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镜小说 > 古代言情 > 嗣妃 > 9、威名之下
    除夕当晚,出远门的杨严齐回来了,以出乎所有人意料方式。


    重伤昏迷。


    短时之间,随营军医、卫属医官、金城名医……无数医者药娘拥挤在平素清冷的屋里,而那位据说医术最高的黄发女医,在露了一面后,被恕冬匆匆送去别处。


    据说,有人比杨严齐伤得更重,杨严齐失血过多昏过去前,嘴里念叨的还是救那个人。


    除夕夜,金城内通宵爆竹声振,都司卫上下整宿未眠。


    季桃初自是没法睡,和王怀川裹挟毯子,挤在西边书房取暖。


    “你说,”王怀川靠着挚友肩膀,犯着困嘀咕,“杨严齐不会死掉吧。”


    季桃初望着炭笼里的火星,神色怔怔:“这么多人救她,不会有事的。”


    其实,在面对这些突如其来的重大事情,或者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事时,身处其中者,除了干着急,大多无能为力。


    季桃初如此,王怀川亦然。


    帮不上忙,又不能照常蒙头大睡,王怀川煎熬地打个哈欠,泪眼汪汪:“杨严齐没有自己院子吗?她那些手下人,做甚将她抬来你这里?”


    季桃初没有困意,嘴唇干得起皮,沉默半晌,说了句:“我也不知道。”


    像是为了回答屋里二人的问题,忙碌不休的院里传来恕冬的喊话。


    “……对是保和堂的药车要来,检查没问题后,让他们直接拉到这里……对对对没错,直接来都统住处!”


    季桃初和王怀川不约而同转头,皆在对方脸上看到惊诧。


    也就是说,此处,乃杨严齐住处?


    换而言之,季桃初住了三个月的卧房,是杨严齐的?季桃初睡了三个月的床,也是杨严齐的?


    .


    次日,大年初一。


    大雪极速飘落,打落爆竹燃放后的硫硝味道。


    一则重大消息,如同二百扎爆竹齐放,轰然炸开在季桃初和王怀川面前。


    ——过年之前,杨严齐率三千幽北骑卒,十日内光复瀚海五座城池,至此,瀚海十六城,四三归汉应。


    旧土重归汉庭家,大应朝普天同贺。


    玉带乌沙和文人墨客在邑京挥金如土地庆祝,他们歌国功、颂帝德,赞皇威、扬圣名,试图在这场与他们毫无关系的狂欢中,通过锦上添花的喝彩,分得一杯富贵荣华的羹汤。


    北防百姓倒没有太大反应。


    一则因幽北军成立以来,不停和萧国及焉山以北的游族,争夺瀚海十六城的控制权,今日夺五城明日丢六城的情况并不罕见。


    二来因为金城戒严,最高级别的戒严,连带着冲淡了许多年味。


    三日后。


    重伤的北防最高将官从昏迷中醒来,顾不上自身情况,首先传见东厅统府陈鹤衔,其次又与军中诸将官见面。


    会议一开就是一下午。


    伤重初醒之人,岂能受得了?


    恕冬想劝,又不敢,她知道,都统此时正在气头上。


    拔最后一座城池苏察城时,队伍遇到萧军守将魏闵的顽强抵抗,攻城队伍被魏闵设计,拖入巷战。


    轻骑转瞬陷入劣势,援兵被萧援兵拖在苏察城外,城内的朱羽营损失惨重。


    长弓营参将营长虞素不幸战死,朱羽营中军霍让重伤,连都统也险些丧命魏闵刀下。


    若非有归义军相机营救,他们要夺苏察城,必然付出更大代价。


    恕冬着实担心失血过多的都统撑不住,又不敢进去打断会议,急若热锅上的蚂蚁。


    直到在中堂门口踱步转身时,差点撞上从书房出来的季桃初。


    片刻后。


    东卧门被轻轻推开些许,季桃初看眼身后拱着手无声哀求的恕冬,硬着头皮迈进门槛。


    围坐在卧榻前的众将官闻声转身,看见来者手里端着碗药,匆匆结束了会议。


    众人有序散去。


    杨严齐坐靠在床头,明显精神不济,从面前床几上翻找到张干净纸,勉强弯弯嘴角,笔力虚浮写字。


    【劳烦你】


    季桃初吹吹汤药,小心喂过来,掩下担忧,故作轻松:“风水轮流转,杨都司,几个月前,还是你不辞辛苦照顾我,这么快轮到我喂你吃药,你还真是不叫别人沾半点光……哎哎哎,喝完喝完,留一口做甚,养鱼呢。”


    说话间,她余光瞥见床几上,那堆纸上写的内容,全与战事相关。


    杨严齐:“…………”


    也就欺负都司被人用三棱锜在脖子上开了口子,暂时不能说话。


    面不改色喝干净药,杨严齐提笔,手微颤。


    【恕冬】


    季桃初拿块薄荷糖塞她嘴里,扬声朝门外道:“杨卫长,你都统找你!”


