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稀奇,山下从来没有这样颜色的鸟,他停下来,瞧着那只鸟栖在一株长草杆顶,在黄昏日影下一阵几不可感的清风中微微摇晃,它的喙是褐色的,张了两下侧过去,一颗娇小利落的头颅向上凝视。
师兄们停下来,在树林里辨不出方向,三师兄扭头一看厉璞在发呆,过来踢他屁股,厉璞赶紧回过神,把身上给师兄们背的包往上提提,跟了过去。
大师兄皱着眉看一张简笔画似的地图,上面甚至没标注东南西北,二师兄有些懒散,眼看着找不到路,自己又饿,便道:“那要不然咱们先回去吧,顾长流未必就是这座山上的,流言那么多,这条说不定也是假的。”
大师兄把地图一放,皱起眉,“这可是多方打听核实印证了的,咱们现在把顾长流上过的学堂、常去的街都摸清楚了,那些跟他打过交道的都说他在这山上长大,还能各个都错?而且他根本不叫顾长流,他叫隋良野。”
负责网罗消息的三师兄连声附和,毕竟这可是他辛辛苦苦搜集来的消息。
二师兄问:“哎,那你们说,顾长流是谁?”
大师兄接话道:“不知道,所以才要去查个清楚,看看这个神秘兮兮的隋良野到底是何方神圣……”
厉璞兴奋地插话道:“说不定是个大阴谋,一群邪恶匪徒,派出隋良野下山征伐,利用不公手段,打击各门各派,获取绝密信息,试图摧毁武林,我们天兵杀到,与他们正面交锋,挫败邪恶阴谋!”
师兄们无语地看着他,厉璞搔搔头,低下眼。
二师兄道:“你拉倒吧还大阴谋,师父要是知道咱们这么偷偷摸摸查,还跑过来寻事,免不了就是一顿罚。”
三师兄道:“你小子毛都没长齐还想当英雄,下个月你过了十八岁再说吧,你首要任务是争取下一届能参赛。”
大师兄摸摸下巴,“其实师弟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四强名单里,五豪门只进了三个,独他一个隋良野不知道哪里来的,居然堂而皇之地闯进四强,要知道,四强从来都是北区的铜陵派、无双天,南区的南马帮,东区的东堂森,西区的西轮浦。今年除了这个隋良野,其他就是无双天、东堂森和西轮浦,咱们和南马帮都没人进四强,铜陵派可是北区第一啊,这次连个四强都没有,你们不觉得丢人吗?”
三师兄也道:“说的也是,南边的帮派就爱赚钱,不进四强不亏,咱们可太亏了,不管怎么说,非要去看看隋良野到底什么来历,要用假名字比赛,那肯定有见不得人的理由,正经人谁用假名儿啊。”
厉璞道:“对,对。”
四人重拾信心,继续研究地图,首要是辨别东南西北,皇天不负有心人,红霞半边天时,他们终于找对了方向。
在进山的时候,他们已经觉得这山虽然高且偏,却并不荒凉杂乱,某种程度代表山上有人经营,厉璞在上山路中隐约觉着原本修整干净的草木中有不少新生的乱杂草,他猜想可能是因为隋良野下山去搞阴谋了,山上无人打理。
但即便已做好准备会见到门派建筑,他们也都没有想到在山顶竟有这么一座气势恢宏、占地面积巨大的门派,他们站在门前,高大的两扇门紧闭,抬头仰望,好似去看一座城墙,向左向右都望不到围墙的尽头,这精细的作料,这昂贵的漆粉,即便铜陵派已是豪门,但这样的华贵气度还是让他们大为震惊。
三师兄喃喃自语:“绝对有阴谋……”
大师兄道:“这样气派的门派坐落在深山里,咱们一路走来连个设防都没有,可见山上不常有来客。”
二师兄道:“山下的人不说了吗,他们和山上的人有点交集,虽然不多,处得还可以,只是许多年没怎么见过了;况且此地帮派少,谁来踢他们招牌。”
三师兄朝厉璞努努下巴,厉璞把身上的包备好,走上前去,抬手拍门。
门环敲击大门的响声在山中回荡,天色沉暗下来,灰鸟和乌鸦聚集在枝头,回荡的人声却驱不散他们,他们低头垂眼看着下面四个闯入的陌生人。
厉璞干咽一下,觉得有点害怕,回头看师兄们,和他也差不多光景,也难怪,他们中年纪最长的大师兄,上个月才刚二十,又是正派弟子,因为天资平庸,也没怎么出来扛过事,此时也是强装镇定。
“师兄,我还敲吗?”
