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这么个顶好的天气,两个女孩坐下来给隋良野缝荷包,谢迈凛放下水壶,拿着沙包扔了两下,没意思,就过去听她们讲话,听她们说给隋良野缝荷包,就道:“那不行,女孩子只给心上人缝,你们给他缝做什么?”
一个女孩道:“我听人家说,家中的婢女都要做些针线活给家中老爷夫人,隋大人从来不让我们做。”
谢迈凛笑道:“不让你做你就不做呗,怎么还上赶着给自己找活。”
另一个道:“可是隋大人不戴荷包,咱们做了也没用。”
那一个道:“对啊。”
两人一合计,就这么又放下了,谢迈凛看着她们忽然想,有女儿是什么感觉?
两个女孩又合计道:“但已经准备好这些针线了,要不我给你缝,你给我缝?”
“好呀,好呀。”
两人又拿起来红红黄黄的线,撑着红布绣起来,谢迈凛问:“能不能给我缝一个钱袋子?”
女孩道:“不行,你说的女子只给心上人缝。这个沙包不好玩吗?踢沙包可好玩了,我教你。”说着放下手里针线活,拿过谢迈凛手里的沙包开始踢,另一个笑呵呵地看着她,也加入进去,两个人你一脚我一脚踢来踢去,哈哈大笑。
谢迈凛觉得小孩子都没常性,没人跟他玩,他就站起来准备继续去浇水。
忽听见前庭响声,便高兴道:“快去看看是不是你们隋大人回来了?”
两个女孩停下来,挺神秘地告诉他,“是,但现在不能去见他。”
谢迈凛问:“为什么?”
一个告诉他,“隋大人说他今天去白事,回来要先沐浴更衣再进来。”
另一个神秘兮兮道:“就在左角的那个房间,门口还挂红绸呢,说是洗干净了才吉利。”
谢迈凛无语,“还是这么信这些东西。”
两个女孩不玩了,收拾东西去准备午饭,临走还不忘交代谢迈凛,“你别去找他呀。”
谢迈凛嗯了一声,转头就去找隋良野了。
沐浴的房间很好找,今日特地在门上挂了红绸和铃铛,谢迈凛进去时还拽了下铃铛,叮叮咚咚地响起来,他推门进去。
衣服搭在屏风上,谢迈凛绕过去,隋良野靠在浴盆边闭眼,乌黑的长发盘在脑后,水中艾草和花的香味溢出来,谢迈凛站在浴盆旁看他,本想叫醒他,但是没动,隋良野真是天生一副好皮囊,不施粉黛地浸在这普普通通的水里,唇红齿白在烟气氤氲下也如同一幅画,飘飘渺渺,谢迈凛想起他从前耳朵上有红宝石的吊坠,好久没见到过了。
隋良野睁开眼,看见他很无奈,“你怎么跑这里来?”
谢迈凛走到他身边蹲下来,手臂搭在浴盆边,把下巴放上去,“我好无聊。郑畅平的事怎么样?”
隋良野抬起湿漉漉的手按在自己的眼睛上,“郑丘冉哭得很厉害,侍卫很多。”
“为什么宫里的侍卫要去?”
“不知道,要我说实在也有些太多了,快把郑家接管了。”隋良野放下手,“听说皇上那晚哭得肝胆俱裂,这些时候也都没上朝,看来对此事十分重视,派这么多人也不奇怪了。”
谢迈凛不解,“皇上跟郑畅平也没什么私交,为什么那么伤心?”
“他自己说是故人远去,悲不能已。但郑畅平当晚毕竟在宫里离世,他过分伤心些也能安抚众人。”
“当晚就真的是郑畅平突然发病吗?”
“他本来身体就不好,那天又风雨交加,他也是在众人面前倒下的,这点倒没什么好说。”隋良野看向谢迈凛,“怎么,你有什么怀疑?”
谢迈凛摇头,“没有。只不过生死无常,你明明这几日不必上朝,也不留在家里陪我玩。”
隋良野瞧着他,笑了下,“出了这么大的事,当然也要跟同僚们通个气。”
谢迈凛好奇地问:“治丧是做什么呢?”
隋良野略有些讶异,“你不懂这些吗?”
