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镜小说 > 古代言情 > 嗣妃 > 19、旧账未结
    三日后,傍晚。


    冰雹砸得突然,伴着狂风,声如金鸣玉碎,势若金戈铁马,直叫人担心房顶被砸穿。


    杨严齐揉着脑袋进来时,季桃初方喝过汤药,靠在床头发呆。


    “找我有事?”等杨严齐坐到床边,她呆呆地看过来,呆呆地问。


    “没有。”杨严齐的笑隐约僵了僵——呆土豆的呆样子里,带着冷漠。


    “哦,我想休息了。”呆桃眨眨眼,委婉逐客。


    杨严齐定定回视过来。


    短短年余而已,青年昔日尚带锐利的眉眼,今朝已磨琢得更加深邃而温和,愈发令人捉摸不透。


    “自醒来便借口避我不见,这是何因由?”她微微笑着,容颜美好,摄人心魄。


    季桃初自认胸无点墨,找不出贴切又惊艳的词句来形容眼前之人。


    四目相对片刻,她率先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你喜欢甚么?”


    “甚么?”杨严齐略感意外。


    季桃初解释:“我没有时间和精力,去观察猜测你的偏爱,还请直接告诉我,你喜欢甚么,或者说,现下有何想要之物,我为你买来,以还你那两箱礼物的情分。”


    杨严齐眸中笑意微敛,单手反撑住膝盖,眉梢不动:“溪照与我,何需如此生份。”


    “我们本就不熟,以后也不必相熟,不好相欠。”季桃初呆着懒得做表情的脸,说着冷冰冰的话。


    她恐惧于任何亲近关系,哪怕是母女、姊妹间的情分,也会让她深感愧疚亏欠,至于亲情之外的亲密关系,她更是避之犹恐不及。


    不知所措时,她会用冷漠来遮掩。


    “好吧,”杨严齐起身,看向她乌黑的发顶,以及消瘦到看得见骨形的肩头,“我暂时没有想要的,待有时再告诉你,你歇着,我先回去了。”


    “好。”想说的话说出口,季桃初没有觉得轻松,心里反而闷闷的。


    踩在青砖上的脚步声逐渐向远,又停下。


    杨严齐止步屋门口:“王妃明日上午想来看望,不知可否方便?”


    季桃初依旧呆呆的:“方便。”


    “好,我转告王妃。”


    杨严齐走了,病舍剩下季桃初一人。


    冰雹已停,偶有人从外面路过,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


    幽北王妃朱凤鸣,是位了不起的英飒人物。


    她借北防独特的地理位置,靠着经商贸易,将原本零散的幽商凝聚起来,在前人打下的基础上,经过三十年努力,形成以商养军的贸易体系。


    前些年,幽北军实力雄厚,令人羡慕不及。


    三北之乱结束,一道封边敕令发下,幽北边贸土崩瓦解。


    朱凤鸣激流勇退,让权闲居。


    对于如此一位女子,季桃初母亲梁侠的态度是,与之合作,不与交友。


    朱凤鸣属商,梁侠属农。商贾骨子里狡猾,农人骨子里实诚;商贾皮面慈仁,农人目短市侩。


    不适合做朋友。


    可自己以后必不可少要与朱凤鸣打交道,季桃初想,我又该怎么办?


    好烦。


    为何不能让我踏踏实实待在乡下种地?


    经营交际已经足够令人讨厌,这厢还要应付“未来婆母”角色的朱凤鸣。


    简直要烦透了。


    .


    自家女儿的婚事,本就有些不同寻常,朱凤鸣正担心季家丫头无法接受,转头便听说,杨严齐让人从医馆给撵了回来。


    晚饭是在老两口屋里。


    大炕上放着桌,一家四口,一人盘腿坐一边。


    主位上不苟言笑的人年近六十,即便被病痛折磨得面容消瘦,依旧气质沉毅,不怒自威,正是幽北老王杨玄策。


    此刻,昔日威风凛凛的老王君,正暗戳戳和旁边的发妻互递眼色。


    老两口用眼神疯狂交流,坐在杨玄策对面的青年男子,伸手夹菜时意外瞥见双亲表情,促狭笑出声:“您二位真的是,哦~吃个饭还要秋波目成哎呦——”


    “扑通!”


    话音未落的年轻人,被他老父亲从饭桌下一脚踹下炕。


    “干甚干甚,这是干甚嘛,”文质俊秀的青年,吭哧吭哧重新爬上炕,手里还坚定举着筷子,龇牙咧嘴:“爹您真的腿有伤啊,这么大劲,再用点力气,直接把我踹回姥姥家啦!”


