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终南山。


    终南山的风雪太冷, 厚雪覆盖在墓碑上,再被寒风忽地吹走,向四周漫无目的地散开。


    雪花扑乱了他身上的那件青色道服。


    祝无心停留在灵冢之前。


    他再次来到这里, 满腔都是刚刚才想通的万千心绪, 一路上都在想怎么才能让师兄原谅他,在想他自己做错了的事情, 想求江折柳回来看看他, 师兄从来没有抛下过他……这些隐蔽而不自知的爱慕潜滋暗长,在阴郁的角落生根发芽, 狠狠地扎根进他的血液里。


    让他的亏欠与占有欲一同蓬勃蔓延。


    他不相信师兄会抛弃他。


    但当祝无心来到这里时, 却只看到了空空荡荡的小楼和竹苑,人去楼空,只剩下药炉里已经冷却了的残渣, 还散发着苦涩的气息。


    他在那座小楼里待了很久, 坐在上次来时江折柳躺过的藤椅对面。上面光滑如初, 连一点残余的痕迹都没有。


    祝无心觉得自己胸腔中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涩。


    他对这种感觉很陌生, 甚至还不明白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他忍不住觉得自己要失去他了……就像对方修补界膜的那一日——


    江折柳青丝成雪,伸出衣袖的那只手苍白纤细,脆弱得像是一触即碎,在对方轻轻拂开他的手的时候, 他就隐约涌起了这种令人惶恐的感觉……他怕师兄不要他了。


    祝无心茫然地移开视线,拨弄了一下药炉里的碎渣,不知道他那时候……怎么就会为了一个掌门之位, 让师兄变成这个样子。


    江折柳原来受了这么重的伤。


    他第一次清晰地正视这个事实, 从松木小楼间出来之后, 就停在了父亲的灵冢之前。


    风雪太盛,大雪遮盖墓碑上的字迹。祝无心伸出手, 将厚重的雪拂开,清理了一遍。


    石碑上字是江折柳亲手刻的,每一个字都很沉,就像是要刻进他自己的骨血里一样。祝无心如今正视,才察觉到师兄隐而不露的意思……他把父亲的临终嘱托当成了遗愿,而自己,是这份遗愿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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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无心清理掉飞雪,跪在了灵冢面前,俯下身磕了个头。


    “父亲。”


    他的父亲为维系凌霄派发展,而殚精竭虑几百年。是一个温文忠厚、得到世人称赞的君子。


    他还记得父亲领师兄回来时的场景,江折柳从小就长得好看,但是话少孤僻,又勤奋努力,看起来特立独行,总是被那些心怀嫉妒的同门欺负讽刺,只不过师兄一贯不搭理这些事,祝无心几乎没从他的嘴里听到过一句回话。


    但他那时很讨厌那些人,他想要保护师兄,他到处跟人争辩,跟那些比他大的孩子打架,也曾经在夜里悄悄地跑到师兄的房间里安慰他,给他讲故事,说自己一定会对他好的,就算所有人都不喜欢他,无心也一直喜欢师兄……


    后来……到底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


    飞雪融化在他的面颊上,是冰冷的。


    祝无心抬起手擦拭了一下,见到石碑前纸钱灰烬间,似乎有一些写满字迹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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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认出这是江折柳的字迹,伸手翻动了一下,发现是烧掉的信。


    ……是师兄有话跟父亲说吗?


    祝无心将周围的雪推开,发现一块圆润的石头下压着几张未烧完的、写满字迹的信纸。


    天寒地冻,但他触摸这些信纸时,觉得指尖几乎是滚烫的。


    “弟子久负重托,未将无心教导成人,即身心俱败,废不当用……惟愿孤身辞世,长埋于冰雪之下,净体涤魂,终年安睡……”


    “我无牵挂之事,千年一生,回首恍若昨日。只是与无心岁长情疏,日日渐离,为弟子心中一憾。原来年少之交,也易受世俗之论的影响,行至陌路……”


    信纸字迹清晰,看起来写得很慢。


    祝无心看得也很慢。他分明是寒暑不侵的道体,此刻也竟然觉得浑身发冷。


    他忽然想起这一切是怎么变化的了。


    父亲辞世后的每一个日夜,他都在师兄的庇护之下长大,他的所有成就都失去了姓名,别人的眼中只有江折柳一个人。他听到了太多太多对师兄的赞美的钦佩……


    他自卑于此,也恼恨于此。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望着师兄的背影,不再是想着保护他,而是觉得……


    祝无心低下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单手捏着信纸,攥出细细的褶皱,指骨绷得发白。


    信纸的簌簌声混杂在落雪声中。@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一开始的内容是与祝文渊的交谈,越到后面,就越像是江折柳的遗嘱,每一个字都带着如释重负的叹息感。


    “弟子昨夜梦中,见到了儿时的我与无心。他夜半跑来安慰我,要给我擦眼泪……可是弟子这么多年,始终无泪可流。”


    “弟子残躯无用,常常夜半惊醒,阵阵咳血。独坐至天明时,发觉终南山的明月很美,从前竟没有专心地看过。”


    “昨日有流星……可惜没有记清是什么样的,冒失喝醉,教人惭愧……可叹以往没有这样的机会,竟然觉得一醉方休也好。”


    纸张被捏得一片褶皱,祝无心手中的汗润透字迹。


    他将这几张未烧尽的信纸重新展开,再叠好,珍而重之地放进衣襟里,贴着心口的地方。


    祝无心抬手抹了一下脸颊,想笑一下,可是笑不出来,他觉得自己要哭了,可是在触摸到的时候,发觉连眼泪都是冷的。


    只是不知道,是他的眼泪本来就冷,还是被这里的风吹冷的。


    祝无心站起身,低声喃喃道:“……师兄……”


    是我错了,你别不要我。


    他想着这句话时,又记起江折柳离开时跟他说:“你不必送,你回去吧。”


    他让自己珍重,他把随身佩戴意义重大的凌霄剑交到了自己的手里,他余愿已了、无所牵挂,他让自己不必送……


    祝无心伫立在雪地之中,眼角发红,他抬手覆盖住眼睛,不想再哭了,过了半晌,才低低地吸了一口气。


    “……回到我身边,好不好?”


    ————


    丹心观。


    闻人夜是在夜半离开的,江折柳第二天醒来时两个时辰没听到他的声音,就已经发觉对方应该是回魔界了。


    他自然平静接受,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吃完药之后慢腾腾地挪了个躺椅出来,抱着手炉围着披风在外面晒太阳,像一只慵懒的猫。


    丹心观位于湖心,在房间外正可以看到一望无际、水平如镜的湖水。只不过他眼睛蒙着长绸,现下什么都看不见,连读书这么简单基础的乐趣都被剥夺了,真的只能睡觉吃药颐养天年了。


    余烬年晌午前来过一次,细细地给他解释了药膳用错一味的事情,不过那其中所用的药材都十分温和,并无虎狼之效。而暂时失明虽说是副作用,但其后似乎可以缓解看东西模糊不清这一点。


    江折柳善于接受现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


    他坐在椅子上晒太阳,手炉里的温度正适宜。这里跟终南山不同,到处都是暖洋洋的,总能让人昏昏欲睡。


    就在江折柳有些困的时候,感觉到一个冰凉凉的东西贴了过来,隔着衣袍蹭了蹭他的小腿。


    ……嗯?


    江折柳没有反应过来,又被这个冰凉凉的长条形物体蹭了一下,他沉吟片刻,道:“……常乾?”


    黑蛇得到了神仙哥哥的召唤,一下子精神了,绕着他的小腿爬上来,一直爬到了江折柳的手边。


    天灵体实在是太好吸了。连人参娃娃送药膳时,都经常忍不住扭捏而紧张地凑过来,满眼都是微妙的渴望。


    他明明病弱伤重,但却拥有最贴近自然、最生机勃勃的灵体体质。


    小蛇绕着江折柳的手,在手背上慢慢地磨蹭,细腻冰凉的鳞片在他的手背上滑过,然后又磨磨蹭蹭地往他手心里靠。


    江折柳伸手拢着黑色的小蛇,指腹在蛇腹间揉了几下,低声道:“怎么过来我这里?”


    常乾前几日都在厨房偷师,跟人参娃娃们打成一片,学了好多药膳的知识。


    常乾道:“好不容易小叔叔才走了,不然哪有这机会。”


    小黑蛇一边说,一边吐了吐信子,埋怨地道:“小叔叔的眼神太可怕了,他看着哥哥,就像看着……看着什么好吃的似的。每次我一靠近都会被魔气刺回来。”


    大概这就是魔魔相斥吧。江折柳沉思着想,他倒是听说过大魔之间一般都不是那么和谐的,魔族身上的气息本身就相互排斥,有时候甚至会因为争夺配偶而发生残酷的斗争。


    他们臣服于闻人夜,但不妨碍他们挑战闻人夜。每一任魔尊都是魔界最强的人,没有例外。


    常乾的尾巴冰凉凉的,此刻带着一丝撒娇地勾着他的手指,越缠越腻歪,埋在他怀里吸了一大口。


    江折柳身上溢散的灵气实在是太好闻了,对于半妖来说都充满了诱惑力,别提那些纯正的妖族了,也就是小鹿阿楚有自己的想法,才没有被蛊住。


    江折柳倒是不在意常乾在他怀里绕成个圈儿,以前他无恙的时候,也收留过很多小妖精,他们经常会想过来却又止步,畏惧于他的冰冷,却又向往他身上的气息,都没有这么放肆过。


    日光渐暖,他看不见四周的湖景,只能感觉到淡淡的风吹过来,拂动垂落的发丝。


    四周安静得过分,他更加困了。


    就在江折柳快要睡着的时候,湖面上荡起了细微的波纹,水声逐渐地散荡而开,随着一个水花翻涌的声响,有什么东西忽地破水而出,趴在了岸边。


    江折柳又没能睡着,倒是他怀里的小蛇睡得那叫一个安稳。


    他感受到了一丝妖气。


    丹心观所在的湖中不应该有恶妖,否则余烬年也不会放心他出来。


    这妖气还有一丝熟悉。


    江折柳没有先开口,而是仔细地分辨了一下,随后就听到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带着纤弱的哭腔。


    “……仙、仙尊……”是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原来你在这里……呜……”


    江折柳静默一刹,低问道:“阿鲤?”


    阿鲤是养在他居所鱼缸里的一只锦鲤,是一个三百岁才成形的女孩子,他记得对方尾巴红红的,看到自己的时候,脸也经常红红的。


    他那时嘱托无心,让无心把他们都送回该去的地方。没想到阿鲤回到的地方,是这片湖水。


    江折柳只说了这两个字,对面的女孩子的情绪一下子就崩掉了,她从水里上岸,浑身还是湿的,就猛地扑到了江折柳的怀里,一边哭一边道:“仙尊为什么要赶阿鲤走,就算仙尊没有修为,阿鲤也一直、一直陪着仙尊,阿鲤不会离开仙尊的……”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江折柳被她压到胸口,觉得有些闷,但还是没有说什么,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道:“没有赶你走,不过你再压着我,很快就要把我送走了。”


    他这话轻轻的,但阿鲤还是手忙脚乱地爬了起来,被挤成蛇饼的常乾也迷茫地睁开了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小锦鲤精看了看江折柳眼睛上的长绸,心里咯噔一下,差点又要哭了,忍了好久,才开口道:“仙尊,我好想你啊……祝少主跟我们说你受伤了,照顾不了我们了,可是阿鲤不用仙尊照顾,我可以照顾您的。”


    这群小妖精以前就叫祝无心少主,到现在也是一直叫他少主。在江折柳掌权期间,几乎所有人都知道祝无心就是继任者,只有他自己会猜疑嫉妒、胡思乱想。


    江折柳没想到在这种地方也能遇到以前收留的小妖精,他想了一下,记起小魔王跟他约法三章时说得那些内容……那只魔好像说过不让他随便收留小妖。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一下子就想起闻人夜的话。


    “不用这样。”江折柳道,“我如今很好,你不用担心。”


    阿鲤抹了抹眼泪,眼巴巴地看着他,然后又看了看他怀里的那条小蛇,酸得说不出话来,软绵绵地问道:“是我来得太晚了。仙尊一定很辛苦……”


    似乎所有人都觉得他很辛苦。


    江折柳想要再摸摸小姑娘的头发,但因为看不见,刚刚伸出手就又收了回来,只是问了一句:“你住在这里?”


    阿鲤点了点头吗,泪痕未干地道:“是啊,我没有去凌霄派的时候,就住在这里。余观主不管这些的,湖里有很多快要成精的小鲤鱼……仙尊身上的气息这么好闻,一定要小心!”


    ……小心一群鱼么。江折柳忍不住笑了一下,道:“好,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阿鲤哪里想走,她嘴上称是,但心里却担心得不得了,只好趴在岸边盯着他,鲜红的锦鲤尾巴在湖水下慢慢地浮动。


    她看得久了,越看越脸红,羞涩地收回了目光,内心的担忧慢慢地变了质,甚至偷偷地觉得:仙尊修为尽失了,眼睛也看不到了,是不是自己也有机会,像那条蛇一样躺在仙尊的怀里?


    她不知道很多人都是这么想的,但却顺着这个思路,又观察了一下那条黑蛇。她观察了片刻,才陡然发觉这条蛇似乎不是一只纯粹的妖。


    这条蛇的身上带着魔气。


    阿鲤心里又是一突,猛地想起了近日从妖界万灵宫传出来的一些谣言,说仙尊受到了一只大魔的胁迫……她如今看到了江折柳,本来是不信的,可她又记得仙尊并不喜欢魔族。


    江仙尊怎么会让一只半妖半魔的物种留在身边……


    小锦鲤精忧心忡忡地担心了半天,脑海中浮现出了许多设想,怕这条蛇是大魔头留下监视仙尊的,又不敢问,只能思绪混乱地胡思乱想,她越脑补越多,最后越想越可怕,慢慢地沉没进了水里。


    不会真的有一个大魔头欺负仙尊吧……阿鲤在脑海中自动补充了强取豪夺、监.禁侮辱等等戏码,特别余观主这里的情.色业务还很出名,这么一联想起来,就更让小姑娘满脑子不可言说的颜色了。


    不行。小鲤鱼精郑重地想,我得解救仙尊!


    只是她又没办法……应该找谁帮忙呢……?万灵宫的两位真君是仙尊的好友,祝少主是仙尊最亲的人……还有无双剑阁的金少阁主也很……


    阿鲤吐了个泡泡,隔着一层澄清的湖面偷偷望着江折柳,愈发觉得他“水深火热”。


    只不过此时,“水深火热”的江仙尊揉着怀里软绵绵瘫成一团的小蛇,脑海里的思绪越飘越远。


    小魔王现在在做什么呢?


    ……有点想他了。


    第二十二章


    有些不切实际的流言愈演愈烈。


    江折柳这几日不能看书, 正好听阿楚在旁边夸大其词地讲故事,这些流言都是他从人参娃娃那里听来的……这只小鹿似乎对修行并没有什么兴趣,倒是对这些八卦新闻过耳不忘。


    江折柳一开始还听得进去, 觉得好歹将就一下, 直到他听到流言的内容已经从“霸道魔尊”演变到“三头六臂青面獠牙”之后,满脸茫然地想了半天, 都没能跟身边的小魔王对上号。


    闻人夜相貌深邃俊美, 是那种锋锐四溢、带着攻击性的长相。只不过魔族的人形都是演化伪装出来的,他的魔躯也许真的三头六臂青面獠牙也说不定。


    江折柳想到那天他头上未及收起的双角, 深紫色的底色, 上面全都是繁复鲜明的血色纹路,华丽与狰狞毫不冲突地融合在一起,有一种狂放而浪漫的美感。


    他低下头, 喝了一口茶, 思绪在阿楚的故事里偏移了几分……魔角, 想摸。


    这些谣言只不过是烈真和金玉杰想要以此为借口, 占据道德高地,来对闻人夜口伐笔诛而已,他们未必有真的与魔界开战的胆量……江折柳分析过的,魔界一旦展开战力, 就如同一架装满了火药的战车,会滚滚向前地碾碎所有阻碍。


    像他这样螳臂当车的愚昧之人,修真界没有第二个了。


    更何况烈真有青霖拉着, 金玉杰还有他父亲管制。因此江折柳听这些流言, 也只是笑笑就过了, 觉得小魔王风评被害,在外界的形象好像越来越奇怪。


    他喝完茶, 手里的茶杯被阿楚换了出来,塞过来一盏散发着浓郁苦味的汤药,药汁还是温热的,往上泛泡泡。


    江折柳神色微僵,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


    闻人夜不在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被这人哄得娇生惯养,居然会觉得连口糖糕都没有,不想喝药。


    江折柳没有说出来,而是低头慢慢地喝药,听到阿楚一边挂衣服,一边问道:“哥哥?你今天遇到了妖精吗?这衣服上怎么有别人的妖气?”


    妖的嗅觉都是很敏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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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以前认识的锦鲤。”江折柳道,“就住在这个湖里。”


    阿楚在脑海中搜索了半天,也没从他看的那薄薄几页剧情中找到这么个人物。他坐到江折柳身边,看着他喝药,凑过去埋到他肩膀上闻了一下。


    清寒而不凛冽,极淡的凉意混杂着一丝草药的微苦。从经脉里漏出来的灵气又香又甜,直往人的脑门儿里钻。


    阿楚咽了咽口水,道:“都怪哥哥太好吸了,要不然也不会晒晒太阳就拈花惹草。”


    江折柳顿了一下,反问道:“……拈花惹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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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啊!”阿楚决定给他恶补一番知识,“哥哥难道看不出那个朱雀真君,还有那个、那个金灿灿的少阁主,都是喜欢哥哥吗?”


    江折柳沉吟了片刻,分出一道思绪来考虑这句话,慢慢地道:“……不太像。”


    阿楚低下身伏在他膝上,挨着他蹭了蹭,道:“他们一直想要找神仙哥哥,不就是因为图谋不轨么?”


