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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承元帝的圣旨下的虽突然,但紧随其后的动作却干的极快,还未进夏日,宗室府改玉牒皇册,上告太庙,过赵恩梵为皇子,封安王,享一等亲王俸。


    皇帝与皇后双圣亲自斋戒焚香,撰祭文上告祖宗,这还不够,圣上甚至还特意朝奉常寺下了旨,遵循古礼,在今年郊祀之时,夏至告地,冬至告天,光列祖列宗不算,还要将他膝下多了一个好儿子的事告于天地诸神。


    更莫提,连恩梵都未意料到,皇叔竟还会还特意下旨将镇抚司交到了自己手上,镇抚司是什么?太,祖亲立的私密衙门,从前朝继承变换而来,对外,可以追查前朝余孽,对内,更是有着监察百官之责,虽然不像前朝那般能只手遮天,可朝中上下的文武百官,哪一个听着了镇抚司的名头心头不慌上一慌的?镇抚司的指挥室周正昃,那更是个铁面无私的铁面无私,哪怕是一品大人的面子都可以不理。只不过随着承元帝的圣旨,这位周大人也随之调任去统领了禁军,显然,圣上是有意将镇抚司指挥使之位腾出来,由恩梵换上自个信任的人。


    显然,这就是承元帝对恩梵心内顾忌的答案。


    因为上次的行刺担心安全?害怕有性命之危?朕将镇抚司都给你保命!


    回想起来,连当初过继叶修文顺便册封他为太子时都没有这般的架势,承元帝甚至都不必开口,深宫内外,满朝文武便已是心知肚明,东宫太子已经凉了,只怕这新晋的二皇子才是眼下的热门。


    不过有一便有二的俗话是有道理的,当初叶修文被过继径直立为太子时,满京城的人都以为这一位就是日后的九五之尊,诸多讨好巴结,那时谁又能想到,好好的太子,就会就这般莫名其妙的给圈到了东宫,眼看就要凉透?


    有了第一回的教训,遇上了第二次的恩梵,众人便自是难免存了几分且看日后的犹疑,伴着颁下的圣旨,该送的节礼赠礼自是都不敢亏,但再进一步,便都郑重了起来吗,显然,是想先瞧一瞧这位二皇子的行事,以及圣上对这个新收的便宜儿子的态度到底怎样。


    而处于众人目光中心的恩梵,此刻却是在张皇后的宫中,很是认真的想要劝服赵娴,做成自个过继之后的第一件事——


    请安平公主娴姐姐出任指挥使,帮她接过镇抚司。


    “这……这怎么能成?旁的便罢了,哪有叫公主去任官的!”赵娴连连摇头,虽然她们兄弟的选择立场,都早已完完全全的站在了恩梵的这一边,但显然,赵娴对自个的认识,还是停留在内宅手段、后宫阴私上面,这会儿听了这话,倒仿佛恩梵完全是在胡闹一样,只是拒绝道:“不是姐姐不帮你,只是叫我去……若不然,叫恩禁去?”


    “恩禁不行。”张皇后原本是在捧着清茶,老神在在的听着她这一双“儿女”来回推让,这会儿听见了这话,便又插了口:“他方在禁军里干出了些眉目,这会儿将他调去镇抚司,岂不是顾此失彼?”


    赵娴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面上却是依旧推辞:“便是如此,也不能叫我去做这指挥使啊!我哪里懂得为官……”


    恩梵打断了她的自谦:“有什么不成的?我从南书房出来时,十几岁的年纪,诸事不懂,不照样去了工部当差?”


    赵娴又是一笑,客气道:“你堂堂安王,又与我这女子比个什么?”


    “如何不能比?娴姐姐机敏聪慧,若不是机缘巧合,这会儿一个瀚海城都管了,定然是强过我许多的!”恩梵并不在意,只是继续相劝,她话虽说的有些痴缠无赖,面上也带着笑,但神情却又很是坚决,显然,她是在认真的请求赵娴帮她掌管镇抚司,并不是玩笑。


    赵娴看出了这一点,惊诧之余便不禁有几分无措,忍不住的扭头看向了主位的张皇后。


    张皇后在旁听了一阵,这会儿垂眸思量一阵,竟也朝着赵娴点了点头:“恩梵说的,倒也不是全无道理,你便暂且帮他这一回也无不可!”


    恩梵开口,赵娴还能当作胡闹,可如今连张皇后也这么说,她便不禁也格外郑重了起来:“便是王爷手上暂且无人可使,娘娘帮着寻个岂不越发妥当?”


    虽然同样被过继到了中宫,且被封了公主,但赵娴向来谨慎自持,对着张皇后这大义上的“母后”也是三分亲近里倒带了七分的恭敬,就连恩梵成了二皇子后,许是顾忌日后,她的言语态度都比以往越发客气了几分。


    张皇后闻言正了正身,看向恩梵的目光里带着几分了然:“我自是能替他寻个妥当的,只要旁出不出差池,半年之内便能将这镇抚司只认恩梵一人,可你可记得?咱们的太子殿下当初是如何惹得圣上不快的?”


    赵娴闻言一愣,转瞬之间便有些恍然。


    当初叶修文被立做了太子,东宫成立詹事府时,寻来的官员里一多半都是叶家出身,虽对着叶修文是忠心耿耿了,但圣上闻讯之后,却很是不悦,这一段过继的父子,称得上是从一开始就没能开个好头!


    当初贤康二王的积累上不得台面,如今恩梵明面的势力便仅有承元帝刚刚赐下的镇抚司一处,这指挥使的人选,若是径直从张皇后处借来,固然不愁能力忠心,但谁知落在承元帝的小心眼里,会不会再步上叶修文的后尘?


    若是想要讨得承元帝的欢喜,那么最稳妥的,是该恩梵主动去求了圣上,说自个不懂朝政,手下也并无良才,求着父皇给她一个稳妥的人。


    可这般一来,圣上倒是放心了,可这镇抚司,便成了明面奉她安王为主,内里还依旧结结实实的握在承元帝的手中,好不容易才有了这么一股光明正大的力量,再这么简单的还回去,恩梵又如何能甘心?


    这么一说,叫赵娴以女儿之身,近似玩笑般的暂且担任指挥使,简直是再合适不过的缓兵之计。


    看张皇后与娴姐姐都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想着自个这位新父皇的性子,恩梵便也带着几分无奈的点了点头,只不过除了这些缘故之外,她找赵娴,其实私心里实际却还带着一些旁的想法,只不过现在前路未明,便也只是默默放在心里,若是她当真能走到那一步,日后自会慢慢提及。


    明白了恩梵的意思,知道自个只是暂且代一阵子,赵娴便瞬间放松了许多,思量一阵后,便也点头应了下来。


    恩梵见状面上便也露出了真心的笑意,又郑重道:“那便多谢娴姐姐了,姐姐成了镇抚司指挥使,外头那些嘴碎的指不定又会传些什么风言风语,姐姐还需早做准备才是。”


    赵娴闻言却只是伸手抚了抚自个面上的红斑,面色淡淡:“风言风语我听得多了,若是句句都在意,早就该找根绳子吊死,也走不到如今这一日。”


    “是我小瞧了姐姐!”


    恩梵闻言面色一正,起身抬手规规矩矩的朝着赵娴行了一礼,不待对方客气,便又笑了起来:“姐姐一个人为官出仕,怕是多有不便,总是要带几分下属,说来我那有个丫鬟,叫何畔,年纪虽小,倒还算聪明,不然请娴姐姐一并带着,跟着长长见识?”


