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岸便轻巧地跳下去,翻身扔给船夫五两银子,“老李,还是一副迎客相,真该让你去做迎客松。”
那黑着脸的船夫扯出个笑,比板着脸时还要瘆人,“西老板您就别打趣我了,咱们都这么多年相识了。”他拱拱手,“您好好玩,我到时候来接您。”
叶郎溪笑道:“贵地十年如一日地服务到位,接送方便,我会对你们老板多多夸你的。”
船夫喜笑颜开,将钱收起,划着船到旁边歇息。
叶郎溪左右看看,这孤岛上灯火辉煌,无数小船已栖在岸旁,星星点点的光芒在河上荡漾,叶郎溪沿着路向前,越过那些停在路边听窜头讲今晚对战情况的生客,他这样熟悉的老人,不需要人引路,也不需要听赌场窜头来介绍,他自是一路畅通,到了堂门口,有个穿金戴银的富贵老板站在哪里,见他便迎上来,“西老板,今晚这个您一定不能错过。”
叶郎溪边向里走边笑,“皮子,我倒要看看你们有什么好货色。”
皮子立刻将面纱递给叶郎溪,“您请好吧。”说着小跑着为他掀开帘子。
围场周围竖着二十余把火炬,将擂台斗场照得亮亮堂堂,围着这圆台的众人声嘶力竭地喊,手中相异色的彩带招摇,呼喊今晚对战的双方,端牌子的女子跟在口条极快的板郎身后,给所有人记录赌票并收钱,有些已喝醉的扯着板郎问今晚谁赢,那板郎一开口十个字恨不得挤成一个字:老爷您来看您放心今晚不教您伤心咱们都是摆名场谁输是赢都是命您请好您帐记了您且歇着罢了,接着滑鱼一般地溜过去,他身后的女子光着手臂上身披条丝巾,将钱往盘中一放从众人身边扭着过去,白花花的银子衬着她巧媚的笑,勾着人下注,有人偶尔捏捏她的屁股,她反身将纱巾轻飘飘地摔在人脸上,哈哈笑笑而去,跟着板郎继续往前收割,赤膊的红马褂男人围着斗场站了四个,擂鼓一遍遍地敲,声势震得地在抖,叶郎溪遮着面,被皮子引到内围坐下,这附近的人不会像后面那样疯狂,都矜持地坐在方椅上,甚至手旁还有小桌奉酒,但此地却时常能被场上溅来的血洒一身,又何尝不是一种疯狂。
叶郎溪身旁的男子站起身,不耐烦地张望,叶郎溪悠然而坐,明白这是新手,被这场里聒噪兴奋感染,迫不及待了,叶郎溪端酒来喝,看那人手边竟连一杯酒都没有,便道:“兄弟,该开场总要开场,不妨坐下饮杯酒。”
那人闻言转头,虽遮着面,却能透出些不耐烦,坐下来,拱手道:“多谢。”
叶郎溪分他一个杯子,打眼扫了一下他,只觉得这人身段倒是利落,穿衣也十分富贵,既坐在这里,想必不然是熟客,不然就是有头脸的人物,看他样子不像来得熟,又挺年轻,兴许是个二世祖。
刚喝了一杯酒,两边边忽然鼓锣声大噪,场内好似油星进水,轰地一声炸起来,两边大门拉开,两个一个着黑衣一个着白衣,各自在许多人跟随下隆重登场,尽管那擂台很高,两人都不过轻飘飘翻身上去,立在台中央,迎接山呼海啸般的呼喊,裁局人也上了场,示意场内安静下来。
不多时,声势渐息,两个旗手各推上兵器架,两人在裁局人允准下挑选兵器。
一个挑了狼牙棒,一个挑了双刀。
台下又蠢蠢欲动。
裁局人伸手,请两边选正反,而后将铜板抛掷空中,接住,盖上,在众人注视中展开。
定下先后手,裁局人将两边安置好距离,双手交叉,打开,重重下挥一只手臂,而后迅速后退几步,翻身下台,呼声忽地开响,说时迟那时快,黑衣早已压低身型,弓步大开,正面直打通天棒,那锋刃闪着寒光,棒身呼啸着风声,对着白衣面门而下,场中一片沸腾,但见白衣扎稳下盘,不动手中刀,抬起右腿对着黑衣的喉咙而去,好一个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拼的就是速度,看是我先踢爆你的喉管,还是你先砸开我的头颅。
那黑衣显然于速不精,压身转腿改换方向,先闪出了对方这凌厉绝伦的一脚。
叶郎溪听见旁边人怒道:“躲什么?!”
