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镜小说 > 古代言情 > 登堂 > 150、丹心剑-18
    后面发生了什么,他是如何下的山,回的家,隋良野已经想不起来了,似乎回到后,他倒头便晕过去,中途睁开过眼,似乎又在路上的马车里。


    再次醒来,已经是个夜晚,他睁开眼看屋顶,映入眼帘的是粗大的横梁,破败的内柱,潮气裹挟着褐色的竹编木梁,凹出一个弓起的屋脊,他转身,这是一张石砖垒的床,他身上盖着一张薄薄的毯子,虽然旧,倒也挺干净。屋外有蝉鸣,还有叮咚的流水声,好像有条河流经过。屋内仅一张方木桌,两把不成套的椅子,这边他睡一张床,隔十步又是一张床,被子已经叠好,床边放着罗猜的鞋。这屋子老旧,除了桌子和床,也就二十来方的空地儿,这就是全部了。


    隋良野下了床,左右动了动脖子,他总觉得腹部燥热,左脸颊也好像在烧一般,他借着月色走到屋外的净脸水池边,低头看了眼,他的左脸浮肿,一大块褐色的斑狰狞丑陋,上面还有些类似水泡的斑点。他碰了碰,有点疼,不碰就不疼。


    他瞧见罗猜坐在院子的摇椅上,弓着身削山药,有只不知道哪里来的小黄狗蹲在他身边看,是不是要去咬山药,被罗猜拍着头打开。


    他走到罗猜背后,影子盖住这一人一狗,黄狗瞧见他,吓得汪汪乱叫,罗猜拍它的头,往房子外扔了一个山药块,狗边追着跑出了门。


    罗猜转回身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削山药,顺手给他拽了椅子让他坐下,“醒了?”


    “我睡了多久?”


    “四五天吧。”


    隋良野也不觉得饿。


    “正常,”罗猜道,“高师傅总算还有点良心,偷偷来告诉我,说你就在走火入魔的边缘,得养好久。”


    隋良野总觉得罗猜讲话有点脾气,可能是因为语速快了,可能是因为讲话时并不看自己,有些微妙的东西在改变,让隋良野觉得罗猜变了。


    “你生气了吗?”于是他简单直接地问。


    罗猜的手顿了顿,又干净利落地削山药,言简意赅地回道:“没有。”


    今晚天气挺好,星空闪耀,农家小舍远离尘嚣,蝉鸣狗吠相闻,树木高大翠绿,月挂梢头,微风荡漾,送来远处幽谷清雅的花香。


    隋良野看看罗猜,问道:“晚上吃什么?”


    罗猜刚削完一根山药扔进一旁的盆里,“这不是正在有山药吗,还能吃什么,喝山药汤吧。”


    隋良野还是觉得罗猜在生气,好奇怪,刚刚罗猜还说没在生气。


    隋良野不想惹怒他,想了想,又找话道:“这里住得跟从前不一样了。”


    罗猜听罢,把手中还未削完的山药甩进盆里,转过身盯着隋良野,“住得不好难道是我的错吗?”


    隋良野有些不解,“我只是说不一样,没有说不好。”


    罗猜冷笑道:“怎么,你连好坏都分不清吗?”


    隋良野瞧着他,“你在生什么气?”


    罗猜看着他,“生气?你觉得我不可理喻吗?”


    隋良野没有答话,他有点想逃避这样的对峙。


    罗猜道:“哦,那你知道在一个不可理喻的人身边是什么感受了。”


    隋良野这句话倒是很明白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不明显吗?你报了仇,所以你开始有心思关心晚饭,关心我们住在哪里,关心这里有狗跑来跑去,这里有树有风……”罗猜的声音逐渐在增大,“你就想要这个是吗。你到底有没有动脑子想过啊?”


    隋良野严肃道:“不要对我喊。”


    于是罗猜压下声音,“好,没必要喊,我也不是想冲着你喊。我只是想知道,你现在,就现在,你什么感觉。”


    隋良野问:“为什么你总是站在他们那边?我才是为你赚钱的人。”说到这里他似乎恍然大悟,“哦,所以你生气,因为我赚不了钱,因为你再也住不进好房子了,因为你要自己做饭没有人给你做佣人了,是么?”