    “那是我还有用处。”江折柳敲了敲他的额头,“等你长大就懂了,以后你就会明白如何分辨这些所谓的钟情,有几分是真心实意。”


    阿楚可是看过剧本的人,虽然他不确定自己穿得到底是不是这一版,但还是因为这话犹豫地思考了半晌,试探地问道:“那、那闻人尊主……”


    江折柳喝完了药,没有回答这句话,而是再次带着他的软毯手炉和藤木躺椅,充满养老气息地出去晒太阳。


    水波粼粼,日光和煦。湖面上有飞掠而过的蜻蜓,点过水面是荡开一层细微的波纹。


    小鹿阿楚陪着他出来,故事讲到一半讲困了,趴在他膝盖上睡觉,鹿茸软软的,意外地好摸。


    江折柳的眼睛还没好,但他身体的确好了一些,他能感觉到近来这些日子的变化,觉得自己的身体就像是充满裂缝的花瓶,努力治疗就像是用尽全力在拼拼凑凑、修修补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存得住一点点水。


    他撑着下颔,有一下没一下的摩挲着小鹿头上的鹿角,觉得这样也很好。


    过得静谧单调,有人陪伴不至于冷清,无人拜访不至于嘈杂,万事安逸,一切都如意。


    但生活一向不会让他一切都如意。


    大约在日暮之刻,丹心观上方的天际被一片火焰色泽染红,朱雀鸟的鸣声从云霄间响起,随后徐徐地降落至此地。


    烈真一身赤金衣袍,眼眸鲜红浓郁,一身烈烈烧灼之气。但他见到好友的时候,还是下意识地压低了身上的温度,落在他身边。


    朱雀真君无论到哪里,排场和架势都很大,实在很难让人继续睡着。


    昨日遇到阿鲤,今日便有妖族之主找上门来,其中含义不必思考就能知道发生了什么。


    烈真没有说话,而是在他身边伫立了一会儿,才伸出手,轻轻地按住了他的手背。


    江折柳抽回手。


    过了片刻,他听到烈真低哑着声音问:“你的眼睛……是看不到了吗?”


    烈真一来,恐怕所有人都要知道他在这里了。江折柳懒得跟他说话,就直接没有回答。


    他这态度让旁边这只朱雀鸟有些焦躁,在他身边反复地走来走去。连带着看着那头鹿也不顺眼,心里说不出的烦闷,到最后,却还是耐着性子贴到他身边,低声道:“折柳,你在这里治病,我就放心了。那只魔有没有欺负你?我和青霖一定会……”


    他没说完这句话。


    因为江折柳抬起手,摸索着攥住了他的衣领,力道不重,但利落地将他扯到了面前。烈真被对方身上的寒意激得精神极度紧绷,面对着蒙眼体弱的好友,居然还觉得仍旧底气不足,连一丝抵抗的心都没有。


    “要我说几遍不需要。”江折柳的唇瓣很薄,没有什么血色,但是形状优美好看。“你从没有这么不听我的话。”


    烈真话语一噎,怔怔地看着他。


    他身上都是流光溢彩的颜色,耳后的朱雀羽簇微微颤抖,眼眸像是流淌的岩浆。而面前拽着他衣领的这个人却一身素白,发丝如霜,连呵气的余温都是冰冷的。


    烈真伸手撑在藤椅一侧,被这话问得脑海嗡然。他几次启唇,最后却只是低落地道:“你从没有……离我这么远。”


    两人的距离很近,谈不上离得远。但朱雀鸟说的不是这个,而是他们两人之间的情谊日渐疏远。


    江折柳松了手,拍了拍小鹿的肩膀,让阿楚进屋去。


    万里层云,一片丹霞。余晖落在烈真的身后,与他身上火红的华彩交相辉映。


    只有他们两个人了。


    烈真探出手,握住他的手指:“好友,我……袖手旁观,是我不对,我和青霖都没想到会把你伤成这样,如果我早知有今日,绝对不会让你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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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没想到偌大一个凌霄派都没有一个人帮他,更没想到祝无心真的做得出来这种事。


    但其他人也是这么想的,都想不到与江折柳当了一千年好友的两位妖族真君,竟然真的会袖手旁观。


    江折柳收了一下手,没能从他指间挣脱出来,道:“我说过了,我不怪你,既不怪罪,你也不必硬要我原谅。”


    “可你说的每一句,明明都在怪我。”


    江折柳无奈叹气,道:“你想得太多了。”


    他另一只手握住烈真的手腕,将手指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补充道:“我从没有这么觉得。我只是不喜欢你自作多情地胡思乱想,故作姿态地一往情深,更不喜欢你排除异己地为我好。烈真,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江折柳语气淡漠如冰,却也锐利得让人心上发寒,刀刀见血。


    这只朱雀鸟心口发闷,蔓延出一丝疼痛来。他怔愣地看着他,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江折柳一直都没有变,他即便是这个样子,也能轻易地让人知难而退。


    但烈真不想后退了,他嗓子发哑,气息像是沸腾的滚水一样:“我知道……我不那么做了,我在丹心观守着你,折柳,我会比任何人对你都好,你给我一个机会,可以吗?”


    “给你机会……”江折柳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突然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烈真想不到别的办法了,他在旁边走了几圈,焦躁和郁郁的气息几乎蔓延成实质,最后重新停在了江折柳面前,破罐子破摔似的:“闻人夜就把你照顾成了这个样子?我上次见你的时候,你的眼睛明明还是好好的。他根本不配留在你身边,魔族向来荒蛮,你难道忘记了你身上有多少伤都是与魔族交手而留下的吗?”


    “等闻人夜玩腻了,或者伪装不下去,真的欺辱轻贱你……那时候就为时已晚了。折柳……”


    江折柳轻轻地咳了一声,淡漠道:“不劳费心。”


    烈真的心思实在是太好猜了。他即便已经把对方一一点明,对方还是一时无法摆脱这种思维。


    小朱雀没办法信任闻人夜,就如同闻人夜也无法善意地对待他一样,两人天生气场不合,说出什么来都正常。


    烈真被这四个字堵得无话可说。他分明已在江折柳身旁,却觉得自己仍旧离他很远很远。


    “……我之后又去了终南山。”一阵静默后,烈真道,“我没找到你,我以为闻人夜把你带去魔界了。”


    魔界那种贫瘠野蛮之处,根本不能让他的好友前往,甚至连一点都不能沾,烈真甚至觉得闻人夜留在他身边,都是一种玷污。


    “我本来想把你带回来。”这位朱雀真君慢慢地叙述道,“本来想,就算是跟魔界开战,也要让闻人夜把你送回来……那种地方不适合你。”


    这种一厢情愿的决定,江折柳见得太多了。


    “既然你在这里养伤……我就放心了。”烈真说到这里,还是忍不住又看了看他,半晌后又道,“……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做这些事情。”


    江折柳叹了口气,道;“至少大魔头强取豪夺的故事,还算可以听一听。”


    湖水被微风吹起褶皱,拨乱了他肩头的白发。


    江折柳伸手拢了一下发尾,没有等来对方的回应,而是被突然抓住了手腕。


    他的手腕上戴着一个墨色的镯子,上面有密密麻麻的篆文和魔纹。烈真一眼便看到上面的魔纹,思绪猛地发紧,以为是什么禁锢类或者控制类的魔器,怕这是闻人夜做的什么阴谋手脚,忍不住想要仔细看看。


    “你别……”


    江折柳也反应过来了,心头一跳,只来得及说出这两个字,就感觉到烈真的手指摸上了镯子。


    完了,没救了。


    下一瞬,墨镯上的魔纹骤然亮起,各类篆文依次两次,一道磅礴无比的魔气带着锋锐之气猛地冲荡出去,直接向烈真撞了过去。


    烈真被这股魔气撞得刹那间后退十几步,脊背间猛地展开一对赤红鲜亮的朱雀羽翼,盘卷到身前挡住冲过来的剧烈魔气,妖力和魔气的僵持之间,四周草木疯狂地摇动,湖面剧烈颤抖翻滚,竟有一种飞沙走石之感。


    短暂的僵持之后,强烈得带着杀意的魔气猛地炸裂开,四周草木尽皆倒伏,烈真被冲击力撞进了湖水里。


    江折柳看不到,只能听着声音,最后不出所料的听到了落水声。


    水花四溅,弄湿了他的衣角。江折柳擦了擦溅到手背上的湖水,感觉有什么乱七八糟地东西扑腾扑腾地上了岸。


    他试探地伸出脚尖触碰了一下,滑溜溜的,满地都是鱼。


    ……这?


    炸鱼……?


    烈真比闻人夜差一个大境界,但他是天生的朱雀神兽,受伤应当也不会太严重。


    江折柳坐在藤椅上,一地都是扑腾的各类各样的鱼。他安详平静地捧着手炉,没听到水里有什么动静,而是听到了身后的推门声。


    一个小鹿脑袋探了出来,然后上面是黑发蛇瞳的常乾的小脑袋瓜,再上面慢吞吞地蹭出来两个小道童好奇的眼神,目光一个比一个亮,充满了探究。


    余烬年似乎不在,四个小孩子冲着一地鱼眨眼,四双亮晶晶的大眼珠子对着江折柳的背影,然后又互相看了一眼,互相推搡了一下,才由常乾清了清嗓子,开口问道:“那个……哥哥?刚刚是什么声音啊,你是想吃鱼了么,今晚让坤童给你做鱼好不好?”


    这两个人参娃娃的名字取的非常随意,女孩子叫坤童,男孩子叫乾童。


    江折柳这时候连站起来搬着心爱的小椅子回房间都不能,他也怕自己这个暂时的睁眼瞎踩到了滑溜溜的鱼鳞,要是再摔到就得不偿失了,只能叹了口气,道:“不……我觉得我最近都不会想吃鱼了。”


    话音刚落,湖面上就冒出来烈真的身影,他一头红发水淋淋地贴在脊背上,衣服全湿了,水珠顺着下颔往湖里滴落。


    他背后一对朱雀羽翼也熄了火,像一只落汤鸡似的,因胸口的淤伤往外咳了一口血。


    正在此刻,原本正常无比的残霞晚照骤然变化,整个天空的云层密集地盘旋转动,化为一片乌黑,云层之间漏出雷霆和电光的碰撞之声,整个天际的被雷光照亮,一半是眩目的惨白,另一半则是沉浓的漆黑。


    江折柳听到隐隐的闷雷响起。


    他虽然看不见,但已经预料到是发生了什么,墨镯被激发的后果,就是闻人夜也会被一同惊动。


    ……这下真的没救了。


    第二十三章


    雷云翻滚。


    江折柳看不到, 他只能凭借着气息,感觉到闻人夜出现在了身前。


    而就在他出现的刹那,周围的声息仿佛都停滞了。他听到细微而鲜明的水珠流淌声, 一滴一滴地坠落下来。


    江折柳本能地觉得不对。


    一股甜腥的血气四散而开。


    闻人夜立在江折柳面前, 他身上的魔族本体特征比之前还要强烈突出,躯体上覆盖着坚硬狰狞的血色骨铠, 从他的骨节之中生长出的倒刺还未收敛, 浑身上下都是运转中的魔族篆文,魔气围绕着周身不停旋转, 他的骨铠上流淌着散发出热气的血液, 从尖锐锋利的边缘坠落。


    在常乾他们的视角之中,只能看到狰狞得有些可怖的背影。而在烈真的眼中,却能直面到那双暗紫发沉的眼眸, 和对方被血色骨铠覆盖的半张脸。


    紫色的双角上布满花纹, 上面似乎之前受了伤, 经历过一场难以描述的战斗。他的双角表面开裂, 露出裂缝间如岩浆般泛红的色泽。


    空气静谧,连呼吸声都显得焦灼。


    闻人夜手里握着一把漆黑的长刀,刀身被血迹凝涸着沁满了铁锈般的暗红。他身上的杀气未褪,有一种浓稠到极致的暴戾残酷感。@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只是一个照面, 烈真就觉得自己汗毛倒竖,比当年见到江折柳横剑出鞘的感受也相差不多,甚至还要更严重。


    江折柳为人冰冷内敛, 即便再强, 也不会有这种直接压迫着心脏的杀戮之气, 而闻人夜身上魔气滔天,看向自己时, 就像在看着待宰的畜生。


    不光是烈真,连趴在门口的四个孩子也跟着被镇住了。阿楚伸出手啪地捂住了常乾的眼睛,紧张地咽了下口水,连大气都不敢出。


    江折柳这次是确认真的不太对劲了,他摩挲着指间的手炉,开口道:“闻人夜……”


    回答他的是向前走了几步又顿住的脚步。


    对方没有出声。


    下一刻,强烈而极具冲击性的魔气从周围涌来,猛地灌入池水中。烈真被这股魔气骤然撞沉进湖底,整个湖面都开始一同震动。


    如果可以,朱雀的火焰可以蒸发这片湖水。但他却被闻人夜冲击而过的魔气紧紧的束缚了,在短暂的僵持之中展开了赤色的羽翼,猛地包裹住了自己。


    江折柳越听越觉得有些严重,倒不是因为自己这位想法太多的好友,而是因为闻人夜此刻的反应。


    凤羽飘零,朱雀鸟从湖水间飘浮而起,猛地震开羽翼。下一瞬,翻涌的魔气将朱雀鸟裹挟推动,被闻人夜一把抓住脖颈。


    掌下温度滚烫。


    而眼前的这位魔尊却连眼都没眨,那把漆黑的刀从中横过,一寸一寸地,没入朱雀的肩胛骨中,震断了他中空的骨骼。


    江折柳闻到烧焦的味道。


    他有些着急了,从后面探手摸索了一会儿,碰到了闻人夜身上玄色的披风。他握住披风扯了扯,蹙眉道:“小魔头?你在做什么?”


    闻人夜掌下一滞,紫眸间沉郁幽暗,他想起江折柳不允许他杀这只鸟,手里的黑色长刀顿了一顿。


    就在这卡顿的空当,烈真猛地挣脱出魔气的桎梏,被黑刀削下一大片羽翼后,眨眼间化为遁光逃出了他的手掌间。


    火红的华彩染透了层云。


    闻人夜的手心被朱雀鸟的温度烫伤了一片,烧焦的味道和冒着热气的血液滴落。


    他转过身,看着坐在椅子上目不能视的江折柳,身上的血色骨铠一一收敛,魔角消弭,又变回正常的人形身躯。


    但血腥味太浓郁了,到了无法遮掩的地步。闻人夜不想弄脏他,用原本持刀的那只手握住了他的手指,低头道:“我把他赶跑了。”


    差一点就杀了他。


    江折柳被他身上的血气冲到了,他还未及多问,就被对方从椅子上抱了起来。


    对方抱得很小心,连周身的鲜血味道都在慢慢地收敛。江折柳抓着他的衣襟,被小魔王抱进了房间里,放到了床榻边上。


    “……你是不是还未处理完魔界之事。”江折柳道,“你身上的气息不太对,你们……在打玄通巨门?”


    是在打,不过是他一个人打。异种巨蟒虽然没有灵智,但却强得可怕,这也是当年他父亲放弃复生石的原因之一。事实上,几乎所有宝物的异种守护者都极其强大,所以连骁勇善战的魔族都要联合围剿、倾巢而出。


    就在三刻钟之前,第二道玄通巨门的十里繁花之处,裂地成崖,沟渠直入地下七百余丈。那头异种巨蟒的兽颅被闻人夜斩于刀下,带着腐蚀性的血迹激起了他全身上下的骨铠。


    闻人夜没有回答,而是从贴近心口的衣襟内拿出了一个吊坠儿,穿石的绳子是简单的编织绳,看不出材质,而吊坠中心的复生石,则从乳白中飘出丝丝缕缕的莹蓝色,上面生机涌动,连空气都为之一清。


    他俯下身,把复生石戴到了江折柳的脖颈上。


    绳结后方的环扣有些难扣,闻人夜靠近时的气息就在江折柳的耳畔不停地蔓延、沉淀、涌动……像是温热的泉水。


    江折柳几乎是立即就感觉到了一股富有生机的气息与体质融合,他抬手摸了一下垂落在锁骨下方的复生石,心中已经猜测出发生了什么。他抬起手,忽地握住了闻人夜的手腕。


    江折柳看不到,此刻还皱着眉,半带摸索地向上抚摸,触到了他手臂上血液才止的伤痕。


    他心中有些发闷,隐秘地阵阵疼痛,但表情中却完全看不出来,只是继续向上摸索过去。


    仅仅是手臂之上,就有数之不尽的外伤,有的流血刚止,有的已近痊愈,但即便是魔族的身体素质,也不可能不会痛。


    闻人夜一时没能领会他的意思,被他一路摸到了脖颈,那些不太正经的念头都被心上人勾起来了,觉得不能再让他继续下去了,便按住他的手,贴着他道:“怎么了?”


    “你受伤了?”


    这虽是个疑问句,但却不需要答案。江折柳将他身上的伤口探得七七八八,神色越来越沉,最后抽回了手,心中像是有一炉不停翻沸的滚水一般。


    他压着滚水鸣响般的热气,淡淡道:“尊主,何必为了我只身犯险。”


    闻人夜只听一个称呼就感觉不太对劲,他慢慢地道:“魔界在打玄通巨门,我只是顺便……”


    “骗我。”


    他的话语骤然顿住了。


    江折柳深吸了一口气,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这么大脾气,连掌心里的手炉都觉得碍事,他把手炉放到一边,语气不轻不重地道:“倘若半步金仙的魔尊都能在正式攻打玄通巨门的时候受伤,魔族也担不起一句悍勇无双。”


    他抬起手,将吊坠解了下来,放到闻人夜的手心里:“我不想要。”


    闻人夜怔了一下,看着他苍白无色的唇瓣,千想万想都没想到会变成这样。他下意识地拽住了对方的手,但却忘记了他手心里之前才被朱雀的火焰烫伤了。


    江折柳动作一顿,转而回握住对方,对这种朱雀火焰的烫伤极度熟悉,他忍了许久,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道:“我不希望你为我受伤,一点都不希望。”


    “折柳。”闻人夜道,“没关系的,我复原能力很强,你睁眼的时候我肯定都没事了,不会让你看到的……”


    “闻人夜。”


    江折柳打断了他,语气冷淡下来。“不看到就代表没有发生吗?你瞒着我自己去拿这种东西,还要骗我没有受伤,魔尊大人,我真的很厌恶你一厢情愿的付出。”


    闻人夜站起身,手中还攥着冰凉的吊坠,他看了江折柳一会儿,手心的烫伤和复生石的温度相互交融。


    “一厢情愿的付出?”他低声重复,也跟着恼火了起来。“你要我说多少遍,我对你做什么事,都是我自己想要做的,我不觉得这是付出,我倒是觉得你——”


    他一时说不上词,在旁边反复走了两步,才充满躁怒地道:“你根本就不敢接受别人的好意,你连我也不想接受!”


    他这句话着实有点孩子气,但却是他对江折柳说得最重的一句话了。闻人夜被这种拒绝气到了,又在他跟前转了一圈,才好大声地把吊坠拍到桌案上。


    “江折柳,你到底为什么不想要?我都说了,我身上的伤很快就能复原,拿都拿来了,你能不能听话点!”