黑衣每一脚都踩得扎扎实实,辗转腾挪间有几分太极的的韵味,看似动作慢,却招招凶狠,叶郎溪不由得心中赞叹,但旁边人却道:“不好,不好!半点不好看。”
见这门外汉如此态度,叶郎溪不悦道:“斗场,生死地,舒缓而行,才是武者之道。”
那人回过头,冷笑道:“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招招闪躲,何时能赢。”
叶郎溪脾气上来,便争论道:“比武方才开始,逞一时之强没有益处,徐徐图之,消耗对方,保存实力,乃上策。”
那人道:“若武功都是这般打法,怪不得江湖已经完蛋了,早不复当年荣光。”
叶郎溪不屑道:“你知道江湖当年荣光?”
“怎么不知道。”那人道,“当年顾长流横扫江湖时我可是亲眼所见,当年也是能人辈处,交战潇洒凌厉,既有翩翩神仙气,又是十足杀人技。唉,你们这些人,早见不到这些好东西了。”说罢转回头去看场上的比武。
叶郎溪的眼睛不由得亮了下。
他多看了那人一眼,也转回了头,脑海中却浮现起当年他偷跑出来看比武的场面,他不是第一次见比武,但却是第一次见到顾长流这样的新人,场上是十足的新秀,精彩非凡,场下又是没门没派的孤军,当年浩荡动阳都,风头无两,他在场下看顾长流,只觉得天地精华合该造就这等武学天才,江湖风高浪急,该是此人独占鳌头,领风骚之首。
至于后来江湖如何动荡,天才如何销声匿迹,种种缘由外人不知,而要不是长庚,他也不敢相信顾长流能摇身一变成为隋良野,给本就病入膏肓的江湖最后埋上一铲土。
江湖天地生养的武学天才是江湖的送葬人,不知是缘是劫。
想到当年那样水平的大战,便只觉得眼前的索然无味。尽管那白衣已伤了黑衣,有斑斑血点洒下来,周围人都更加兴奋,只有旁边男子兴致缺缺,对叶郎溪道:“别说顾长流,甚至不如我师父。”
叶郎溪并不喜欢此人自大的口吻,但他却很少见到还记得顾长流的人。“你师父又是何方神圣?”
“我师父和顾长流同宗。”
这下叶郎溪真的笑了,“好大的口气,不过如今还有江湖梦的,却是也是异类。”
那人的目光极富穿透力地从面纱下射来盯着他,“你不信?要不要见识一下。”
叶郎溪上下打量此人,看得出他有点功夫,但看不出深浅,不像是专精习武的,但却有武者气,一时竟有些好奇,“你什么功夫?走力走轻?”
“走力。”那人竖起两指,“我点穴的功夫炉火纯青。”
叶郎溪不信,点穴是门深功夫,对内力和指力要求很高,没有十年的武学基础根本练不成点穴,“好,我愿意开开眼。”
那人站起身,“随我来。”
叶郎溪看着他离开,在座上停了片刻,看着台上刀剑交锋,更觉得招式顿滞,乏味无趣,他想了想,起身跟了出去。
风高树摇,面纱隐隐浮动,叶郎溪能看见对面人带着笑意的嘴唇,那人竖起指,两指间夹着一枚小石子,等叶郎溪来到,对着树枝甩出,刷地一下将那树枝削了下来。
叶郎溪摇头,“不过树枝,我也可以。”
话音未毕,对面人另一枚石子已飞来,正中他中府穴,叶郎溪首先觉得被击中的地方一阵强烈的冲击感,并不痛,半边身体却忽得一麻,接着立刻半边手发凉,想是血气受阻,他马上凝气会神,靠内力疏通这半边身体,另外一边的手已抽出刀,横在胸前望着对面的人,警惕他随时攻过来。
那人倒不在意,背着手慢悠悠地靠近,得意道:“想象一下我用的是手指而非石头;点的是你后背风池、风门和大椎,一排点下来你动都动不得。”
叶郎溪没有开口。
“你等个半刻钟就好了,我力道不大。”
叶郎溪问:“你哪个门派的?”