    这等小事,赵娴自是随口应了,恩梵见目的达到,接着便转身告退而出,等到了第二日,随着何畔进宫跟了赵娴成了宫中女官,安平公主出任镇抚司指挥使的消息,便也在这一日里风一般的传了出去。


    由女子担任朝中正五品官员,即便是公主,这事也实在是不合规矩,若是换了旁的人,朝中上奏的折子定是早已雪一般的飞上了承元帝的案头,但如今对着恩梵与镇抚司,这事却是诡异的像是压根没有发生一般,丁点波澜都没起来。


    若究其原因,除了情形不明之下,朝中文武不愿为了这等小事得罪恩梵这位新晋的二皇子之外,更重要的,也是镇府司这个地方又与旁处不同,


    一则,镇府司原本就是暗地里监察百官的,你们这等该被监察的官员,不干自个的差事,日日盯着监察自个的衙门说事,是什么意思?谁知道是不是心虚?二来,镇抚司这地方本就是天子鹰犬,放在前朝,指挥使还常常叫宦官来干呢,本也就不成体统,如今换成了女人,似乎也并不十分奇怪,更莫提,那还并非寻常的女人,可是当朝唯一的公主!就算不是指挥使,安平公主的爵位也是实打实的,公主又不比皇子,只要受宠,天生便能刁蛮任性些,如今巴巴的把她差下来,于自个没什么好处不说,引得她记恨了,日后在圣上娘娘面上哭诉一番,告上一状,那才当真是哭都没地去哭!


    就这般,安平公主赵娴出任镇府司指挥使的事,竟就这般在承元帝的默认,以及满朝文武的视而不见里被定了下来,三日之后,身着白鹇官服的赵娴便这般带着圣上亲赐的出宫令牌,风风光光的在镇府衙门走马上任,而公主千金之躯,自是不能亲自与镇府司的莽汉们对嘴对舌,这般一来,赵娴身后还带了几分惯用的女官一并在镇府司内领了职,便更是格外寻常。


    恩梵当然也并未置身事外,接连去了镇府司三日,为安平公主镇场子,眼看着娴姐姐从最初的青涩慌乱渐渐的步入了角色,便也怀着一种微妙的心情重新回了王府,轻易不再去添乱。


    在赵娴在镇府司渐渐得心应手之后,恩梵则是命何畔找出所有与前朝余孽有关的大小卷宗,从头到尾都细细翻过了一遍,这才回王府寻了怀瑾,正色道:“将苏灿押来。”


    第82章


    “属下见过王爷!”


    一身布衣的苏灿在案下俯下身,对着恩梵的态度格外恭敬。


    “请起。”恩梵的面色很是平静:“如今你的身份既已暴露,便也不必在以属下自称。”


    苏灿顿了一顿,果然去掉了尊称,道了一声“谢王爷”便慢慢站了起来。


    自从在大乘寺内暴露出前朝余孽的身份后,苏灿便一直被人看管着,之前是在大乘寺,现在恩梵回京,苏灿也随之转到了王府,由张岳雷几个轮流日夜盯着,虽然看在同僚一场的份上没人会特意苛责他,但对待犯人,到底不会太照顾,这么几个月下来,饶是以苏灿的风姿相貌,也难免露出了几分落魄憔悴。


    恩梵静静看了他一阵,又缓缓道:“我上月过继至父皇膝下,父皇隆恩,已将镇抚司赐与我掌管。”


    镇抚司设立时,最初的目的就是为了追查前朝余孽,身为前朝前余孽头子的苏灿,闻言就又是一顿,愣了半晌后,方才苦笑般的拱了拱手:“恭喜王爷。”


    恩梵想说的自然不会是这么简单,她右手搁在案上,指尖轻轻的敲击着手下的卷宗,斟酌道:“你乃是替身的消息,镇抚司并不知情,如此看来,兴梁门中知道这事的人应当也不多。”


    兴梁门就是前朝余孽们对外的称呼,“梁”乃是前朝国都的城名,他们以此来暗喻前朝朝廷,但都在私下活动,处事也很是低调,即便是门内人,上下也并不是知根知底。


    恩梵若不是看了卷宗,都从来没听说过这个称呼,而镇抚司追杀前朝余党近百年,在兴梁门内自然也是放了不少暗桩的,如今卷宗上都并没有苏灿这个前朝皇室是个替身的报告,显然,这件事应该还只在小范围流传。


    苏灿点头:“刘粲行事谨慎,他的身份除了门主夫妇,便只有他从江北带来的几个护卫知情,剩下的,门中人知道门主之上还有我这个主人的本就不多,为防走漏了风声,刘粲便也只是换了我的身份,并未将替身的事大肆声张。”


    苏灿的说法和恩梵预料中的并没有太大出入,她抬头看向苏灿,终于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打算:“如此说来,你的身份其实从未变过,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叫你回去成为真正的刘粲!”


    苏灿闻言一颤,不过也只是转瞬间功夫面上就又恢复了平静,话中甚至带了几分憎恶:“若我回去成了真正的刘粲,兴梁门日后,怕是也只得为朝廷鹰犬爪牙,唯命是从了吧。”


    “那是自然!”恩梵毫不心虚的点头,便是苏灿的模样长得再好看,恩梵也没有色令智昏的毛病资本,一介前朝余孽,她自然不会白白帮他。


    “承蒙王爷高看,只是小人深受养父母大恩,不敢恩将仇报。”苏灿规规矩矩的低头,说话间却是格外的坚决。


    听着苏灿这话,恩梵却并不生气,反而带了几分犹豫:“你说的养父母,便是兴梁门的门主吧?若没记错,天牢外,我还与他们有一饭之缘。”


    “是。只是自从身份暴露,小人养父母已然改头换面,行踪连小人都未曾告知,日后王爷应是再看不到他们了。”苏灿手心紧握,回的很是谨慎,彷佛深怕恩梵这个镇抚司信任主子会顺藤摸瓜找他们麻烦似的。


    恩梵的面前便越发复杂起来:“我收到兴梁门的卷宗,上头说,你的养父母在月前已逝。”


    苏灿浑身一震,猛的抬头看向恩梵,目光中除了震惊不信之外,甚至隐隐还带了几分杀气。


    受这杀气所激,一旁的石鱼一瞬间浑身紧绷,“噌”的一声拔刀出鞘,指向了苏灿脖颈要害。


    恩梵轻轻抬手制止了石鱼,语调重新恢复了平静:“前门主夫妇的死因不知,但他们逝世后,新任门主姓刘,兴梁门下追杀令,令全门诛杀门中叛徒,安王府侍卫苏灿。”


    要说叛徒,早在苏灿知道兴梁门与福王勾结,试图阻止门内在大乘寺外刺杀她的那一刻起,苏灿就已然称得上叛变了兴梁门,但刺杀事件已经过去了近半年,兴梁门都没提起这事,偏偏前门主逝世后还不到两天,追杀令就下遍了兴梁门,如果说,这其中不是苏灿养父母的缘故,那当真是再想不出旁的理由。


    若再一步想想,这事与苏灿养父母的死,显然也隐隐透着几分关联,他们到底是因为苏灿这次的“叛变,”才遭牵连,还是早在他们不愿意遵从刘粲,执意庇护苏灿远走高飞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如今的结局?


    “我,不该回来……”苏灿显然也想明白了这一点,他的手心越攥越紧,双目也是一片灼人的通红。


    恩梵声音冷峻,径直打断了他的自责:“以刘粲的心性,你养父母早已遭了他的疑心,即便没有你,这也是迟早的事!”


    虽然是别有用心,但恩梵这话却并非胡言,苏灿明白这一点,慢慢闭了双眼,面上却是露出一丝茫然。


    恩梵并不给他软弱的时间:“为人子女,我若是你,有在这哭的功夫,早该回去查清楚父母死因,想尽办法为父母报仇雪恨,若不然,当真是妄称为人!”