    他生气,江折柳比他还生气,只不过这个人没什么表情,也就在表面上看不太出来。江折柳长绸蒙眼,解下了肩上的披风,衣衫单薄地坐在软榻内侧,缓了口气,才看似平静地道:“你对我好,我可以接受。但你这种没有分寸、不知轻重地对我好,我无法认同。我不习惯被别人以这种方式照顾,也受不起这样的关爱。”


    “你他妈是不是脑子不好使?”小魔王气得想砸桌子,他拉了椅子坐到江折柳面前,闭上眼中和了一下语气,才继续道,“只有我这么对你之后,你才有习惯的机会。受不受得起不是你说了算的,是我来决定的。”


    江折柳朝着声音来源处抬起头,沉默了半晌,道:“我怕你……你……”


    他想说,我怕你会沉陷其中,走火入魔,怕你因此受到魔界的指摘和挑战,怕你今日付出的只是满身伤痕,明日就会演变为世之共敌。如若真有身不由己那时,怕你放不开紧握着我的那双手。


    可他最后什么都没有说。


    他知道自己就是众人觊觎的旋涡中心,既想要早点解脱,不必为之牵挂,却又由于为之牵挂,而希望日月漫长,伴他再久一些。


    闻人夜没有分寸,但他有,对方不知轻重,可是他知道。


    他已从这细微的根苗中看出,自己已有误他一生的迹象。


    江折柳叹了口气,低声道:“你不要再做这种事了,不值得。”


    他的手被攥住了,对方的视线如有实质,执着到了魔怔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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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凭什么又跟我说这种话。”闻人夜快要被他气死了,可是连大声跟他说话都不敢,“值不值得,是我来决定的,你只要坦然接受就行了,我说对你好,就会一辈子对你好……”


    他话音未落,掌间的那只冰凉的手就已轻轻地抽离了回去。


    江折柳没有听下去,他往床榻里面退了一下,背对着他躺着,似乎不打算再说什么了。


    闻人夜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受伤他也会生气,但这个人他偏偏又强迫不了,只能一身冷气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神情阴沉地盯着桌上的复生石。


    又过了小片刻,就在闻人夜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忽地听到对方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


    “……朱雀火的烫伤用冰琉璃粉末冰敷,你别忘了。”


    小魔头没应声,片刻后才气呼呼地应了一句,转身出去了。


    珠帘被碰乱了,荡出伶仃的撞击脆响,如同被拨动的心弦。


    ————


    最近丹心观的气氛有点不对劲。


    不要说余烬年了,就算是那两个人参娃娃也能感受得到,平日里那位魔尊大人对仙尊跟什么似的,简直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结果最近这两天这俩人愣是一句话都没说。


    连他们都这么觉得,阿楚跟常乾的生活环境就更岌岌可危了,整个房间的气氛都凝滞得吓人。


    只不过江折柳的表现倒不是很明显,他还是安静地喝茶喝药,偶尔搬着自己心爱的小椅子出去晒太阳。


    ……虽然那片湖水的鱼都避着他游了。


    常乾那天虽然被阿楚蒙住了眼睛,但他其实才是整个丹心观对闻人夜的状况最为了解的那个人。那天小叔叔满身骨铠、魔角未消的出现,他就已经被吓住了,用脚后跟想都知道小叔叔是去打玄通巨门了。


    只有玄通巨门之后战力通天而又无法破门而出的异种们,才会跟一个半步金仙打到这种程度。而平日里的魔族扫荡巨门,应该有阵法协助,更有许多同族帮忙,因此就算是强大的异种,也可以毫发无伤的斩杀。


    没有异种可以在魔族倾巢而出的情况下和小叔叔打到这个程度,唯一一个可能,就是他自己前往了玄通巨门,没有其他族人。


    这个猜测在常乾看到复生石的那一刻证实了。


    桌案通体乳白飘莹蓝的吊坠,散发着一股浓郁的生机,常乾怀疑再放两天,这个木头打造的桌子都要开始发芽了。这么一个生机勃勃的吊命至宝,就这么随意地被丢弃在桌案上,好像没有人需要似的。


    常乾也不敢说,也不敢问,只能像平常一样凑到榻边叫哥哥起来喝药。


    江折柳身上都被草药熏出了一股淡淡的苦涩味道,他睡眠的时间越来越长,这时候还很困,坐起来缓了一会儿,才接过了药碗。


    小魔王就坐在窗边盯着他,一言不发。


    江折柳的眼睛还是看不到,他都快要习惯这种黑暗了,觉得这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这碗药太苦了,他喝得断断续续,一直在皱眉。


    ……都是被惯的,以前也没觉得苦,都当水喝的。


    江折柳慢慢地叹了口气,将剩余的半碗都喝掉,脑子里嗡嗡地疼,还没等苦味彻底发挥,就突然被塞了一口蜜饯。


    是用蜜糖腌制的果实,好像是魔界的特产,又酸又甜的,起初酸,然后就会越来越甜。


    江折柳含着蜜饯驱散了苦涩,觉得这东西的后劲儿实在是太甜了,刚咽下去想说什么,就感觉到对方一阵风似的离开了。


    常乾转过头偷偷地看了一眼坐回窗边的小叔叔,随后就听到江折柳的声音。


    “……小乾,你把茶水递给我。”江折柳舌尖发麻,“甜得有点咸。”


    闻人夜:“……”


    这人事儿怎么这么多!他下次换一种蜜饯给他带不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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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乾依言点头,从桌上的茶壶里倒了一杯出来,只不过瓷杯里的温度有点低,有一点点发凉,发凉的茶就会更苦一些。


    江折柳连那种特别苦的茶都喝得下去,自然不会在意这点问题。他接过瓷杯,捧在手里才喝了一口,就又被拿走了。


    过了几息,重新变得温热的茶杯塞回了他手里,茶水的温度都是最适宜的那种。


    江折柳刚想说一声谢谢,就听到闻人夜焦躁不安又绷着面子的声音。


    “娇气。”


    江折柳:“……”


    ……娇气?是说我吗?


    他迷茫地喝了一口,然后又喝了第二口,忍不住低声问常乾:“他这是什么意思?”


    常乾一边看看气压很低的小叔叔,一边看看眼前脆弱精致的神仙大美人,对着这道送命题不知道说什么,半晌才憋出来一句:“意思是……喜欢你。”


    第二十四章


    常乾因为传话的艺术被他小叔叔拖出去打了一顿。


    小蛇迫于淫.威, 领略到了什么叫口嫌体正直、傲娇怪的心思不能揭穿……他痛定思痛,将送药这种艰难大事交给了阿楚。


    但无论换谁来,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还是非常微妙古怪, 飘荡着难以形容的气息。


    江折柳一直都很平和, 但他其实也没太琢磨明白自己这变幻莫测的脾气,怎么就把小魔王惹恼了……按照他平日里的为人处世, 不至于闹到这个程度。


    闻人夜身上的伤很快就复原痊愈了, 魔族的体质一贯强悍,不需要过多休息就可以复原如初。只不过两人之间还处于一种看似冷战的状态中, 彼此之间话很少。


    冷战的罪魁祸首就静静地躺在桌子上, 勃勃生机把木桌都拱得快要发芽。闻人夜整天盯着,反倒碰也不碰,好像这个费尽力气取回来的宝物只是随手可抛的石子一般。@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阿楚眼观鼻鼻观心, 哪里敢动这个宝贝。他坐在床边吹凉药盏的时候, 忽地听到江折柳低而轻微的声音。


    “有花开了。”


    阿楚动作一顿, 转而向窗外望去, 果然见到窗外绿油油的爬山虎和藤蔓,一朵朝开暮败的夕颜花趴在窗棂上,倔强地往房间里钻。


    “嗯。”阿楚道,“等过一阵子我们回去, 就可以在终南山种点花,还可以养一些小动物,那些山精野怪都会很喜欢哥哥的。”


    江折柳接过药盏, 轻轻地微笑了一下, 道:“好。”


    他的声音很平和, 带着丝缕异乎寻常的柔软。发丝随着窗外的微风颤动,唇边带着很淡的笑容, 即便是在说这种颇有希望的话题,看起来都有一种快要被吹散了的感觉。


    阿楚一时话语滞住,讲不出什么来。他怔怔地看了对方片刻,才道:“……你会变好的,你不要担心。”


    “……?”


    “就是,”阿楚急得说不明白,“就是,你是这个世界最受眷顾的人,你一定会变好的,你要相信我!”


    这话说得太突兀了。江折柳静静地听完,略微靠近了对方几寸,低问道:“你要我用什么相信你?”


    他这近距离的美颜攻势,简直打出来了一个三倍暴击。阿楚感觉自己的血条在迅速清空,就剩下那么一层血皮在苦苦支撑,他结巴了一下,呆呆地看着近在眼前的唇瓣弧度,脸红心跳得找不到东南西北,差一点就要将这点儿老底都和盘托出了。


    就在他的意志力被磨没的刹那,就发觉自己的身躯一轻,被一只手拎着后衣领子提起来,动作干脆地顺着窗外扔了出去。


    扑通一声。


    还没从美色中震醒的小鹿撞进碧绿的爬山虎中,被攀到窗边的夕颜花蹭了蹭鼻尖。


    好香……阿楚又愣了一下。


    不是花香,而是从外面、特别是在植物堆儿里才发觉到,那个乳白飘莹蓝的石头放在屋里两天不到,再加上神仙哥哥的天灵体,简直是香甜得像一块美妙的小蛋糕,蛊惑众生的魔女妖女估计也不过如此了吧……


    阿楚戴着对神仙哥哥的主角滤镜,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而是拍拍手从窗外爬起来,转进小厨房去找常乾——一起控诉大魔头的恶劣行径。


    就在小鹿和小蛇的友情在一起吐槽魔尊中渐渐升温之时,江折柳感觉自己被对方盯住了。


    闻人夜好像终于沉不住气了。


    只不过由于江折柳太沉得住气了,导致小魔王就算是焦虑,但还是没有做出什么太过出格的举动。


    夜色渐浓,朗风过窗,门外的珠帘在微风中轻轻地碰撞,声音细碎。


    江折柳的作息不太健康,只不过他的不健康是指睡眠时间过长这一点。就在月黑风高之时,一双罪恶的爪子摸上了床,环住了他的肩膀。


    江折柳虽然很能睡,但睡眠质量一直都不太好,在对方凑近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了。他被这股柔淡却鲜明的松柏气息紧紧地笼罩住,还让这只魔单手按住了手腕,连躲都没法躲。


    闻人夜慢慢地靠近他。


    小魔王身上的伤已经痊愈了,只有被朱雀火烫到的掌心还有一点残余的痕迹。江折柳被他按着手腕,倒是一点儿都不慌,甚至还有些犯困,语调有些懒怠地低声问:“你睡不着?”


    ……这人怎么这么平静。


    闻人夜自诩冷酷无情大魔头,杀人不眨眼,吃人不放盐,简直是修真界话本故事中的最终反派模板,结果月黑风高往他床上摸,这人都淡淡地问他是不是睡不着。


    这也太没面子了。


    他憋了半天,最后才气势汹汹地回答:“对!”


    睡不着啊……江折柳已经很少遇到这种情况了,不过他养大师弟、提携后辈的过程中,倒是也有一些心得,便给他让了半边地方,让对方在旁边一起睡。


    他想要安静地息事宁人,可是闻人夜显然不允许。魔尊大人握着他的手腕,气息往他脖颈间沉下去,燥热气息熏得他耳根发痒,连霜白的肌肤都有些泛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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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折柳静默片刻,觉得耳朵有些烧,稳了稳声线,道:“又怎么了?”


    “你是不是还跟我生气呢。”


    闻人夜这话问得有点过分,江折柳明明都没有生气,他心静如冰,吃好睡好,哪有一点生气的意思,而且也没有不理他,都是小魔头单方面跟他冷战的。


    江折柳想了一下,反问道:“所以你这是要?”


    按照正常剧情,就应该开始糟蹋蹂.躏、侮.辱轻贱的戏码了,不然都枉费了魔尊大人一身的气势。


    只不过江折柳的声音轻轻的,平静地听不出波动,伴着他身上冰雪般的气息蔓延而开,直往闻人夜心尖儿上戳,牢牢地将他那点细微地躁动都摁住了。


    “我要……”


    江折柳等待着他的后话。


    只不过这后话没等到,闻人夜的手绕过了他的肩膀,然后环过脖颈,将吊坠儿重新戴到了他的身上,环扣发出小小的清脆咔哒一声。


    复生石的气息涌动过来,与江折柳的天灵体完美地契合,近乎融为一体。


    江折柳没有说话,他被闻人夜抱住了,对方抵着他的肩膀,声音低沉地续了半句:“你不许还给我。”


    江折柳知道自己说不动他,就没有再摘下来,但还是叹了口气,道:“我并不是要浪费你的心意,我只是想告诉你,不要再为我做这种得不偿失的事情,我不会喜欢的。”


    他说得很温柔,即便内容并不太讨人喜欢,但也没有激起小魔头的脾气。


    闻人夜的声音贴着他的耳畔响起,有些闷闷的。


    “我也不是要跟你生气,我只是也想跟你说,这都是我愿意做的,没有得不偿失。”


    窗外的乌云散开了一半,月光照在窗棂边缘的藤蔓上。四下静谧,只有他低语的声音,执着而诚恳。


    月色之下,隐隐有轻微的鸟叫声。


    江折柳身边的人移动了一下,似乎翻了个身,正对着他,在风声撞响珠帘的刹那,对方隔着一层柔软的绸缎,轻轻地亲了一下他的眼睛。


    “你要是真的不愿意我得不偿失,”闻人夜道,“那就别让我后悔,别拒绝我。”


    “你……唔……”


    江折柳才说了一个字,就感觉到熟悉的神魂贴了上来,对方的元神厚重强势,此刻挨得这么紧,可以轻而易举地散发出来拥抱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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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一丝情绪的细节都能被彻彻底底地感知到。


    江折柳被他贴得太紧了,脆弱的神魂像是被裹挟拥抱着,仔细地熨帖过一遍,再藏进了他的元神之内。


    ……仗着神交之术,得寸进尺。


    这种术法的依赖性实在太强了,江折柳不由自主地被他圈住了,连一个“不”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紧紧地攥着他的衣袖,被对方抱在怀里。


    短暂的交融过后,他的身躯都没了力气,筋骨都被这种相融感磨得发软,偏过头埋在闻人夜的怀里缓缓地匀气。


    “……卑鄙。”


    江折柳缓了口气,慢慢地道:“……竟然用这种方法不许我拒绝。”


    对于魔来说,这两个字差不多算是对他贼胆长进的夸奖了。闻人夜环着他的腰,贴着他很近地说话,理不直气也壮:“难道不舒服吗?”


    ……舒服倒是很舒服,神交复体术的效用还是很好的,就是有点太累了。


    江折柳没有回答这句话,他有些困了,过了一会儿才低低地道:“你别乱动,安静一点,陪我睡觉。”


    陪睡这两个字颇有冲击力,一下子就占据了魔尊大人的脑海,他滚动了一下喉结,感觉整个魔界都跟着他一起有出息了。


    闻人夜握着他的手,凑过去亲了亲他眼睛上覆盖着的长绸:“好,你睡吧。”


    月色静谧。


    他环过江折柳的腰,掌下的腰肢很窄,就像是一段轻得没有重量的柳枝,无声地栖息在他手心里。


    ————


    次日清晨。


    要不是常乾一直都陪在江折柳身边,估计都要觉得对方真的被什么反派大魔头挟持了。他木着脸看着自己小叔叔盯着神仙哥哥看,目光就一直都没移开过。


    他把药膳放在桌子上,用胳膊肘杵了一下阿楚,小声道:“昨儿晚上发生什么了?他俩和好了?”


    “我也不知道。”阿楚眼里盛满星星地看过去,“可能这就是酸酸甜甜的恋爱吧!”


    常乾:“……你激动的泪水从嘴角流出来了。”


    阿楚下意识摸了摸嘴角,正要反驳,话还没说出口,一旁的门就被咚咚地敲了两下,穿着灰粉色道服的人参娃娃从门缝里露出一个头,有点着急地道:“江仙尊,观主让我跟你说,你今天不要出去。”


    她抬眸看过去,话语一下子顿住了,看着那只浑身魔气的大魔头揽着貌美病弱的江仙尊说话,猛地有一种“那群道貌岸然的王八蛋说的话看起来好对”的错觉。


    她卡了一下,又连忙道:“观主请尊主出来一下。”


    江折柳一起来就被小魔头贴在耳畔说了好久关于神交术的事情,还没等他把这些内容理清,就又听到这些话。


    ……这听起来不太对劲。让自己闭门不出,而请闻人夜出面,必然不是什么小事。


    江折柳按住了闻人夜的手,心平气和地对人参娃娃问道:“发生了什么?你可以告诉我吗?”


    女道童支吾了一下,想到观主并没交代她要不要说,便犹豫着道:“……前天朱雀真君来,动静实在太大……所以现在很多名门正派都等在捣药堂,说是跪请仙尊露面……才能安心。”


    江折柳沉默片刻,眉心都跟着突突地跳,他已经能才想到这一行人的目的了。


    他握住闻人夜的手指,低声道:“带我出去。”


    “不行,你的眼睛还没好。”闻人夜想也不想地立刻拒绝,“你不用理会这群人,也没必要露面。”


    “他们不见到我,是不会罢休的。”江折柳道,“如若这群人真的跪在丹心观外,你还能真的一个一个宰了不成?”


    “有何不可?”


