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镜小说 > 古代言情 > 登堂 > 156、丹心剑-24
    “我想我们应该给他做身衣裳。”


    边殊岳听了这句话向她看,颜风华放下手里的眉笔,从梳妆台前转过身,“后天就要到家了。”


    边殊岳把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好是好,怎么突然想起这件事。”


    颜风华犹豫了一下,“你记不记得白天那个人说的事?”


    ***


    上路已经十天,水路陆路换着走,看得出这对夫妻归心似箭。


    在船上时她就托着下巴坐在甲板的凳子上吃不下饭,担心家里事,边殊岳再三保证,从小照看孩子长大的乳母跟着一起去,能有什么问题,但颜风华就越想越觉得这事不地道,又一次抱怨起来,你怎么能让那么小一个孩子独自去阳都?


    边殊岳咂舌,他都十一二岁啦,不小了,我这个年纪已经熟读四书五经,出口成章,落笔成诗,他连百家姓都背不全。


    颜风华瞪他一眼,没搭理他。


    上岸后走得便更快些,但边望善赶不上这样的行程,上了陆地就拖着众人,催她她也不愿动,急了就又哭又闹,颜风华拿她没办法,不得已放缓行程。边望善高高兴兴地晚上不爱睡觉,白天不想起床,一天赶路不过两三个时辰,到了新地方她就要去逛灯市,转花街,每个地方都不白去,还一定要到当地城隍庙、土地庙买挂符,倒不是因为拜神,只是当地庙宇都有当地特色。


    以杨江和先凌为例,杨江顾名思义傍水而生,稻米一年两熟,靠水吃水,此地只有城隍庙,香火旺盛,管风调雨顺、婚丧嫁娶、早生贵子,那庙里卖的挂符边缘画的都是水纹;先凌只有一条江过,耕地良田众多,气候干旱,近山常有山火,故而土地庙便多,而庙中的挂符背面不是虎印就是大木,没有水形。


    边望善十分爱玩,虽说现在并不清楚庙宇间差异,但看到挂符不同,也知道庙里才能有不一样的东西,于是到了地方便缠着家长去。


    隋良野自然也跟着去。


    这天他们在土地庙门口买挂符,本来夫妻没打算进去,边望善买到了带葫芦的挂符也足够高兴,几人打算喝口水便回去。


    近庙三分仙家相,不看僧面看佛面,即便他们不进庙门,但还是在门口的布施箱里放了钱,而后去街边一家露天的茶铺坐下来歇歇脚。隋良野走得靠后,他们进去后,他去把马牵到柱子边,夫妻叫他快来,他点点头,手下慢条斯理地系缰,不紧不慢。


    往来很多走货商,出门在外衣着朴素不露富,但他们的马却非常好,矫健英发,看着便知是好粮好水吃出来的。在这人头攥动的地方,街边茶铺也不讲究许多,但凡有空桌坐便是了。


    边殊岳和颜风华点了一壶茶,叫了两盘点心,等着,边殊岳把边望善抱到自己的腿上,陪她看刚买的葫芦,他们背后有一桌人刚到,七八个北方人,交谈时带草原口音,听不太懂在说什么,皮靴厚氅,身上套着野兽牙齿勾成的项链与佩环,腰间别着皮革做的弯月刀鞘,刀柄镶着绿色的宝石。


    他们举止粗放,声高语快,他们身边跟着一个瘦弱的小子,约有十七八岁,为他们跑前跑后,端茶送水,点茶点吃,一个把脚踩在凳子上,那小子便立刻扑下去掏出随身的手巾给他擦靴子。


    边殊岳和颜风华看看他们,都没说话,向店中其他地方看去,都已人满,换不得座。


    这时有人碰碰边殊岳的肩,他转回去,背后那一桌都朝他看,其中一个用大拇指指指门口的隋良野,问道:“多少钱?”


    边殊岳愣了一下,看看隋良野,看看这一桌,“什么意思?”