师兄们互相看看,都道:“敲吧,敲吧。”
厉璞鼓足勇气,再敲门。
仍旧是没有回声,二师兄想回家,但没敢开口,左顾右盼去了,一不留神,看见树影里有什么绿油油的东西,他拽拽大师兄的袖子,小声叫来看,大家转头看了一会儿,忽然三师兄面如土色,“我操,这不会……是狼吧?”
四个人眯着眼去看,那双绿眼睛在树影里动了动,四个人不约而同地向后迈了一步,一匹灰色的狼从树影中走出来,月光下,他的皮毛灰亮,眼睛冰凉残酷,他甩了甩头,抖下沾血的叶子,喉咙滚咽,发出咕噜的声音。
大师兄小声问二师兄:“你有没有带剑?”
“没有……”二师兄声音发颤,“而且你没听说过,狼不是单独行动的。”
四人意识到了什么,分别朝左右树林看去,果不其然,隐匿着凶狠的绿眼睛。
大师兄道:“我数一二三,翻墙进去。”
二师兄问:“那狼要跟过来呢?”
“哪有时间管这些,先跑,先他妈跑好吧……一……”
根本没有等到他喊二,头狼仰头对月长啸,吓得四人手忙脚乱哪有时间听号令,飞也似地向墙上爬,一边爬一边害怕地惊声尖叫,他们这一喊叫,狼也很兴奋,呜啸声此起彼伏,在山上的幽静里诡异的飘荡,在远处听来鬼魅至极,但在近处,厉璞低头能看见血盆大口和锋利的尖齿,他一只鞋在慌乱中被狼扑下,那尽在咫尺的触感将他吓哭,他呜哇乱叫着拼命向上翻,把手里的包全砸下去,砸中一匹狼,惹怒了对方,那狼猛地一窜竟然跃到了跟厉璞同样的高度,厉璞目瞪口呆,狼爪一划,划破了他胸前的外衣,要不是三师兄在旁边扒着墙伸腿使劲踹了一脚,狼就把厉璞抓了下去,三师兄顾不得许多,扯着厉璞就往墙里栽头一翻,先进来再说。
地上的大师兄和二师兄也是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墙外狼嚎不断,偶尔还能看到跃起的狼头,每一次都让四人惊恐万分,所幸,还没有越过来的。
四人互相看看,都是一副狼狈样,破衣的破衣,丢鞋的丢鞋,灰头土脸的,互相扶着站起来,检查了下,倒是没有什么大伤。
他们望望高墙,厉璞扯出个笑容,“还好练过功夫,不然这么高的墙可翻不过来。”
师兄们不答话,有点窘迫地避而不谈,毕竟同龄人甚至比他们年轻的都在武林大会上风光无限,他们还在躲狼。
大师兄清清嗓子,“咳,走,我们去里面。”
厉璞不再出声,老老实实地跟在师兄们身后,他小心打量他们,瞧出因为刚才的窘态,师兄们此刻更是憋着一口气,不验明此地真身必不回家,其实厉璞也一样,隋良野基本算是他的同龄人,又比不上自己出自豪门,却能横空出世,这对像他这样的同龄人造成了恐怖的压力。
场地空旷浩大,夜里起了阵凉风,几个人缩缩脖子,厉璞打个冷颤,只觉得此地鬼气森森,阴暗无比,怪不得隋良野也是个话不多的人。虽然月色皎洁,院中无光无灯,但地上隔三五步便有高高的竖灯台,看得出来从前这上面点过蜡烛放过灯,只是如今积了尘土,怕是许久没用了。
想到这里厉璞再看庭院,更觉得萧瑟,所谓山中一日过,地上一千年,自打进了这里,过分的静谧就让人觉得不适,有种新生长出的“陈旧感”,像霉一样从角落里滋生,新鲜的蜘蛛网缓缓爬上来。
好长的时间没人讲话,这庭院真大,他们走到大堂门口,看看封闭的门,互相望望,鼓足勇气推门进去。