    江折柳被这小魔王的回话哽住了,发觉这人根本不在意两界之和平。


    “你要是一个一个地宰了。”江折柳慢慢地道,“真可谓是当世魔头,世所共诛都不为过,而我就是诱你杀戮的罪人。”


    “罪人,你这么介意名声吗?”闻人夜低头看着他,“你经营了这么多年的名声,也不妨碍这些道貌岸然之辈忘恩负义……”


    他的唇被一根手指抵住了。


    江折柳的手指有些冰,但声音却很平静从容,仿佛在说一件小事。


    “我介意的,是你的声名。”


    世所共诛之人,如何做六界共主?闻人夜占尽天时地利,应当是最有希望的那个人,不该因为这个而走向歧途。


    从前他以为,魔族阴险狡诈、残暴不仁,到头来才发现,他所领略过的这些冰冷人性,未必有一只大魔更加坦率纯粹。


    ————


    丹心观,捣药堂。


    余烬年道袍松散,长发用一根碧蓝的发绳系起来,撑着下颔懒洋洋地看着面前的这帮人,神情中颇有几分不耐烦。


    面前大约有十余人,或站或坐,年纪不一,境界看上去都很上得了台面,腰间不约而同地挂着代表着某个门派的木牌。


    其中身份最高的就是无双剑阁的金少阁主,他身后站着一个修为高深的老者,看不出深浅,背上背着一个嵌满宝石的剑匣。


    无双剑阁、兰若寺、寒刀门、万蛊宗……


    凌霄派的祝无心没有来,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是一个女长老代为前来。天机阁的王文远也没有来,以王文远的反应速度,应该已经发觉自己中毒了,故而只派了两个天机阁护法。


    而一直避世少出的兰若寺,则是明净禅师前来。


    这一大屋子的人,几乎代表了修真界现存的各个势力,每一个人都沉默不语,脑海中各自不知道在想什么。


    “医圣阁下。”名门正派对余烬年,至少在面子上还是很尊重的,“仙尊在这里养伤,我们都很放心,只不过因为近来的一些传言,我们实在是放心不下……”


    “阿弥陀佛,贫僧只看一眼。”明净禅师道,“只若见得江前辈无碍即可。”


    “我们也是一样。”万蛊宗的女修操纵着手里的蛊虫,“这一次实在是难以放心。”


    周围响起一片附和之声,反而是无双剑阁和凌霄派的人没有说话,金玉杰始终立在原处,一言不发。


    这些人口中的话语或真或假,也许真有一部分是担心江折柳才前来的。余烬年从旁观察了片刻,道:“不是我不愿意让你们见,而是仙尊他……”


    他还没随口扯完谎,原本落下来的竹帘就被卷起来了。


    众人转头看去,见到用细竹编织的遮光帘被拉起,露出一片雪白的道服下摆,上面绣着松竹的纹路。随着竹帘彻底拉起来,室内愈发地静寂了。


    这里的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江折柳。


    连呼吸声都渐渐地压低了,似乎是怕惊动了什么。在长久的静默之中,只有中途断掉而复又拨动起来的佛珠珠串声,渐渐地响起。


    很多人在看他的眼睛,但更多人却不敢看。


    “我并无大碍。”江折柳语调淡漠,“你们回去吧。”


    没有人回答。


    过了小片刻,万蛊宗带着蛊虫的女修默不作声地撩起下摆,跪在他面前,虽然她知道对方看不到:“前辈相救之恩,万蛊门满门上下皆感念,您待我等恩重如山。此次前来,只有一事相询,那位闻人尊主可否有苛待前辈,倘若真有此事,即便拼了性命,我们也不会让您受委屈的。”


    她话音持续之间,更多门派的使者撩袍一跪,谢作江前辈相救之恩,这其中大多是小门小派,从很久以前就只听他的话。


    反而是四大仙门没有动静,只有兰若寺的明净禅师也随之深行一礼。


    江折柳虽然暂时看不到,但是他的感官还算敏锐,从声音的来处感觉到万蛊门的这位女修士行了大礼,他垂下手扶了对方一下,心平气和地解释道:“并无此事,闻人尊主是我的忘年之交,是我的……好友。”


    他在“好友”这两个字前罕见地迟疑了一刹。


    那女修是第一次碰到江仙尊本人,原本还能绷出一脸正经,结果碰到他冰凉凉的指尖,一下子就被对方身上这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给吸引了,在原地呆了呆,才结巴了一下,道:“既然、既然是这样,那肯定是有人讹传此事,仙尊……”


    她简直脸红心跳到了极点,一颗几百年的少女心噼里啪啦地响起来,原本以为死了的小鹿都跟着瞎撞,就在她身上的粉红泡泡达到了顶峰时,骤然被江折柳身后的一双紫眸盯住了。


    杀气四溢,令人汗毛倒竖。


    女修猛地清醒,跳起来后退了一大步,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


    不光是他,在闻人夜出现的刹那,许多停留在江折柳身上的视线都被逼退了回去。那些正盯着前辈不肯转眼睛的门派使者们更是觉得心头悚然一惊,拔回目光,连念好几声“色字头上一把刀”。


    众人见到了这位闻人尊主。


    原本很多门派都是非常信任江折柳,且十分听话的。但闻人夜一出来,那股凶神恶煞、恶贯满盈、吃人不放盐的气息简直蓬勃生长,让人立即联想到了传闻中的故事内容。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大魔头牵住了江前辈的手。


    ……怎么这样!


    不行,快放开他!!!


    第二十五章


    在江折柳的感知之中, 是感觉不到闻人夜有多凶的。


    他其实还觉得对方脾气很好,属于比较好相处的那个类型,完全没有领会到众多正道门派看向自己的眼神。


    “仙、仙尊……”之前那个万蛊宗的女修哆嗦了一下, 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 “您真的没……没被强迫吗?”


    江折柳耐心地又解释了两句,神情看上去倒是比以前平和很多。他误以为是自己曾经太冰冷了, 又公正寡言不常与人交流, 才让对方这么害怕。


    然而这些正道后辈们并不是害怕他,反而一个个对他馋得要命, 满脑子的念想都奇奇怪怪的, 尊敬仰慕混杂着一丝丝被天灵体勾起的旖旎情思,简直是癞□□吃青蛙,长得丑玩得花。


    有江折柳出面解释, 旁边又站着一个凶神恶煞的大魔头, 就算是这些人有些难以相信, 但也不得不道谢离开, 一一告辞,并且每一个都要情深义重地倾诉一下自己对江折柳的感激仰慕之情,暗示的话说了一波又一波,听得人很困。


    等到那些较小的门派都退出丹心观之后, 兰若寺的明净禅师才提步上前,他只吟诵了一句佛号,随后将一个佛签递给了江折柳。


    明净的师父, 也就是兰若寺的前住持, 曾经跟江折柳有雨夜论道之谊, 只不过对方圆寂于天劫之下,已亡故三百年有余。


    江折柳曾经照拂过明净, 也算是看着他一路长起来的。他接过灵签,用指腹的触觉摩挲了片刻,慢慢地默读出上面的字句:


    千秋寒山雪,未肯赴夜明。


    长烛追暮旦,身梦两前盟。


    未待江折柳开口,明净即道:“小僧为前辈推演数日,才得此签。”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对方身边的闻人夜,又转回视线,略有些不安地道:“前辈自有解签之道,小僧不敢多言,只是万望前辈保重。”


    江折柳摩挲着灵签,道:“有劳你了。我心里有数,你去吧。”


    明净禅师再行一礼,旋即念了声佛号,离开了丹心观。


    随后由长老护法等代为前来的天机阁和凌霄派也一一拜别,此刻观内已彻底清净下来,只有金玉杰静默无声地站在不远处,他身后立着的那位老者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身金灿灿的无双剑阁少阁主才忐忑上前,躬身行礼道:“……前辈。”


    他这一声“前辈”还未说完,就听到老者咳嗽了两声。金玉杰抬眸扫一眼一旁的闻人夜,不大甘愿地跪下了。


    他对于跪自己的半个老师、心仪之人,倒是并没有什么芥蒂,何况江折柳救他不止一次。但想到是在这只魔面前,便有些年轻赌气。


    “玉杰来向前辈认错。”金少阁主低着头,“朱雀真君告知我,说那个混……闻人尊主带你去了魔界,我一时情急,只想着怎么才能把你找回来,才……”、


    他和烈真的想法基本是一致的,只是还没等给闻人夜下帖,就发现江折柳并非被带去了魔界,而是在玲珑医圣这里养伤治病。


    这个消息一传出来,他就被自己老爹揪着后脖颈子过来赔罪,他爹昨天晚上骂了他一整宿。说他这个“出此下策”是脑子被驴踢了,江仙尊千年声名都被他给玷污了。现在就算仙尊跟那只魔没有什么关系,恐怕修真界也都得让他们强行有点关系了,估计还得是那种不太好意思说的关系。


    金玉杰得亏还有个爹管,此刻蔫儿了吧唧地跪在江折柳面前,虽然说得是道歉的话,可他脑子里全都是前辈的眼睛问题,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他老爹金昌明,自从当年江折柳把他从冥河里捞回来之后,就把江前辈看作自己的再生父母,像是金玉杰这种比较出格的心思,是绝对不敢跟他爹说的。在他爹眼里,这孩子简直就是江折柳的小儿子,做出这种污蔑他声名的事就是忤逆不道,应该负荆请罪。


    江折柳一听他说话的语气,就猜想到了什么。他听着对方说完,才开口道:“真知错了?”


    金玉杰如同霜打了的茄子:“真的,晚辈知错了。”


    江折柳点了点头,忽然道:“那你之前说的让我放松性别条件,是什么意思?”


    他冷不丁地说出之前的那句话来,金玉杰立刻汗毛倒竖,脑袋瓜子嗡嗡的。就在不远处,人老活成精的金昌明也跟着一愣,然后嘭得敲了一下手里的拐杖,立刻走上前去拎住这混小子的后衣领。


    “你跟江仙尊说了什么?!”


    金昌明本来是不打算出声的,让这混小子在江仙尊面前诚恳地表现一番,结果一听这话,那还得了,江折柳是看着混小子长大的,这话的贼心昭然若揭,跟要睡自己义父有什么区别?简直都算得上是罔顾人伦了。


    “仙尊算是白教你了。”金昌明气得胡子都掉了好几根,“我直接打死你算了,你这个祸害怎么让我养歪成这个样子!我一世的英名都毁在你这个小混账的手里!”


    就在金昌明差点就要动手打他的时候,一旁的江折柳轻咳了一声,淡淡地道:“原来阁主也在。”


    金昌明立即收手,转过头细细地打量了一会儿江折柳,转头又向余烬年确定了一遍对方眼睛的问题,知道是暂时的才安下心。随后握住了他的手,心情复杂地道:“折柳,你可千万别把这混账的话往心里去,你对他的教导之情救命之恩,他其实都是记得的……”


    金昌明知道他不喜欢别人碰他,说着说着便松开了手,将背上的剑匣取了下来,转而道:“我本该早来归还,但又怕触及到你的伤心事,这次知道你养伤治病,想来心境也好了很多,才敢将你的故剑送还。”


    江折柳自从继任凌霄掌门之后,身上的佩剑便只有那把藏于冰鞘、锋芒逼人的凌霄剑,而他之前所用的剑器,全都送到了无双剑阁进行保养收藏,约定是等到下一任凌霄掌门继任,便将这些保存的剑器归还。@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无双剑阁是天底下第一大的铸剑门派,是最为专业可靠的。


    江折柳伸手触摸了片刻,打开剑匣。里面放着三把剑器,每一把都散发着森森寒意,触手之时,发出清脆欢快的震鸣。


    ……只是他已提不起剑,不复当年。如今获取这些旧物,也不过是徒增感伤罢了。


    江折柳伸手触摸了片刻,才低低叹气,道:“有劳金阁主,只是这些东西,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了用……”


    他想说没有了用处,但话语未完,就被一旁小魔王的声音截断了。


    “多谢。”


    闻人夜干脆利落地把剑匣从金昌明的手里带回来,合上木匣收入储物戒中,偏头跟他道:“我给你收着,这么沉,你拿一会儿手该酸了。”


    江折柳:“……”


    看看,就是这个人说他娇气,大家给评评理。


    金昌明看了旁边的魔尊一眼,以他老辣的眼光,比这群后辈们能看出来的事情更多。在他眼中,闻人夜对待江折柳的态度显然十分地不同,至少从暂时上来说,江仙尊应当并无受胁迫的迹象、更没有被要挟的痕迹。


    他转过目光,又看了一眼自己不成器的儿子,长叹一声,道:“我年纪已长,境界却纹丝不动,已于仙途无望。修真界之中的人里,要么就是心性慈悲有余,杀伐果断不足,如明净禅师一般,要么就是空有天赋而无远见,卑劣自私而不自知。远见卓识能担大任者……如你,却是这个境遇。”


    江折柳道:“还有阁主在。”


    金昌明连连摆手:“我天劫高悬,下一次雷劫降临之日,即是魂归天地之时,有心扶正,无力回天。”


    有心无力地岂止他一人。


    江折柳沉默片刻,轻轻地道:“纵我心中一腔烈火常沸,千载春秋,也该冷凝成冰。”


    千秋寒山雪,未肯赴夜明。江折柳无声地触摸了一下灵签上的字迹。


    金昌明感叹道:“你名讳为柳,应当长于春日。可千秋已过,却尝尽夜深雪重。”


    金阁主曾与江折柳的师父祝文渊相识,按照年岁来说,也比江折柳年长一些。只是他天劫难渡,近两百年来由于境界停滞不前,才渐渐露出由各方面因素影响所致的龙钟老态。


    两人交谈片刻,金昌明见他反应慢了一些,发觉对方有些疲惫,便拉着金玉杰离开了。


    等到所有人都走了,余烬年才一边写药方一边朝闻人夜问道:“我叫你出来,你带上他干嘛?得亏金老阁主在,要不然那个金玉杰能这么乖?”


    江折柳瞥他一眼,道:“若我不来,他们不走,你准备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余烬年勾唇一笑,“尊主是什么人,能让你吃亏吗?这群人全加起来都不够他打的,再说了……医者父母心,我也会教训这群孩子的。”@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医者父母心是这么用的吗?


    “好了好了,你……”余烬年话到一半,突然停顿了一下,他站起身仔细感受了一下,目光朝江折柳身上看去,随后凑过去绕着他走了一圈,“啧,你这身上……”


    他一边说一边靠近过去,低头时鼻尖都要碰到对方的肩膀了,然后被一只大魔的爪子冷酷无情地推开了。


    余烬年毫不在意,而是盯了江折柳半晌,幸灾乐祸地拍了拍闻人夜的肩膀:“我都不知道是先恭喜你还是先同情你……天灵体和复生石加在一起,这劲儿也太大了,我可是血统纯正的人族,只是嗅觉比常人敏锐了点,都能明显感觉得到……这要是妖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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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这话时,才想起闻人夜就是一只彻彻底底的魔族,幸灾乐祸演变成了惊讶,非常敬佩地道:“你竟然忍得住。”


    闻人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如果我忍不住?”


    余烬年笑眯眯地看过去,仗着医师的身份,每句话都十分猖獗:“那当然是让江前辈阉了你。”


    闻人夜倒是没有生气,而是下意识地转过目光看着江折柳。自从昨晚给他戴上复生石之后,对方身上的气息就更加明显了,魔族还好些,对于妖族来说,这估计跟吃了能长生不老的诱惑差不多,充满了一股甜滋滋的味道。


    江折柳听着他俩说话,若有所思地道:“小余,你给我的那本书里说,各个种族的阳.物……”


    他话还没说完,对面的余烬年立刻一阵剧烈的咳嗽,阻止了他的平淡无奇的语气和不可描述的内容。


    闻人夜可是不知道他都给江折柳看什么书的,这大魔头要是知道他都给冰清玉洁的江仙尊看这些,还不得反手把他剁了,把他剁了都是小事,他这一屋子的藏书恐怕都不能幸免于难。


    前几日江折柳眼睛还好的时候,他曾经给过对方几本私藏,里面有一本是普及知识的,就是讲各个种族的阳.物与交合方式的不同,属于以故事授予知识的科普类书籍。


    比如朱雀真君的原型朱雀鸟,他们是通过交尾来进行原始繁育的。而池子里的鲤鱼精则是体外繁育,至于常乾那个半妖半魔的小家伙,蛇妖的那玩意儿有两个,上面全都是刺,还长得奇形怪状,和仙人球的形状差不多。而魔族……


    魔族的那个……好像是因为具体种族和本体而各异的,像闻人夜这种本体浑身血铠和骨刺的大魔,其实很难以估计那东西到底长什么样。而且这还并不是他彻底的原型。听说魔族之中有一种以色.欲为食的欲.魔,在那个不可描述的事情上非常有优势……


    正是因为如此,江折柳才会因为两人的玩笑联想到前些日子新获取的这些“知识”。


    只不过他是真的当知识看的,余烬年显然就没有这么理直气壮了。


    他这么遮遮掩掩,闻人夜怎么可能听不出,他皱着眉问道:“什么书?”


    “呃……”江折柳自然能感觉到余烬年不想让闻人夜知道,为了保护自己这基础而微薄的乐趣,他难得违心地道,“不是什么好书。”


    “叫什么名字?”


    “叫……”江折柳想了想,“《如何让小魔王不吃醋的一百零八种方法》。”


    闻人夜:“……我看起来,有这么好骗吗?”


    “没有。”江折柳态度诚恳,轻轻地笑了一下,“但你看起来,不会为难我。”


    闻人夜:“……”


    这个人怎么回事,明明是在隐瞒,可怎么每一句话,都会让他束手无策。


    第二十六章


    夜半人静时。


    丹心观外水波荡漾, 如镜的湖面泛起层层波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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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烬年坐在蒲团之上,手旁的药炉散出一缕浓重的芬芳。他另一手拿着拂尘,半搭在药炉上。


    药香扑鼻四溢。一旁的男道童半跪在一旁, 抱着捣药盅捣弄草药, 药杵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明月入窗。


    这一炉药需收集月光才可出炉,故而在此刻炼制。余烬年扫一眼眼前月霜, 指尖刚刚覆盖上炉盖, 忽地顿住了。


    他听到了细微的足音。


    余烬年旁听片刻,收回了手, 抬眸看向夤夜而来之人。


    对方的脚步很慢, 略等了一会儿,才出现在余烬年的眼前。来者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天机阁的护法长袍, 身上有满天星斗的图样和徽记, 长发如墨, 眉目清俊。


    “……是你。”


    余烬年扫过一眼, 扯了扯唇角:“王文远不敢来了?”


    “兄长中了锥心之毒,明白了医圣阁下的心意和性情,自然不敢再踏足。”


    王墨玄坐到了他对面,态度十分从容地席地而坐, 单手平放在膝头,抬眸望过去。


    王墨玄此人,虽然名为是天机阁的护法, 但其实是王文远同父异母的弟弟……只不过他这声兄长, 叫得可不是那么轻松的。


    余烬年盯了他片刻, 忽道:“你能说话了?”