    颜风华道:“他不是卖的,他是我弟弟。”


    那桌人开价,直接把一小袋金子拿出来,撑开口子给他们看,那个服侍这桌人的小子看得目瞪口呆。


    颜风华皱起眉,强势地把钱袋子推回去,“我说了,那是我弟弟,不是卖来卖去的奴仆。”


    他们又看看她,转回去,没再说话,边殊岳朝那桌人的小子招招手,等小子悄咪咪靠过来,塞给他一点碎银,“怎么想买我弟弟的?”


    小子轻声道:“他长得漂亮,穿得又破,给你们干活,不是你们俩的……吗?”


    颜风华的脸忽一下涨红,很受冒犯似地突然别过身,边殊岳拍拍小子,“谢了。”那小子一个钻身,扭开了。


    边殊岳去看隋良野,衣服不能算破,只是旧了些,和他们俩比起来确实显得不怎么样。


    ***


    所以颜风华是这么劝隋良野的:“你马上就要到家了,要穿的光鲜亮丽,这样希仁才会喜欢你。”


    隋良野不感兴趣,“谁是希仁。”


    “以后希仁就是你弟弟了。”


    隋良野对于弟弟不弟弟没感觉,他不想花颜风华的钱,也不想受颜风华的恩惠,拒绝了,说罢要往左走,颜风华挡住他,他往右绕,颜风华拦住他。


    “你想怎么样?”


    “什么叫不花我的钱。”颜风华捏捏他的衣领,扯扯他的衣袖,踩踩他的旧靴子,“从我在雨里把你捞起来的时候,你穿的就是我给你的旧衣服,怎么,不会说因为衣服旧就当做没有吧?”


    她得意地看隋良野,隋良野赌气道:“大不了还给你。”


    “那你脱啊,你脱啊!”


    隋良野想了想,“……我给你打欠条吧。”


    这新府邸边殊岳和颜风华也是头一次来,门口列了两队下人在迎接,齐刷刷地叫老爷,这些都是边殊岳的同窗差人帮忙准备的,同窗这会儿也在等他。


    “秣文,一路辛苦啊。”那人收了扇子上前拜会,“嫂子好。”


    这厢回罢礼,边殊岳牵着那人进了正堂,吩咐家里人帮颜风华收整,颜风华先给隋良野指了指后院的路,告诉他住哪个房间,又忙着指挥下人搬行李,隋良野本想带着边望善一起,但边望善只顾着看她妈妈指挥,抓着颜风华的裙摆不松手,隋良野只好先去。


    当家主母到底是当家人,颜风华从没有来过这座宅邸,但对整体布局了然于胸,连给隋良野安排的房间在哪个路上,怎么走都指点得明明白白。


    隋良野走进后院,院中花香扑面而来,身后长廊上有两个婢女端着花盆经过,没看到他,正在说今天主人回来,要快些干活,主人刚到新宅,肯定人人有赏。院中种着许多海棠、茉莉、栀子和桂花,繁而不乱,井井有条,中间一条宽敞的石板路,各自延伸到不同房舍,前方还留出一大片空阔地,地上东侧用粗木枝搭了个凉棚,枝上种满了葡萄藤,棚下一张小石桌,两把竹椅,西侧一小片沙土地,那里的沙都比别处松软金黄,很适合小孩子在里面玩耍。


    隋良野站在这里看葡萄藤上停着的鸟,正对面的屋子里冲出一个小孩,边跑边回头,冲里面大喊:“我不识字儿!不识字!都说了不爱看书……”


    他猛地撞到隋良野身上,隋良野倒是没动,顺手拉了一把差点栽倒的小孩儿。


    那孩子仰着头,瞠目结舌地看着隋良野,眼睛也不眨,身后跟出来乳母,卷着书陪着一个老头走出来,老头拄着拐杖戴着眼镜,气得胡须乱颤,喊着不教了不教了就往门口走,这孩子盯着隋良野,眼神不动,还不忘侧脸跟经过他的老头说了一句,“先生一路好走。”


    说话像送殡一样,差点没给老头气晕过去。


    还是颜风华进来主持了大局,一边把老头请回来,一边十分熟悉地上手扭住希仁的耳朵,希仁被扯远,捂着耳朵站到颜风华面前,颜风华开始训话,他歪过身子越过她看向隋良野,隋良野正往自己的房间里回。


    边望善过来踢了希仁一脚,希仁扭头问:“那个人是谁?”