这是讲经的学堂,空无一人,正中竖着一座像,没有名讳,但不难猜测是门派的重要人物,围着像是一圈一圈的蒲团,蒲团前面都有一个小香炉,厉璞诧异地蹲下来仔细看看,同时联想到在听讲经时还要嗅香,岂不是很奇怪。
大师兄绕去后面,招手叫他们,原来再向里走,有一间间低矮的红木隔间,人要进去必须得弯腰低头,二师兄试了试,觉得最好的方式其实是跪下,他不小心扭了下,跌倒了,三师兄伸过去蜡烛准备拉他,无意中照到隔间,两人一起看了看,这隔间的内壁上划慢了凌乱的痕迹,大师兄也蹲下来研究,这是什么的划痕,厉璞看了很久,伸手比划了一下,一瞬间四人同时恍然大悟,指甲划的,果不其然,再仔细看,那深褐色的斑点就是陈旧的血迹。
二师兄打了个寒噤,一骨碌翻出来,四人互相看看,更觉得惊悚,三师兄悄声道,这尺寸,关的肯定是小孩子。其他人不言语,决定不在这里停留,便悄声地踮着脚向外走,像是怕惊到什么似的。
前院的辉煌大堂众多,他们没有每个都看,有一个很明显的是什么刑具楼,想不明白一个教武功的门派搞一个刑具楼有什么必要,七层八十个房间形态各异,有狗笼有爬鞭有蛊虫,这还只是一层,他们根本不想往楼上去,一层没走完便走了出来。还有一幢是藏经楼,最奇诡的是,里面没什么正经武学典籍,反而是花名册比较多,结合此地的旷大,不难想象曾有多少人在这里生活过,厉璞随便翻开一本,他们凑过来一起读,很快便放下了,因为从记载来看,这里面基本来到的时候都是小孩子,大多数活不过十五岁,这让他们起了一身又一身的鸡皮疙瘩。还有一幢是专门用来比武的,巨大的笼子,出入口都缠满了毒藤,好似进去了就出不来一般,他们也同样没有看完。
这还只是前庭,后面还有中庭及远庭,或许还有别的什么,他们都没有去看,停在廊道里一言不发,互相看看,手里的蜡烛滴下蜡油,烧了一下厉璞的手。
还是大师兄先开口:“我们去找找住的地方吧,如果有人,现在应该就在住所里休息。”
二师兄叹气道:“这里像有活人能住吗?”话虽然这么说,他也道,“还是去看看,如果没人,咱们就去把他们的花名册拿下山,给天下看看隋良野是怎么个邪教出来的。”
几人便重新出发,三师兄还不忘发问:“那既然这样,顾长流是谁呢?该不会是隋良野的刀下亡魂,被隋良野夺去名字?”
厉璞道:“说不定隋良野这个名字也是假的。”
三人点头,“对对。”
大师兄怅然道:“没想到武林里竟然出了这么大魔头,幸好我们发现得早。”
三人道:“对,对。”
找来找去,越走越深,这地方真是太大了,四人不知何时,已不自觉地互相扯着衣角,增加一点勇气。
终于在向东走了不知多久,隐约瞧见一片房屋,大师兄松口气,“我早说嘛,如果要住肯定住在东侧。”
四人定定神,像那边走去,在正中的楼宇,一扇窗中透出点亮光,他们蹑手蹑脚地朝那边靠近,看见一座高阶的正堂,门没有关,晦暗的光从其中透出来,大师兄和二师兄打头,向上走去,厉璞焦急地想起大家都没带剑,急忙抓起地上一块石头,跟了过去。
堂中间一张起居榻,榻上摆着一盘棋,坐着一个男人,歪头塌身,无精打采,看年岁三十有余,身形高大,但却十分颓丧消瘦。
他们四个站了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也没出声,那男人忽然抬起头,用迫切的语气问:“隋良野?!”
他们面面相觑,都没有回答。
男人警戒起来,“谁?!”