    苏灿孤身一人,身上还担着兴梁门的追杀令,即便查明了真相,若不靠着恩梵与安王府,又凭什么报仇?而他若靠着恩梵反客为主,杀了前朝真正的皇嗣取而代之,日后又如何拒绝知情的恩梵的命令?怕是整个兴梁门,都不得不奉恩梵为主,所谓前朝的复国大业,自然也就无从谈起。


    恩梵并没有掩饰自己的目的,甚至称得上是将自个的算计明明白白的摆在了台面上,她所凭仗的,完全就是苏灿的人品心性,一个为了心中义气与些许不忍,在大乘寺外单骑孤身便想要救她性命的人,可以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却决计不会对养父母的血海深仇视而不见,无动于衷。


    恩梵静静的等了一盏茶功夫,果然看见苏灿慢慢的对她屈下了双膝:“容小人回去查明真相,再来见王爷。”


    恩梵径直点头:“若是不方便,我镇抚司的暗桩,可以借你两个。”


    苏灿的声音沉的彷佛能够滴出水:“不劳王爷操心,小人在兴梁门做了十余年少主,这点耳目还是有的。”


    显然,苏灿这是担心镇抚司的人,会在恩梵的示意下诓骗于他。


    恩梵闻言却只是一笑,果然,毕竟是自小在兴梁门内长大,又有一对对他忠心耿耿、亦仆亦长的养父母,只要苏灿想,想要在兴梁门内搞些事出来,还是轻而易举的。


    不过,也正是因此,刘粲才不得不先出手,杀了你们一家啊……


    恩梵心内暗叹,这次却并未说什么,只是好脾气的点了点头:“应当的,叫石鱼带几个人跟着,如今刘粲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无论如何,在大乘寺外你救了我,我也不愿你出什么差池。”


    这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石鱼是身带监视之责,甚至之后还会先给苏灿喂下毒药以防万一,毕竟苏灿的身份非同一般,并非还知道她的真实身份,这些必要的手段必不可少。


    只不过,即便双方都心知肚明,这些事恩梵没有必要直接去做,面上只论情份恩情是最好的选择。


    苏灿没说什么,只是默默行礼,起身告退。


    就这般,十日后,苏灿再次上门,恭恭敬敬的祈求安王府的帮助,也同意了日后奉恩梵为主。


    之后又过三四月,兴梁门的表面上依旧风平浪静的,“刘粲”依旧是兴梁门的真正主人,但除了极少一部分人之外,却是并不知道这“刘粲”已然不动声色的再一次换了旁人。


    当天气从炎炎夏日里慢慢转凉的时候,恩梵收到了成了“刘粲”的苏灿,送来一份兴梁门内全部门人暗探的名册,至此,身为前朝余孽的兴梁门,以及追查前朝余孽的镇抚司,便诡异的一明一暗,全都掌握在了恩梵的手里。


    但这时候的赵恩梵却是几乎有些顾不上为了这事高兴,她的心神倒有一半都被另一个人绊的结结实实——


    王佳临盆在即。


    第83章


    “我还有些卷宗没看完,今日就不陪你了,畔儿,你盯紧了夫人。”看着王佳换好了衣裳又要去园子里遛弯,恩梵忍不住的又阻止道:“若不然,你还是别出去了!”


    王佳几乎是在新年里有的身孕,如今到了秋日,她四肢还依旧纤瘦,唯独肚子是沉甸甸的,彷佛随时就要掉下来一般,直叫人看的心惊,不光何畔都放下了镇抚司的差事回来专心伺候主母,就连身为夺储热门的二皇子恩梵,这两日都专门推了杂事,在府内守着。


    妇人产子本就是一道鬼门关,虽然不是自个的孩子,但哪怕只是做戏呢,恩梵也已经为这孩子欣喜记挂了这么久,都早已经养成了习惯,更莫提,与王佳“夫妻”一年多,两人相处还当真很是舒服,哪怕只为不愿意再找一个能叫人放心的王妃,恩梵也难免担心。


    相较之下,分明已经临盆在即,王佳却是丁点儿没见着紧张不安的神色,整日里依旧是一幅云淡风轻的模样,除了每日念经都多添了一卷《地藏经》外,剩下的,也就是日日不落的花园遛弯,连后几个月里双腿肿的如馒头一般都没叫她停下来。


    王佳闻言只是抿着唇笑了笑,解释的斯斯文文:“我自小庙里的师父曾说过,大户人家的女子都讲究贞静娴淑,少言少动,这样虽好,可时候久了,筋骨不开,生产便又平白更添了七分凶险。自从嫁给王爷,我也是久疏活动许久了,这会儿多转转,也是为了自个好。”


    王佳这话说得没错,她原本就性子恬淡,又格外耐得住寂寞,比起出门游玩交际来,的确是更喜欢待在屋里研习佛理,有时候心有所感,甚至能一整天都对着佛经不挪地方。在诊脉时太医倒是也提起过叫王妃舒服时略出去转转,有利生产,恩梵之前还有些担心王佳不当回事,谁知道这会儿反而要劝着,叫她不必去的太勤,要知道,算着日子,生产都已经就在这几天了啊!


    像是看出了恩梵的心思,王佳顿了顿又安抚的笑了起来:“王爷放心,若是当真累了我也不会逞强的,这世间我不曾明白的道理那么多,我可还不想死呢。”


    “忌讳!”恩梵的声音严厉了几分,本有意再说几句,可看着王佳这会儿一手撑腰,站着都费劲儿的样子,最终却也只是摆了摆手:“你当心些,早去早回。”


    “好。”


    王佳温润的点头应了一声,转过身去在王嬷嬷的搀扶下慢悠悠的迈出了门口,恩梵才刚低下头,苏灿的密信还没看完一页,门口就又传来了响动,王佳竟是又回来了。


    “怎么……”恩梵抬头,疑惑的话只问了一半,便立刻从一旁何畔的面色看出了什么,果然,下一刻就看见面色有些泛白的王佳轻轻吸了口气,竟还是那般平静的声调:“好像,是要生了。”


    “什么?那还愣着干什么?快送王妃去产房,婆子呢?还有太医,立刻去请!对了,派个人,去知会太妃一声。”恩梵猛的站起身,口中已是一连串的吩咐,转眼看见王佳张着嘴似乎还想解释什么,便又是有些无奈的一甩手打断了她:“你别说话!闭嘴,有这力气存着生孩子去!”


    王佳被训的一愣,竟也当真听话的合上了口,扶着王嬷嬷转身去了早已备好的产房。


    恩梵长长松了口气,为了王佳,她也特地去翻过医书,知道女子头一胎从开始有感觉到真正生产其实还需要不少时间,这会儿才刚刚发动,距离实际生产的时候还要早。


    可是即便知道,恩梵重新坐下来拿起了苏灿送来的,厚厚的兴梁门内名册,翻来覆去足足看了多半个时辰,却是什么东西都没看在眼里,便又有些心烦意乱的重新合了起来。


    是所有男人在妻子生产时都这般坐立不安吗?还是因为她也是女人,能感同身受才会越发记挂?


    算了!事情都不急在一时,左右也没心思再干旁的,恩梵干脆也站起身,举步去了产房。


    府里为了王妃的生产已经准备了半年功夫,随着日子接近,更是每日都要将产房产婆,所有事情都再一一确认一遍,恩梵行到了产房时,三个产婆也已经赶了过来,张罗着下人们准备干净的布条热水,一个个的进进出出,看见恩梵后还有人专门为她奉了热茶,看着倒都很是有条不紊。


    恩梵也没多事,端着一杯热茶安安静静在一旁坐着,直等了多半个时辰才忽的察觉到了什么不对,这产房里是不是也太过安静了?


    除了一开始产婆们在外头吩咐嘱咐了几句,等着都进了产房里头后,就干脆连说话声都不怎么能听着,更莫提产妇该有的叫喊。


    恩梵直起身,立在窗下又仔细听了一阵,果然,除了产婆偶尔的说话,王佳在里头别说叫喊了,就连类似呻、吟闷哼的声都没听见,产子这么大的事,这就算是把嘴捂了,也不该这么安静啊。


    别是出了什么事,疼昏过去了?


    这么一想恩梵再也坐不住,在门口来回绕了两圈,正巧遇见了刚出来的何畔,连忙伸手拉住:“王妃怎么样了?怎么也没听见叫喊?”


    “王妃无事。”何畔的面色里带着几分敬佩:“叫喊是王妃忍着呢,产婆说多亏了王妃省着力气听话用力,到现在都生的很顺畅,哪怕是外头也极少见这般懂事能忍的!”