    边望善吃着手里的糖葫芦,“啊,那是丑哥哥。”


    希仁白她一眼,“你眼瞎啊?”


    边望善抬手给他一巴掌,希仁挠挠脸,朝颜风华扯出个笑容,扑过去搂住她的腰,开始干嚎:“妈——!!!我想死你了!!没有你的日子你都不知道我怎么过的!!”


    颜风华还有好几句没骂完呢,心一软,僵直着揉了揉这小子的脑袋。


    而干嚎却不落泪的希仁却俏咪咪地睁开眼,往隋良野地方向瞟。


    就算父亲前途大好,就算母亲坚韧明理,就算这家人体体面面,但儿子不爱读书、不好上学,还是没有一点办法。


    边殊岳到了阳都的头三个月忙地脚不沾地,访旧拜新、谢师走友、上下打点,家里的事全是颜风华在操持,一大家子人工钱吃喝、一日三餐,以及给各路外人的访礼红包,样样都要算得清楚,那段时候他们也太忙,晚上挑着灯不睡觉,交流着哪家人做什么事,花什么钱,就在这种夫妻齐心的时候,分外能凸显出他们在这样一个无亲无故的诺大阳都,是真正的一家人。


    隋良野好几天没有见到边殊岳和颜风华,甚至边望善也不太出现,似乎是被送去什么教导班,一群官宦家的小姐们常在那里学礼仪,而颜风华忙完丈夫的事就去陪边望善,每日只睡两三个时辰,偶尔隋良野在院中瞧见她,想上去说两句话,又没忍心打扰她。


    倒是这个希仁非常地闲散,每天招猫逗狗,上房上树,平心而论这孩子长得很不错,但他有一双十分浑不吝的眼睛,瞧久了甚至显出几分凶意,倘如一个人在街上好端端地走着碰到这样一个小孩,第一反应都要怀疑这孩子背后有无藏着一把刀,遇到如此一个麻烦茬须得绕着走,希仁即便衣冠楚楚,隋良野总觉得他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野蛮气质。


    而希仁对他很有兴趣,常常在他房间门口出没,对他做的事情挺好奇,听说他会点武功,就总跟着他,却也不说要看。希仁跟他不熟,摸不准他脾气,而且有少爷架子,知道隋良野是母亲“捡来”的,对他没什么好脸色,走到他身边时背着手,明明很好奇,却摆出一分居高临下的态度,问他在做什么,似乎在检查他有无行为不端一样。


    隋良野不喜欢他,所以不搭理他,三个月来一句话都没对他讲过,把希仁气得大为光火,跑去跟父母告状,说隋良野欺负他,父母充耳不闻,假模假样道了句竟然这样,便该吃茶吃茶,该吃饭吃饭,任凭希仁闹。


    希仁这天看见隋良野在种花,又跟过去看,隋良野刚挖出一个小坑,放下锄头,把花籽小心翼翼地放进去,培土,浇水,手还没拿开,希仁看了半天,直接一脚踩了上去,正落脚在隋良野两手中间,扭了扭脚,得意洋洋地瞧着隋良野。


    隋良野两只白皙的手放在黑色的土地上,中间夹着这么一只灰褐色的靴子,这靴子上有母亲绣的金色祈福云纹,隋良野什么也没对这靴子和靴子的主人做,他只是抬起头看这个恶劣的孩子,这孩子被他看一眼,愣在原地。作为希仁见过最漂亮的人,隋良野瞪着他,希仁被他一看,手足无措,收回脚,后退一步,把手纠在身后,心虚地躲开隋良野的目光,看起来好像认错了一般。