大师兄往前一步,清清嗓子,“你是谁?”
男人手去夹棋子,二师兄看出来他要做什么,急忙向前道:“别别别,别动手!我们认识隋良野!”
男人停了手,语气慌张,“他出事了?!”
“那倒没有。”三师兄道,“他过得逍遥得很呢。这里只有你吗?”
男人顿了顿,点点头,厉璞直觉上,认为这个男人其实并不怎么跟外人打交道。
既然只有这个男人,师兄们便放心了许多。
名门正派有时候就是心太大,这会儿摸索着往里走,四处打量,不像把自己当外人,大师兄坐到棋盘另一侧,把隋良野在山下打擂台的事一一道来,至于为什么他们来这里,大师兄撒了个小谎,说是因为来山上打猎,遇到了狼,不得已才进来的,我们是名门正派,铜陵派你知不知道?
男人想了想,“隐约有听说过。”
大师兄道:“那就对了,老先生,我们是正派人,放心,不会害你的。”
厉璞过来趴在棋盘上对着男人看,“这先生也不老啊,师傅,你是隋良野的师父吗?”
男人又点了点头,大师兄和厉璞互相看看,怎么原来这男人问什么答什么,看着也挺实诚的。这会儿二师兄也过来盯,好半天突然发现,“大师,你看不见啊?”
男人点头。
三师兄也过来,“好像听力也不好吧,刚刚我们都站门口半天了。”
男人再次点头。
厉璞好奇心上来了,“你们门派人不是很多吗?我们刚刚在别的楼里看到花名册,好多人啊,他们都死了,你们门派怎么回事啊?……大师兄你踩我干什么?”
这个问题男人就没有再回答了,他从声音判断出这几人年纪小,尤其是这个问门派的小孩,和隋良野差不出几岁,这让顾长流生出恻隐之心,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于是他对几人道:“天晚了,你们在这里睡下吧,明日天亮再走。”
几个小辈都看下大师兄,大师兄有些担心,没有立时答应,顾长流道:“放心吧,我不会伤害你们的。”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这里除了我没有其他人。”
该说不说,养育隋良野这么多年,让顾长流成为了一个给人尤其是儿童安全感的男人,他的冷若冰霜和事不关己早就被刮得干干净净,他是被隋良野驯服的大人,这样的大人不会伤害孩子,而孩子则出于本能地给予信任,这是双向的天份。
大师兄和其他人简短商量一下,现在又饿又困,于是答应了。
他们自己生火做饭,自己吃,吃完去洗了个热水澡,又打又闹,好像这是出来旅游一样,晚上在隔壁的房间挨着躺下来,也许因为太累,也许因为太困,几人在侧室盖上被子,就这么不认生地睡了。
事后大师兄回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他们明明才见识过这门派的恐怖,但那个他们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男人一出现,似乎这萧瑟诡异的门派再也不可怕了,这男人身上有种疲累的温柔、迟钝的坦诚,是一种珍稀的安全。
午夜时分,有狗叫,厉璞猛地惊醒,一时间还以为自己在铜陵的监舍,扭头看看三师兄,更觉得熟悉,咂吧了两下嘴,坐起来搔搔头,打眼一看这陌生的环境,才突然反应过来,这他妈是邪教之山啊!
厉璞原地打了个激灵,轻轻去推三师兄,天杀的三师兄睡得比猪还沉,叫都叫不醒,厉璞还不敢大声喊,万一惊醒了正堂的疯男人怎么办?那男人又瞎,眼神又差,但任谁看都知道是个绝顶高手,只不过垂垂老矣——他也不算老,只是这种苍老的感觉超越了年龄。
屋外的狗吠停了,本来也似乎从远处传来,室外静谧幽深,此地诡异却并不惊悚,想来也是因为有那疯男人坐镇。
厉璞悄声走到窗边,开了个缝朝正中的堂望去,仍旧没有关门,仍旧泄了一地的灰黄的光,想起刚刚那个男人以为他们是隋良野时,情不自禁的欣喜和期待,厉璞竟然有些于心不忍,他想了又想,终究还是本能战胜了恐惧,他就是觉得那男人不可怕,也不会伤害他们,所以他大着胆子走了出去,想去看看那男人在干什么。
他又在门边看,男人就和方才见到的没区别,姿势都没怎么换,这次更加疲惫,甚至没有发现厉璞在门口。
厉璞轻轻咳嗽了一声,提醒他,男人淡淡地转过头,空洞的眼神滑过来,什么也没说。厉璞以为绝顶高手剑不离手,被人叫一声剑都应该已经拔出来,但面前的人却不是这样。
不仅如此,男人还问道:“睡不着吗?”