    罗猜被气笑了,“他妈的说什么。我没有站在他们那边,我他妈站在路中间,你发疯拦都拦不住,你有心思管我站在哪里吗?一个小孩爱玩火,难道父母不该教会他吗……”


    隋良野打断他,“我不是小孩子……”


    “你就是!”罗猜对着他道,“你是,那些找你玩命的傻逼愣头青也是!他妈的为点小事要死要活,将整个江湖拖进腥风血雨,他妈的我就不明白了,忍一忍怎么了?!哪个人活一辈子没忍过几口气,你以为你现在不忍以后就不忍吗,人只要活得够长,总有忍气吞声的时候,不要说忍气吞声了,有一天吃屎都有可能……”


    隋良野再一次打断他,“我师父的死不是小事。”


    罗猜哼笑一声,“谁不死?死一个你就发疯啊。厉璞才多几岁啊,他……”


    隋良野猛地站起来,冲罗猜吼道:“那我呢?!那我才几岁?!我师父呢!把我师父还给我!”


    猛地一下,隋良野觉得分外委屈,差点要哭出来,委屈什么他也说不上来,或许只是想问问罗猜,为什么无视他的时候他就是个无足轻重的小孩子,可外面所有人恨他怪他对付他的时候他又不再是个小孩子了。


    罗猜平静下来,“你刚才还说你不是小孩子。”他站起来,语气也软下来,隋良野转开脸,罗猜并未看清他的表情,只是继续道,“所以才搞到现在这个地步,你看看你的脸,都毁成什么样子了……”


    隋良野咬着牙,回过脸,“你就是气这个,我把一切都毁了,你的钱,你投机取巧得来的生活,你好不容易攀上的高枝……”


    罗猜板起脸,“你他妈闭嘴吧,你很了解我吗?”


    隋良野捏着自己的脸,恶狠狠道:“还有我的脸,我的脸跟你有什么关系,谁会在意我的脸……”说罢他愣了一下,露出一种疑惑的目光,而后眉头慢慢舒展开,怀疑地看着罗猜,“你想要这个吗……”


    罗猜摆了下手,“太晚了,我们先吃饭吧。”


    “所以你来找上我,不全是因为我会武功吧,你又不懂武功。”


    罗猜沉默。


    隋良野咬牙切齿地问:“你想要我吗?”


    罗猜道:“你闭嘴吧。”


    隋良野蹙着眉,“恶心。”


    罗猜看着他,“你几岁,我几岁,你觉得我会做什么吗?”


    隋良野陷入发散思维无法自拔,“所以你资助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那些穷人家的孩子,根本不是为了积德……”


    如果前面的话罗猜还问心有愧,这段完全就是信口雌黄,罗猜真切地气无语了,转头翻了个白眼,回过头问:“你有完没完。”


    “你这恶心的人……”


    “行行行,我恶心行了吧,”罗猜敷衍他,已经懒得辩解。


    隋良野还在自言自语,“那些孩子说不定已经被你玷污了,怪不得你想要我放过厉璞,怪不得你为那些死掉的、来杀我的年轻人喊冤叫屈怪罪我,因为你就是喜欢他们,你恶心,你龌龊……”


    罗猜死死地盯着他,一股火气冲上来,他扪心自问是个还算不错的人,就算对隋良野有一些杂乱的心思,但他向来将隋良野视为自己羽翼下的幼雏,而他资助穷人孩子也好,为枉死的人觉得不值也好,从来都是真心的,况且他不仅为了那些人不值,他从一开始就为隋良野不值,而这些隋良野已经通通忽略了,他看着隋良野几近崩溃的无助模样,忽然觉得很平静,他有种强烈的在此时干脆摧毁隋良野的冲动,而他在多年以后回想起来,才意识到自己终究那时也年轻气盛,也只不过是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为了毁掉隋良野,他对隋良野道:“好啊,怪我吧,杀人的又不是我,怪到我身上,你就舒坦了吗?”