“不知道,我师父是乞丐。”
叶郎溪已经可以动了,他将手中刀放回去,对面人道:“好厉害,兄弟也是有点功夫。”
“客气,你也不遑多让。”
对面人笑道:“我如今也只会这个了,用一次也是十分耗费心神。”他伸手摘斗笠,“天下之大,有缘人少,没想到还能在这地方碰到个懂行的。”
叶郎溪也笑道:“我也没想到,还能见到知道顾长流的,他已经……”
叶郎溪的话头猛地一停,看见对面摘下斗笠露出谢迈凛的脸。
他震惊的神情把谢迈凛逗笑了,“我知道我气度不凡,容貌尚可,你也不必如此讶异吧。”
叶郎溪做梦也想不到能在这里见到谢迈凛,说一千道一万,这可是谢迈凛。
他只能含糊道:“兄台确是相貌非凡。”
谢迈凛拱手道:“在下谢迈凛。”
叶郎溪还礼道却报不得名。
谢迈凛揽过他的肩膀,“不如我们去喝点酒。我年纪轻,见的事少,武林的那些传说你给我讲讲,我想知道。”
叶郎溪心中五味杂陈,最重要的是十分忌惮,关于顾长流如今是隋良野的事,不知道谢迈凛知不知道。
说不上来为什么,他没有拒绝谢迈凛,或许不想在此地跟谢迈凛翻脸,于是他思考片刻,跟着谢迈凛去喝酒。
***
显然皇上言出必行,隋良野仍旧常被召至皇上身边,只不过都是白日,且很少两人场合,多是共同到皇家园林狩猎,最开始曹丘带了几次,后来皇上逐渐熟悉了,便放曹丘去忙,唤来近臣陪游,还有许多官员隋良野并不十分熟悉,皇上有意亲近,便带他们同来。
这样的疏离也不是坏事,隋良野心想,这毕竟是自己选的。
有次五幺兴致勃勃地拉住他的袖子,将他引到僻静处,脸上有压抑的兴奋,鼻子红通通,衬得雀斑发亮,小声道:“大人,皇上给我赐婚了。”
隋良野愣了一下,便道:“恭喜。”
五幺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真想不到我也能有今天,从前我还是个不入流的低阶官,现在在阳都有宅有院,还得皇上赐婚,成家立业,想想好像梦一样……”
隋良野道:“你有本事,能出人头地很好。”
五幺立刻道:“哪里哪里,没有隋大人就没有今天的我,我不会忘记隋大人对我的知遇之恩。”
隋良野在这时意识到五幺讲起这种话已经很熟练了,他的眼里有种勃勃待发的野心,被克制地努力掩饰,越谦礼恭顺,越显得他眼神活泛,隋良野朝皇上看了眼,便回道:“你的恩人是皇上,有知遇之恩当然也是皇上给的。”
五幺便道:“皇上自然是我的恩人,隋大人也是。”
隋良野笑笑,他知道五幺在皇上面前会是另外一番讲法。
无妨,谁不这样呢。
那可是皇上。
事实确是如此,皇上想拉拢近臣是太容易的事,人人都受宠若惊,仅开春时节,皇上就陆续赐了许多婚,大多由太皇太后来办,太皇太后乐得见宗室亲眷团结,时不时就召命妇进宫谈天说地,也显得自己十分有地位,皇上也常在晚上安排官员及命妇夜宴,联络彼此感情。
除此之外,皇上开设了少年馆,召集王侯、官员家中八岁至十四岁之间的孩子来宫中学习,并定时召集十五岁至弱冠之间的孩子来宫中研学,皇上时常前往亲考,见见这些子弟,以便选拔可用之人。
最重要的是,皇上废除了藩王督令,取消了许多对藩王的限制,这令太皇太后和宗室大为满意,而三月底太医告知皇上,宜妃已有三月身孕,当月皇上召集百官祝祷,宜妃风头无限。十日后,十六名全国遴选的淑女入宫定了位份。
这天游猎,皇上骑马在前方,隋良野不紧不慢地跟在随行者中,并不十分向前靠,听到前方响起一阵响,陆陆续续有赞扬声,隋良野在这个距离都觉得前方尽是甜言花海,真不知道皇上在其中如何沉浮,于是他又拽了拽缰绳,行得更慢些。
但前方皇上收了弓,交给随从,笑意还在脸上,转头找隋良野,没看见,便问:“良野呢?”
前方众人立刻开始找“良野”,颗颗头颅从马背上回过来,望向隋良野,有人先催马移了移,瞬间便眼疾手快地形成了一条路,将皇上的目光一路送到他面前,这路也是他该过去的路。
他催马上前,皇上只是看了一眼他便回过头,等他到身边。
指着前方道:“你同朕向前方走,比比谁先射中那匹鹿。”
隋良野向前看,还没有看到那鹿,皇上一挥手,几个随从捧着弓到他面前,皇上对他轻声道:“不会也没关系,没有旁人,你挑一个吧。”
还没等隋良野动,皇上指着其中一个道:“拿给隋大人。”
这便给隋良野挑好了。
隋良野接过来,整束好,随皇上拍马前行,只有几个侍卫跟从,其余人便等在原地。
隋良野骑马与皇上并行,问道:“皇上,其他大人到何处游猎?”