    “是暂时的,我是来为兄长来谈判的。”他指了指心口, “这里放进去了一只剖心蝉,你我谈话的内容,兄长都能够听到。”


    余烬年冷笑了一声,道:“你我少年同窗,我是无门无派的微末之人,你是天机阁接回去的二少爷,怎么到了如今这个时候,反倒你成了这个样子,满身都是诅咒和蛊虫,连能否开口说话都要靠他人控制,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真不愧是兄友弟恭的正道门派。”


    他这是嘲讽给王文远听的,嘴下并不留情。


    “有什么好谈的。锥心毒粉和五通含情散都是逐渐发作的慢性毒,你让你哥哥等死吧。至于你,再熬个半年,活着给他收尸。”


    王墨玄看着他摇了摇头,低头扫了一眼心口,抬手用手语跟余烬年无声地说了一句:


    我们身上有同命契。


    他会和王文远一起死的。


    余烬年眸光一怔,捏着拂尘的手猛地一紧,半晌才慢慢地松开,吐出一口气,道:“怎么,你还不愿意收尸吗?”


    他不能表现出来自己的担心,那是把柄,到时候主动权就不在他手里了。


    王墨玄道:“我只有这一个亲人了,即便他对我苛刻一些,我也不能失去他。”


    即便这听起来像是假话,余烬年也听得牙痒痒。他看着王墨玄那张逆来顺受的脸,脑瓜子都跟着嗡嗡的。


    王墨玄是天机阁因为派系争斗而流落在外的二少爷,仍在腹中时就被下了毒,天生不会说话,曾经跟余烬年在一个学堂里上过学,老阁主还在的时候,他被接回去之后跟王文远的确是兄友弟恭、活得无忧无虑,也被治好了嗓子,只不过自从老阁主去世,他哥哥继任之后,对方忽然又哑了。


    天机阁对外说是旧疾复发,后来余烬年还给他发过书信,问他是否需要医治,只不过自从他兄长继任以来,两人还是第一次有见面的机会……余烬年以为他不愿意跟自己来往,直到前几日亲眼看到王文远的心思算计之后,才发觉似乎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自从那日之后,余烬年才开始搜集天机阁的传闻和消息,在特意地探听之下,找到了许多传闻……没有什么是密不漏风的,只是一般人都不会相信。


    今夜见到他,听到他说胸口里有一只剖心蝉的时候,他才全然相信。而那些嘲讽不止是嘲讽,也是对王文远的威吓与试探。


    “亲人?这混账有拿你当亲人吗?你不过是一个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物件,也配说亲人这两个字。”


    余烬年表现出一副不念旧情的样子,每一句话都戳心窝子:“他想看龙争虎斗、坐收渔利,好啊,既然求到我面前,我就给他一点希望。”


    他抬眸注视着眼前的人,抬手捏住对方画着天机阁星图的衣领,半张脸沉没进夜色里,语调缠绵暧昧:“只要他把你这个弟弟留下来陪我一晚。我就给他机会。”


    王墨玄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两人对视片刻,瞬息之间便了解到了彼此的意图,他轻轻吸气,半晌才道:“……就是这样吗?”


    余烬年低头拆开他的领口,视线从心口上的刀伤上扫过,他伸手在对方光洁白皙的胸前触摸了一下,果然感觉到剖心蝉的震动,他低下头挨得很近,造成听觉上的假象,伸手再度摸索了一会儿,在下方的腰侧碰到了同命契的篆文。


    ……还真狠。


    “怎么?”余烬年贴在他耳畔,声音泛着轻佻,“王文远会舍不得你吗?”


    余烬年说这话的时候,语调极尽风流,但神情和目光却澄澈如水。


    他是想记下对方全身的诅咒、契文、以及蛊虫和毒药的痕迹,这几乎是唯一一次机会。


    除了他以外,没人有办法。


    而且……他也很久没有听过这个人的声音了。


    两人的演技都不差,彼此之间的对话和情绪控制足以以假乱真,虽然只需要用声音营造假象,不必真刀实枪地上阵,但终究没有经验。余烬年倒还有小黄书的指导,但王墨玄就只能靠直觉揣测发挥,不过却生涩得恰到好处。


    等到了“事后”,余烬年在心里记出最后一个契文图案,转过头看了一眼目瞪口呆的人参娃娃,皱眉抵了抵唇,让他不要出声。


    多年不见,一见面就是这种尴尬至极的情况,实在是情势所迫,机会稍纵即逝。


    王墨玄低着头重新穿好衣服,声音还是发哑的,此刻月华偏移,天光已有一丝泛白。


    “现在可以……”


    “不可以。”余烬年截断了他的话,“我可以给他暂缓疼痛的丹药压制,他要是想多活两年,就想办法杀了祝无心,我要祝无心死前追悔莫及,在江前辈的面前磕头赔罪。至于你——”


    他俯身靠近过来,伸手摩挲了一下对方的唇瓣,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地凑过去咬了一口。


    咬破了,泛出几滴血迹,唇瓣也肿了。


    对方一动不动,只是很轻地蹙了下眉,微不可查,对余烬年有一种出乎寻常的信任。


    余烬年闻了闻他唇上血液的味道,抬眸看了看他。


    ……连身上的血液里都混杂着各种毒药的味道,怎么什么难事都能砸进他手里。


    他沉沉的压住心中的火气,续了半句:“你么,还算可口。”


    月光顺着这句话投映下来,落在对方微颤的眼睫上。余烬年语调一顿,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下次再来?”


    “请医圣阁下将缓解锥心之痛的丹药交给我……就会有下次了。”


    余烬年扫了一眼他的胸口,随手将对方淡蓝色的腰带勾紧,坐回原处,看了一眼药炉:“行了,拿完药就走吧,告诉王文远,不要以为我对你有什么留恋之情,起什么阴谋算计的心思,你这点水平,还不如一个低贱的炉鼎。”


    他说话说得越狠,王墨玄就越是想笑,他无声地微笑了一下,接过药瓶,朝着余烬年行了一礼,随后悄悄地离开了丹心观。


    明月清辉。


    余烬年坐在原处,闭上眼停顿了很久也没有说话。一旁的人参娃娃凑了过来,略微扭捏地道:“观主,你为什么那么说人家啊,你都这么说了,他还笑什么……”


    “……我也不知道。”余烬年低声喃喃,“如果是以前,他早该对我哭了。”


    ————


    江折柳的治疗进度越是推进,就越是要吃很多的药。


    这些药的效果各不相同,却连一个都不能少。只不过他的眼睛终于复原了,实在是可喜可贺。


    闻人夜亲手给他解下蒙眼的长绸,捧着对方的脸颊盯了好一会儿,过了半晌才道:“……好像更好看了。”


    江折柳再次看清对方,对这种较为强烈的光线还有些不习惯,闭眸又睁,缓了一下,才回答道:“可能在你梦里更好看了。”


    他只是随口一说,但小魔王的梦里是真的有他。


    闻人夜听着这句话,忍不住想到了梦境里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正当他怀揣着一颗萌动的魔心时,见到江折柳顺手至极地从床榻边拿出了一本书。


    书皮上是极其正经的《大道》两个字。


    他的眼睛好了,看书的乐趣也恢复了。


    闻人夜看着他一脸平静地翻开书页,心中对于前些日子他和余烬年谈到的那本书仍旧觊觎不已,伸手搭上了书页的边缘,问道:“你之前看不到,为什么还要放床边?”


    江折柳知道他想看,问这句话只是没话找话而已,便大方地给他看了一眼内容,淡定道:“为了垫高枕头。”


    ……真是好实用的回答。


    闻人夜接过书,审阅了一遍内容问题,态度严谨地跟晋江审核差不多,看了半天也没有发现脖子以下的内容,便放心地将这本狗血通俗读物还给了他。


    小魔王刚刚放心地坐下,就听到心上人平静至极的轻声询问。


    “你们魔族,到底是怎么繁衍的?”


    闻人夜心里猛地一跳,想到魔界内部那些难以直视、难以描述的□□方式,又看了看眼前冰清玉洁的江折柳,感觉自己前途堪忧,迟疑地反问道:“你很感兴趣吗?”


    倒不是特别感兴趣,只是那本余烬年私藏的书籍内容勾起了他的好奇而已。江折柳也只是随口一问,并不期待闻人夜真的回答,毕竟这种事在任何时候都可以算作是隐私。


    闻人夜要是真的想把这隐私跟他分享,估计他这把不结实的骨头也承受不住。


    “不说也没事。”江折柳翻了一页过去,“我并不是一定要知道,只是偶尔想到,随口问问。”


    他在修真界来说,确实是第一博学之人。只是博学的范畴并不包括这些,术业有专业,他又不是卖黄书的。


    他说得倒是很平静。


    但小魔王已经被这句影响到了,他思考了半天,最后还是按捺不住,凑过去按住他翻书的手,逐渐靠近些,在他身上深深地吸了一口,低声道:“我告诉你?”


    江折柳求知不倦,自然不会拒绝。他从善如流地合上了书,看着眼前的小魔王。


    闻人夜抵着他的耳畔,气息温热,话语含蓄地跟他低语了一会儿,将魔族最常见的几种类型简单叙述了一下,随后话语一顿,语调有些忐忑:“魔界王族不太一样。”


    他前面说的那几种虽然狰狞,但还算在江折柳的意料之内,没有特别奇怪。他点了点头,抬眸看他,丝毫没有想到自己接下来会听到什么。


    “原型的情况下,持续时间会很长。”闻人夜低声道,“你会受不了。”


    江折柳动作一顿,耳根有些烧得慌,热得厉害,他若无其事地从一旁的桌案上拿起茶盏,避开对方,低头喝了一口。


    “中间有一个结构会卡在里面。”闻人夜话语微顿,“如果不够湿润的话,会很疼的。”


    江折柳彻底听不下去了,以他的年纪和阅历来说,就是当场目睹活春.宫估计也不会皱一下眉头,可是小魔王握着他的手,语调很低地说这几句话时,他却一点儿都捱不下去,看了那么多本小黄书的经验仿佛都喂了狗,化得干干净净,一滴也不剩。


    说到底,他就不该因为那本科普类书籍而好奇这种事,他之所以博学,就是因为好奇心和求知欲都比较强烈,觉得多知道一件事,就多一份无形的重量……但现在已经退隐了,他不需要再为凌霄派殚精竭虑,也不必将这份求知欲习惯性地一起延续下来。


    江折柳有些懊恼,他一边反思,一边开口道:“原来如此,我知道了,你不用说了……”


    “魔族的人形构造虽然正常,但在维持人形时,其实没有繁育方面的能力。”闻人夜盯着他道,“必须至少有一部分的魔化,才有交合繁衍的能力……欲.魔除外。”


    江折柳被他盯得有些不自然,他往床榻内侧挪了几寸,注视着他道:“魔化,比如说?”


    闻人夜低下头,埋在他的肩膀上停了停,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又过了一会儿,稍微退了几寸。


    江折柳看到了对方黑发之间的魔角。


    上面布满血红色的花纹,魔族篆文一层一层地绕上去。底色暗紫,几乎趋近于漆黑。


    他一直想摸来着。


    现在不太敢。


    江折柳主要不是怕闻人夜不允许,主要是目前这个氛围实在是过于微妙。对方身上涌动着一股难以描述的感觉,既危险又诱人,那股淡淡的松柏气息混杂着情.欲……他觉得自己身为长辈,不应该分辨不出年轻猎食者的气息和此刻的危险性。


    虽然平时说他是个大魔头,但江折柳倒也没有真得想被蹂.躏的爱好。他克制住了自己的手,尽量往普及知识的单纯方向上询问:“一般什么情况下会魔化?”


    “战意沸腾、剧烈运动、体温上升。”闻人夜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还有……求偶本能。”


    江折柳:“……这,还挺灵性的。”


    不仅灵性,简直都智能了。


    灵性的不止是魔化,还有他们两人由于神交而发展出来的依赖性。尽管江折柳已经十分克制,但目光还是在那对魔角上多停留了几秒。而闻人夜对他的一举一动都很关心,这直接导致小魔王一眼看出对方的想法,毫不介意地低头给他摸。


    江折柳最终还是没能抵抗住诱惑。


    花纹盘绕、布满魔篆,摸起来有点硌手,还有点硬。上面的血色花纹比周围的温度要高,里面似乎蕴含着浓郁的魔气。


    他移开了手,半晌才道:“其实看起来很适合你,凶性毕露。”


    闻人夜半抱住他,声音发闷地“嗯”了一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才靠近江折柳的耳畔,低低地道:“我好想……”


    只有这三个字。


    后面的声音没有说出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不说,江折柳也猜得到。他无奈地伸手回抱,像是在安抚一只躁郁发.情的凶兽:“不可以,你会弄坏我的。”


    这只大魔怀里的人就是水晶做的,实在太容易碰坏了。


    闻人夜没有说话,有些低落地抱紧了他几分,就在江折柳以为对方放弃了的时候,忽地被他压倒在了床榻上。


    说是压倒,但其实也没有多大力气,闻人夜宝贝得他跟什么似的,一点也没用力。


    身上的小魔王埋在他肩头,低低的道:“我过两日要回魔界处理事务,玄通巨门不能打到一半不管了,你戴着我的镯子,不许摘下来,有事情我一定回来。”


    “好。”江折柳道,“你要是走得久,再回来可以直接回终南山。”


    按照余烬年的说法,有复生石支撑他的身体,等药方再稳定下来,在哪里养伤养老都是一样的,也不必一直留在丹心观。


    闻人夜觉得他自己回去有点不放心,但是看了一眼他手腕上的镯子,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再从怀中人身上吸了一口,慢慢地道:“我想……”


    “……你不想。”


    江折柳及时打断。


    不是他吊着小魔王,但这事儿是真的不行。江折柳只要估计一番,就能想到自己的尸首明天放在哪儿能保存得更久了。


    闻人夜又沉寂了下来。


    他也的确是耐性很好,但江折柳身上的天灵体和复生石融合的气息,劲儿真的太大了。闻人夜已是半步金仙,辟谷已久,不该有饥饿之感,可是把对方抱在怀里,那种奇妙得、难以描述的“饥饿”,还是非常折磨魔的心智。


    江折柳慢慢地安抚他,直到对方的气息越压越低,微暖的唇触上了嘴角,挟着一丝涌动的热意。


    他动作一顿。


    这个停顿似乎给了闻人夜继续下去的勇气,他发现江折柳并不反感,才试探着移动过去,轻轻地贴住他的唇瓣,描摹对方流畅柔和的唇锋。@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江折柳的体温很低,又是天灵体,对于天生燥火盛的魔族来说,抱起来舒服得要死,让人根本不想撒手。


    他没敢太出格,只是很亲密而柔和地亲吻对方,等到江折柳的呼吸也跟着乱了的时候,他才低声道:“……你喜欢吗?”


    他虽然知道对方不反感,但也不希望江折柳是为了配合自己才忍耐下来的。


    过了片刻,对方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才道:“你好像……胆子变大了。”


    闻人夜心中忐忑,生怕他不喜欢:“是么……”


    “嗯。”江折柳躺在床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心都要跟着对方复苏了,他笑了一下,慢慢地道:“长进了。”


    闻人夜看得怔了怔,被心上人的笑容晃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他低下头盯着对方,紫眸熠熠发光:“……那、那再让我亲一下……”


    ————


    两日后,闻人尊主千叮咛万嘱咐、一步三回头地回了魔界,那架势恨不得把自己眼珠子留在这儿。


    常乾和阿楚终于有靠近神仙哥哥的机会了,平日里的很多事,只要闻人夜在江折柳身边,就根本轮不到别人来插手,看得简直密不透风,跟神仙哥哥生活不能自理似的。


    常乾心情愉快地把茶壶里的茶换了一遍,然后准备凑到人形猫薄荷旁边吸一口,正好见到江折柳坐在他心爱的小椅子上看书。


    他看得是那本余观主给的书,书皮古朴大气,书名非常正经,但内容似乎是小孩子不能看的内容。


    常乾只是扫了一眼,没有过多关注,也并不知道里面讲了什么,正在此刻,江折柳翻完了这本书的最后一页,还没能从这些奇妙的知识里彻底恢复出来。


    他抬起眼眸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会儿常乾,忽然问道:“小乾,你的母亲是蛇妖?”


    常乾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他是半妖半魔,父亲是魔,母亲是妖,这时候理所当然地点头道:“我娘是蛇王的小女儿,和我爹是自由恋爱的,我爹的第一任妻子是欲.魔,但早就去世了,他后来才认识的我娘……不过我这算混淆魔界王族血脉,我爹死后,我那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就一直想杀我,幸亏小叔叔拦下来了。”


    江折柳沉默半晌,不知道重点偏移到了哪里,他思索着道:“……真是英雄母亲。”


    常乾:“……呃,啊?”


    第二十七章


    魔界。


    正如无数记载之中所言, 魔界终日幽暗,少有天光长明之时。


    闻人夜踏入荆山殿,将披风的系带随手解下交给一旁的属下, 由于魔界地理环境的影响, 他的魔角逐渐地显示出来,其上气息狰狞可怖, 远没有给江折柳看时柔和内敛。


    在荆山殿点灯的魔是以本体现身的, 约有两米余高,有一条坚硬至极的骨尾, 此刻正盘在荆山殿的石柱边上。


    闻人夜坐到正殿主位上, 伸手拿起桌案上的玉简,随着魔气激发,内中的所有关于攻打玄通巨门的记录和消息都显示在了眼前, 分门别类, 条条清楚, 他一路读下去, 到末尾之时才稍稍停顿,抬眸望向给他传讯的释冰痕。


    “一切顺利?”闻人夜将这四个字咬在齿间玩味了一会儿,“释冰痕,你说的举步维艰、停滞不前, 是从何而来?”


    释冰痕是为数不多可以直接联系闻人夜的大魔,他骁勇善战至极,业务能力也很强, 一般情况下, 不会为了自己可以解决的小事去打扰尊主。


    一身红衣的大魔静立阶下, 低头拱手道:“尊主,您……”他欲言又止, 停顿一刹才道,“您与江仙尊的事情,已经传入了魔界,这次请您回来,是……”


    “是我决定的。”


    随着这一句话落下,一个庞大的阴影踏入荆山殿。烛火照亮对方身上铺满着的骨铠和倒刺,还有背后徐徐展开的骨翼。


    与此同时,荆山殿的魔石大门骤然一动,层层禁制从门上焕发光芒,亮起恐怖的血红色光芒。


    闻人夜将手中的玉简放回案上,他一双紫眸不断变化着颜色,或深或浅,情绪压抑地翻涌着魔气。


    “……父亲。”


    眼前庞大的骨翼贴住血色的铠,逐渐地收拢融化,庞大狰狞近乎于凶兽的魔躯散去,渐渐露出人形的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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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闻人戬立在殿中,手中拿着一根骨杖。


    “江折柳。”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跟魔界的关系,你不会不知道。这些年来如果没有他,修真界的那一筐废物败类,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我这一次让你回来,是想直接当面问你,你和他的那些事,是不是真的?”