    “怎么了?”这时,得了信儿的顺太妃也行了过来,看见恩梵立在门口,开口问道,等的从何畔嘴里知道了缘故,面上也不禁带了几分诧异,扭头与恩梵道:“我生你们的时候,可是喊的嗓子都哑了,最后还晕了过去,还是叫太医针灸才好不容易生了下来,这孩子,当真是懂事……”


    “母妃当初生的双子,自然又不同。”看见许久未见的母妃,恩梵的不禁一笑,主动上前扶了顺太妃的胳膊,满是孺慕。


    自从恩梵被过继之后,顺太妃自觉身份已是名不正言不顺,更不愿再给恩梵平添麻烦,便越发深居简出,专心礼佛,连恩梵的晨昏定省都坚决免了,若不是恩梵跪地坚持,甚至连称呼,都有意叫她从“母妃”改为“太妃。”


    对此,恩梵感动之余,自然越发满心愧疚,毕竟母妃的礼佛又与王佳发自内心的喜爱不同,更多时候,都是一种迫于现实的寂寥与无奈,更莫提,母妃如今只她一子,若不是为了她,又有哪一个母亲,愿意死守佛堂,看着自己的孩子与自己有意疏远的?


    好在张皇后并不像承元帝那般小心眼,更莫提恩梵两世为人,又付了真心,顺太妃又是这般有意避让,还不至于叫恩梵如当初的叶修文一般,对生身父母丁点的亲近都不敢有,只不过,其中的分寸,多少还要小心注意着些,恩梵对此也只能在心里暗暗记下,等的日后再好好孝敬罢了。


    顺太妃只是摇头:“你年轻,自然不懂,佳儿这孩子,当真是不容易……”


    恩梵并这句话也是十分赞同,有顺太妃在,恩梵的担心多少也平静了些,母女两个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又一并食不知味的用膳一回膳食。


    随着日头西移,产道渐开,即便是王佳,也已经有些忍不住这剧烈的痛苦,产房渐渐的传出了隐忍而细碎的呻——吟,就在恩梵强忍着心焦劝母妃先回去歇着的时候,屋内忽的传来了一阵吵嚷,紧接着,便是婴儿响亮的啼哭。


    王佳,竟是到最后一刻也没有高声叫喊。


    未料到王佳竟生的这般快,恩梵与顺太妃还有些怔愣的功夫,屋里知机的下人产婆都已争先恐后的出来与她们到道起了喜。


    “恭喜王爷,贺喜太妃!”


    “王妃娘娘生了个结结实实的小王子!”


    “母子均安!王妃当真好运道,外头庄户人家也没有这般顺畅的!”


    “赏!”回过神后,恩梵也不禁长长出了一口气,满面笑容的放了赏,等着众人千恩万谢的退了下去,正要进去自个瞧瞧白得来的“大儿子”时,一旁的顺太妃忽的叹息一声,叫住恩梵轻声说道:


    “日后,若是……就叫这孩子过继回来继承王府罢。”


    第84章


    不论实际情形如何,王佳为恩梵生下“嫡长子”这事,带来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


    倒不单单是恩梵可以借此掩饰自己的女子身份,而是赵恩梵,当今二皇子,京中极有可能继承大统的安王爷至此后继有人,只这一件就足够叫人安心,也为她夺储的计划增添了不轻不重的砝码。


    虽说乍一听起来似乎有些荒唐,但“能生”这事,对帝王来说也算得上是一项最基本的要求,后继有人,朝政才会稳固,才会另文武百官有退路,又底气,只瞧瞧当今皇位上的承元帝,分明天生好命,赶上了这么天时地利,天下太平,可只单单无子这么一桩事,就已经足够叫他为难,说起来,这也多亏了他命好,登基时还未曾大婚,若是当初先帝与先太子去的更晚些,早些暴出他无子的隐疾,当今这皇位上的是不是承元帝都未可知。


    恩梵之前虽然也清楚这一点,但直到她的“儿子”真正生下,宫中的承元帝闻讯大喜,亲自赐名“泽,”大加赏赐,又真正看见了如今或明或暗,或自愿或无奈的依附于安王府的下属们,前来送礼道贺时的态度神情后,却才真真正正的意识到,王佳这个孩子,在她暂且,甚至很多年内都无法“有后”的时候,来的是多么及时并且必要。


    “你再歇会儿,再过一会儿,客人来了才是片刻也不得闲。”安王府后院内,一身朱色蟒袍的恩梵立在镜前正了正发冠,便转身朝坐在榻上的王佳道。


    王佳点着头,目光却还是忍不住的盯着一旁襁褓中的孩子,宁澈的双眸里带着三分新奇,三分赞叹,瞧那样子,倒仿佛这小小的孩子并不是从她自个肚子里生出来的一般。


    恩梵镜里瞧见,不禁有些好笑:“泽哥儿都已满月了,你这是还没看熟?”


    王佳扭过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虽然为了他难受了许久,但这会儿看着孩子,总还觉得像是做梦似的。”


    皇家这一辈的男嗣都从行从水,孩子全名赵行泽,因为如今还小,府里便只先叫着泽哥儿,如今虽才满月,但从出生开始便一直都很是结实,手脚有力、哭声高亢,若说有什么不满意的,也就是五官相貌上略差了些。


    当然,说句良心话,泽哥并不丑,尤其是在自家人眼里,甚至能认真的夸伤一句相貌端正,只是与安王府里旁的主子们,都长的实在是比寻常人都更漂亮些,恩梵与顺太妃都自不必说,能叫张皇后都看在眼里的好容貌,是母女两个一脉相承下来的,剩下的一个王佳,五官比起来虽略差了几分,但自幼礼佛,身上却也有一股恬淡宁澈的脱俗灵气,叫人忍不住的心生好感,再往下的怀瑾何畔,在丫鬟侍从里也都是数得着的精致好看。


    相较之下,落在这几个人里,刚刚出生的泽哥,当真就只落下了“平平无奇”四个字。


    宫中的张皇后虽未曾亲眼见过泽哥,但孩子刚刚出生后的第二日,便派了绮罗过来瞧了瞧,次日恩梵进宫去报喜时,便给她赐下了两名眉清目秀,容貌秀美的宫女,告诉恩梵嫡长子便罢了,如今你房中既是空虚,剩下的庶出子女们若不在生母上好好挑挑,就实在是有些可惜。


    当然,因为担心恩梵年轻不懂事,已成为恩梵正经母后的皇后娘娘,还特意对着恩梵叮嘱了好久,只说知道王佳好脾气,这两个宫女都是挑的懂事知规矩的,可你回去以后心里也当明白,莫要因为贪恋新人颜色,令嫡妻失了颜面。


    对于张皇后这样的好意,恩梵心中无奈之余,也只得恭恭敬敬的谢了,只不过回来之后,两位宫女便只得先送去了顺太妃身边使唤。


    说起来,今日泽哥满月,不知娘娘会送来什么贺礼,不过想必定是些价值不菲的奇珍异玩,若是娘娘知道泽哥并不是自己的孩子,定是会十分震怒吧……


    出了外院的恩梵一面等着迎客,一面散了心神胡乱想着,以她如今的地位,需要亲自迎接的客人并不多,除了宫中的几位主子,剩下的,也就是高宜公主这样的长辈,以及娴姐姐、福亲王几个兄弟姐妹。


    承元帝与张皇后自是不会亲临,却都派了身边的最亲信得用的魏安与绮罗,尤其身为御前大总管的魏安,在场的文武百官、皇亲贵胄没有不认得的,这样的体面,只令在场众人将恩梵这位二皇子的地位在心里又往上提了几分。


    赵娴也是从宫中一起到的安王府,因为这次过来,是以中宫安平公主,恩梵长姐的身份,便也并未穿镇府司指挥使的官袍,而是一身魏黄的富丽宫装,许是在外头行走惯了,也并未像以往一般以纱覆面,就那般坦然的露着面上的红斑,除了天之骄女的大气端庄,行动之间,连这般繁琐的衣裙都叫她硬生生的透出一股利落的英气来。


    “娴姐姐。”恩梵满面亲近的迎了上去,赵娴也是一笑,见过面后,便只以一副自家人的姿态微微退后半步立在了恩梵的身侧,一面进内,一面一并招呼起了道贺的来宾。


    而因为接管了镇府司,今日来贺喜的文武百官,凡是能在恩梵面前说的上话的,不必介绍,赵娴心内都早已将对方的姓名官阶,籍贯派系知道一清二楚,甚至于连其这几日具体所做的差事都能了解一二,毕竟是在暗中监察百官的镇府司都指挥室,常常寥寥几句,就已叫人除了对待皇家公主的恭敬有礼之外,又忍不住的露出明显的畏惧戒备来。


    果然,娴姐姐虽然以往也是坚韧聪慧的,但当真从深闺中出来,接触到外面的世界后,也依旧如同脱胎换骨般叫人眼前一亮。


    只赵娴似乎还并未在意,与恩梵说过几句话后,便又问起了后头宴席准备的怎样?可要她去帮忙?