厉璞唔了一声,往里走了几步,男人还朝着门口的方向,瞧着怪可怜的。厉璞跳到木榻的另一侧,叫他,“老师傅,你自己在这里住,不害怕吗?”
男人转过头,“我在这里长大。”
“喔。”厉璞不见外地拿起茶壶倒水,“隋良野也在这里长大吗?”
“嗯。”
“你放心,虽然我们几个人高马大,老是闯祸,但我们不会欺负你的。”
男人嗯了一声,又道:“你们赢不了我。”
厉璞呵呵笑,“好像也是,你瞧着就很厉害。你们这是个什么门派啊?”
男人道:“不提也罢,隋良野……”他顿了顿,“过得还好吗?”
厉璞抚掌道:“好得不得了,名声大噪,天下最当红的少年英雄,舍他其谁,我估计他赚钱赚到手软吧,跟他走得近的姑娘也是城中第一美人,唉看看人家……他也是过得太滋润了,我要是能……”
男人打断他问道:“他还在比赛吗?有没有受伤过?”
“好像有。”厉璞道,“前段时间他打八进四就受挺重的伤,不过也不是致命伤,养养肯定好,只不过受的是腿伤,越到后面呢,受伤就越不利,对面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完全体拼都不一定赢,何况受了伤,我看他这次就这样了。但话说回来,头一次参赛就四强,这放那都是奇迹,将来有他的好日子呢!”
男人却问:“腿什么伤?”
“剑伤,但没有穿刺伤,脚踝重一点,反正他伤病记录都是公开的,你要想看回头我给你找找。嗐,我给你找什么,你直接找他啊,你这么关心他,是他什么人啊?”
男人自嘲般笑笑。
厉璞歪着头打量他,“你是他师父吗?”
男人似乎对这个称谓很认真,“还差一点没做到吧。”
厉璞道:“那你肯定也很厉害。”
男人又问:“他和你说的那位姑娘,定亲了吗?”
厉璞噗呲一乐,“大哥你说什么呢,你徒弟这么漂亮,又年轻,早早定亲干什么?他日后且风流潇洒着呢,你就看吧,根本不用担心。他那个拜把子的兄弟罗猜,那更是个大人精,什么都搞得定,以后更是好钱好酒好女人的送,跟养弟弟一样的。”
男人沉默了片刻,又惨淡地笑笑,自言自语道:“罗猜……”
厉璞道:“罗猜从前好像是个地痞,但他对你徒弟真挺好的,上次那场比赛,我也去看了,说实话隋良野这种人能硬扛到那个地步我都没想到,我以为他长那样肯定是很骄矜,十指不沾阳春水,不过确实敢拼敢抢很有毅力,有的人看哭了,好多厌恶他的人那场比赛以后对他都很改观了的。我就记得当时下场以后罗猜送他出去,挺情深的,老师傅你放心吧,他过得挺好的,以后只会更好。”
男人却道:“我想这个地方终究不大好,祖上门派规矩到底是错的,所以他们才会离开。”
“他们?”