    这简直是一道答案不定的送命题。


    江折柳一直以来担心的事情发生了。他为对方做的那些事情,必然会受到一定的指摘和阻拦,魔界不会信任沉迷于情爱之中的尊主,他会面临许多的挑战。


    闻人夜站起身,走到了对方面前。


    “是。”对于江折柳以外的人,他回答这句话,根本不会有任何犹豫,“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放手的。”


    他一向都很执着,不会轻易放弃一件事情。闻人戬对他的脾性了若指掌。


    他沉吟片刻,道:“那为什么没有抢回来?”


    闻人夜话语一噎,完全没预料到是这么一句话,心里打好的草稿都被说乱套了。


    “不应该啊。”闻人戬敲着骨杖,“整个修真界都说你对人家残暴不仁,强取豪夺,魔界上下都高兴得三天没睡着觉,以为马上就有魔后带回来了……结果等了你这么多天,一点动静都没有。”


    “江折柳,啧啧啧,那位主儿,成了我儿媳妇……”他在小儿子面前来回走了几遍,语气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转过头又板着脸,“一票大魔眼巴巴地等你,结果你呢?不出点什么事儿都叫不回来,你就是这么当尊主的?”


    江折柳一直以来担心的这些事情,在魔界发生得好像有点奇怪。


    闻人夜反应极快,立刻从这两三句中、结合魔界的具体情况推测出了这群大魔都是什么思想,道:“他们都没被折柳揍过瘾?”


    底下那群年纪较长的大魔,哪一个没被江仙尊抽过,凌霄剑的伤口几百年都不会痊愈,哪一个不是又气又恨简直牙痒痒,可一听说他们尊主跟江仙尊的事儿,他们一边气得牙痒痒,一边又立刻觉得尊主的眼光也太好了。


    全天底下就这么一个能让魔界所有人都从心里服的魔后。@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闻人戬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连你都能因为被打败而念念不忘,把剑伤当定情信物那么养,还不许别的同族魔心萌动?”


    闻人夜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不许。”


    “……行了你。”对方敲了敲骨杖,“我还在魔界,玄通巨门向来只要有一位半步金仙坐镇即可,你这次回来,主要任务是安定民心,然后去早点把我儿媳妇带回来。”


    他转过身指了指荆山殿门口的血色禁制,续道:“这个禁制是下给别人的,低你两个大境界的魔族都进不来,夜儿,好自为之,不用谢了。”


    闻人戬说完,便带着骨杖转身出去了,丝毫没有为自家儿子解释的想法。反而是一旁的释冰痕看了看禁制,叹道:“尊主,你现在还没反应过来吗?”


    闻人夜慢慢地道:“有一点反应过来了。”


    释冰痕不知道是该同情还是该嫉妒:“虽然大家嘴上都说着打败江仙尊,恨得牙痒痒,但其实……”


    以魔族的慕强程度,江折柳简直就是大魔们隐而不发的梦中情人,遥远无望的高岭之花和白月光。更何况人家又长得那么好看……只不过以前大家都觉得没有希望,洗洗睡了,结果冷不丁的,发现自家上司跟白月光搞上了!


    没有见过江折柳的魔族,自然觉得这件事特别长脸,但那些颇有资历的大魔们,心里就非常不是那么回事儿了,个个都吃了一口虚无缥缈的陈年老醋。


    “估计很快就会有大魔过来挑战您了。”释冰痕都不知道该同情谁,以尊主的实力,这基本就是来挨揍。但不挨一顿揍,就让上司把梦中情人娶走了,好像也不是那么一回事儿。“那个,要不您……下手轻点?”


    魔界没有第二种安民心的办法,基本打一顿就安心了。


    闻人夜随意地拧了拧手骨,道:“轻了怎么能长记性。”


    觊觎他养的小柳树?


    找死。


    ————


    就在魔界进行和谐地彼此切磋时,余烬年终于确定了长期使用的药方,随后不久,江折柳便向他辞行。


    余烬年近来的事情也很多,他将王墨玄身上的所有契文、蛊虫、诅咒都记录了下来,一个一个地分析解法。他和王墨玄的机会都不多,一旦让王文远发觉到,接下来面对的就不止是这些了。


    他想要把所有可以危及对方生命的地方全部都解除掉,这样王墨玄就可以彻底脱离王文远的控制,不用被迫留在天机阁。@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余烬年这几天忙得头发都掉了一大把,只不过江折柳离开当日,他还是亲自相送。


    那匹魔马是闻人夜留下的,此刻亲昵地靠在江折柳怀里,马头贴在他胸前拱来拱去,一副被迷得找不着北的样子。


    余烬年从旁边看了一会儿,啧啧赞叹道:“还真挺随他的主人的,我看闻人尊主也差不多是这个德行。”


    江折柳退开半步,转过身看向余烬年:“叨扰许久,这次要多谢你。”


    “嗳,何必说谢。”余烬年摆了摆手,“我只不过是尽我应尽之义……只不过正好也确实有事,想拜托前辈。”


    江折柳看着他说下去。


    “前几日墨玄来找我,全身上下都是各种奇门诡道和控制手段,有一些一看便是王文远的手笔……这王八蛋,我迟早要弄死他。”余烬年话语稍顿,从储物法器中取出一张雪白的灵宣,他展开灵宣,将上面的诅咒篆文给江折柳看,“这一种诅咒,我查遍典籍,翻遍道书,也实在找不到痕迹,还请前辈帮忙看一看。”


    江折柳接过灵宣,在绘制而出的图样上注视良久,半晌才道:“……锁声咒。”


    “锁声咒?这是什么?”


    江折柳沉默一刹,解释道:“这是一种控制类诅咒,往往是用在傀儡身上的。可以通过口诀控制一个人能否发声。”


    余烬年微微一怔,继续问道:“这个口诀是固定的吗?”


    诅咒大部分都有相应的解除口诀和方法,一个诅咒的恐怖通常不在于它强烈的效果,往往在于它的隐蔽性。像是诸多危险程度极高的诅咒,都在很多典籍上有相应的解法记载,而流通性越低的诅咒,往往就越难以解除。


    江折柳轻轻叹了口气,道:“不是。这是非固定口诀,应该只有王文远才知道。”


    非固定口诀……


    余烬年深吸了一口气,缓和了一下情绪,随后将灵宣收了起来,道:“前辈此行回终南山,一定要一路小心。虽然闻人尊主把墨镯留给了你,但也不要太过依赖一只魔……指不定什么时候,他就会暴露本性,忍耐不住,非要跟你……咳。”


    接下来的内容有些不太好说。余烬年倒不是不信任闻人夜的人品,他只是不信任对方的自制力而已。


    医圣阁下想了又想,还是决定做点什么,他忍痛从储物法器中掏出一本压箱底的传世之作,交给了江折柳:“这个,你回去的路上慢慢看。”


    江折柳接过古籍,见到上面毫不避讳地写着《阴阳承和术》五个大字。


    “双.修秘典?”江折柳扫过一眼,“这个……”


    双.修之术的典籍有很多,以江折柳颇为广泛的知识面,也不是不知道这方面的知识,不觉得这有什么让余烬年宝贝的。


    余烬年看他的神情,就知道对方没有放在心上,忍不住凑过去附到他的耳边,低声道:“这是一本近乎于邪道的秘典,作者是一位天灵体。”


    ……天灵体?


    天灵体写这种书,如果内容是真实的,那的确是近乎于邪道了,不知会误了多少年轻英杰。


    “前辈,你好好吸取一下经验。”余烬年真诚无比,“要是闻人尊主强迫你,也不至于太过被动。”


    江折柳这声“谢谢”卡在喉咙间,说不太出口。


    他的小白花人设仿佛在修真界已经根深蒂固了,就连余烬年这种贴近事实真相的人,都觉得闻人夜的自控能力应该不太行。


    只有江折柳知道,那个人抱着自己压倒在床上,都只是委屈得不得了地蹭一蹭,连亲他都亲得小心又忐忑。


    收下这本新书之后,江折柳带着常乾和阿楚离开了丹心观,返回终南山。


    路程遥远,走得也很慢,好像在等什么人。


    阿楚上了马车,进来掌灯时,见到神仙哥哥看书看到一半睡着了,衣衫还没脱。


    马车的内部空间很大,是封印的折叠空间。神仙哥哥的床榻很软、锦被很轻,都是上好的材料,触摸时都散发着一股名贵的气息。


    阿楚掌了灯,用金丝剪把烛心挑亮了,然后再罩上灯纱。他靠在江折柳身边,看着他垂落在肩头的霜白长发,才忽然发觉神仙哥哥的头发好像变好了。


    虽然没有回到乌黑的颜色,仍旧白得像雪一样,但柔润了许多,触摸上去时,有一种冷润如冰的质感。


    阿楚感觉自己不存在的哈喇子又要流出来了,他盯着对方睡着时的侧脸,看着弧度流畅优美的下颔线,视线再触上对方薄薄的唇瓣,静默不动的纤长雪睫,还有对方身上与复生石的味道混杂在一起的,奇妙无比、非常诱人的甜蜜气息。


    他越看越来劲,磕cp的心也跳不动了,满脑子都是闻人夜是什么狗男人,还是让我来吧,然后心如擂鼓地凑近一些,把手里的书拿了出来,一边吸一边小声道:“哥哥,把衣服脱了再睡吧。”


    大美人柔软无比地在面前睡着了,衣袖外的手腕都纤瘦皎白,肤色冷得像寒山雪,骨节分明,但脆弱得像是一折就要断了,从那股诱人的甜蜜中,慢慢地酝酿出一丝隐而不散的药香,带着极细微的微苦气息。


    阿楚越看越觉得心动,被蛊得咽口水,想到别人家穿书不是被主角攻略,就是去攻略主角,怎么到他这儿就只能看着大魔头搞美人,他、他也想搞……


    “哥哥,”他低声唤了一句,“你别这么睡。我帮你把衣服脱了?”


    就在阿楚做足了心理准备,正想要发展一下跟神仙哥哥的爱情,或者是地下情的时候。对方才迟钝地“嗯”了一声。


    过了几瞬,江折柳的声音略微低软的传来。


    “……你过来陪我睡。”


    阿楚心中激动不已,觉得天底下的癞□□都不能放弃,果然还是有出路的……


    “……小魔王,我有点……有点冷……”


    阿楚:“……”


    他木着脸抖开锦被,给神仙哥哥盖好,掖上被角,然后坐在床边,祭奠了一下他单方面存在了五秒的地下情。


    第二十八章


    天光乍破。


    苍茫微冷的晨光漫入木窗。


    江折柳洗漱完毕, 被阿楚看着喝了半天的药,但他如今真被那只魔养得娇气了,喝得很慢, 有些咽不下去。


    有复生石滋养身躯, 他身体各方面看着都见好,但还是怕冷, 要了命似的怕冷。


    阿楚从箱底拿出一件淡蓝色的毛绒披风, 把他神仙哥哥裹起来,将淡色的披风系带系成一个蝴蝶结。再把那件自动发热的魔器手炉递进他手里, 一边凑过来深吸一口, 一边道:“哥哥是不是不想喝药,你身体不舒服吗?”


    原来喝药如喝水,是尝不出苦味的, 如今反倒有脾气了。江折柳无声地笑话了一下自己, 难以避免地想起这都是因谁而起。


    ……都怪他。


    “没有, 不用担心。”


    江折柳不能真的跟小鹿说太苦了他咽不下去, 那也娇气得太过了,他重新捧起药碗,皱着眉喝了下去,然后接过茶水压下苦味。


    一路上走得很慢, 并不算是舟车劳顿,但江折柳的天灵体又开始闹了,他一日比一日疲倦, 体温慢慢地上升, 让人脑海里都有些晕晕的。


    阿楚见他连书都看不下去, 就琢磨着用硬纸片做了一副扑克牌,教神仙哥哥打牌, 窝在马车里跟他玩钩鱼,只是江折柳状态不好,总是输,就算觉得很有意思,最后也玩得犯困,最终都会不小心睡着。


    风清日朗,马车檐下的风铃发出细细碎碎的响动,像是在数着这种悠闲缓慢、柔和至极的日子。


    直到风铃声停了。


    马车车辙顿止,前路似乎有人阻挡。


    江折柳困倦之中,听到外面传来隐隐约约说话的声音,声音有一丝熟悉。过了半晌,常乾撩起车帘钻了进来,凑到他身边唤道:“哥哥?”


    江折柳闭眸缓了一下神,一边捏着鼻梁,声音还微微发哑:“是谁?”


    常乾知道他大概听到了,便如实道:“是凌霄派……祝无心在外面。”


    凌霄派……


    他的行踪并未隐藏,应当有很多人都知道他离开了丹心观,但因为他的名声、以及前些日子烈真负伤而归的事情,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凌霄派啊……江折柳忽然觉得很感慨,他对这三个字再熟悉不过了,在过往的一千多年里,他每一次自我介绍,都要将这三个字冠于名前,他视之为荣誉、视之为故乡。


    只是到了最后,他越来越发现,这并不是他的故乡,只有落雪时最冰冷的碑文之下,才有他那些短暂温暖的留存之地。


    江折柳随之起身,撩开了车帘的一角,见到了眼前的众人。


    林清虚、林寒虚两位长老,伫立于祝无心的身后,而祝无心一身淡蓝色道服,手中是凌霄剑的冰鞘,冰鞘矗立于地,神情忧心忡忡。


    他探出来的手实在太有辨识度了。祝无心一眼便能认出来,他这些日子不断蔓延的焦虑和思念像是找到了一个隐秘的发泄口,一切都被熨平了,愈是热切,愈是能诱发出一股别样的镇静。


    但江折柳只撩起了一角,手腕上的墨色手镯一闪而过,随后便撂下了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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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兄……”祝无心下意识地上前一步。


    车帘规整地垂落。江折柳望了一眼窗外的流云和清风,淡淡地道:“我答应闻人尊主,不见你了。”


    他的声音清淡漠然,听不出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就像是近几百年来对待他的态度一样。但他的师兄……却用这种语气告诉他说,他答应了另一个男人,不再与自己相见。


    祝无心很难以相信。


    他抬手按住胸口,隔着衣衫按在那日在终南山上收走的信纸,里面大量的内容都是遗言与回忆,涉及到自己的,也只有那寥寥几句,可就是这寥寥几句,让他郁结难解的心结一层层地被扎穿扎透,活生生地剖析在眼前。


    他难以掩饰自己的低落。


    “好。”祝无心慢慢地应道,“我的确是个混蛋,不值得师兄见我。”


    他还是孩子脾气,难过时会说气话来贬低自己。


    江折柳静静地听着。


    “我知道师兄不想再掺和修真界之事了,只是……无心真的没有办法了。”他转头看了一眼林清虚,对方依言将一份卷轴递上了马车。


    “与修真界接壤的边境门派,进来遇到妖魔流窜。我们派人增援了几次,不曾见效。那些附属门派有的还不知道师兄已经……已经离开了的消息,要亲自来凌霄派见您。我给回绝了。”


    “但是妖魔流窜的现象实在是太严重了,他们有的还叫嚣说……师兄都是他们尊主的人了。”祝无心话语微顿,“那些魔难以驱逐,已经影响到了人界的生存。”


    修真界连通人界,是人口最多的一界。一旦修真界出问题,人界也会随之损伤惨重,这样脆弱而又分布繁密的万亿生灵,是修真界自古以来的助力和拖累,是一把残酷的双刃剑。


    “我年少无用,不能保护得了这么多人。”


    祝无心向前走了几步,将那把装在冰鞘里的凌霄剑放在了马车车帘边缘,然后跪在了他面前。


    “师兄。无心不想让父亲和你的心血毁于一旦,不想让这么多年仙门之首的声名付之东流。师兄……你能不能,教教我?”


    他的声音有些带上哭腔了。


    江折柳对这个师弟的性格十分熟悉,他知道无心的心性,纵然有再多的缺点,他都是在名门正派里长成的,不会有大奸大恶。但他其实已经很久没有听过祝无心哭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个人的关系越来越冷淡,从前他以为是默契到了、不必多言,后来才慢慢反应过来……无心不再叫他哥哥了。


    世间好物不坚固,彩云易散琉璃脆。


    他能为天下计,为众生谋,但他不会料到五通含情散,不会料到祝无心对他的心意,更不会料到恨比爱,更长久。


    内外都很安静,静谧地几乎只有对方哽咽的呼吸声。


    江折柳展开卷轴,将附属门派的求援一一看过去,语气波澜不惊地道:“魔族之悍勇,向来都是百折不挠的。光是打得过没有用,必须要打得他们害怕。你直接派遣各峰长老过去,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


    他小师弟跪在外面,声音软软地应了一声。


    江折柳在画卷上一路看过去,继续问道:“妖族……有青龙和朱雀两位真君在,怎么会如此犯境?”


    凌霄派众人彼此看了一眼,没有立即回答,似乎都不太敢说话,过了片刻,祝无心才道。


    “朱雀真君……死了。”


    清风卷过枝叶,发出簌簌的声响。


    那只修长苍白的手按着卷轴的一端,很久都没有动。又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的蜷起指骨,掌下的字迹都跟着发皱。


    江折柳的目光还停在上面的字文上,停了少顷,才缓慢地抬起眼:“……你说什么?”


    “朱雀真君他……重伤不愈,三日之内跌落九重境界,最后在万灵宫……魂归天地了。”


    ……这怎么可能呢。


    朱雀鸟是凤凰异种,生存力堪比妖族之首,那一日他听到烈真逃走时的鸣叫声,明明不会危及性命。


    江折柳的思绪一下子就被打乱了,他一直以为,自己会先死,不会见到往后的这些烂摊子……千年好友,无论如何,江折柳也从没想过他会死。


    “外面都说……是闻人尊主动的手。”祝无心道,“他想杀朱雀真君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师兄,他有告诉你他回去是做什么的吗?”