    以往安顺王府人丁凋零,满府里诸多杂事更是只有顺太妃一个人张罗,遇上了类似大婚宴请这样的事来难免会有些忙乱,自从关系交好后,精通庶务的赵娴便会过来帮忙。


    可是这次恩梵却只是笑着拒绝:“姐姐如今已是安平公主了,又是堂堂的镇府司指挥使,哪里还敢借您张罗我后院的杂事?”说罢不待赵娴客套,就又带了几分得意道:“再说,我如今可不是从前的孤家寡人了,母妃与佳儿两个,早已准备的妥妥当当!”


    这倒是真的,王佳许是因为生的顺利,产后恢复的也很迅速,虽然月子里不能受累出门,但只第十几日的功夫,便已能与之前一般的礼佛诵经了,顺太妃看她的确不是强撑,便也放心将一部分不磨人的事交给她。


    赵娴听说后也很是高兴:“那我去后头看看伯母弟妹,与小泽哥。”


    恩梵送过走了赵娴不久,紧接着便又来了另一位公主,只不过对着这一位,恩梵的态度便显得客气小心了许多,礼节都行的一丝不错:“侄儿见过姑母。”


    没错,来的正是赵修文的生母,当今圣人的亲妹妹高宜。


    恩梵心内有些诧异,泽哥满月虽是喜事,但对于高宜这样关系平平的长辈来说,却并算不得什么大事,她原本以为高宜公主也会如诚王几个伯叔父一般,派个小胖子一样的同辈过来道一声贺就罢了,倒未想到,会亲自前来。


    “快起来,知道这事,母后皇兄都高兴的很,孩子呢?”高宜公主的面色虽还有些憔悴,但态度竟却很是和蔼可亲,非但没有以往的盛气凌人,言行态度里,甚至隐隐透出了几分讨好拉拢。


    这是……已经全然放弃了赵修文,开始寻后路了不成?恩梵心内有些犹豫。


    的确,虽然上一世,叶修文与陆氏的事也暴露了,但那时的陆氏,不过是个皇叔连面都没见过的采女,也不过比宫女稍稍强些,再加上那时叶修文还未曾过继,不算是圣上的儿子,皇叔虽也生气不喜,但到底比不上这一回亲眼看见自己刚刚过继的太子,与自己几个月前还盛宠许久的贵人厮混一处来的震怒。


    这一次事发之后,非但东宫内的赵修文已被看管幽禁,便连原本与承元帝兄妹相得的高宜公主,如今都已有些遭了圣上的厌烦,如今退让示弱,倒也算正常。


    恩梵虽明白其中缘故,面上却丁点不敢托大,照旧恭恭敬敬的以晚辈之礼将高宜公主迎了进来,本以为今日的来人都该差不多了,门口却又出现了另一位已然许久未曾出门的当朝亲王——


    福亲王,赵恩霖。


    第85章


    大堂哥赵恩霖。


    听到了这一位到来的唱礼声,恩梵便忍不住的浑身一凛,回过神后先是低头捏了捏自个腰间系着的香囊,才抬头正色迎了上去。


    香囊里放的是权贵子弟们常用的沉檀香,味道不浓郁,但香性却很是霸道,极少一点都很容易嗅出来,用了这香,连旁的香料都会一并盖下去,就更莫提人自个身上的血腥气。


    不错,恩梵今日正赶上了每月里都不甚痛快的那几天,身上正带着血气。


    说起来如此轻微的血腥味,哪怕是周遭里贴身伺候的侍从怕是都不一定能发觉,但对于有些天赋异禀,嗅觉敏锐的人来说,闻出来却并不是什么难事。而这天赋异禀的人,头一个便是苏灿。


    早在大乘寺的时候,恩梵问过苏灿是如何发现她的女儿身,在那时便得知了这问题的答案。


    苏灿不光是箭术超群,事实上,他天生五感就都比寻常要敏锐的多,若不是他的养父母因为他是前朝血脉,一心教导他帝王之术,这般的五感原本该是天生习武的好苗子,那一手好箭术,只不过是这天赋异禀所造成的结果之一。


    之前苏灿虽偶有察觉到恩梵身上轻微的血腥气,却也只当是受伤未愈并未在意,但等的他偶然从知道了田源怀疑恩梵是女儿身的密报后,只需算着每月的日子两相印证个几次,便结结实实的做实了这个怀疑。


    恩梵这香囊,也就是从那一次开始不离身的,不光身上带了香囊,每日穿戴的衣物都仔细选了香料熏过,还叫苏灿过来一一试过,确保了万无一失之后才就此放心。


    当然,原本因为田源那头生出的怀疑,也在苏灿彻底接受兴梁门后,往大堂哥那头送去了确凿的并非此事的信,想来,只要苏灿那厢不出差池,这个隐患该是彻底隐藏下去了。


    想到这,恩梵心内便更是格外平静,看向赵恩霖的目光也透着一股这个岁数少见的沉稳。


    福亲王赵恩霖,早已是年过而立之年的岁数,但面貌看起来却丁点儿没有疲累衰败之态,虽是大焘的一品亲王,此刻却并未穿亲王常服,只是一身素色的宽袍缓带,脚踏软底布鞋,满身的魏晋风流,竟是将一身蟒袍的恩梵生生衬成了俗世间的庸碌俗人。


    前后两辈子都从没见过这样的大堂哥,恩梵猛一看见不禁一顿,回过神后心头却是暗暗冷哼一声。


    她这位大堂哥,若是当真这般出尘脱俗,也不会在暗地里汲汲营营,前后两辈子都想方设法的害她性命了。


    赵恩霖混身的脱俗,恩梵却偏偏就要和他讲究俗礼,规规矩矩的躬下身去,叫了一声“福亲王。”


    赵恩霖面容平静的还了一礼,在他身侧,一身素面绸裙,头插一根金凤钗的女人便接过了话头:“有阵子不见,上次我拿连弩班门弄斧,叫恩梵看出不是前朝的,这一回我特地回娘家寻了爹爹压箱的前朝宝剑,就权当是赠给小侄子的满月礼了!”


    这个女人看着陌生,却又莫名的有些眼熟,这么一开口,恩梵才猛地想了起来,这位正是广威将军府上的独女,如今的福王妃,也正是她正经的大堂嫂。


    虽然之前已从石鱼与苏灿的密报中知道赵恩霖夫妇这b半年来都是夫唱妇随的不问世事,闭门清修,可是当真看见了福王妃这么一副“素面朝天”的样子,恩梵却还是有几分震惊。


    毕竟满京城里,谁不知道这一位是出了名的喜奢华爱挑尖,也是广威将军膝下就这么一朵娇花,人人惯着,七八岁起就敢带了亲爹一年的俸禄亲去街上买衣裳置首饰,偏她还品味独特,买的都是好东西,却爱把那金玉宝石,五彩璀璨的一层层堆满,生生的堆出几分俗不可耐来,当真是极少见这样只插了一根金钗出门的时候。


    果然成婚了就是不同啊,闺中时对着周遭那么许多明劝暗讽都坚持了十几年的将门虎女,这会儿为了夫君,竟是这么容易就改了过来……嗯,不过别说,大堂嫂这么一打扮,倒还当真叫人眼前一亮,称得上一句端庄大方。


    种种念头在心内一闪而过,恩梵面上也只是一顿之后便也低头拱手,谢过了福王妃的赠礼,一旁自有侍从将宝剑接下,剑合在鞘中放在锦缎上,甚至剑鞘上还隐隐带着几分锈迹,也不知道里头如何。恩梵一向不好此道,一眼看去也瞧不出什么,只想着既是广威将军的私藏,应该不是假的,之后送给苏灿就是。


    福王夫妇送过贺礼后,倒也没再多说什么,自在侍从的恭请下去前头坐了。恩梵看着赵恩霖的背影转过门内,转过身后本还因为仇人有些严肃的面色却在看见来人后放松了下来。


    “小胖子!”恩梵面上带笑:“你这阵子是在忙什么?平常不来就罢了,我儿子满月,你竟也耽搁到这会儿?”