谢迈凛摇头,“没参与过。”
隋良野算了算,似乎也确实,虽然谢迈凛见死太多,但对于送别真没有理解,当年谢家老人陆续走时谢迈凛还在边关囚禁,而军中哪有那么多丧服仪式,而谢迈凛作为家中小辈和军中一把手,太多人替他挡在丧事仪式前,而这些仪式,是送别的一部分。谢迈凛这会儿是真的有些好奇,一动不动地看着隋良野,这神态让他显得十分稚气,隋良野想或许因为他本就年轻,或许是长相的原因,隋良野用还沾着水气的手摸谢迈凛的后脑,谢迈凛也不躲,将袖子沿着盆壁卷,一截白手臂伸进水里,拨弄起水波,垂着眼向水里看,隋良野道:“不准看。”
谢迈凛抿着嘴抬起眼,像恶作剧被抓包,有些委屈有些偷笑,看向隋良野。
隋良野这时对他感到一阵绵延的包容,明明知道他见惯生死,却像给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解释一样讲道:“进门的时候主家会发白礼,戴上之后等着致礼,我同他并不很熟,也不需讲什么话,带来的丧礼送上就好。出门口要将白礼返回去,主家会送十文钱和一颗糖,糖要吃掉,十文钱要当天花掉,如果家中有小儿,最好洗过浴再相见……还有很多细碎的规矩,但都是为了讨个吉利。”
谢迈凛问道:“你的十文钱呢?”
“花掉了,买了点吃的。”
谢迈凛笑嘻嘻的,“怎么什么都不肯带回家?衣服也要烧了吗?”
隋良野点头。
谢迈凛不由得哈哈大笑,“你也太小心了。”
隋良野道:“世事无常,怕了。”
谢迈凛便自告奋勇向他凑过去,“你跟我这样勇猛无双的人在一起,就不用怕了。”
隋良野笑道:“宝贝这不是跟谁在一起的问题……”
其实隋良野是在看到谢迈凛脸色变了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顿觉得脸红,将手从谢迈凛脑后拿开,转开脸,而笑容逐渐在谢迈凛的脸上爬上来,谢迈凛得意的脸在隋良野视野余光里晃荡,他站起身,轻飘飘地甩手上的水,散漫地滴回浴盆里,而后俯下身按在隋良野的肩膀,嗅他的头发,“晚点见。”
隋良野回过头,“你去哪?”
谢迈凛道:“我只是到外面等你,不是要离开你家。”
隋良野脸一红,转回了身,“我只是随口一问。”
谢迈凛笑笑,出了门。
***
其实隋良野也没什么好抱怨的,他几乎过上了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那几个婢女越发没有下人的样子了,隋良野承认他其实并不太会管家事或者教小孩,否则颜希仁也不会爱上做亡命徒,他在认真地考虑让婢女回家。
下午宫里来人传召他去,这几天谢迈凛回自己住处了,隋良野倒也不是不能晚上去,但皇上晚上找他,他担心对方又是那些心中隐秘一股脑地对着自己倾倒,但每次说话其实也半明半暗。
难道入仕走了偏门就注定要跟顶头上峰如此纠缠,他就没有别人好讲这些话吗。倘若换了别人,能与皇上如此亲近恨不得烧高香去求,但隋良野终究是不大喜欢。
他还是入宫了。
皇上今晚分外开心,正在用膳,还特意给他留了一个座位,隋良野坐下简单吃了些,席间的酒确实不错,皇上分神看他,“你吃得不多啊,不喜欢吗?”
“臣来时在家已吃过了。”
皇上便问吴炳明:“什么时辰了?”
吴炳明道:“回皇上,亥时了。”
皇上道:“确实有些晚了。”说罢将筷子放下,“收了吧。”
隋良野看看这桌上还剩下一大半的餐食。
收了餐,净了手,皇上吩咐吴炳明,“将朕新得的墨宝拿来给隋大人看。”
吴炳明便奉旨去办,不多时,隋良野面前摆上了几幅好字好画,他大约知道某些是古人真迹,但收藏字画不是他乐趣,他也搞不明白现在在做什么,只是按自己了解说了一番,也不算十分有见解,皇上却很高兴,又道:“将朕新得的夜明珠拿来给隋大人。”
吴炳明再次去办,这次一颗硕大圆润的天然紫蓝色夜明珠呈放在隋良野面前,皇上问:“你喜欢吗?”