皇上道:“他们哪也不去,就在原地等着。”
说着,皇上降了速,缓慢地向林中去,隋良野也跟着减速。
皇上看看他,笑了一下,“良野,你的马头越过了朕的去。”
隋良野这才注意到,便放慢些,告罪道:“臣失礼。”
皇上道:“是你所以无妨。”
隋良野便道:“臣与其他人并无差别,”说罢便要下马,“请皇上治臣不敬之罪。”
皇上止住他,只是道:“你本自由自在,没有入过宫殿,没有人教你,你如何会。”
说罢便继续催马前行,隋良野只得跟上。
他这场猎打得不怎么样,陪皇上猎,他自然不能出风头,可皇上着实不擅长骑马挽弓,也一次次地勉强去做,隋良野这时才明白为什么他来陪而不是其他人,似乎自己见到皇上不“庄重威严”的时刻要多得多。皇上固然不熟练也学不会,但他着实有毅力,执着地学着,有时他辨错了方向,隋良野告诉他,他却不信,非要自己走一走,走一走他便意识到自己的不对,也不会硬着脖子犟到底,反而很快向隋良野表示自己错了你才是对的,请教隋良野该往哪边去,隋良野便指一条路。
皇上对他向来不吝夸奖,这便又道他如何机敏过人。
隋良野听得耳热,只好道,我自小在山上长大,循声辨路也是为了生活,没什么特别。
皇上便笑,良野了不起。
接着拍马向前,隋良野无奈地看看他,跟上去。
到了陡路,皇上骑技不熟,为了稳妥向前便会下马前行,他牵拽着马向前,看起来有些辛苦,看得出来也不擅长驯马,隋良野在一旁抚了抚马,帮他安慰这匹焦躁的马。
其实隋良野以为皇上喜欢上游猎不过是一时的兴趣,过了这阵热也就罢了,毕竟前段时间皇上还跟他讲什么游猎是浪费钱浪费官员时间,可如今看他这幅模样,根本不像是喜欢或享受这游戏,反而似乎更像一种不得不做的事,而他做起这件事就像他做任何事一样——全情投入,笨鸟先飞,百折不挠,勤劳奋勉,脚踏实地。
皇上不骑马反而脚程顺畅,尤其是在泥地里走时,十分矫健,甚至回头告诉隋良野泥地里要怎么踩石头。
他们终于在河边望见了对面的那只鹿,皇上眼睛亮起来,当即便要拉弓,隋良野道,还是要往前走一走。
皇上便问:“为何?太近会惊到鹿。”
隋良野不好直白讲因为这个距离皇上射不中,又要花许多工夫再去找鹿。
“靠近力大些,射中后鹿不必受许多苦。”
皇上便同意,停拴了马,和他一起过桥到河另一边,隋良野在想,要不要把鹿抓到面前给皇上射。
这会儿距鹿不过数十步,皇上不再前进,抽箭搭弓,臂膀展开,弓张满,风入林,隋良野看看天色,心道如果入夜还不能行,他便赤手空拳去把鹿抓来,林外还有许多官员在等,说实在的游猎有什么意趣,这么当一回事。
他看着皇上专心致志地拉着弓,手臂竟然一点也不抖,稳稳地拉着,草丛中隐约见鹿角晃动,隋良野明白他开弓太早,担心他撑不住,但皇上一心一意地望着对面,好像这条手臂不是自己的,他只是箭矢上的一缕红穗,随时准备一起奔出,如今只是安静的化作这林中的一个点。
隋良野望向鹿,一起等待。
在那鹿行走两步,上半身在草丛中露出,回过头来,看向他们,那是一头成年的麋鹿,两角威武,眼神澄澈勇壮,一瞬间就立刻跃起,但那鎏金厚重的红标箭已经先一步穿出,将它射翻在地,那鹿登时四腿乱蹬,生生将自己从地上拱起,转身便跑,脖颈上还插着那支箭。皇上和隋良野立刻起身徒步追上,可惜它的脚步踉跄,跑不出好速度。
皇上道,鹿已中矢,没有生还的可能,不如如曹丘之言,来猎便要见结果,否则它受苦,人受困。
鹿已跪在地上,低着头喘息,隋良野停住脚步,没有再向前。
那头鹿与人差不多高,皇上握着弓靠近它一些,绕到它面前,隋良野看天顶树影摇晃,太阳在河边投下金光灿灿的亮,它喘息着抬头与皇上对视,皇上的侧脸上无悲无喜,并没有猎得的兴奋与喜悦。
他拉开弓,对着鹿,隋良野听见远处马嘶,他回头看,身后传来一声沉重的倒地声。