    若是从前,赵恩楚听到“小胖子”这称呼定是要大呼小叫,给恩梵一个好看,可是眼下闻言却是压根没听见一样,只微微低头,几乎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一般,带着几分尴尬的客套疏远:“失礼了,路上耽搁了一阵子……”


    事实上不光今天,自从恩梵被过继为皇子,小胖子对着她便一直带了刻意般的恭敬疏远,最明显的表现就是他来的少了,从前一个月最少也要往安王府跑个十几遭,这会儿倒是除了必要的来往,再也不见了。


    之前一直没顾得上,这会儿既是撞见了,恩梵少不得要问个究竟:“你这是怎么了?咱们自小的情分,如今我叫父皇过继,你就瞧不上我,要与我生分了不成?”


    小胖子白乎乎的面上涨出了一抹红:“怎会!我,我只是……”小胖子说着顿了顿,好不容易才一跺脚:“我就是不乐意叫人以为是我攀附你!”


    恩梵闻言噗嗤一笑,又调笑道:“你那么不乐意攀附我,今日怎的还来与我道贺?推给你哥哥不是更好?”


    小胖子一瞪眼睛:“你当我想来不成!还不是我母妃!说什么你如今…我……”说到一半,却又猛地一顿,方才只红了一道的面色越发红润,只是诺诺说不出话来。


    恩梵见状便也猜出个大概,无非是诚王妃见她成了皇子,又有说不准的大前途,便逼着儿子上门,莫叫这情分淡了,这也是人之常情,只是以小胖子那副天真肆意的脾气,也难怪明明放着她这么一副“热灶,”却偏偏要敬而远之了,想来,也是他私心里不愿将单纯的兄弟情,沾染上这些世俗的缘故。


    天真固然天真,但对着小胖子这样毫无遮掩的真心,最近一年见惯世态炎凉的她却也当真是心头一暖,当下便抬手扯了扯他涨的通红的耳朵,只笑道:“那你就攀附攀附我又如何?躲那么远,怎么,怕我这根小树苗倒了,连累了你不成?”


    小胖子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禁不得激将,当下一个跳脚:“我是那样胆小怕事的人吗?就是倒了,当哥哥的也垫着你就是!”


    恩梵又是一笑,便先提前谢过了他这一垫的“大恩,”接着又问今日过来,给自个儿子送了什么礼?


    双手空空的小胖子傲然抬头:“我这礼是要送给我侄子的,可和你没干系,泽哥在哪?我要亲自送给他!”


    泽哥满月,这会儿就正在外院的屋里躺着,恩梵闻言便也干脆带着小胖子一并先进了屋去,王佳还不能出门,这会儿是顺太妃招呼内眷,也顺道在暖炕上看着孩子。


    自从泽哥出生那日,顺太妃与恩梵一起定下了日后若是恩梵事成,就叫王佳的这孩子回来过继王府后,太妃也算是当真将这孩子看作了自个的孙子,再加上泽哥生的结实,虎头虎脑的又十分好带,这么一个月下来,顺太妃更是将孩子放在了心上,这会儿瞧着泽哥满脸慈爱,连恩梵都不得不退居第二。


    小胖子虽有几分不通俗物,但在宗亲长辈里却是如鱼得水,在一众女眷夫人丝毫不慌,挨个问好行礼,都照顾周全后才上前看了看襁褓之中的小泽哥,伸手从怀里掏出了今日的贺礼,却是一小叠整齐的身契。


    “这几个厨子厨娘可都是我身边最好的,各有手艺!带上他们泽哥从小到老的膳食都有着落!”


    小胖子这话一出,果然引来了一众欢笑,接着便有那促狭的,调笑起了小胖子的亲事,问他何时也能生个大胖小子?


    小胖子与田家嫡女的亲事就在下月,提起与田家的这门婚事,一旁的恩梵面上带笑,心内却是不禁想到了小胖子那便宜小舅子——田源。


    因为王佳怀孕的这一神来之笔,田源那头该是对她的身份再无怀疑了,可是为防万一还是要叫叫苏灿再去确认一遭,或者,再干脆一点…永绝后患?


    第86章


    “哇,哇,哇呀呀——”


    窗下的泽哥扯着嗓子哭的响亮,坐在炕头的恩梵听着却是一乐,扭头朝王佳道:“这孩子嗓子真亮,这哭的倒像是开嗓子似的。”


    王佳正守着另一头的阳光做着针线,闻言头也没抬,只见怪不怪道:“听嬷嬷说,小娃娃都是这么哭的。”


    恩梵也不当回事,最近天冷,圣人的身子不痛快,已停了两回朝,而恩梵因为已将镇府司交给了娴姐姐,明面上除了旁听五日一次的大朝会,就再无旁的正经事。因此剩下的日子除了每早进宫问一回安,就是回安王府看顾妻儿,无所事事。这会儿也是当真闲的发慌一般,守在炕头,隔一阵子就猛不防的在小泽哥圆乎乎的小脸上戳上一戳,看着圆乎乎的小娃娃被戳的一顿,傻乎乎的愣上一会才后知后觉的哭的撕心裂肺,自个倒怪有趣的笑个不停。


    而身为孩子亲娘的王佳,对此更是毫不在意,如果说恩梵这个“父王”虽不算十分的称职,但起码还算知道自个有了个孩子,常常有一阵没一阵的逗弄一番,那王佳这个母亲则是表现的常常会忘记这个孩子的存在一般,除了泽哥刚出身时,王佳诧异的盯了他几日,等的身子略微恢复一些,尤其是出了月子嬷嬷们不再坚决阻着她看书念经之后,她更是整日里只是一门心思的钻研起了王府里的各色佛经,兴致上来时,有时都达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哪怕泽哥在她身边哭哑了嗓子都压根不会察觉。


    还是身边的嬷嬷实在看不过去了,又担心她这幅毫无慈母之心的表现会叫恩梵冷心,常常磨破了嘴皮子的劝着,王佳实在没办法了才会像现在这样守着孩子做个针线什么的,也是紧赶慢赶着,赶活儿一样的匆匆做完便立马如获大赦一般的回去自个的小书房兼佛堂,连恩梵都不怎么顾得上搭理吗,丁点也没有嬷嬷们所盼望的,一家三口和乐融融,温馨谈笑的自觉。


    好在恩梵知道自个夫人的性子,对此倒也不算十分的难以接受,见状不过惊讶一瞬便只苦笑的吩咐丫鬟婆子们多操些心,自个有空了也会记着叫奶母抱过来瞧上一眼,好在到底是王府的嫡长子,无人敢慢待,下人们操心,再加上泽哥足够结实,倒也是眼见着一日日的白白胖胖了起来,丁点没受她们一对不负责任的“父母”影响。


    一边的李嬷嬷眼见着这难得的机会又要叫王佳这么的一声不吭的浪费过去,只把自个在一边急的抓耳挠腮,正琢磨着怎么提醒她机灵活泛些,借着孩子与王爷好好说点话时,就见守在外间的怀瑾掀了门帘,说是府前头来了一位宫中的内监,说是要安王出来接旨。


    宫中传旨,这是耽搁不得的正事,恩梵闻言应了一声,利落的起身去了,眼看着王爷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急了半天的李嬷嬷叹息一声,竟是连想劝都不知从何说起。


    而早已离去的恩梵自是不知道屋里的情形,几步行至外院后,便看见一个身着暗色长袍的内官已等在正厅,远远的看见恩梵后,面色便是一肃,只高声道:“安王接旨!”