    隋良野抬起发红的眼看向他,罗猜在这张走向毁灭的面容上仍旧能看出美丽的倔强,越不甘越美艳,越倔强越漂亮,罗猜对这个问心有愧,他继续道:“除了我你还有什么?杀过的人也不会复生,有太多你可以改变的事了,但反正你只会杀人,你余生慢慢想吧,等到你有一天发现了自己的愚蠢和冲动,我希望你每天都过得苦不堪言。回你师父的墓里去守着吧,你跟你师父一路货色,你走火入魔,带着你的丑脸,和你丑陋的行径,躲躲藏藏一辈子吧。”


    隋良野握紧双拳,浑身颤抖,他咬牙切齿道:“滚……你滚出去……”


    罗猜笑了,“好啊,天地大,老子哪里吃不开,去你妈的吧隋良野!”


    隋良野猛地转回身,冲进房间,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传出来,不一会儿隋良野拎着大包小包,扛着许多绫罗绸缎出来了,“这是剩下的钱,都在这里!你都拿走!恶心人的恶心钱,我不需要……”


    罗猜笑嘻嘻的,“我不要,就留着恶心你。”说罢转身就走。


    隋良野把包袱朝他背后猛地一砸,罗猜一个踉跄,转头看,隋良野正弓着腰咳嗽,又四处找东西,然后把木头踢到一起,生气火来,罗猜道:“你要烧死自己,你自己得走进去,你这样小的火能烧死谁啊。”


    隋良野不理他,被气得直咳嗽,他把包袱抖开,银票和金银一股脑地涌出来,和那些丝衣绸缎一起落在火焰上。


    做人侮辱别的人也就算了,为什么要羞辱钱财?


    罗猜自己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扑了上去抢救银票,踩灭火焰,捞起烫手的金银,隋良野正靠着墙剧烈地咳嗽,他喘息着对罗猜道:“……拿走,不拿走……全毁了。”


    罗猜不可置信地看他一眼,捡起包袱收拾钱,装进包袱里转身就走,背后隋良野又叫住他,罗猜回过头,看隋良野勉强地走过来,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没什么力气,因为隋良野现在身体不太好,彼时罗猜早已吵架吵得气血上涌,什么也注意不到,隋良野道:“还你,你打过我一巴掌。”


    罗猜冷笑一声,背上包袱,“妈的……”这次真的转身离开,没有回头看一眼。


    那个夜晚,罗猜将钱票和金银尽皆散发给城中的孩子们,而后两手空空地独自一人在夜里走,直到走到远方渐露熹微的光,似乎天亮了。


    他疲倦地停步,向天边望,满脸落魄,这才发现极目一片茫茫大海,水手们的吆喝声正响起来,对船员来讲,这是一日之计,远航的三年五载的一个开始。


    他茫然地站在这里,一艘大船就在他身边,一个男人经过他,又折回来,“哎,你哪艘船的,去哪?”


    罗猜深呼吸,转头道:“不知道啊。”


    男人问:“有没有病啊。”


    罗猜道:“没有。”


    男人问:“有没有家人啊。”


    罗猜道:“他妈的没有。”


    男人问:“那上船吧,缺个人手。”他把厚重的绳圈递给罗猜,罗猜接过来扛在肩上,跟着男人上了船。


    船锚收起,向南进发,罗猜站在甲板上望着岸线渐行渐远,背后一个男人猛地踹了一脚他的背,罗猜摔倒在地,男人凶神恶煞地用鞭子指着他,“看什么看,干活去!”说罢旁边领他上船的男人扔给他一块抹布,给他指了个地方,叫他去擦甲板。


    罗猜走过去跪下来擦甲板,想起来还没吃饭,旁边一个男子也在擦甲板,但他的手上待着镣,他趁没人注意凑到罗猜身边,“唉,你怎么上了这船,但凡有条活路都不该上这条船啊……”说罢抬了抬自己的手,镣铐珰铛响,示意自己没得选。


    罗猜看着他,突然咧开嘴笑了,“那又怎么样,兄弟就他妈是在任何地方都能出人头地的那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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