隋良野道:“正合陛下尊贵。”
皇上道:“赏你了,吴炳明,给隋大人连同方才的画,一起送回隋府。”
隋良野立刻起身跪拜,“臣实不敢受。”
皇上侧过脸瞧他,脸色暗沉,“朕能赏,你有什么不敢受的。”
隋良野觉得皇上今日不大对,又不好当众问,便道:“臣能否单独和陛下说话。”
皇上盯了一会儿他,打发众人出去。
隋良野问:“陛下深夜召臣入宫,一定有要事吩咐,请陛下交办。”
皇上道:“朕找你进宫没有事,只是想让你来。”
隋良野抬头看向皇上,觉得他似乎又变了些,说不上来哪里。
皇上问:“那晚郑畅平召集百官,你没有来,为什么?”
隋良野道:“臣以为他要杀佞臣,所以不敢来。事后满朝文武才知道原来是向皇上进谏善待藩王之事。但如今皇上封了郑丘冉做给事中,由他出面支持,皇上压制藩王的目的并不会因为郑畅平之事遭遇阻挠,可谓恩威并施。”
皇上并不在意藩不藩王这些事,只问:“你担心受牵连,所以不来是吗?”
隋良野沉默,看着皇上,判断他是否因这件事记恨自己。
皇上道:“你觉得朕不能保护你,不能保护你们这些朕提拔的人,是吗?”
隋良野看出来了,皇上确实因为这件事介意。
皇上道:“朕希望你夏季能成婚,和谁成婚朕不在意,到了五月如果你没有定亲之人,朕便为你赐婚。”
隋良野一惊,“陛下,婚姻大事需父母之命……”
皇上抬手打断他,“朕为国之君父,为你赐婚你有什么不满。”
隋良野没答话,但眼神已经说明了态度。
“你知道吗,你有时候在朕面前真的很放肆,你嘴上学的官话再好听都没用,哪有人敢像你一样这么看着朕,”皇上站起身,迎着隋良野的目光走过来,靠近他,“先皇培育自己的人,不准他们拉帮结派,不要他们子孙满堂,要他们做忠臣孤臣,所以陶恭路和郑畅平都是人死身灭再无传承,但朕不会让你做孤臣,朕会让你有依靠,在朝中有亲信,”皇上按住隋良野压在地上的手,“朕的儿子会娶你的女儿,朕的女儿会嫁你的儿子,生生世世,君臣相依。”
隋良野蹙眉,“为什么?”
皇上注视他,“因为你跟朕是一样的,我们是这个天下最相似的人,也是朝堂中应当靠得最近的人。”
隋良野也不演恭顺谦卑了,他直言问:“你为什么一定要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我只是想做几年事而已。”
皇上笑道:“良野,你以为这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地方吗。不是仗着我对你的恩宠,你敢这么跟我讲话吗。”
隋良野愣了一下。
皇上道:“我真不知道你怎么才能明白什么叫唇亡齿寒。‘想做几年事’,有什么好做的?”
隋良野喃喃问:“是因为我那晚没有来吗?”
皇上转开头,半晌站起身,“你来或不来,结果都一样,朕没有怪你的意思。”
隋良野抬头,“那为什么单单对我这样?”
皇上低头看着他,“你讨厌吗?”
隋良野犹豫,开口道:“你让我压力很大。”
皇上道:“那你想换个皇帝吗?”
隋良野大惊失色,僵在原地,一时忘记了动作,可皇上面色平常。
皇上问:“你想让谢迈凛做皇帝吗?”
隋良野根本不知道他如何问得出这样的话,隋良野想皇上还是恐惧,还是忌惮,日夜不安。
扪心自问,隋良野根本不想让谢迈凛做皇帝,他更喜欢谢迈凛在他家里永远呆着,无所事事的谢迈凛没有控制欲,只有闲散的可爱,而做事的谢迈凛是说一不二的独裁之人,他会和眼前这个人一样,永远陷在权力沼泽里,被推着向前翻滚,他和谢迈凛就完蛋了,再不会有半点温存,隋良野太懂得这些了。
人生苦短。
隋良野斩钉截铁道:“绝不。”他觉得自己有必要为谢迈凛辩白一句,“他做不了皇帝,这天下不姓谢,天下人容不得皇帝姓谢。他也从来不想做皇帝。”
皇上的心思不在这里,他垂着手,直视着前方,看起来十分放松,忽然笑了下,“无所谓,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隋良野这才意识到,原来皇上并不恐惧。
他更好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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