他们在中午前拖着鹿回来,官员们仍旧一个不差地在原地等待,走时什么样,回来时便什么样,好似他们????刚刚才离开,而不是去了两个时辰。
午时众人停歇备饭,席地而坐搭桌摆椅,清酒小菜野兽肉,风清日盛水流滩,吟诗作对投壶忙,一些官宦子弟写诗来念,大臣们点评褒赞,皇上道,这些都是肱骨之臣,你们便要拜个老师才好,众人一片笑声,其中几个子弟便谢隆恩,当场拜老师,其中有个子弟极其活络,请求皇上做他老师,皇上便笑道,朕为你师不够格,诗词歌赋不入流,那孩子道,皇上为天下人之君父,便是天下人之师,理应先拜皇上。
皇上哈哈大笑,便应承做他的老师,隋良野看向其他子弟,那些人互相看看,用一种“一切尽在不言中”的神情互相挤着眼睛。
隋良野在这种场合并不多讲话,旁人左右敬酒时也会同他碰杯,他礼节性地饮罢,也并不主动端杯去敬,这酒清淡,没什么酒味,只是配着饮食,并无其他意趣,偶有坐得远的要去敬皇上,皇上便止住他们,讲这是猎间进餐,不须这些,吃饭而已,那些便悻悻坐下,他们甚少参与这样级别的餐饮聚会,习惯了表敬意。
皇上偶尔看两眼隋良野,隋良野权当不知道。
餐毕,皇上便让少年们去打猎,要他们比一比,那些孩子们牵着马便出发,皇上又催上午没动的官员们也动起来,众官员便也活动起来,隋良野和五幺找个了地方坐下休息,聊起天。
没讲几句话,吴炳明过来请,“隋大人,皇上召。”
隋良野便同五幺告辞,起身跟去。
皇上斜躺在垫子上,看着远方青草地上骏马奔驰,弓箭围猎,欢呼高叫,隋良野来到他身旁,还没行礼,皇上便让他坐。
他没坐,单膝跪着,皇上瞧瞧他。
“你刚刚在做什么?”
隋良野道:“在和陆大人讲话。”
“五幺?”
“是。”
皇上笑了声,“真规矩,五幺你也称大人。”皇上坐起来,拿起桌上的茶杯,“他挺高兴的吧。”
“是。”
“成家立业,春风得意。”
“全赖陛下赏赐。”
皇上喝口茶,“你不是觉得朕给你的不够吧?”
隋良野道:“陛下所赐,远超臣应得,臣感激不尽。”
皇上道:“嗯,话说得好听,但其实你是什么样的人,朕很清楚。”
隋良野看向皇上,也不接话。
皇上刚放下杯,侍宦立刻来添茶。
“你要跟朕清清白白,你要凭自己的能力出人头地。”
皇上这么讲,隋良野不觉得有什么错。
皇上指了下前面草地上东奔西走的景象,对隋良野道:“朕以前也是这么想的,但最近朕学到了些新东西,譬如说在朝廷里,任何人都可以被替换,谁来做什么事并不十分紧要,等到了某个节点,只有这些,”他看向前方的人,“人拉着人,才能不向下坠落。”他转向隋良野,“因为精力会下降,新人会涌现。事情可以不办,人不能不活。”
隋良野顺着皇上的前方看了看,又转回来,“这就是为什么陛下近日热衷联络宗室的原因吗?”
皇上挑了挑眉毛,“怎么?”
隋良野道:“臣没有这么远大的志向,三品官也是出人头地,七品官也是出人头地,臣出身卑微,有今日已十分感念陛下恩德,不敢有攀龙附凤的非分之想。”
皇上笑了,“好了好了,知道了,不必再拒绝朕了,已经没有好女子给你了,你愿意干什么干什么,朕不管你。”
隋良野便道:“皇上先前说要臣督办春试,臣已打点好家里,随时可以启程。”
皇上拿茶杯的动作顿了顿,才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想离朕远一点吗?”
隋良野道:“就像陛下讲的,臣没有不坠落的本事,只能趁还有些精力,多做些事。”
皇上道:“噢,攒不了情份就攒功绩。”
隋良野看着皇上,“总有人要做事,臣愿做做事之人。”
皇上也看着他,“良野,你觉得事情是不是谁做都可以?”
隋良野道:“或是,或不是,用人之道臣不懂,陛下自有打算。”
皇上问:“那是不是事情给谁做都可以?”