男人沉默。
别的厉璞不知道,但结合他看到的东西,以及这男人随和的态度,厉璞也没觉得不好开口了,“你们这个门派确实是有问题,我看老师傅你人不错,起码你没再迫害你徒弟吧,我看他那张脸那个骄傲的样子也不像被迫害过的样子。”
男人怅然道:“是啊,总该有个结束。他已经不需要我了。”
厉璞道:“就是嘛,一个门派的兄弟同胞,打打杀杀做什么,要是逼得我非得杀了我师父,我就一起死,这是做人的本份,这都做不到还怎么做人。要是我跟我师兄们被扔进那个铁笼,我就算自己死都不会对我师兄下手,我师兄们虽然嘴贫、人贱、练功爱偷懒,但对我挺好的。”他说着朝门外看一眼,轻声道,“但我不当着他们的面讲,省得他们翘尾巴。”他正好看见自己的袖口,便抖抖给男人看,“你看这个,哦你看不到,我这个袖口就是我三师兄的娘给我做的,我娘死得早,三师兄的娘就是我的娘,以后我要好好孝敬她。她最愁的就是我先定亲,比三师兄早,哈哈哈哈哈。”厉璞脸红了,不好意思地挠挠脸,都完了男人其实看不见他脸红。
男人好半天没接话,厉璞更不好意思了,“老师傅,你怎么不说话?”
男人道:“你说得对。”
厉璞嬉皮笑脸的,“我就随口一说,老师傅你还年轻啊,想做什么都能重头来,我师父今年六十了,健步如飞的,一顿能吃两只鸡,最近开始学画画了呢。”
男人似乎心思飘荡,对厉璞淡然一笑,“我累了,要休息了。你们明日离开,走便是了,不要敲我的门。”
厉璞噢了一声,站起身,帮男人把桌子收拾了一下,“你是白天睡觉的那种是吧?我懂,我有个师姐也这样。”
说罢他朝男人拜了下,跑了回去,轻手轻脚地回了房间,钻进被窝,又睡起觉来,心里轻松多了。
再次醒来时,日光都已斜打到自己的脸上,厉璞抹了一把脸,眯着眼醒过来,转头看看,师兄们也都陆续爬起床,三师兄叫上他一起去打水,几人磨磨蹭蹭地穿衣下地。
屋外晨光熹微,鸟啼悠远,树木清香,厉璞在院中长长地伸个赖腰,才跟着三师兄去打水,泉水清凉,厉璞蹲下来洗把脸,三师兄已经提了一桶回去,他跟上去,心情愉悦,好久没和师兄们一起打地铺睡觉了,小时候练功时,大家同吃同住,长大后事情多起来,人人都有各自的忙。
也许天太好,也许空气太清新,他们几人都很轻松,玩着闹着收拾完毕,厉璞去倒水,二师兄整理床铺,三师兄扫地,大师兄寻摸了点钱留在了住宿的房间。
厉璞倒了水,回来背起包,出了门只看见三师兄,便问:“不是走吗?大师兄和二师兄呢?”
三师兄刚才地上捡了朵花在研究,随口答道:“去跟主人道个别,也不知道他叫什么。”
厉璞一拍脑袋,“我忘说了,昨晚上他说走就不要去敲他门了,他要睡觉。”
三师兄把花一放,“那行,我去把他们叫回来。”
他刚迈出去步,就见二师兄惨白着一张脸跌跌撞撞地从台阶上跑下来,面无血色地站在他们面前,嘴唇抖着,向后指,却说不出话。
三师兄一见便紧张起来,“怎么了?”
二师兄哆嗦起来,开口讲话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有口形十分清楚,“他死了……”
厉璞当即愣在原地,三师兄冲上台阶,进了正堂,二师兄对厉璞道:“你在这里等着。”说罢也跟了回去。
一时间厉璞只觉得天旋地转,好半晌回不过神,然后他甩开包,也跟着跑了上去,三位师兄站在门口,大师兄靠得近,刚刚将手从男人的鼻下拿开,对着剩下的人缓慢地摇了下头。
三师兄问:“谁做的?”
大师兄道:“看样子,是他自己。”大师兄指了指喉咙上的掌印,“我们没有这样的功力,天下有这样掌力的,会有几人。而且看这个姿势,是自己做的无疑。”
二师兄疑惑道:“为什么?昨晚上不还好好的吗?”
三师兄道:“当务之急,我们还是尽快离开。”
厉璞突然问:“要不要告诉隋良野?”