    这并不是认错,但隋良野误以为他知错,便走开了,希仁就又抬头看他。


    等到边殊岳有点时间了,他们必须开始解决希仁的问题了,隋良野觉得这事确实很要紧,他没见过这样的野蛮坏种。


    这对夫妻讨论半天,最终的决定是,给提前给希仁赐字,代表以后希仁不是小孩子了,是个有名有字的“大人”了,必须要承担起自己应有的责任。


    ——典型的文人思路。


    首先,希仁不知道他有什么应有的责任,但边殊岳和颜风华太信任希仁了,真的以为他有荣誉感和自尊心。


    希仁在赐字的仪式上也吊儿郎当,好像出席便已是给了这几位有头脸的老先生一个天大的面子,大家都温文尔雅,饱读诗书,问他读书几何,他说几何是什么意思;问他志向,他说随便,有个老先生瞧不上他这个态度,愠怒道大丈夫生有志,死有意,你生为何呢?他说不知道啊我看大家都活着。


    边殊岳也是朝廷命官,有头有脸的人物,现在被架得下不来台,也是非常无奈,只能努力推赐字会继续,在场宾客给他这个面子,该做的事做完,给希仁赐了一个“仪学”,此种意味不言而明,边殊岳只是默默摇头。


    这会一结束,希仁就跑出去了,边殊岳留下来,早早收场,送各位大拿上马车,而后长吁短叹地回了房,颜风华急忙来问,如何?


    边殊岳讲了一遍,两人一起长吁短叹。


    他们一起去希仁房里,希仁正在看小人书,晃着腿,父母来了也不起身,颜风华对边殊岳道,这孩子看书呢,边殊岳刚高兴一瞬,看见他在看什么,对颜风华摇头。


    父母一左一右站在希仁旁边,希仁抬眼左看看,右看看,“找我有事?”


    边殊岳先开口,“希仁啊,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呢?”


    希仁莫名其妙,“什么怎么办?”


    颜风华语重心长道:“如今你不读书,没有立身之法,将来你靠什么谋生计,你住去哪里呢?”


    希仁道:“我不用谋生计,你们给我钱就好了,住哪里,我就住这里啊,这是我家,我还能去哪里?”


    边殊岳道:“这宅子是我们租的,将来是别人的,我跟你娘起早贪黑赚不到几个钱,外面欠了许多债,都快揭不开锅了。”说着看颜风华,后者会意点头,加入道,语气更加悲痛,“希仁,以后爹娘不在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啊,实在不行,可以去给人端茶送水,也是一门手艺活。”


    两人演到情动处,长吁短叹,希仁摸着下巴思考,“爹读这么多书,还过得这么惨,说明读书没用啊。”


    一时间,房内沉默下来。


    最终颜风华丧失耐心,一掌拍在桌面上,边殊岳和希仁同时弹跳一下,她对希仁道:“我告诉你,你要不从明天开始读书,否则老娘扒了你的皮。”


    边殊岳默默低头,希仁瞪了一眼他老子,他娘扭过他的脸,“小子,我跟你说话,你再看他一眼试试?”


    希仁连连点头,颜风华问:“明天几点起?”


    “……你叫我就起。”


    “起来读不读书?”


    “读,读。”


    颜风华放开他,不轻不重地拍拍他的脸才放手,希仁揉着自己的脸,“但我有个条件。”


    边殊岳问:“什么条件?”


    “我要那个隋良野教我。”


    颜风华问:“为什么?”


    “反正他闲着也是闲着,难道一直在我们家里吃干饭?”


    颜风华皱起眉头,“这是谁传的话?”


    “难道不是吗,他是你们在路上捡的东西,哎娘,他为什么不干活呢,给我当佣人可以吗?”


    颜风华站直身体,严肃道:“他是你义兄,以后你也要这么称呼他,他不为你做事,也不为这个家做事,他不是捡来的,也不是买来的,你放尊重一点。”


    说罢转身就走,边殊岳看看满头雾水的希仁,也走了出去。


    颜风华走得太快,边殊岳一路跟回房门口才追上她。


    她进了门便发脾气,“人言可畏,这些人太能造谣了。”


    边殊岳给她倒水,“消消气。”


    她接过水,边殊岳坐在来,搔搔脸,“但其实有什么呢?”