    门外的恕冬,打了个寒颤。


    她赶鸭子上架,求季上卿给都统送药,打断都统的会议,她知错呢。


    待进屋,杨严齐在纸上写:


    【让如何】


    恕冬暗暗松口气,又露出愁容,语气沉重:“老姚传来口信说,至今日傍晚,倘千山仍昏迷不醒,恐怕……”


    后面的话,二人心领神会,连不知千山是谁的季桃初,也跟着心里一沉。


    恕冬试着提议:“要否传书邑京,将千山眼下情况告知于奉笔?”


    杨严齐摆手。


    于冠庵乃御前奉笔,在季后跟前行走,不会得不到一手的金城消息。


    况乎其夫乃飞翎卫总指挥使霍君行,飞翎卫在金城的监察寮未曾被戒严,霍让的情况,于冠庵必然知晓。


    恕冬退下了,季桃初识趣地跟在后面离开。


    这个时候,她强烈感觉杨严齐需要独处。


    待那道瘦小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杨严齐闭上眼,疲惫不堪靠进身后垫着的棉被里。


    霍让,霍千山,年十八,朱羽营参将营长孟昭瑞麾下副手,十五岁自邑京而来,跟在杨严齐手下做事。


    军里流传说,朱羽营来了个小天才,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怎么不算天才呢。


    像霍让那般,被重甲泰山营年年想法挖墙脚的人,满个幽北军能有几人?


    重甲泰山营,是幽北军的绝对主力。


    人人削尖了脑袋想进泰山营,泰山营却年年跑来朱羽营挖霍让。


    军中官兵提起,无人不艳羡,说霍让是一飞冲天。


    实际上,哪有甚么一飞冲天,不过是百炼成钢。


    三年以来,边线上共发生大小三百余场冲突争端,霍让皆有参与,因此才能十八岁凭功拜中军。


    霍让身上有股子劲,一股子谁也猜不出、看不透的劲,逼着她疯了般拼命往上爬。


    这点,和杨严齐非常相似。


    再有。


    霍让虽然年纪小,但认真,刻苦,聪明,关键还诚心,听话,无不良嗜好,不耍小聪明,入军三载,迅速成长。


    可就是这么个好苗子,在拔苏察城时,为杨严齐保护,被敌人捅穿腹肚,肠流于外,命悬一线。


    ……


    三棱锜尖端凝聚的寒光闪烁在杨严齐眼底,魏闵志在必得的狰狞笑脸在眼前放大,三棱锜不可阻挡地慢慢穿透铔鍜,刺进皮肉,滚烫的血滋滋喷出。


    杨严齐被逼抵在角落,视线模糊,分辨不出究竟是眼睛充血了,还是自己的血溅了魏闵满脸。


    头先中了三棱锜一击的左臂,像是已经被从肩头卸掉,在二人的角力中完全不起作用,她单手架抵魏闵双手,清晰地感受着三棱锜在血肉中越扎越深,越扎越深……


    脑袋咕咚滚落在地,被满脸是血的魏闵随意将之踢开。


    杨严齐亲眼看见,地上滚来滚去的,竟然是霍让的头。


    !!!


    被惊醒的瞬间,杨严齐大口呼吸,空气骤然挤进差点被压干的肺,她猛烈咳嗽起来。


    咳出了血沫。


    “别动。”


    正有些无措,一方手帕按在她掌心,将她咳出来的血沫仔细擦掉,床边油灯微晃,“哪里难受?大夫们在厢房,我去请。”


    噩梦惊醒的杨严齐,艰难地平复着呼吸,反手拽住季桃初袖口,血色尽褪的嘴唇张了又张,直至季桃初附耳过来。


    “霍让,霍让……”嘶哑中带着血腥的声音,竭力地飘进季桃初耳朵。


    “放心,有人来给恕冬报信,你说的霍让,落黑时已经醒了,”季桃初轻轻将人按靠回去,掖掖被角,带上笑腔。


    “人家吉人自有天相,醒来第一句话,就是要吃烤全羊喝奶茶。”


    “方才陈统府来看望你,她说,从苏察城回来的伤兵,只剩你没缓过来,大夫说你是伤重,我觉得你其实是累的……不管怎么样,你饿不饿?要不要来碗汤大姐的刀削面?”