隋良野道:“臣事陛下,没有旁的主人。”
皇上转头喝茶,“你去不了,你得留在阳都。”
他讲理的时候隋良野可以见招拆招,他不讲理的时候隋良野就很容易上火。
“为什么?”
皇上看向他,“你去了,谢迈凛去不去?”皇上直白道,“他不能离开阳都,须得时时刻刻在朕的眼皮下。”
隋良野想了想,道:“他不去。臣做事与他无关。”
皇上道:“那是怎么样,他想你就去找你吗?”
隋良野很想答一句这是私事,但他在皇上面前有什么私事。
“您……是想我跟他断了吗?”
皇上道:“朕要你做什么你就做吗?朕让你娶亲你娶了吗,朕让你时时刻刻来朕的身边,你推脱得还少吗?”
隋良野不语。
皇上也不理他了,自己喝茶,也没让隋良野一起喝。
好似这件事也就聊得僵在这里。
皇上正跑着神,听隋良野唤了一声陛下。
他回头,隋良野对他柔和且坚定地开口道:“您不该请这么多低品阶的官员来游猎,也不该常召见他们。”
皇上看了看他,问:“为何?”
隋良野道:“会让很多人有非分之想,且位于其上的人会感觉失去价值,层级的长期僭越会让品阶形同虚设,向上渠道会变得庞杂,人心思活泛起来,小动作就多。”隋良野想了想补充道,“臣在此山中,所以略见得一些庐山真面目。”
皇上看着他,并不反驳,也不解释,真的在听。
而后皇上看向草地,不发一言。
好半晌,久到隋良野以为这段话已经结束的时候,皇上道:“也是,下面的人里,像你这样有本事的也不多。不必浪费时间。”
隋良野没有接话。
又过了片刻,皇上转过头看他,“你想什么时候去江南?”
隋良野看着皇上,斟酌答道:“但凭陛下安排。”
皇上道:“不容易啊,你还能给朕这个面子。”说罢顿了片刻,“那就七月吧。七月风光好。”
隋良野应道:“遵命。”
皇上道:“你最好别让谢迈凛离开阳都,否则事情会很难办。”
隋良野点头,并不问原因,但皇上却继续讲:“很快要裁军了。”
这个话题隋良野并不想参与,他预感此事十分复杂。
皇上转而问:“朝中近日有人上表请谢迈凛回朝任职,你有参与吗?”
隋良野道:“没有。”
皇上又问:“依你见,背后何人?”
隋良野对皇上能堂而皇之地装傻感到讶异,在说与不说间犹豫片刻,还是道:“不是您吗。”
皇上便笑,“一来钓钓鱼,二来震震虎。”
隋良野道:“臣会注意与谢迈凛之间的来往。”
皇上道:“发乎情,何能止。就裁军而言,对面的反击还未开始呢,朕知道你不想陷入其中,可谁让你跟那么个人搅在一起呢。”
隋良野面有不悦,没答话。
皇上似乎真的很好奇,“你到底喜欢他什么?他是所有男人里对你最好的吗?”
隋良野闻言起身,朝皇上拱一拱手,转头便走了。
他走一是因为听不得这样打趣的语调,也因为不愿听裁军的事。
皇上愣了一瞬,无奈笑了声,吴炳明见到隋良野竟敢对皇上甩脸子大惊失色,赶紧过来候在皇上身边,皇上只是道:“吴炳明,隋大人要回去了,去送送他。”
吴炳明立刻安排人去,皇上却道:“你去。”
吴炳明从后面小跑着追上隋良野,累得气喘吁吁,隋良野见他来,放慢了脚步。
“隋……大人,脚步好快啊。”
“吴公公,皇上还有吩咐?”
吴炳明道:“皇上特地派奴婢来送送您,这边请。”
这路隋良野也认识,但既然有吴炳明跟在身边,出入往来自然是方便许多。
隋良野对吴炳明道:“劳烦吴公公,亲自陪我走一趟。”
吴炳明道:“隋大人太客气了,皇上将隋大人当作朝堂瑰宝,奴婢理应为皇上护宝。”
隋良野蹙了蹙眉,“皇上这么讲的?”
“奴婢自皇上从归宫做皇子时就跟着皇上,一路见皇上披荆斩棘,辛苦操劳,皇上对谁上心,奴婢虽然愚钝,却也是明白的,隋大人在皇上最需要时出现,力挽狂澜,为皇上在朝堂打开局面,皇上常讲,有您相辅,皇上便安心许多。”
隋良野看了眼吴炳明。
“隋大人,小心台阶。”吴炳明提示他走过,接着道,“只是皇上越是见得风高浪急,越是心不安,说句不该说的,奴婢看皇上是担了不该担的心,论忠诚与亲近,隋大人在朝中是数一数二的。”
隋良野觉得他话里有话,顺着问:“何以见得?”