    “嗯?”


    “反正只是帮忙教希仁嘛,其他人的话希仁不听,或许会听他的呢?”


    颜风华看着他,半晌放下杯子,“好了,我去睡觉了。”


    就此打断谈话。


    消息总还是传得出来,隋良野对此没有太多表示,他对这些事都没有什么意见,只有希仁偶尔会在他耳朵边抱怨,都是因为你我爹娘才吵架的。


    隋良野慢慢转头看向他,“你除了每天在我身边晃,没有别的事好做么?”


    希仁拍了一下掌,“原来你会讲话啊。”


    隋良野掉头走,希仁跟过来,“可是你脾气怎么这么大?”


    隋良野本来不想掺合这些事,只不过希仁变本加厉,越长越没有王法,而边殊岳去江西公办,一去便是一个多月,颜风华忙里忙完已是十分疲累,管教希仁更是让她头大。他再次气走了一个师傅,那晚颜风华忙完家里的事去教训他,已是半夜,希仁被她从床上叫起来,罚他靠墙站,他站没站相,被颜风华骂了几句后脾气大发,甩开她的手,冲他大吼,我就是一滩烂泥,我就是不学,你能怎么样?颜风华气得发抖,指着门口让他滚出去,希仁怒目而视,穿着寝衣赤着脚冲出房间。颜风华反应过来,跑出门要去追,崴了一下脚,扶在门边,下人们围过来,她却赶紧让他们去追孩子。


    一晚上大家都没休息,孩子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去,颜风华坐在堂上扶着额头,愁容满面,来往的只有两个下人,其他都被打发出去找孩子,已经半个时辰了,一点音讯都没有,堂中烛火飘摇,映照她孤零零的影子,在墙上放大成一团模糊的影。


    隋良野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我去找他。”


    颜风华转开红通通的眼,“吵醒你了。”


    隋良野只道:“我会找到他。”


    颜风华抿抿嘴,担心道:“他这孩子小时候在乡下长大,爬山玩水惯了,城里不比乡下,我怕他出事……”


    隋良野站起身,看着烛火里的她,手抬起,犹豫着,最终也没落在她的肩膀,收回了手,转身去了。


    他在溪边的树上抓到了希仁。


    希仁感觉树枝动了动,一扭头看见站在他背后的隋良野,吓得惊呼一声,倒着往下栽,隋良野一把拉住他,把人拉回来,希仁惊魂未定地抱住他的腿,这树高得不得了,摔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但隋良野居然就这么稳稳地站着,希仁看他的脚,只有脚尖站在树枝上,好厉害,隋良野把他抱起来,就这样跳下树,而后迫不及待地放开他,避其不及地退后一步。


    希仁只顾着看隋良野,挠挠头,往树上背着手一靠,撅起嘴,“反正我不回去。”


    隋良野很想转身就走,但他不能,他想了想,开口道:“我来当你老师吧,或者陪读。虽然我只念过几年书。”


    希仁眼睛一亮,瞬间忘了还有什么气什么怨,“真的?!”


    隋良野道:“走吧。”


    希仁跟了两步,嘶的一声抽口气,隋良野转头看,发现他没穿鞋,只能叹气,让希仁来到他背上。


    希仁还挺腼腆,就是不懂照顾人,细瘦的手臂缠在隋良野脖子上,勒得隋良野发疼,不得不几次停下来,告诉他放开些,希仁从善如流,每次说了就改,只不过改了没一会儿又缠紧。直到他昏昏沉沉地困了,手臂上的力道才小了些,这孩子迷迷瞪瞪眼睛睁不开,盯着隋良野的侧脸看,隋良野就当不知道,稳稳地走着路。希仁故意叫他姐姐,隋良野也没理,希仁的手不安分地乱动,用手指戳戳隋良野的脸颊,揪揪隋良野的耳朵,捏捏隋良野眼下的一点肉,而后把脑袋凑过来,毫无缘由地,对着隋良野地脸噗气。


    全场隋良野都没搭理他,直到他睡着。


    实话实说,像这种小小年纪就如此野蛮、诗书不沾、礼教全无的小孩,隋良野不禁想,颜风华为这个家付出了一切,有没有想过只是为这种恶劣的小孩活得舒服些,她会觉得不甘吗?