    这内监瞧着眼生,加上若是皇后娘娘派来的人,对着她也不会这般公事公办,这般的气派,想来就只剩下当今圣人,只是她这便宜父皇不是风寒还未愈吗?怎的有心思给她下旨?


    恩梵心内琢磨着,面上也利落的跪了下去,紧接着便听那内监简洁道:“圣人有旨,着安王速至太傅府候驾,钦此。”


    太傅府?姜老太傅?恩梵听着心下便是一紧,姜老太傅早已是古稀之年,自今年入秋,便听说身子一直不好,恩梵几月前也曾亲自上门探望过,按着太医的说法,倒也并没有什么大毛病,只是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只怕是时候到了。


    即便是身为文官之首,地位尊崇的三朝太傅,可能劳动着风寒未愈的九五至尊都要亲自登门,这般的隆恩,那便当真是只剩下了最后一个可能,姜老太傅,当真是已到了最后的时候……


    恩梵深吸口气,想着姜老太傅对自己前后两世的启蒙之恩,领旨之后大氅都顾不得穿,便立即吩咐备马,匆匆朝着太傅府而去。


    恩梵快马加鞭,到了太傅府也不过半刻钟功夫,这样的速度,讲究繁杂的御驾自然不可能这么快,但太傅府上看起来也得了消息,这么正门大开,一群下人们忙忙碌碌的清扫准备,等到进了正门,甚至还有十几个结实的大汉抡着各色家伙拆着院墙。这是为了给宽阔的御驾抬过而腾出地方。


    “微臣叩见安王!”恩梵刚进二院,迎面便也匆匆迎来了一位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正是姜老太傅的长子姜思樵,现如今在翰林院任编修,恩梵不待对方跪下便也一把扶起:“大人不必多礼,太傅如何?”一面说着,一面就要越过他,再往后面姜老太傅所在的抱节居里行去。


    谁知对面的姜大人却是拉住了她,指着身后道:“父亲正在屋内,王爷请。”


    他所指的身后是太傅府大门正对二进的正厅,虽说也有起居之所,但其实是用来待客更多,当成寝室便显得不够随意清静,更莫提姜老太傅还是位年老体弱的病人,在这躺着,自然不会舒服。恩梵听着脚步便是一顿,看着门内还在不停进进出出吵嚷的下人,皱眉道:“怎的将太傅搬动到此处?何时搬动的?”


    姜思樵毫不在意,面色里还带着几分隐隐的激动之色:“圣人隆恩,竟要亲自出宫探望父亲!抱节居偏僻,今早特地搬动来候驾。”


    姜老太傅自幼是贫苦出身,即便之后机缘巧合,在圣太、祖的提拔下一步步登至文官之首,也是素来不曾奢靡,他老人家所住的抱节居处处拙朴雅致,却也的确偏僻狭窄了些,旁的不说,只那过去的必经之路,都只容三人并行将将而过,自然过不得御驾,而不说圣人如今风寒未愈,不能下地走动,即便没有这风寒,按着规矩礼法,尊不让备,也是合该身为臣子的姜太傅自个出来。


    圣人亲自屈尊过府看望臣子,虽是恩典,但这般大兴土木,前后搬动,对于年老体弱,时日不多的姜老太傅来说,竟是当真不知道是福分还是受累了……


    既然是为了圣驾,恩梵也是无法阻止,扭头看了一样身后还在拆卸的大门,当下也只是一言不发的走下台阶进了屋门,谁知刚一进屋,便看见两个使女围着博山大香炉往里添着龙涎香。


    龙涎香贵重是贵重了,但香性极其浓郁,持久不散,但姜老太傅已然是气若游丝,如何能在用得?这个姜思樵,竟是只顾圣驾隆恩不成?恩梵的面色越沉:“父皇龙体抱恙,肺嗽不止,连宫中都许久不敢燃香,这是哪个自作主张?惊动圣驾你们哪个担得起?”


    “王爷恕罪!”姜大人闻言面上一慌,匆忙下跪:“家中曾得宫中所赐龙涎香,一直不敢擅用,本想着今日迎接圣驾,实在不知还有这般干系!”


    恩梵不愿再理会他,只摆摆手示意立即撤了,便径直绕过长长雕花槅掀帘进了内间,隔过守着的太医,姜老太傅果然正静静躺在炕上,离得近了,便能清晰的听到老人那特有的呼吸声,放佛一个破了口的风箱,每一次喘息都要耗尽所有的精力。只是精神却还清明,恩梵近前行礼后,姜老太傅动了动眼珠子,微微抬手,一旁一个挽着斜髻的妇人便知机的将他扶了起来,又在身后放了厚厚的靠枕。


    看着姜老太傅看向自己的目光,恩梵连忙上前,接过了对方伸出的手心,低声道:“您有什么吩咐?学生听着。”


    姜老太傅抬了嘴角,似乎露出了一抹笑容,只是声音断断续续,却又说的格外艰难:“打在南书房,我观王爷,言行,便…不似寻常,小儿,果然,今日,前程无量。”


    虽然自从出了南书房后便与姜老太傅不曾多见,但此刻看见对方这幅情态,恩梵还是忍不住的心头一酸,只涩声道:“太傅过奖了。”


    姜老太傅微微摇头,握着恩梵的手忽的一紧,恩梵便不禁顺着这力道越发靠前侧耳,便听着姜老太傅的声音却越低了,可话里的分量却是一字字的重若千钧:“当今圣人,天性寡情,年愈长,行事愈无常,你虽…日后也需处处小心,敬,而远之,总好过,近则生怨!”


    恩梵只听的心头发沉,这番话近乎大逆,但却句句肺腑,即便是低微尊崇的姜太傅,在这个关头说出这样的话可是要担上天大的干系,恩梵心中感动,面上也不禁更郑重了些:“太傅教导,学生谨记于心!”


    姜老太傅闻言这才放心的松了手,许是说出这番话耗费了不少精力,松劲儿之后竟是靠在枕上半晌没能顺过气来,一旁的妇人又熟稔的上前为他抚着前胸,姜太傅见状,便似又想到了什么一般,努力的朝恩梵重开张开了口:“我少小离家,对几个儿女,皆疏于照料,如今,竟是庸碌之徒,不堪造就……”


    这话倒是真的,姜太傅当初可是太、祖钦点的状元郎,只可惜生下的几个儿子却都是平平,譬如方才那姜思樵,年过半百的人,读了半辈子的书,还是在前几年才堪堪只中了个同进士,这其中少不得还是看在了姜太傅的面子,连考官带圣人都有意提携如今才能领着个翰林院编修的闲职,可见其天资如何。


    “我死后,他们回乡,丁忧,得一世富贵,便也罢了。”姜太傅说着,目光又看向了一旁的妇人:“只是你,与松云……咳…”


    妇人闻言双眸含泪,只是连连摇头。


    姜太傅发妻早逝,这妇人又与太傅举行随意,想来该是姜太傅的妾室之流,看样子是极得姜太傅心爱,这样的关头,还要托付与人,恩梵心内暗暗琢磨,却不好打断,只安静等着,待姜太傅平静之后又慢慢开口道:“我与卞氏,有一女,偏,早逝,留一外孙,名松云,懂事聪颖,强人百倍,我死后,恐无人照拂,凭受欺辱……”


    话说到这地步,恩梵自然明白,立即应道:“太傅放心,日后卞夫人与侄儿便来我府里居住,学生定然护他成人立业。”


    以恩梵如今的地位前途,说出这样的话来,这松云的前路可说已是一派坦途,姜老太傅闻言自是放心,又抬手示意卞氏道谢,正退让间,外头又有内监报信,说是御驾已出晁武门。


    出了宫门,再过来就快了,卞夫人身为妾室,显然并无资格面圣,闻讯施礼之后,便垂头退了下去,恩梵闻言起身,带了太傅府上众人立在门外,又等着足有小半时辰的功夫,才听得被幔帐围起的街头传来几道清脆的鞭响——