    ……这缺心眼孩子。


    保养得当的朱凤鸣,分明与杨玄策同庚,瞧着却年轻十多岁,夹块肉塞进蠢儿子嘴里,道:“真是怀你时候没补养好,叫你脑子没长全,是娘的错。”


    杨严节原本好生委屈,嘴里被塞了鸡块,便啃着鸡块坦率道:“不就是杨肃同被赶出来么,二老既然担心,直接问就是,何必藏着掖着。”


    “杨肃同,”他用手肘捣他亲姐,吐了鸡骨头贼兮兮问:“你和季姐姐咋回事?”


    杨严齐一记眼刀剜过来:“‘姐姐’是你能叫?”


    杨严节嘬掉指头上的酱汁,瞪大了清澈的眼睛:“我该叫啥?”


    “那谁知道,你爱叫啥叫啥。”杨严齐没好气。


    “杨肃同,你越来越不讲理了!”


    “谁不……”


    “行了行了,”被朱凤鸣喝斥打断:“吃饭还是吵架,选一个!”


    姐弟二人同时噤声,同时低头喝粥。


    老两口又对视一眼,决定由朱凤鸣开口,“肃同,允执所言,是怎么回事?”


    “请娘唤儿肃清,多谢。”杨严节满脸严肃插嘴。


    朱凤鸣抬起筷子要敲他,吓得杨严节抬胳膊虚挡,还隔空比划出两个剑术隔挡动作,被他娘一把掐在胳肢窝,老实了。


    杨严齐转了转手里筷:“娘今早不是说,明日上午要去看望她,还去吗?”


    “自然是要去,”朱凤鸣道:“你是不是,哪里惹了季丫头不开心,人家才不想见你?”


    杨严齐:“我心里有数,您和爹不必担心。”


    “我担心你?”聚精会神听妻女对话的老王君,故作严肃冷哼,“我担心你还不如担心二门那窝看家狗。”


    杨严节又嘴欠:“狗茁壮成长,好着呢,爹可以担心担心我,夫子说,下次考试再不及格,就要我请双亲去哎呦——”


    “扑通!”


    话没说完的二公子,再次被他爹踹下炕。


    二老噗嗤笑出声,杨严齐有些心不在焉。


    从嘉叶说,季桃初确实生病了,不过是脾胃失和,并非中毒。


    这其实是最好的情况,说明季桃初有能力自保。


    既然有能力自保,又为何愿意与她这般迁就?


    .


    次日,天光万里晴,碧空澄如洗。


    为迎接王妃朱凤鸣的到来,季桃初特意起了个早。


    梳妆打扮,擦粉涂脂,可是蜡黄的面色摆在这里,对着镜子如何补画似乎都无济于事。


    捣鼓个把时辰,累得气喘吁吁,最后发现,自己连套能见长辈的衣裳也没有。


    真烦人。


    烦透了。


    她坐在梳妆台前,胃里隐隐作痛。


    将近中午,朱凤鸣才来。


    季桃初以为,两人会先客套寒暄两句,未料上来就被朱凤鸣拉住手,亲切得好似她们上个月才见过。


    “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你小时候黑胖,都喊你小黑桃子,如今又白又俊,完全变了样,走在街上要认不出来的!”


    季桃初应付不来这般的热情,拘谨羞赧:“王妃还是和以前一样年轻,几乎没有变化。”


    朱凤鸣哈哈笑着,谦虚了几句。


    在一片祥和氛围中,她自然而然道:“琴斫来消息,道你劳作时忽然昏倒,肃同担心你,连夜带从大夫赶过去,好在你没啥大问题。”


    朱凤鸣情真意切:“好孩子,胃里怎会积攒下那样多疾病?若是吃不惯那边饭菜,兀叫肃同找四方籍庖厨来就是,何需委屈自己。”


    季桃初默了默。


    听王妃此言,应是不知内情,自己和杨严齐之间的情况,不漏与王妃知最好,季桃初便找借口含糊了过去。


    朱凤鸣又道:“我本叫肃同带你回家养病,肃同说怕你不习惯,我寻思也是,住在大夫这里,正好及时调养身体,我瞧这里东西还算齐备,你住着可方便?”


    她知道,肃同是在提防有人害桃初,才将人安置在如此心腹之地。


    若桃初在幽北再出点甚么意外,王府真没法给恒我县主交待了。


    季桃初心想,不方便,他乡异客,住哪都不方便。


    嘴上却道:“这里住着颇为舒适,只是劳王妃记挂了。”


    “瞧你说的,”朱凤鸣高兴道:“你回来奉鹿后,肃同回家的次数都多了呢。”


    季桃初:“……”


    季桃初不知道她来奉鹿,和杨严齐回家之间,究竟存在哪种因果。王妃这样说了,她用微笑陪着就是。


    朱凤鸣又问:“去岁,肃同和她三舅三舅母吵翻了脸,你可曾听闻?”


    季桃初胃里隐隐有些不舒服,像有一团坚硬的碎煤渣在里头搅和,棱棱角角时不时硌着她:“未曾。”


    朱凤鸣却没继续说下去,转而道:“还记得几年前,你在朱家后园见我的那次吗?”