    他还是不了解何为父母。


    把希仁送回去,隋良野厌恶地看着这孩子在他肩膀上洇湿的一点点口水,回房换衣服,看见着急的颜风华围着那没醒的孩子转,没有忍心叫醒他,即便他因为自己的任性使得整个府内不得安宁,即便他不知悔改气哭自己的母亲,但现在他要睡觉,总还是天大的事,下人帮佣们只顾着安慰颜风华,孩子没事就好,乳母扶着她坐下,但最担心的还是孩子,只陪了她片刻,便急匆匆去后房里看希仁的情况了,好似晚看一会儿那孩子就会凭空消失一样。


    于是隋良野换好衣服出来时,堂中又只剩孤零零的她一个,远处服侍她的丫鬟靠着墙打瞌睡,她独自坐在椅子上,低声啜泣,隋良野来到她面前,她急忙擦眼泪,等她擦好,隋良野才在她面前蹲下,这时她已经收拾好自己,甚至可以扯出个笑脸,“辛苦你了。”


    隋良野想了想,问道:“这值得吗?”


    她没明白,“什么?”


    “所有这些,难道比跟我浪迹天涯更好吗?你这么辛苦,也没什么人感激你,这孩子是没心肝的,靠吃你血肉生活,没有他你会快乐很多吧。”


    隋良野讲的话太直白,颜风华的脸皱起来,警告他,“不要这么讲我的孩子。”


    于是隋良野沉默。


    颜风华的脸色柔和下来,“孩子们都是这样的,教导以后,他们会变好的,只是这个年纪,他们太调皮了,一旦过去这个年纪,他们就……”她没再说下去,笑了下,“我爱他,我担心他,我一直担心他,怀他的时候我就担心他,他出生后我还是担心他,他不说话我担心他,他不吃饭我担心他,他平白走在路上我也担心他,我好想有神佛保佑他,告诉我他能平平安安一辈子,健康长寿,辛福快乐,我从来不在乎值不值得,也不要其他选择。”


    隋良野看她这张美丽的脸,一点点看她的额头、她的脸颊、她下巴上的一点浅褐色的斑,她眼角的皱纹,她鼻侧的纹路,她红唇上细小的痕,这一切让她神采奕奕,或许画像上的美人倾国倾城,一张白皙的脸找不出一点波澜褶皱,但这些细小的粗糙只会让隋良野更加觉得她的美丽惊为天人,她转开脸,隋良野的手抬起来,却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发誓做一个安分的人,来到这个家。


    人要恪守自己的道。


    他站起来,“早点休息吧。”


    没有特别的原因,隋良野只是为她感到不值,他再也没见过她快乐的笑颜,幸福的脸倒是有,但那和与自己在行路时无忧无虑的、重返少年时代的快乐是不同的,她选择这个生活,隋良野不知道她如何想,只知道自己作为一个旁观者,觉得分外惋惜,一部分因为她没能选择自己和自己代表的自由,更大一部分则像见着一朵夏天的花生长在秋冬里,天地严寒将至,这花实在辛苦。


    算是为她分担吧,隋良野开始给希仁做老师,这活其实他也不乐意做,于是松松垮垮,比学生更加无所谓。


    希仁连字都不怎么会写,隋良野从教他写字开始,先写他的名字,隋良野认认真真写下“边希仁”三个字,念出来后,希仁道:“咦,我不叫边希仁,我叫颜希仁。”


    隋良野愣了下,想起从前颜风华跟他讲过自己的家姓史,大约明白“颜”这个姓氏对于颜风华的意义,她家族中除了她再无其他人,现在长子姓颜也算是聊以慰藉。


    但那对夫妻并不因子女姓氏偏爱哪一方。


    而对于隋良野来讲就简单得多,他原本不喜欢颜希仁,只是单纯地从做人的意义上不喜欢这个孩子,对边望善他倒是有些喜欢,但现在只不过因为希仁姓颜,隋良野不自觉地就开始对他温和耐心了许多。


