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镜小说 > 古代言情 > 嗣妃 > 33、原来如此
    马车抵达四方城这日,大雪纷飞。


    侯府东侧门,季桃初看见门房里,几个小孩围火炉烤地瓜,兴奋地计划出去堆雪娃时,她才忽然意识到,眼前她习以为常的落雪,对四方城百姓而言,是难得一见的大雪。


    在幽北两年,见多了狂风暴雪,猛然回来,反而不习惯。


    “一个人回来的?”


    侯府正厅,匆匆过来的季秀甫,迎面碰上满身风雪的幺女,问得客套。


    季桃初脱下皮毛大氅,稍稍整理仪容,借此动作平复心中波澜:“我娘和姐姐们呢?”


    “天冷,你娘在南湾别野休养,你大姐这会儿应该在衙门上差,她晚上有场酒局,不回来吃饭,”季秀甫倒杯热茶递过来,未提三女和五女,“赶路累吧,要不你先回房歇着?”


    “吃罢晚饭我早些睡,爹,我路上遇见关北世子张雪蛟,他说他来咱家议亲,还给你带有好几车白银,少说十万两。”季桃初喝口热茶,分明浑身冰凉如坠冰窟,额头和鼻尖却想冒汗。


    若是仔细观察,会发现她紧张到指尖在颤抖。


    “咣当!”


    季秀甫手里烟斗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去几圈,被他身边的从人追捡回来。


    借此机会,关原侯勉强镇定下来,说着起身:“大人们的事,小孩别多问!爹有事要出去一趟,你先回房休息,听话!”


    季桃初:“杨严齐给的三十万两花完了?”


    “放肆!”季秀甫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炸毛叫唤起来,瞪大眼睛,凶神恶煞:“胡说八道啥?累了就回屋睡觉,不想歇息就去南湾找你娘!”


    说完甩袖欲走,被季桃初快一步拦住去路:“家里将我卖给幽北,不仅对我隐瞒至今,还不叫我问,莫不是怕我要同家里分那三十万两?”


    季秀甫怒目与幺女对视,鼻翼翕动,泛黄黯淡的眼睛里情绪复杂,说不清是愤怒、嫌弃,还是忌惮。


    人生至今,季桃初第一次这般近距离与父亲对峙。


    鼻尖萦绕着难以形容的烟草味道,叫她觉得恶心,季秀甫面容上的怒火,尽数转化成阴影织成的细网,死死将她包围,像扑上捕鸟网的鸟,越是挣扎,网缠得越紧。


    就在季桃初鼻腔泛酸,快要顶不住时,季秀甫重重冷哼:“别问我,我啥都不知道,去南湾找你娘吧!”


    “张雪蛟在四方官驿,你急着去见他?”季桃初通过季秀甫身上穿的衣裳,推测出他出门的目的,“今北边又起战事,请爹听我句劝,张雪蛟的钱,暂时不要收。”


    季秀甫不知天人纠结些甚么,大眼珠子死死盯过来,良久,良久后,他鼓起来的咬肌骤然放松,紧绷的身体恢复自然:“杨肃同要你如此做的?”


    “和她无关,爹若拿不准,可与我同去南湾见我娘,总之,不能急着见张雪蛟。”


    季秀甫打量着女儿,犹豫片刻,忽然后退两步扬声大呼:“来啊!将六姑娘送回她院里,好生看管起来!”


    四五名粗使嬷嬷应声而入,季桃初一见此情景,毫不示弱:“苏戊何在!”


    声音未落,脚步声急促响起,数名近卫直冲而入,迅速隔开季秀甫等人,动作快而不乱。


    粗使嬷嬷们面面相觑,不敢有丝毫动作,最终全部看向季秀甫。


    关原侯像是被人当面侮辱了,蜡黄而暗沉的脸隐隐涨红:“小六,这是在关原侯府,你叫这些幽北兵冲进我侯府正厅,是为何意!”


    季桃初未做理会,穿着大氅吩咐苏戊:“留下几人照顾关原侯,天冷路滑,不好行走,为君侯安危计,我回来前,莫使出门。”


    苏戊点下几人,大步跟上出厅的季桃初。


    太利索了!


    苏戊在身后季秀甫的破口大骂中,不住地惊叹,尽管不知上卿意欲何为,但上卿竟敢在关原侯府,用她们幽北兵,去软禁关原侯,这魄力,这胆识,放眼天下高门贵女,有谁能比?


    一个时辰后,四方城外,南湾别野。


    战马奔驰而来,地面跟着震动,树上寒鸦乱惊飞,暖庭鱼潜雀跃。


    没想到,开门来相迎的人,竟然是季桢恕:“听动静以为是杨嗣王,没想到是我家幺妹归家,桃初,几时肯骑马了?”


    季桃初会骑马,但不喜欢,多年来出行首选乘车。


    风雪吹透身上衣,季桃初跳下马,浑身僵硬,几乎张不开口:“娘呢?”


    “在里面,”季桢恕引小妹进别墅,余光瞥见紧跟上来的苏戊,打趣道:“桃初素不喜从人跟随,连嬷嬷和贴身丫鬟也不要,却原来是能叫带刀的护卫,去幽北去对了,哦?”


    季桃初无心玩笑:“不叫近卫跟着,我怕无法安然见到你们,大姐,这次,就请不要再隐瞒了。”


    别墅庭中暖意悠悠,树绿溪流,姊妹二人驻步木桥上。


    “桃初,”季桢恕斟酌良久,抄着手,正色道:“侯府适才传来消息,道你派人看管起咱爹,不叫他去见张雪蛟,想来,杨家三十万,张家四十万的事,你已悉知。”


    “我……”


    被季桢恕抬手止住,声缓语慢:“莫急,若我告诉你,待来年开春,竹韵将往漠北王府,换取文银二十万两,你待如何?”


