊主幽沉的紫眸前探手晃了晃,道:“也许这事儿真不是青龙真君所为,我刚刚过来时见到外面红色的经幡,是朱雀真君亡故的意思……当然这肯定不是尊主您杀的,但是都这个时候了,妖界没必要再折腾了啊!”
闻人夜缓慢地转过头,盯着释冰痕。
红衣大魔咽了咽口水,急中生智,随口编道:“万一是什么很可怕的大魔头用了什么奇奇怪怪的办法,在妖界把人劫走了呢?他这么做,就是为了让咱们跟妖界起冲突,最好是失手杀了青龙真君……”
他越聊越扯淡,越扯淡就越顺畅:“对对,青龙真君是魔后的好朋友,她要是死了,魔后肯定不会原谅您的。尊主,咱们应该往其他的地方想想!”
闻人夜目光沉冷地看着他:“什么地方?”
释冰痕卡壳了一下,他就知道王族全都是这个德行,一上火就把智商都抵给攻击性,像头暴怒的狮子,但他们实在太能打了,危险性简直仅次于界膜破裂。
“就比如说、比如说……呃,那个,江仙尊有墨镯护身,一般人是近不了身的,您先别着急……”
他实在是编不出来了,随后就感觉背后一凉,一只沾着血的手压住了他的肩膀。
释冰痕悚然一惊,听到身后传来青霖的声音。
“我本来以为是你杀了烈真。”
青霖借着红衣大魔的肩膀爬起来,转头吐了一口血,嗓子让血迹浸得发哑:“但折柳过来看时,说净火珠上沾了冥河之水的气息。”
青龙真君额头生角,碧色竖瞳看向他:“他是为证明你的清白才来的。”
闻人夜握着墨色长刀,指骨攥得发白,发出骨骼摩擦的声响,情绪几乎压低到了极致。
她抬手擦了擦唇间的血,肩膀上脱鳞的地方被血迹染透了,但这条龙似乎并不在意,而是道:“冥河之底锁着幽冥界之主何所似,那是一只活了很久的老鬼,离合道只有一步之遥。据说当初他的道种被其他人夺走了,那个人用通幽巨链锁住了这个老东西的神魂……我们觉得有人跟幽冥界串通,用鬼修的方式偷袭了朱雀。”
“我怀疑,”青霖看着他道,“他们的目标不止是烈真,也许,还有折柳。”
“对对对。我们去幽冥界看看!”释冰痕连忙补救,“那个,我在纵思台看过,冥河也可以阻挡许多至宝的气息传递,我们……”
他话没说完,就看到眼前的尊主拔刀转身,仍然带着那股终极BOSS的恐怖气息,凶神恶煞地用遁术化光,在眼前飞逝而过。
还没等他说话,另外七八个憨批也紧随其后消失在眼前。@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释冰痕呆了一下,喃喃道:“咱王族就不能谈恋爱,这也太好骗了……”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青龙真君,撸了把袖子,准备补救恋爱中男人的过失,嘿嘿一笑:“真君,方不方便让我翻一遍万灵宫?咱们这都是立场不同,没有办法,我也不想为难漂亮姐姐,你说对不对……”
青霖单手支着剑,闭上了眼。
“请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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