三师兄道:“告诉他做什么?瓜田李下说不清的。”
大师兄反对:“毕竟是他师父,于情于理我们既然知道,没有不告诉他的道理,不然要让这个老师傅独自在这里吗?至于是不是我们做的,伤势一目了然,我们也不是有本事干这种事的人,这是明摆的事,他总不至于为此迁怒到我们身上。”
二师兄却道:“我不同意告诉他,不为别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大师兄看看两人,只得站起来,“先不说那些了,来搭把手,我们先帮忙将老师傅收殓起来。”
众人搁置争议,准备上前帮忙,厉璞站在原地发呆,三师兄转过来,“愣什么?过来帮忙。”
厉璞道:“我知道。”
三人停下来朝他看,“你小子说什么呢?”
厉璞颤抖道:“我知道他为什么……”
三师兄问:“为什么?”
“昨晚……我起床,我跟他说了话,我告诉他……”厉璞语句断裂,前言不搭后语,“我跟他说隋良野不需要他,我跟他说要是我我就……”厉璞满头大汗,脸色发白。
三师兄走过去,摇晃他的肩膀,“你清醒点!说明白!”
厉璞在师兄们的包围下,才把他昨晚起来跟男人说的话讲了一遍。
三个师兄沉默了半晌,互相看看,大师兄道:“这跟你没关系。”
二师兄摸了摸下巴,“记不记得昨天我们找到的东西,他们不是轮着打吗?那能不能这样猜想,一批徒弟里只剩下一个,剩下这一个和师父……换句话说,哪怕他跟隋良野不是前后辈,恐怕也是要打一场的吧。”
三师兄恍然大悟,“就是说他为了不跟隋良野打,才……?”
二师兄道:“我猜的。不过他这个人看着就不大正常,会做出这种事也不奇怪。”
大师兄打断他们,“现在的问题不是去想他为什么自绝,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怎么办。如果他突发恶疾、遭遇抢劫、跟人决斗,哪怕他就是酒喝多了想自绝都跟我们没关系,”大师兄拍了一下厉璞,直勾勾地看着他,“你不能告诉任何人这件事,除了我们四个,不能再有人知道,你明白吗?”
二师兄看着发抖的厉璞,对大师兄道:“我看他撑不住,要是现在隋良野来,我怕这小子能当场跪下。”
三师兄捧着厉璞的脸,严肃地盯着他,“听着,你不能断定这是你的错,那个男的老大不小了,要是为了几句话就要做这种事,那其实有没有你讲那几句话都一样,你得相信自己跟这件事没关系。”
话虽这么说,可厉璞却没法忘记昨晚男人忧郁的目光和神情,一种强烈的踏错一步的恐惧感从心底蔓延,好似在悬崖万丈一根钢丝上行走,而这一步踏了个空,千错万错,句句都错,死人这件事本身太沉重,厉璞连条鱼都没有杀过,男人生时的脸和现在灰青的脸交错在他眼前,他无法原谅自己。
大师兄看着他,对另外两人道:“我们走吧。”
二师兄问:“那这人……?”
大师兄下定决心,回头看了眼男人,脸颊绷紧,“留着不要管了,皇天在上,厚土为证,除了我们以外,再没有人知道,不要去告诉隋良野,他要是发现,就让他自己发现,我们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三师兄道:“我同意,虽然我没见过隋良野几次,但看他那个样子,不像是个宽容善良的角色。”
二师兄沉默地回头望了眼男人,对于抛弃他于心不忍,他传统的理解里,人要当入土为安,否则魂魄不宁,而隋良野明显跟此人关系匪浅,倘若自己是隋良野,哪日真的回来,见到他暴尸堂中,定会心碎。但二师兄看了眼厉璞,掂量了一下,做出了决定,“我们走吧。”
大师兄低头看厉璞,一字一句道:“听着,这件事的重点在于你,千万不要表现出愧疚,你要坦荡一点,要相信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因为这件事本来跟你没有关系,他是自杀的,死得心甘情愿,你不亏欠任何人,你一定要记住,因为……”大师兄用成年人的目光注视着厉璞,“人在伤心的时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如果隋良野接受不了,你就会像裂缝的鸡蛋,他不会放过你的。”
三师兄补充道:“我们四个人把来过的地方清扫干净,回去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师父。”
二师兄点头,厉璞头重脚轻,晕眩不已,断断续续听见师兄们在讲话,但低头看地上时只有大滴大滴的汗浇湿脚尖处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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