吴炳明笑道:“隋大人不也正是笃定了忠臣之心天地可鉴,才能对皇上毫无隔阂,任性洒脱吗?”
隋良野明白了。
“今日家中有事,急着赶回去,方才礼数不周,烦请吴公公回去后先替我向皇上解释解释,改日我再面见皇上请罪。”
吴炳明道:“听凭隋大人安排,奴婢一定转告。隋大人千万不必介怀,以皇上与隋大人的亲近,朝中再无可比拟之情,君臣相依,长长久久呢。”
隋良野对他笑笑,正来到场外,隋府随从牵马来前,隋良野跟吴炳明道别,翻身上马而去。
***
隋良野想,其实吴炳明说得没有错,他和皇上,确实绑得太深了,双方的脾性已经磨合得熟练,分担忧虑,该进言的不该进言的他都说了,皇上从不责他逾矩,他不觉得再有谁做他的上级能容忍他藏在柔顺谦恭下的无礼、倔强和傲慢。
他在家里独自坐了一会儿,才发现哪里不对,原来是谢迈凛不在。
这样算起来,谢迈凛已经很久没过来了,说是要回家住段时间,不知在做什么。
隋良野便换了身衣裳,轻装简行骑马出门,去谢迈凛家。
谢府人见他倒是很热情,请他进来后将他安置,端茶送水,但是谢迈凛不在。
“去哪里了?”
管家道不清楚,隋良野看他的样子像是真的不清楚,便没有再问。
没想到等了一个多时辰,谢迈凛才回来,他回来时动静很大,从进门口时这府上就好像活过来一样响闹起来,一股红色的光从门口进庭绕院直奔向这里,谢迈凛一直在讲话,没给管家开口的机会,所以进来时看见隋良野,谢迈凛先愣了一下,管家在旁道:“小人就是说这个。”
谢迈凛倒是很高兴见到他,打发人去准备餐食,“吃饭了吗?”
隋良野道:“没有。”
谢迈凛已经走过来,很自然地弯弯腰吻了吻他的脸,隋良野见人多,躲了下,但一转眼堂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谢迈凛也不坐,靠着桌子站在他旁边。
“看什么?”
谢迈凛笑得眉眼弯弯,“好像很久没见你了。”
隋良野道:“还不是因为你不来。”
谢迈凛装出一副受屈模样,“哦,原来我不上门倒贴,你就狠心不来见我,我真是错付了。”
隋良野好笑得白他一眼,谢迈凛朝他侧身,“要不我赘到你们家吧,我从今以后改名叫隋迈凛。”
隋良野皱皱眉,“好听吗?”
谢迈凛道:“那颜希仁都能叫隋希仁,我也要叫隋迈凛。”
隋良野哭笑不得,“那你就叫隋迈凛吧。”说到这里他想起谢迈衍请他吃饭时的态度,“那你哥杀了我的心都有。”
谢迈凛道:“谢家人太多,我都不喜欢,我就喜欢做隋家人,隋良野给隋家遮风挡雨。”
隋良野不听他胡话了,“你坐下来喝口水吧。”
谢迈凛就真去倒茶,“我说真的,然后咱们就远走高飞,在外面就说你是我哥哥,我是你弟弟,关上门就弟弟跟哥哥睡到一个床上去,你会武功,可以赚钱养家,还可以保护我们两个。”
“那你干什么?”
“我?我在床上伺候你,你这样的一般人伺候不了。”
隋良野拿起杯盖朝他扔,谢迈凛闪个身躲开,又伸手将杯盖接住,放回桌上,“这还没赘呢就动手,赘了以后怎么得了。”
隋良野一本正经道:“对,在外面我就赚钱养家,关上门我就揍你。”
谢迈凛笑嘻嘻的,“好可怕,没王法了。”
外面管家过来道:“公子,前菜准备好了,要不要先摆桌?”
“等会儿吧。”
管家便出门去。
隋良野问:“所以你去哪儿了?”
谢迈凛伸出两根手指跟他看,“练武功去了,闲着也是闲着。”
隋良野看他手上都起了茧,“练得如何了?”
“我估计,点住你不成问题。”谢迈凛打量道,“就是耗费我自己有些多。”
隋良野笑道:“那也真是长进了。”
谢迈凛道:“你不相信?要不试试?”