    季桃初点头。


    “六七年了,”朱凤鸣神色带上几分回忆,眼角笑意微微,“那时你在朱家小住,有一日,跑去看我钓鱼。”


    那年在朱家小住,是小姨母梁滑受季桃初姥爷所托,给抗拒嫁人的季桃初相找婆家。


    按小姨夫朱仲孺的意思,梁侠虽贵为关原之主,腰缠万贯,但上有半残疾的老父要养老送终,膝下只有季桃初一个亲女,季桃初要想婚姻生活顺遂,留在四方城里最好。


    那便要找个赘婿。


    朱仲孺觉得,要给季桃初找那种山里人家,兄弟多且家贫的最好。


    如此,老实巴交性格软弱的季桃初,才能在侯府帮衬下镇得住夫家。


    季桃初无法理解朱仲孺的想法,反正侯府众人看待此事,无非如稚童嬉闹。


    那便由着他们,省得又呕气闹事。


    仲夏的午后没有一丝活风,乌金死命地烤,知了死命地叫。


    凉亭下,季桃初在等小姨夫介绍的人,左等等不来,右等也等不来,等得人焦。


    无意间看见假山后的大树荫里,有个人,顶着片绿油油的大荷叶,在垂钓。


    百无聊赖的季桃初,抄近道从假山上爬了过去,扑通落地时,吓了钓者一跳。


    “你是梁侠家的小黑桃子吧,”朱凤鸣一眼认出季桃初,拾起身边的小荷叶递过来:“快来荫凉里坐,再晒就黑得看不见你人啦。”


    季桃初相貌不太随美名在外的母亲梁侠,她自幼肉嘟嘟,头发乌黑浓密,姐姐哥哥们唤她“毛桃”,又因经常下地,晒得黑,小姨母梁滑唤她“黑桃子”。


    季桃初接过荷叶盖到头上,蹬掉鞋袜席地坐,顿觉凉爽许多。


    她接过对方递来的半根新鲜黄瓜,咔嚓咬一口,水汪汪问:“您是鸾和姨母?”


    “鸾和是我四妹,”朱凤鸣喀哧喀哧吃着新鲜黄瓜,眼睛盯着水面:“我是杨颟的娘,认识杨颟么?”


    季桃初:“原来您是凤鸣姨母。”


    朱凤鸣弹了下季桃初的荷叶帽沿:“你在相亲?”


    “唔,”季桃初两只脚心相对放,兜着嘴里的黄瓜惆怅:“人为何非要嫁人?”


    她觉得这是世上最荒唐的事,一家人含辛茹苦养大个女儿,半路送去别人家当牛做马,然后再讨别家的女儿来自己家,作个劳什子的儿媳。


    外人就是外人,没有血脉关系的人,怎么可能过成同心协力的一家子?那便总有各种矛盾滋生,真是自找麻烦。


    朱凤鸣没忍住,捏了捏少女肉嘟嘟的脸蛋:“杨颟也是这套说辞,她比你小几个月,九月才及笄,不过她爹已给她说好一门亲。”


    季桃初脚心痒痒,互相搓几下,搓掉爬到脚上的小蚂蚁:“她同意了?”


    朱凤鸣眯起眼睛望向水面:“她爹给她说下的亲事,她不同意,我替她去嫁?”


    季桃初被逗得咯咯笑。


    被朱凤鸣连连嘘声提醒:“小点声,鱼要惊跑啦!”


    季桃初捂住嘴,探出头观察须臾,水面上静得没有半丝波纹,她被水面反出来的白光刺花了眼。


    季桃初坐回荫凉里用力眨眼,眨不掉眼前活蹦乱跳的小黑点,喃喃问:“她会反抗的吧。”


    在小姨母梁滑和表弟朱彻口中,杨颟自幼不是个省油灯。


    “嘿嘿,”朱凤鸣神秘一笑:“杨颟要是不反抗,哪配当我女儿。”


    后来,杨严齐真的反抗了,从幽北逃跑,还去季桃初家躲身。


    旧事回忆起来多是轻松的,见季桃初脸上暂露笑容,朱凤鸣拉住她的手:“你在金城受伤的事,我听说了,肃同不分青红皂白迁怒你,是她做的不对,我一定要她给你道歉。”


    迁怒……


    季桃初这才明白,王妃为何忽然提起杨严齐同梁滑朱仲孺的不和。


    可是这又是何必。


    她只是年轻,只是不像长姐季桢恕那样身处官场,何必将她当做傻子。


    若要告状,早在外祖父葬礼时,她便会将事情悉数说与母亲和长姐,要家里人为她撑腰出气。


    她明明没有,还要由王妃手把手教她该怎么办。


    “我已经骂过肃同了,”朱凤鸣朝呆愣木讷的姑娘挤眼睛:“放心,若她再敢欺负你,你来找我,我治她,保管一治一个准。”


图片    【请收藏魔镜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