    五姐果然要被“卖给”漠北王府汪家!


    季桃初被别墅里的暖意融化浑身的僵硬,两腿一软,跌坐在木桥围栏上。


    “是谁所逼,”胸膛大起大伏,头脑阵阵晕眩,季桃初撑着围栏,稍稍抬起的眼睛里,带着冰雪融化的湿意和寒凉:“姑母,东宫,还是季相?”


    季桢恕瞥眼茶舍紧闭的窗户,音容缓和:“可否认为,送你们三人去三北王府,是在保护你们?”


    季桃初的回答,不出季桢恕所料:“你们认为的保护,当真是保护?大姐要孩视我到何时?萧军突袭教化诸镇之前,杨严齐早已囤满淮云粮仓,大姐真以为,是因为关原粮价跳水?”


    季桢恕不语。


    此处乃是上好的度冬场所,地火龙铺满屋舍庭院,整栋别墅昼夜温暖如春,才进来没多久,季桃初从冷到热,开始冒汗。


    身上寒气蒸发,在她眼睛里蒙上层雾:“早在两年之前,幽北王府便已开始暗中囤粮,去年冬,爹毁诺没卖给幽北春补粮,我和杨严齐都不知道,那是你们演给邑京的一场戏!”


    “大姐,”季桃初颤抖着手,抓住季桢恕腕子:“我不懂朝堂事,但春补粮空缺,朝廷却调不出余粮给幽北军时,你们就已经确定,邑京八大粮仓——”


    她压低声音,用艰涩的字句,揭开了粉饰太平的最后一层纱幔:“是空的!”


    相比于季桃初的惊悚骇然,季桢恕倒显轻松,甚至微微一笑:“猜到了,还挺厉害,那也应该知道,从杨张二府要来的银,是填了谁欠的饥荒。”


    季桃初生生打了个寒颤,无法想象多年来,侯府受到过季党多少威胁。


    开口先红眼眶,她不想掉眼泪,可是控制不住:“我们家不是给季由衷季九彰父子平账的账房,为何要忍气吞声至此?姑母难道不知我们的困境?若再纵容季相一党,朝臣会轻易放过姑母?放过咱们家?


    “姑母是代制皇后,天子十二印在手,统天下兵马,谁人敢跟她对着来?何至于就要逮着三北那点贫瘠之地坑害,满朝文武,谁贪了钱,叫谁吐出来,冤有头债有主,我们家做错了甚么?我们种地人家,很有钱吗?!”


    不待说完,季桃初泣不成声。


    她到底是在为谁感到憋屈?说不清啊。


    季桢恕垂手,看着幺妹垂泪:“世事岂是非黑即白,门阀氏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季九彰身为户部尚书,比我们更清楚,在他爹季由衷的庇护下,朝廷赋税都被花在哪里,可无论如何,季九彰再能耐,也只是区区朝廷官员,当他要求咱们侯府,去为户部平账时,桃初,你就得明白,那也是咱们姑母的意思。”


    季桢恕的话,句句戳心窝。


    “姑母想要幽北王府拿钱,你们的婚事,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借口,换句话说,桃初,是杨肃同肯配合,赐婚才能成功,否则,姑母又能拿三北边帅如何?”


    在季桢恕的解释中,季桃初心里那团快要烤干她心血的火,渐渐熄弱下来。


    她好像,被说服了。她是如此容易换位思考,如此容易共情他人难处。


    从细微神色上观出幺妹的动摇,季桢恕乘胜追击,“我知道,真相令你怒火中烧,如今既然说透,一切与扳倒宰相季由衷父子党有关,你也可以稍稍平复下情绪。三北妥协,侯府担罪,所产生的一切后果,最后朝廷都会找人出来承担,你想,这个人,会是谁?”


    这不是简单的谁担责谁做决策,而是至高皇权,对治下势力的清洗和重新平衡。


    暴躁急切的情绪随着心火逐渐冷却,季桃初手撑围栏,借力起身,尽管浑身乏力,还是勉强扯出了个大大的笑。


    “事到如今,竟牵扯着家国大义,我若一味强调自己,倒显得自私自利,可是大姐,若从一开始,你和娘就如实以告,我难道会拒绝?”


    她笑着后退,泪眼涟涟:“看我蒙在鼓里不知你们的牺牲,是不是觉得很有成就感?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伟大,很为自己感动?”


    “桃初……”季桢恕拧眉,眼眸里的忧愁,愈发浓重。


    “虚伪的本质也是自私,我们还真不愧都是季秀甫的女儿,都会打着正义旗帜满足私欲,看我倍感亏欠,你们觉得很爽吗?”季桃初笑着哭,又哭着笑,像疯了,“季行简,告诉我,爽吗?”


    “啪!”


    猛然一记耳光扇下,打歪季桃初身体。


    季桢恕愣住瞬间,下意识要拦,身后传来响动。


    是苏戊要冲过来,被不知从哪里出现的侯府女护卫们,死死拦在木桥下。


    “混账东西!”


    耳光震得梁侠半条胳膊发麻,厉声斥骂:“安敢如此同你大姐说话!全天下就你委屈,就你可怜,别人都是蛇蝎心肠,只挑中你一个人坑害,是吗?!”


    问的真好,难道不是么?


    所有人都放过了他们自己,唯独我被你们的痛苦折磨至今,难道不该来讨个说法?


    白净的半边脸立马高高肿起,几根刺目的手指印既红且深,季桃初捧腹仰头,哈哈大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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