    总的来看,颜希仁和边望善两个孩子没有什么区别,就算是每月逢九拜颜氏父母,也是两个孩子一起去的,只不过颜希仁要做长子,一定要最早到最晚走。这孩子还完全没开蒙似的,搞不明白正经事,隔壁家的小公子八岁就能奶声奶气地念祭祀词,颜希仁一把年纪还分不清祭祖和拜颜氏父母有什么区别,难登大雅之堂,尽管颜希仁不是隋良野的孩子,隋良野看着都替他感到丢人,都是同一个日头晒着,同一条江水喝着,怎么人和人之间的差别就这么大呢?偶尔隋良野看隔壁孩子出落得那么优秀,再看看家里的颜希仁:心不在焉,费了六个月的功夫,总算读完了一本论语。


    如果硬要说这孩子有什么天赋,似乎爬高上低很灵活,而且这小子在给人添堵、捉弄旁人方面很有点子,而且他在学堂虽然念不明白书,按理说先生不待见就容易受同学们气,但颜希仁却相当霸道,在学堂里是个没人敢惹的小混蛋,还有一些传闻中看见漂亮姑娘就上嘴亲的流氓传言,隋良野在这里一年后,眼见着颜希仁个头高了些,就开始更加喜欢和小姑娘玩耍,也有些姑娘们也常在家门口晃悠。都是官宦子弟,又是闺阁小姐,一来二去传出去名声很不好听,那些人家告上门来,边望善和颜风华又把颜希仁好一顿管教,但颜希仁反正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这会儿浑不吝的气质更盛了,一张脸笑着听完,神色不变,哄好父母,转头继续天性本恶。


    倒是还在对隋良野献殷勤,但隋良野一年来除了陪他温习功课,几乎不同他讲话,即便温书,也是半晌开一次口,但凡颜希仁抱怨一句“你在我旁边陪我看书,都不说话,我不看了”,隋良野起身便走,颜希仁赶忙认错道歉,小心地看着隋良野的脸色。


    要是非要说颜希仁有什么优点,那就只有一个,他十分敬爱颜风华。


    这确实是真的,后来颜希仁知道颜风华为他哭过一场后,着实模样大变,自那以后从未再向她高声一句,而颜风华一旦生病,每次都是颜希仁床前伺候,喂粥守夜,一宿中数他陪得最勤,至于为母亲生辰、大大小小的节日,哪怕出去游玩,见到什么好吃好玩的,也第一个想到颜风华,他的零用钱中总有些是花给颜风华的,尽管颜风华也不差这一两件东西,但这些全是颜希仁的心意,而对边殊岳,其实颜希仁并没有太多这些私密的感情,颜希仁固然是个混头,但对颜风华是一等一的情意。


    日子也是平淡如水,一天天地过,偶尔家中有风言风语,也都是关于颜希仁的,不然就是他闯祸,不然就是招惹是非,较为隐秘的则是关于他为什么姓颜,而一旦他姓颜,老爷岂不是“亏了”,没有长子继承“边”姓,或许老爷不管教,是因为要再生一个儿子,这个必定要姓边,你看他们夫妻关系不好,就是因为颜夫人不愿意再生。而颜希仁之所以跟颜夫人更亲近,谁说不是因为姓了“颜”呢,所以长子还是要随父姓,否则谁知道还是不是自己儿子呢……


    此类谣言种种,一个长子的姓氏竟然是天大的事,谁都要猜测两句。以隋良野的观察来看,边殊岳和颜风华管不好颜希仁,确实不是他们两个人的错,他们两个人就算不是知书达理,也是受过教化的人,而颜希仁全然是个例外,他天生似乎有点问题,如今还不太明显,这些或许是教化都改变不了的天性。


    人间芳菲更迭,转眼数年光阴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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