“算了,改日吧,等下要吃饭,不想堵着自己。”
谢迈凛得意道:“是吧。”
隋良野道:“我看看你的手。”
谢迈凛将手伸过去,隋良野两手接过来细细看,指骨倒是没什么大问题,没人监督练功最担心伤到骨头,一两次就容易导致指头废掉,虽说不指望谢迈凛能练成绝世神功,但总不能因此废了手指,他仔仔细细地看,看这世家公子的手上其实有许多茧,有骑马的,有握刀持枪的,看着这双手就好像他策马扬鞭、战场斗杀、荒漠求生、死人堆中一次次爬起的一生在隋良野眼前闪过,如此年轻,如此苍老。
他看着谢迈凛的手,谢迈凛看着他烛火中他洁白光滑的脸,温暖的光照在他的面庞上,春意滔滔醉人,谢迈凛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开口道:“你说我们可以远走高飞?”
隋良野抬起头,“什么?”
谢迈凛想起他第一次见到隋良野,那时候他对于隋良野而言只是个危险的陌生人,隋良野的眼神冷冰冰,现在隋良野看着他,眼神里只有眷恋,这让谢迈凛觉得心疼与不舍,似乎由此时此刻,可以蔓延至一片虚空幻境,就如此坐在这里,望情人的眼,终点就在下一瞬间,或是海枯石烂。
“我们离开吧。”
隋良野摇头,“我不能走。我不想走。”
谢迈凛明知故问道:“你的事业是不是一定要寄托在皇上身上?”
隋良野诚实道:“是。他成就了我,我现在不想放弃这些。”
谢迈凛问:“那我的事业呢?”
隋良野愣了一下,他几乎脱口而出一句话,但他顿了顿,让这句话以更柔和的语调说出。
真神奇,从前隋良野只对谢迈凛有兴趣时,任凭谢迈凛如何有本事如何危险,隋良野都不遗余力地打压他,恨不得他永世不必翻身就做个没用之人,如今谢迈凛真切地远离了权力中心且没有回来的可能,他却小心地照顾着谢迈凛的情绪,他担心谢迈凛心有不甘,尽管他认为谢迈凛不在意什么出将入相。
——“你有什么事业?”
谢迈凛瞧着他,片刻后笑了下,“确实,没有。”
隋良野便道:“我会照顾你的。”
谢迈凛笑道:“好啊。只不过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天下也没有绝对安全的靠山。”
隋良野还想说些什么,谢迈凛却拉起他,“算了,不说这些了,走走走,看看他们做了什么,估计都是你喜欢的。”
***
谢迈凛看得出隋良野还要说些什么,但有些话说到底难免分歧太大,他不太愿意谈,隋良野也没有逼迫他,反正也不是什么火烧眉毛的事,不谈便不谈吧。
饭毕谢迈凛以为隋良野要留下,但隋良野却要回府,因明日还要早起到宫中议事,谢迈凛也并未问什么事。
隋良野却以为他要跟自己回去,这次来是抱着接人回家的打算,但谢迈凛却也没打算去隋府。
隋良野愣了下,“你不回去吗?”
谢迈凛道:“春日里有些事情要安排,我在这里多留些时候。”
隋良野便点点头,谢迈凛仔细地瞧着他,盯出一点惆怅来,安抚道:“要不我送你个枕头,可以做成我的模样。”
隋良野转身出门去了。
谢迈凛到门口送他,要安排人陪他回去,他不乐意,骑马便自由自在地走了,谢迈凛看他行远,摇摇头回院中来。
刚站了没一会儿,便有个人在屋顶上张望半天,翻身下来,一身黑衣,手脚轻巧,戴着面罩,来到谢迈凛面前,拱手行了个礼,然后将面罩摘了下来,笑道:“公子,我来讨赏。”
谢迈凛瞧着他,哼笑一声,“从前在我手下做事时也没少了你们好处,现在换个新头目,办一点小事就来找我要钱,颜希仁就是这么教你们的?”
对面人奉迎得笑着,“老大的意思,亲兄弟也得明算帐,况且他说你们也不是亲兄弟。”
谢迈凛指指前庭,“放在大堂桌上,走时你自取吧。”
“多谢公子。”那人道,“最近不大见叶郎溪上岛参赌了,是否需要小人去唤一唤?”
“不必了,你们既然已经为我牵了线,后面的事不需要再过问。”
那人道:“小人遵命。”说着将面罩戴上,朝谢迈凛行礼道别,轻巧地行至大堂,在匾额下正桌上拿走黄金,出了门翻身上墙,很快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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