    这人于傍晚吃了药,一觉睡到深夜,该饿的。


    见杨严齐有些愣怔,季桃初补充:“知你吃不得固食,刀削面是打碎的,可以直接喝,这方面我简直太有经验。”


    杨严齐哑声失笑,季桃初没猜错,她昏睡三日,非因重伤,而是疲累。


    不过,终究是脖子差点被扎开,每每想起,都得感激军医老姚。


    姚胡愔。


    若没有老姚的凝血丹,自己和霍让,此刻怕早已成为忘川河畔的一缕游魂,军中的许多官兵,也要命丧关外他乡。


    “你吃不吃嘛,”季桃初道:“能吃就能活。”


    怪季桃初的目光太过殷切,杨严齐不由自主点了下头,尽管她毫无胃口。


    已是深夜,季桃初端来刀削面,竟见陈鹤衔坐在床边杌子上。


    季桃初要退下,被杨严齐眼神示意别走。


    陈鹤衔背对门口,嘴里话没停:“这次伤残补贴和战亡抚恤,比往常要高出近一半,我实在劝不了你,便不再白费口舌。”


    统府官苦口婆心,操碎了心:“可是肃同,此番功劳,朝廷难保会给封赏,即便有,克克扣扣发下来,到手也不剩几个子,既你要先垫六成,东厅最多出三成。”


    话罢,两相沉默,剩下那一成,怎么办?


    季桃初看着碗里冒出来的热气,“肃同”,是杨严齐表字?


    名为“严齐”,再以“肃同”二字加身,该多重啊。


    “……上卿,上卿?”陈鹤衔唤回走神的季桃初,满脸诚挚,“肃同说你有办法,还请赐教。”


    “啊,”季桃初抬头,脸上茫然一闪而过,“甚么,甚么办法?”


    陈鹤衔道:“抚恤金,肃同拿六成,东厅垫三成,剩下一成,如何解决?”


    脑子里的想法甚至还没成形,季桃初已脱口而出:“商贾,找商贾,用他们手中货物折抵,便捷实用,不过,弊端是最后还得由公门埋单。”


    听见让公门埋单,陈鹤衔又犯抠搜病:“可有何种法子,能让商贾心甘情愿掏钱?”


    杨严齐安静坐靠在床头,目光平和,一副凝神敬听的虔诚样。


    季桃初脸颊有些发烫:“恕我直言,照北防当下情况,陈统府提此要求,很是为难人。”


    陈鹤衔:“……”


    统府回头看了眼自己顶头上司,感觉上卿这说话风格,有点熟悉呢。


    哭穷一把好手的陈鹤衔,向来秉持“要钱不要脸”原则,拱手道:“上卿可怜可怜下官罢,肃同一道命令下来,下官已经到典当锅碗瓢盆的地步啦!”


    不知是季桃初多心,还是她想表达想法时确实需要人支持,她感觉,杨严齐向她看过来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鼓励意味。


    她曾跟在母亲和长姐身边生活,多少耳濡目染,了解些治民理政的法子,却从没在人前畅言过。


    她做的最多的,是提前想好办法,等别人说出想法后,拿人家的法子和自己的对比,再将自己的办法不断优化,改进,最终成形,保存。


    习惯沉默的人,无法轻易改变习惯,杨严齐的无声鼓励,没能给季桃初带来勇气。


    她嗫嚅:“抱歉,我,我见识有限。”


    杨严齐用笔顶敲床几,引得陈鹤衔转回头来。


    “乡绅?”少顷,陈鹤衔念出纸上墨迹未干的字,醍醐灌顶:“我知道了,这就去着手。”


    陈鹤衔拧着眉心那道竖纹,风一般刮来,又风一般刮走,满脸公事公办。


    杨严齐竖起手中那张纸,“乡绅”二字下面,歪歪扭扭写着另外四个字。


    【同此想法】


    季桃初羞赧地笑笑:“快来趁热喝刀削面,喝饱了好睡觉,吃越多,睡越多,好得越快!”


图片    【请收藏魔镜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