    正面交锋能杀掉烈真的,确实只有闻人夜一人而已。


    祝无心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便继续解释道:“因为朱雀真君陨落,而青龙真君无暇管理约束妖族,我又不敢前往交涉,所以妖族才……”


    江折柳此时已经听不太下去了,他并不怀疑闻人夜,只能往暗算和下毒上来思考此事。可是他避世已久,不能骤然接受这么多的思考量,脑海中越理越复杂,几乎嗡嗡作响。


    他攥着卷轴的手越来越紧,骨节隐隐发白,随后喉间猛地涌上来一股腥甜,久不发作的肺腑之痛再次卷土重来。


    他裂得像蜘蛛网似的内脏好像完全地碎掉了,连呼吸都成问题。江折柳低头掩唇咳嗽,越咳越剧烈,血迹从指缝间渗透出来,蜿蜒着淌过车帘。


    他手中的卷轴已经滚落下去了,雪白的衣衫都染上鲜红。血迹一点一滴地沾上凌霄剑的冰鞘,这把名剑似乎感应到了一声,发出一阵低低的嗡鸣和泣吟。


    祝无心仿佛没料到这个场面,他猛地站起身,心像是被揪到了一起,哑着声道:“师兄……你、你……你别难受。你保重身体……”@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风动鸟鸣,祝无心身后的众人都低下了头,没有人敢看过来。


    接下来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拿着刀子在心头上割。祝无心焦躁又担心,甚至想立刻到师兄的身边,却又怕让他更加难受,故而止步不前。


    咳声缓下来了。


    江折柳脖颈上的复生石微微发光,散发出一股乳白色的光晕,这股柔和的力量渗透进他的身体里,缓慢而又温柔地抑制他体内的疼痛。


    过了小片刻,祝无心见到那只手——师兄似乎把沾血的地方擦干净了,然后拿起了凌霄剑,重新递还给了他。


    “我要它有什么用?”江折柳低声道,“你好好拿着,以后很多事,都要自己做主了。”


    祝无心怔然一瞬,接过了剑鞘,欲言又止:“师兄……”


    “我能教你一时,不能教你一世。”江折柳的声音有一种很深的疲倦,但似乎又强撑着跟他说话,“你不要去掺和妖界的事,我怕背后有变,所谋甚大。”


    祝无心此刻真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只能在心里说,我以后补偿你,我以后向你赔罪,我一辈子对你好。


    但是现在……


    他脑海中那种不正常的“理智”占了上风。


    “让路吧。”


    江折柳轻声道。


    “山野闲人,做不了什么。”


    祝无心深深地望他一眼,却仍旧没能跟师兄真正地见一面。他吸了一口气,带领身后的凌霄派众人让出了道路,目送着马车慢悠悠地驶远。


    祝无心望了很久,直到对方最后的行踪都消失在眼前,才收敛回视线,低头看着手中的凌霄剑。


    一旁的林清虚凑近过来,低声道:“掌门,那我们……”


    “你们回去吧。”祝无心盯着剑身道,“我还有事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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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清虚虽然想不通对方到底要做什么,但想来应该不会是什么好事,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之前祝无心离开凌霄派很久,连众人前往丹心观拜访仙尊也没有去……他究竟在经营什么事。


    等到所有人都离开了之后,祝无心才伸出手,将江折柳刚刚触碰过的剑身描摹过一遍,企图从中得到一点点余温。


    可是一点点余温都没有。


    “师兄……”祝无心喃喃道,“你一定会去万灵宫的,你一定要去……”


    他摊开手掌,看了一眼手心的漆黑印记,随后又收紧了手。


    “我到时候再跟你赔罪。”祝无心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其他的我都不要,无心只想要你一个。”


    至于其他人。


    觊觎他师兄的人……全部都要死。


    ————


    马车驶过了一段路。


    阿楚和常乾担心的要死,把从丹心观带回来的药全都拿了出来,根据药效一样一样地挑。小鹿更是看得眼泪都要下来了,握着他的手说你先别睡,你先把药吃了。


    江折柳虽然难受,但也不至于到这种马上撒手人寰的地步。他就是天灵体发热,而又气血攻心,旧伤复发,自觉还熬得过去。


    他为了不让阿楚和常乾太担心,还是撑着身体又吃了很多止痛和调理的丹药。但最后实在是太累太困了,还是又睡着了。


    沉眠是一种身体自我保护的机制。


    他从没有睡得这么沉过,他的梦境向来冰冷无奇,向来残酷得没有理由,但这一次,他什么都没有梦到。


    再睁眼时,阿楚往花瓶里放了春天新抽芽的柳枝,翠绿得晃人眼睛。


    江折柳靠在床榻内侧,走神了好久,不知道到底在想些什么。过了好半天,阿楚才撩车帘进来,见他醒了,立刻凑到神仙哥哥身边。


    江折柳被塞了一个手炉,才抬起头,低低地道:“阿楚。”


    “嗯?”


    “你跟常乾说,改道。”


    阿楚愣了一下,慢慢地睁大眼睛:“改、改道?”


    “去万灵宫。”


    江折柳的声音很低,听不出里面到底有什么情绪。阿楚呆呆地看着他,感觉人都要傻了,他既想抱住他的胳膊劝他不要去,但又发觉,自己是劝不住他的。


    “哥哥……”阿楚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按妖族的规矩,他的尸首会在万灵宫停灵四十九日。”江折柳抬起手,拨弄了一下花瓶里的柳枝,“我送他一程。”


    怎么说,也认识了这么多年。


    小魔王不会做这种事,小魔王不会骗他的,他很听自己的话的……


    可是曾经,这些人也都很听他的话。


    江折柳收回手,闷闷地咳嗽了两声,他接过阿楚手里的茶水,把喉间的腥甜铁锈味儿压了下去,垂着眼眸,雪色的长睫微微发颤。


    阿楚凑到他身边,很心疼很心疼地拢过他的长发,感觉神仙哥哥的头发冷得都要像是冰霜凝成似的,他张口想说话,可是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能道:“哥哥,你相信我,老天一定是向着你的,你还能活很长很长,和你喜欢的人终成眷属。你还年轻……”


    “我还年轻吗?”


    江折柳看着霜白发冷的手背,看着垂落下来的,雪白的发丝。


    “我早就老了。”


    他收回视线。


    漫长静默后,阿楚听到他轻轻的叹?楓息,和伴随着这句叹息而生的,字句微哑的声音。


    “……所遇无故物,焉得不速老。”


    第二十九章


    无数的藤蔓纠缠在古木之上。


    残霞余晖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 洒在眼前,像是一片炫目的碎金。


    万灵宫很少有这么安静的时刻。


    即便这里只有两位真君居住,但常常有服侍的小妖来往出入, 故而有啁啾鸟鸣, 有万物生长之声,是妖界灵气最盛的地方。


    但如今, 鲜红的经幡迎风而展, 四下肃穆寂然,连呼吸声都轻微, 沉静得落针可闻。


    青霖伫立在万灵宫殿内, 穿着一件深青色的长袍。她背负着双手,垂着眼看灵台之上的净火珠。


    残霞收拢,外界投映进来一片沉浓的阴云。


    烈真魂归天地的消息已经传至各界, 不久之后, 将会有愿意来的人前来吊唁送行。而这颗净火珠, 也会重新投入四象丹炉里, 去孕育新的圣兽之种。


    妖界的传承方式与其他各界都不同,他们与任何种族结合,都生不出血统纯正的圣兽大妖来,只有在死后, 将圣躯化为的宝珠重新放入四象丹炉里,才会逐渐地诞生新的真君来接替值守。


    也正是因此,妖界永远只有两位真君同时出现, 而下一位从四象丹炉里出现的, 是白虎还是玄武, 或是一名新的朱雀,那就都不得而知了。


    殿外响起小雨声, 又响起轻柔的雨水穿林打叶声,和雨珠落入伞面的轻响。


    万灵宫是被无数古木藤蔓架在半空中的,高有十几丈。


    青霖若有所感般地转过身,神识一扫,顿时发现了停在古木之下的那架魔界战马拉的马车,她眉峰一蹙,随后又慢慢松开,走出来几步,从万灵宫门口一跃而下。


    她见到了故人。


    那把伞很普通,伞面绘着青色的纹路。木质的伞柄被一只修长细瘦的手握紧。满头雪发被一个简单的玉簪收拢贯穿,肩膀上披着一片毛绒绒的披风,将他瘦削纤弱的身形彻底笼罩住了。


    青霖还是第一次在那件事之后见到他。


    她伸出手,握住了江折柳的手,从他手心中接过伞柄,把伞支高一些,挡在他上方,低声道:“你怎么来了?”


    “看来其他人动身的都不够快。”江折柳道,“或者是,不敢来万灵宫吊唁。”


    青霖没有回答他的后半句话,而是道:“……丹心观虽离妖界不远,但你这么过来,不觉得危险么。”


    “我正要跟你说。”江折柳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镯子,“你别乱碰我,会受伤的。”


    青霖随着他目光端详了一下布满魔族篆文的镯子,道:“烈真跟我说过这事,我知道。”


    青龙真君比那只朱雀鸟冷静成熟得多了,但由于四象丹炉里出来的圣兽身高都是固定的,所以即便她是一位女修,身高也跟烈真相同,比江折柳还要高那么一点点。


    她黑发碧眸,眼睛是那种碧蓝的颜色。眼睑下方有一道细碎的龙鳞显现出来,亮晶晶的,顺着眼尾拉长。由于青龙本体的影响,她的体温倒是很正常,正常偏低一些,像是常温状态下湖水的温度。


    “他的圣躯已化为净火珠。”青霖道,“你……别太伤心。”


    江折柳笑了一下,道:“我看起来很伤心吗?”


    “没有么。”青霖低头逼近他几寸,碧蓝的眼眸对上那双幽然无光的漆黑眼瞳,“你最会骗人了。”


    她说到这里,话语忽然顿了一下,好像感觉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似的,偏过头又靠近一些,深深地吸了口气,就在她几乎触碰到江折柳的肩膀时,又猛然顿住了。


    “你……”青霖转过头,险些下意识退开半步,但她还替折柳举着伞,就没有动,“你这也太……,给四象神兽一点活路吧,我现在满脑子都是把你叼回窝里,然后藏起来。”


    “叼回窝吧。”江折柳看了一眼万灵宫,“我上不去。”


    青霖转过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马车,她能感觉到里面似乎有两只小妖,其中一个还不是血统纯正的妖族,但都太弱小了,不值得在意。


    她抬臂绕过江折柳的腰,才算切真地触摸到了对方。青霖从侧面看了他一眼,随后揽着他进了万灵宫。


    万灵宫虽然修在半空,但规模并不小。江折柳从前也不是没有来过这个地方。


    青霖把他带上来之后,就收回了手,将那把伞合了起来,放在殿门旁边。


    净火珠就在一座停灵台上悬浮转动,传来阵阵炽热。


    江折柳走近几步,盯着那颗火红转动着的珠子,半晌都没有说话,过了小片刻,才叹了口气,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知道吗?”


    “他在闻人夜那儿受了伤。”青霖道,“回来养伤时,我正好有一段时间出去处理妖族边境之事,回来之后,他的气息就在急速衰落,一重一重地跌境界,很快便……化珠了。”


    “朱雀百毒不侵,我不觉得那种程度的伤就能置他于死地。”


    “我也是这么想的。”青霖道,“只不过我回来时,他已经是羽翼收拢的自我防御状态了,我什么都没有问出来。”


    两人陷入一段短暂的沉默。


    朱雀真君魂归天地,对于其余各界来说都是好事,在下一位四象神兽成长到这个层次之前,妖界就只有青霖一个人来支撑,在很多时候都要吃亏一大截。


    但是这世上能做到这种事的人实在是太少了。正面诛杀朱雀,除了闻人夜,就算是他父亲闻人戬恐怕也要闹出很大的动静,而且还有很大程度上是做不到的,除此之外……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方法呢?


    如果不往魔界上猜测,就只有遭人暗算这一个选项了。


    “暗算……”青霖缓缓地闭上了眼,坐到了殿内的座椅上,她思考了一会儿,才重新睁眼,道,“折柳,你有什么想法?”


    江折柳走近几步,慢慢地在脑海中分析筛选,道:“让我看看净火珠。”


    青霖道:“好,我用灵力包裹之后再递给你……”


    她话说到一半,就见到那颗缓慢旋转的珠子撒了欢似的朝着江折柳凑过去,周围的烈焰和炽热全部都收敛了下来,乖巧得像个红色糖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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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叛变得真快,不愧是天灵体。


    江折柳伸手接住净火珠,在上面仔细地查看过一番,以他对灵气极度敏感的体质,可以感觉到其他人感觉不到的细微特点。


    他细细地摩挲过珠子全身,动作稍稍停顿了一下,忽然道:“……青霖。”


    “嗯?”


    “幽冥界之主是不是还被锁着?”


    青霖怔了一下,道:“对,当年你为了救无双剑阁的少阁主,还差点劈碎他的锁链……何所似被冥河之底的通幽巨链锁着神魂,他本体是出不来的。”


    她说到一半,也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两人下意识地觉得正面能够杀掉烈真的只有闻人夜,就是没有把冥河之底的幽冥界之主算进去,因为对方沉寂得太久了,他根本走不出冥河。


    可是本体不到,不代表何所似没有杀人的能力。


    “净火珠上沾了一点冥河水的气息。”


    江折柳送还净火珠,道:“我救玉杰的时候,近距离接触过冥河之水,有一种……腐朽的味道。”


    青霖定定地看着他,一时竟觉得喉头干涩,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何所似的本体深不可测,但却受限于冥河,永世困居在幽冥界。但他麾下的恶鬼无数,战力仅次于全民好战的魔界。


    “可是他是怎么知道烈真受伤了的。按照消息流通的速度,传到幽冥界的时候,烈真的伤都要好了才对。”青霖看了江折柳一眼,不待对方回话,便随之反应了过来,“……这么说,你是觉得妖界有内鬼么?”


    江折柳叹了口气,道:“也不一定是妖界,总之,你要小心。”


    青霖点了点头,她转眸注视向万灵宫外的落雨,半晌才道:“不用担心我,我会调查这件事,而且我没有受伤,也不会让你更伤心的。”


    江折柳转过视线看她,似乎不想争辩,但最终还是轻轻地说了一句:“应该我来劝你不要伤心才对。”


    对方没有什么相应的回答,江折柳也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低头扫了一眼从脚边缠上来的青色龙尾,咳了一声,道:“你控制一下。”


    青霖扫了一眼冒出来的尾巴,叹气道:“真是妖族克星,明明是你太香了,倒显得我像个流氓。”


    她埋怨了一句,龙的尾巴慢腾腾地收敛了回去。青霖重新站起身,道:“要不要在万灵宫留住几日?来看一眼就走了,像是我不愿意你过来似的。”


    “不留了。”江折柳道,“我跟小魔王说回终南山等他,我怕他到时候找不到人该着急了。”


    青霖怔了一下,将“小魔王”这个称呼放在唇间品味了一番,摇头笑了笑,道:“怎么回事?我听你这么说话,像是在说,道侣在家等我回家吃饭似的,我就像那个拦着你不回家的狐朋狗友。”


    “还不是道侣。”江折柳纠正。


    “行。”青霖走近几步,手臂绕过他的腰,小心地没有触及到那只攻击性颇强的墨镯,她周身的气息都很柔和,没有一点点的侵略感,江折柳情绪稳定,自然也激发不出墨镯的敌意。


    “我带你下去。”她转过头,凑到江折柳身边吸了口气,忽然低低地道,“能不能告诉我,他为什么就可以?”


    青霖的身上本就有一股类似于雨水的味道,这是一种极其鲜活的气息。


    “我知道你对我们失望。”她道,“但是,就一次机会都没有了吗?还是说……”


    “好友。”江折柳打断了她,目光无波无澜,“雨要变大了。”


    青霖话语一顿。


    一切都像是没有结果,没有结局,没有答案。


    她展开纸伞,把对方从万灵宫带下来,送归到那架马车之上。但她没有把伞还给他,而是看着马车离去,重新抖落了伞上的雨珠,


    江折柳还是当初那个江折柳,仿佛永远都不会变。


    变的是世事。


    那仍是一个很好的人,只是,并不属于她。


    雨声渐响。


    马车要驶出妖界,还需要一段距离,就算丹心观跟万灵宫的直线距离很近,但也不妨碍二者居于两界的事实,要彻底出妖界,大概还需要两日的路程,这还是魔界战马加成的结果。


    江折柳身无修为,也没有追查下去的能力。但他知道这与小魔王无关,能让妖界和魔界不因此事轻易发生冲突,还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的。


    而且这也的确是烈真的最后一程。


    明明他才算是白发人,怎么还要为别人相送?


    江折柳刚上了马车,就被阿楚换了这件微微沾雨的软绒披风,披上了另一件淡蓝的外袍。他掩唇咳嗽了几声,觉得最近想得事情太多了,头疼混杂着体内的疼痛,稍稍吃药慢了些,就再度发作,疼得难以忍受,脆弱得像是一件满是裂缝的瓷器。


    但药还是管用的,再加上复生石的功效,虽然这两日看着差了一些,但也比当初刚刚到终南山的时候好多了。


    江折柳接过阿楚递来的温茶,听着小鹿细细碎碎的抱怨唠叨声,刚想说什么,便发觉马车又停了。


    他抬起眼眸,见到常乾钻进马车,一脸迷茫地道:“哥哥……我们好像,迷路了……”


    ……他竟然能从半妖的嘴里听到迷路这两个字。


    常乾的方向感一直都很好,而且修为不算很差,妖界本部的路也并不难走……


    江折柳抬眸看着他,望了一眼马车的窗外,见到纷扰不断的雨在此刻慢慢地渐弱了下来。


    “哥哥……这里好像走不出去。”常乾挠了挠头,“而且天上的雨都变得怪怪的,有一种……奇怪的味道。”


    江折柳深深地吸了口气,闭眼道:“……冥河水。”


    周围的景象迅速变幻,像是一种提前布置的空间置换之术。这段空间仿佛是被临时切割出来的,嫁接在了正确的道路上,然后直接换进了其他的出口。


    江折柳拢了拢外衣,撩开车帘。


    四周不再是郁郁葱葱的妖界古木和藤蔓,也没有一丝灵气流荡。天穹漆黑,上方似乎有什么东西阻挡住了所有光线,只有地面是幽蓝的,微微地发着光。


    有一层透明的结界布置在周围,在冥河之底流窜的恶鬼和幽魂都趴在结界外,用那张长得乍一看挺残忍的脸靠过来。


    江折柳听到熟悉的脚步声。


    他转过身,从一片阴郁的影中,见到了凌霄剑冰鞘上的反射的冷光。


    祝无心站在他对面。


    他从没有在无心的脸上见到过这种神情,很难以描述,如果非要说的话,就像是他费尽心机不计牺牲地去找回一件已经破损了的玩具,找到之后,却发觉这件玩具已经变成了别人掌中的瑰宝,被改头换面,被精心修补,变成了他没有资格触摸的样子。


    江折柳静静地看着他。


    他的眼眸幽黑无光,向来都是这样的,带着一缕难以辨别的寒意,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


    直到祝无心语调微涩地道:“师兄。”


    “嗯。”


    江折柳淡淡地应了一句,道:“你跟何所似,做了交易?”


    “是。”祝无心低着头,掌心慢慢地握紧凌霄剑,“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


    “他要什么?”


    “他要脱困。”祝无心道,“他不想再困在冥河下面了。”


    江折柳一步步地走过去,语气之中听不出有什么波澜,甚至连一丝怒意都没有。


    “代价呢?用的是什么方法。”


    “鬼修的附体术。”祝无心这时候看到他,竟然有后退的念头,但他没有,而是依旧站在了原地,“何尊主在我的神魂上做了标记。”


    他徐徐地摊开手,上面有一个漆黑的标记,是一个很复杂的鬼修标识。


    这简直不能用任性来形容了,这简直就是疯了。江折柳甚至觉得他被下了毒,被什么蛊虫、契文、毒药,或是被什么人控制了神魂……但凡有一点对修真界、对凌霄派的爱惜之心,有一点理智尚在,都不至于做出这种事。


    江折柳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声音发哑:“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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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无心抬眸看向他。


    “师兄,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你——”


    一声脆响过后,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被江折柳打了一巴掌。力道一点也没省,从白皙俊秀的脸上浮现出鲜红的指痕。


    但江折柳也的确没有更重的力气了,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转过了身:“滚。”


    祝无心没有动,他怔怔地抚摸了一下脸上的指痕,伸手攥住了对方的衣角。


    “师兄……”


    “我就该杀了你。”


    江折柳转过视线,眸光冰冷地望着他:“我早就应该,一剑杀了你。”


    ————


    魔界,玄通巨门。


    满地鲜血。


    血液泼洒在骨铠之上,鲜红地沿着缝隙漫流而下。闻人夜抬脚踩碎了眼前这头异种的头颅,皱着眉略有些焦躁地道:“就这个?”


    释冰痕无奈地蹲下身,从尊主踩碎了的头颅里挑挑拣拣,最终从这头异种的脑浆里拨弄出一块亮晶晶的晶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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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就这个。”释冰痕道,“我在纵思台找到的记载,越是强大的异种生灵死后,就越会凝结出这种透明灵石。”


    这种透明的灵石可以补充人的生命力。只不过这种级别的异种,普通的大魔都不一定能杀得了。只有守护至宝的异种之中才会出现。


    闻人夜接过无色灵石,放在手中端详了片刻,心中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猛地捂住了心口,忽然觉得极度的躁郁。


    “尊主,这玩意儿是不是正好可以给魔后补身子?我听说修真界那边儿特别穷酸,还不如咱们早点接来魔界慢慢调养……”


    释冰痕才说了两句,就听到尊主忽然道:“我感觉不到了。”


    “什么?”


    “镯子。”


    “嗐,一个镯子嘛……”释冰痕话语一顿,神情渐渐地变了,他反应过来到底是什么镯子了,结巴道,“魔、魔后的那个啊……”


    他呆呆地看着尊主的半张脸都被血色骨铠包裹住了,从他身后展开了一对带着骨刺和无数魔族篆文的长翼,浑身上下都带着一股最终反派的恐怖气息。


    下一瞬,闻人夜的身影猛地消失了,化作一道血色流光突破了魔界的穹宇。


    释冰痕眨了眨眼,猛地一拍大腿,环顾了一下四周:“还愣着干嘛,跟上啊!”


    一圈儿被闻人夜揍了三天两夜的大魔们刚从呆滞中反应过来,看了看血色流光消失的地方,又看了看释冰痕。


    “尊主他……”


    “估计是魔后出事儿了。”释冰痕撸了一下袖子,“走,跟尊主抢媳妇儿去!”


    第三十章


    这里是冥河之底。


    透明结界不止阻挡了那些游荡的恶鬼, 也阻挡了所有外界的联系。头顶上黑沉沉的冥河,就是最好的阻隔之物。


    幽冥界之主被锁在冥河之下成千上万年,久到各界几乎都要忘记这么一个人了。只有像四大仙门这种立世已久的门派, 或是像妖族真君那样有传承的圣兽, 才会知晓幽冥界的事情。


    江折柳这几天身体本来就不太好,几乎有些维持不住心平气和了。他抬起手, 触摸了一下脖颈间的复生石。


    触手冰凉。


    他握紧吊坠, 稳定了一下心神,望向远处。


    无数的恶鬼幽魂在外游荡, 如果只靠阿楚和常乾, 这个结界一破,就会被立刻撕成碎片。


    而他身后,还有一个不省心的东西。


    祝无心虽然被他打了一巴掌, 但他却一点儿都没生气, 甚至从某种程度上来说, 他因为江折柳的反应而隐秘地兴奋起来了。


    “师兄。”祝无心道, “你不要再想着那只魔了,你能不能只陪着我?从前是我不对,但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他的思绪走向另一种极端。


    ——是不是只要我把他们都杀了,师兄就属于我一个人了?


    祝无心没有说出来, 而是轻轻地扯住了他的衣袖,“师兄,你打我骂我都可以, 但你别不理我。”


    江折柳闭眸又睁, 叹了口气, 道:“我越来越不懂,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祝无心茫然一怔, 但又不肯松手。他脑海中的理智早就被五通含情散融断了,全都是乱七八糟难以描述的想法,有些事情,他想得是慢慢跟师兄解释,慢慢让师兄理解他,但他一看到江折柳,又觉得循序渐进实在是太折磨人了。


    “师兄。”祝无心走到他身边,从侧面看着他冷润如霜的长发,他抬起手,指间挑过一丝雪白的发梢,“我真的等不了那么久。我知道你其实还是……还是记得以前的……”


    他仿佛是想叫一声哥哥,可是望着他漠然的侧脸,没有直接说出口,而是转了几步,绕到他的正面。


    “师兄……你能不能告诉我,闻人夜到底好在哪里?”


    江折柳静默无声地看着他,半晌才开口道:“你喜欢我?”


    祝无心猛然怔住了,愣愣地点了点头,然后凑过去试图握住他的手:“师兄。既然你想退隐,那我一定会保护好你……”


    “祝无心。”


    江折柳极少这么叫他的全名。


    “你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江折柳收回了手,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年少任性,我知道。嫉贤妒能,我也知道。但你为什么有胆子做这种事?”


    “暗通冥界,袭杀朱雀,困我于河底樊笼之中。窃权作恶,用鬼修附身这种邪术,放出难以预料的祸害。”江折柳话语微顿,“如果不是你一言一行,记忆犹在,我都要怀疑你是被游魂篡夺了道体,你真的还是我的师弟吗?”


    祝无心说不出话。


    “你说喜欢我。”江折柳看着他道,“但却让我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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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折柳没有说下去,他轻轻吸了口气,把所有话都压了回去,转而走到结界边缘,伸手触摸了一下这层透明结界。


    他手腕上的墨色镯子触碰到了结界,一层层地亮起,篆文发出鲜明的光泽,随后又沉寂地落下。


    上面是冥河,消息传不过去太正常了。


    这虽然在江折柳的意料之中,但还是不免有些失望。


    “没有用的。”祝无心停留在他身后,声音一点点地变了,似乎低哑了许多。“你出不去。”


    江折柳动作一顿,转眸看了他半晌,道:“……何尊主。”


    这张熟悉的脸上裂开一个笑容。


    “这小崽子还挺疼你。”何所似展开手,看了看手心发亮的鬼修标记,随后像是才刚刚苏醒似的,懒洋洋地伸了一下懒腰。“前辈我好不容易出来看看,你都不欢迎一下么?”


    许多年之前,江折柳救金玉杰时,铺天的剑光差一点就劈断了困缚着他的锁链之一,那时的一面之缘,让何所似记了好久。


    他其实还不是很适应祝无心的身体,鬼修附身在一般情况下是需要征得主人同意的,而刚刚,祝无心的心神动摇得实在是太厉害了,他猝不及防地被这股波动从睡梦之中惊醒,睁眼便见到一个雪白的背影。


    这小崽子逃避得也太严重了。何所似上次在他身体里醒过来还是在万灵宫杀那只鸟,他还没有这么频繁地醒过来两次过。他抬手困困地打了个哈欠,一步步走到江折柳身边,忽地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似的,靠近他肩膀闻了闻。


    ……好香。


    怎么回事……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幽冥界才是最接近天道运转的地方,这里承接了所有魂归天地的真灵,让这些真灵重新转世,这就是自然运转极为重要的一部分。而这些鬼修,一个个都没有实体,他们用神魂感受到的东西,比其他有躯体的物种要多得多。


    这种香气也充盈得太过分了,在对方身体里流转着的气息,无一不带着天灵体的奇妙芬芳。


    江折柳后退了半步。


    他看着祝无心的那张脸呈现出一种与他师弟完全不同的面貌,那双略带着孩子气的眼眸慢慢地转成铁灰色。


    “你这……”何所似话语停了一停,露出一个微笑,“怪不得这小崽子疼你。”


    他没给江折柳说话的机会。


    幽冥界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锁链。@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阿楚心惊胆战了一整天,随后就看到祝无心那个王八蛋强行把他神仙哥哥抱住了,然后干脆利索地上了马车,理都没理车里的两个小妖,直接把他摁到床榻上,锁链咔哒一扣,栓的死死的。


    江折柳气急攻心,低着头咳嗽了半天,脑海里嗡嗡作响,几乎听不到外界的声音。他的手被冰冷的链子扣在了床柱上,只能扯出不太长的一段距离。


    何所似坐在他面前,听着他咳嗽,随手倒了杯茶:“你就别乱跑了,这孩子为你牺牲不少呢。”


    他把茶递到江折柳的眼前,继续道:“他连让你掉根头发的狠心都没有,还得让我出来,你要不跟孩子将就将就得了。”


    江折柳隐约听清了他最后一句话,他伏在床上咳嗽,唇间沾了鲜红的血迹,浑身都在抖,手腕颤得厉害,连带着链子都跟着撞出脆响。


    何所似以为他要接过茶水,送到他手边,却被反手打掉了。


    茶杯碎在地面上,破裂粉碎。


    对方那双铁灰色的眼眸转到江折柳的身上,幽邃发寒地盯了他一会儿。他俯下身,抬手推过江折柳单薄的肩膀,目光停留在对方的紧闭的眼眸间,注视着那对颤抖的睫羽。


    “江折柳。”何所似低下头,在他脖颈间深深地呼吸了一下,“真可惜,如果我对你下手,这小崽子一定会跟我拼命。”


    他只是想从冥河之下脱身而已,没必要把好不容易才等来的时机给作没了,只要出得去,以后的所有事都有机会。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擦拭掉对方唇瓣上的鲜红血迹。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何所似撑着下颔,面带微笑地看着他,“我记得你当年很厉害,只要多劈几剑,就可以把我放出来了。”


    只是刚才那一小段路的拉扯,江折柳就感觉他浑身上下都被碾碎了似的。他好久之后才缓过神来,抬眸扫了他一眼。


    这个老不死。


    江折柳慢慢地吐出一口气,喉间都是血腥气。


    “……滚开。”


    何所似笑了一下,毫不生气,他仿佛困了似的,坐在旁边支着下颔闭上了眼。


    江折柳看了一眼旁边的阿楚和常乾,对着他们摇了摇头,示意两人不要轻举妄动,然后勉强起身,往床榻内侧退了退,靠在内侧,伸手握住了脖颈间的吊坠。


    要是没有这个,他有几条命都不够死的。


    江折柳摩挲了一下复生石,目光向下移动,在对方手边放着的凌霄剑上停了停。


    他没有任何一刻能如此清晰地感觉到无法提剑的痛苦,也没有任何一刻能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原来还有舍不得的地方,他原来还想活下去。


    他有想要陪伴的人。


    ————


    轰隆——


    剧烈的震动扫荡过去,一个人影被甩开十几丈,凿进了厚重的墙壁之中,发出骨骼碎裂的脆响。


    血迹四溢。


    天穹雷云翻滚,乌黑沉冷。浓郁的魔气包裹了整个万灵宫,诸多妖族被惊得畏缩不前。


    青霖从灰尘和碎裂的墙壁间爬起来,抬头便对上漆黑如墨的刀尖,对方冰冷的刀锋几乎抵在她的鼻尖上,魔气划出一道细微的血痕。


    她的眼眸渐趋竖瞳,从下自上扫视过去,看着眼前面貌狰狞、一身暴戾之气的闻人夜。对方的骨铠和披风上都淌着血,似乎本就处于强烈的战斗之中,而今,他身上这股恐怖气息越来越浓郁,境界压制几乎劈头盖下,浓稠的杀意如有实质。


    青霖咬着牙道:“我说过了,他不在这里。昨夜之前他就已经离开了。”


    闻人夜没有说话。


    尽管他一句话都没有说,但他身上的魔气实在是太有杀伤力了,即便不被针对时都让人胆战心惊,何况此刻。


    这只魔的半张脸被骨铠覆盖,其上血色蜿蜒。右眼所在的地方被一块深紫色的宝石取代,露出了部分魔躯。而骨铠覆盖的关节则衍生出尖锐的骨刺,闪着阴寒冷光。


    墨镯的气息就断在这里。


    他不确定是什么阻挡住了气息传递。多重结界、特殊物质,还是繁复设计的阵法?又或者,就是眼前的这座万灵宫。


    万灵宫是妖族传承之物,里面可以屏蔽许多像墨镯那样带有收集信息类的法器。


    涉及到江折柳安危的事情,几乎可以在瞬息之间摧毁他的理智。闻人夜的状态极其不对劲,他独立思考的能力都要碎掉了,无尽的暴虐躁怒占据脑海,手中的刀只差一寸,就会捅入眼前这个女人的心口里,用她的血来暂时保持镇定。


    万灵宫之上,天色沉闷无光。


    就在刀身抵到她胸前鳞片的刹那,另一道流光从魔界追了过来,撞偏了墨色长刀的锋刃,让刃尖仅仅刺入了青霖的肩膀,割落了几片龙鳞,而没有酿成重伤。


    流光消散,释冰痕半跪在地上显出身形,刚刚撞刀那一下,差点把他胳膊给折了一半。他抬头看了一眼尊主,心道果然要完,随后便猛地扑了上去,抱着闻人夜的大腿喊道:“不能杀啊尊主!灭了口去哪儿找魔后!”


    许是“魔后”这两个还管用。闻人夜沉郁的紫眸闪烁一刹,手中沾血的墨刀被他反手贯入了地面,整座万灵宫的殿宇都被刀气崩裂了表面,蔓延出密密麻麻的蛛网裂痕。


    释冰痕那颗砰砰跳动的小心脏才放下一点点,随后就看到尊主的骨翼上开始生出尖锐的刺。他心中骤然又是一紧,隔着衣袍死死地抱着他的大腿:“尊主!有话好好说别放原型出来!!江仙尊会害怕的!!!”


    最后一句管用了。


    骨骼生长的声音停顿住了,四下静寂。


    随后,其余的七八道流光也从魔界穿行而来,一一降落在万灵宫中。他们都保持着部分魔化的状态,停在闻人夜的身后,一屋子奇形怪状凶神恶煞,不像是来找人,像是来杀人。


    这群大魔看着前面的尊主,彼此对视了几眼,全都没懂现在该怎么办,一个赛一个的憨批。


    释冰痕身为闻人夜的左膀右臂,还算有点脑子。他试探着放开了手,慢慢爬起来,在尊主幽沉的紫眸前探手晃了晃,道:“也许这事儿真不是青龙真君所为,我刚刚过来时见到外面红色的经幡,是朱雀真君亡故的意思……当然这肯定不是尊主您杀的,但是都这个时候了,妖界没必要再折腾了啊!”


    闻人夜缓慢地转过头,盯着释冰痕。


    红衣大魔咽了咽口水,急中生智,随口编道:“万一是什么很可怕的大魔头用了什么奇奇怪怪的办法,在妖界把人劫走了呢?他这么做,就是为了让咱们跟妖界起冲突,最好是失手杀了青龙真君……”


    他越聊越扯淡,越扯淡就越顺畅:“对对,青龙真君是魔后的好朋友,她要是死了,魔后肯定不会原谅您的。尊主,咱们应该往其他的地方想想!”


    闻人夜目光沉冷地看着他:“什么地方?”


    释冰痕卡壳了一下,他就知道王族全都是这个德行,一上火就把智商都抵给攻击性,像头暴怒的狮子,但他们实在太能打了,危险性简直仅次于界膜破裂。


    “就比如说、比如说……呃,那个,江仙尊有墨镯护身,一般人是近不了身的,您先别着急……”


    他实在是编不出来了,随后就感觉背后一凉,一只沾着血的手压住了他的肩膀。


    释冰痕悚然一惊,听到身后传来青霖的声音。


    “我本来以为是你杀了烈真。”


    青霖借着红衣大魔的肩膀爬起来,转头吐了一口血,嗓子让血迹浸得发哑:“但折柳过来看时,说净火珠上沾了冥河之水的气息。”


    青龙真君额头生角,碧色竖瞳看向他:“他是为证明你的清白才来的。”


    闻人夜握着墨色长刀,指骨攥得发白,发出骨骼摩擦的声响,情绪几乎压低到了极致。


    她抬手擦了擦唇间的血,肩膀上脱鳞的地方被血迹染透了,但这条龙似乎并不在意,而是道:“冥河之底锁着幽冥界之主何所似,那是一只活了很久的老鬼,离合道只有一步之遥。据说当初他的道种被其他人夺走了,那个人用通幽巨链锁住了这个老东西的神魂……我们觉得有人跟幽冥界串通,用鬼修的方式偷袭了朱雀。”


    “我怀疑,”青霖看着他道,“他们的目标不止是烈真,也许,还有折柳。”


    “对对对。我们去幽冥界看看!”释冰痕连忙补救,“那个,我在纵思台看过,冥河也可以阻挡许多至宝的气息传递,我们……”


    他话没说完,就看到眼前的尊主拔刀转身,仍然带着那股终极BOSS的恐怖气息,凶神恶煞地用遁术化光,在眼前飞逝而过。


    还没等他说话,另外七八个憨批也紧随其后消失在眼前。@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释冰痕呆了一下,喃喃道:“咱王族就不能谈恋爱,这也太好骗了……”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青龙真君,撸了把袖子,准备补救恋爱中男人的过失,嘿嘿一笑:“真君,方不方便让我翻一遍万灵宫?咱们这都是立场不同,没有办法,我也不想为难漂亮姐姐,你说对不对……”


    青霖单手支着剑,闭上了眼。


    “请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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