    圣驾到了。


    第87章 第八十七+八十八章


    第八十七章


    “父皇当保重龙体。”承元帝刚下软轿,一路跟到了屋门前的恩梵便上前请安,叫起后,便这般回道。


    承元帝因病已罢了两回朝,恩梵每日进宫问安时也是多半得不到召唤,至多只隔着帘子磕个头算完,因此细算起来,“父子”之间已有十几日未曾见过,此刻在姜老太傅府上乍一相见,看见对方又明显消瘦了几分的脸色,恩梵还当真有担心了起来。


    承元帝用白帕捂嘴咳了几声,只咳的面上都一片潮红才好不容易停了下来,面上似是带着些烦躁,瞧着也并没有闲聊的兴致,只是摆摆手,便示意一起进内。


    因为承元帝来的有些慢,屋内的姜老太傅已又昏睡了过去,如今在圣驾已到,太医上前为太傅闻了嗅壶,看着清醒了,又眼疾手快在他舌下塞了一枚参片提气,姜太傅这才重新清明过来,看见承元帝后挣扎了几下,看样子是要起身行礼。


    “太傅不必多礼!”饶是承元帝身心都不太畅快,但在这个时候也不得不给足了姜太傅十分的体面,当下立即上前,毫不介意的坐在了太傅身前,低头开口道:“太傅好好保重身子,我大焘还离不得太傅!”


    姜老太傅虚弱的笑了笑:“本不该劳动圣人。”


    承元帝闻言自是又拦住这话头,夸赞对方贤德才能的话只不要钱的撒出一箩筐去,君臣之间又相互客套了半盏茶的功夫,姜太傅的身体便实在不容许他这样耽搁,又是靠着一旁的太医才好容易缓过神来,正色与承元帝交代起了正事:“铁勒王,狼子野心,所谋甚大,西北、瀚海,圣人,再不可坐视那等碌虫食我大焘基业!”


    承元帝掩唇又咳几分,闷声道:“朕记下了。”


    姜老太傅见状,又慢慢的说了几句朝中事宜,承元帝不论内容,皆是淡淡一口应下,这般又过一阵,姜老太傅不知是该说的都已说完,还是看出了帝王的不耐,渐渐便也住了口,只最后说了一句:“圣上仁德,是,万民之福……”


    可姜老太傅停了口,承元帝却反而想起了什么一般,又开口问道:“太傅,几个孩子,都是您一手教出来的,依您看,恩梵如何?”


    这样的话即便想问,通常也都是在遣退旁人,最不济也要是恩梵本人不在场的时候,未料到承元帝就这般当众问起,一旁的恩梵闻言一惊,愣了片刻之后最终也只是保持一个谦卑之态默默低头侍立。


    姜老太傅显然也很是震惊,喘息着沉默了良久,这才慢慢的字斟句酌道:“安王,天性纯孝,行事豁达,立之为嗣,可见,圣人……英明。”


    这番回答说不上出挑,但中规中矩,却也应该出不了什么错,一旁的恩梵手心紧握,不易察觉的的缓缓松了一口气,承元帝也说不出是满意不满,听后只面无表情的立了起来,便嘱咐太傅好好养身子,叮嘱姜思樵好好尽孝,又吩咐带来的太医守着,缺什么天材地宝只管道宫中去领,又说了一通务必叫太傅恢复如初的面子话,该说的都说罢,看着承元帝转了身,一群人下跪恭送。


    恩梵是奉旨候驾,这会姜老太傅看罢,自然也是需跟着圣驾一同回銮,临走前扭头看了一眼还靠在枕上,又闭了双目的姜太傅,便也跟着一同出了门。


    虽然方才还问起恩梵,但从出门到上了御驾,承元帝却依旧一个字也没对她说,只临行前魏安慢了一步,笑眯眯的朝着恩梵行了个礼:“圣上方说了,一家人有阵子没在一块好好用个膳,娘娘也想王爷想的紧,您有空了,就多进宫转转。”说罢见恩梵答应,又十分客气说着外头风大,王爷当心的客套话躬身退了下去。


    看着整齐的仪仗缓缓消失在街角,恩梵立在原地思量片刻,便也转身吩咐了一同过来的小厮中秋,叫他这几日就在太傅府守着,有什么消息就立即来报,顺道也去见过卞夫人与松云公子那见过一回,姜老太傅一旦大丧,便接这祖孙两个过府,省的到时一派忙乱,受了慢待。


    而事实上,这一刻比预料的来的还要更早,就在恩梵回府后的当天晚上,许是在这一日里耗去了最后精力,三朝太傅,与世长辞。


    而忠于职守的中秋在姜老太傅去世后的第二日便带了见过的卞夫人与一少年上了门。


    相见之后,恩梵却是不禁一愣,卞夫人不必提,是那一日就见过的,只是一并带来的“侄儿”松云,看着却像是比她还大了几岁,只叫她准备好的“不必多礼,你唤我叔父”之类的客套关怀都险些没能说出来。


    不过想想姜老太傅的岁数,他的外孙比自个大似乎也很寻常,只是那日姜老太傅说怕他们失了庇佑便被人欺辱的那个劲,还以为这外孙还是个撑不起门户的小娃娃罢了……恩梵这么想着,便也咳了一声,柔声问道:“松云今年多大?”


    松云虽是外孙,但因是跟着母亲回家,所以还跟着姜老太傅姓姜,全名姜松云,闻言规规矩矩的抬手一礼,回的恭恭敬敬:“侄儿虚度十六。”


    竟才十六?恩梵有些诧异,倒不是说他长相显老,事实上姜松云眉目还称得上是一句干净俊秀,而是他一身暗色长衫,说话行事都是一丝不苟,竟是没有丝毫少年人的元气,透着十足十的学究老成,说是二十多岁想来也有人信的。


    对着这样一个稳重的侄儿,恩梵这个“叔叔”也不得不表现的更庄重了几分:“王妃已在外院未你们收拾好了住处,卞夫人且安心住下,松云你也接着去国子监好好读书,待守过孝便接着下场,如今留在京中的太傅后人只你一个,不要坠了姜老太傅的一世名声。”


    听了这话姜松云的面色越发严肃,只说的犹如起誓一般庄严肃穆:“王爷教导,学生铭记于心,日后定不敢有丝毫懈怠!”


    见状恩梵反而又有几分后悔了起来,赶忙又说了几句身子要紧,不可因小失大的话,看对方依旧如奉纶音玉律般的应了,这才吩咐侍从送两人下去见见王妃。


    而虽然安置下了姜松云祖孙两个,但姜老太傅的离去所带来的影响却并没有在一时半刻消弭,丧葬之类的琐事还不必说,对恩梵来,最明显的,便是承元帝留她在宫中闲话、用膳的时候与次数都越来越长,只不过,恩梵对此却并不觉荣耀罢了。


    “皇兄,皇兄!修文也是你看着长大的,就当是妹妹求你,求你开开恩,你废了他!归还本家?贬为庶人!流放!怎么都好!只放他一条活路不成吗?”养乾殿内,恩梵垂着头听着地上高宜公主的哭求,却是恨不得自个能再小些,直从这殿内小到看不见来的干脆。


    从前恩梵虽也听说过承元帝喜怒不定,性情偏执,但她到底离得远,耳听为虚总是赶不上眼见为实,譬如眼前,看着高宜公主发髻凌乱,心痛不已,再瞧瞧承元帝的面无表情甚至不加掩饰的心烦之色,饶是知道内情的恩梵,心内也不禁泛起了几分寒意。


    高宜公主这番求肯自是为了自个儿子赵修文,自从陆氏的事暴露,赵修文虽然明面上还是大焘的当朝太子,但却一直被圈禁在东宫的东旭殿内,由宫内禁卫看守着,里面的人一个不许出来,外头的人也一个不许进去。


    而之前虽然人员不许进出,但日常所需用物还是可以隔着院墙传进去,高宜公主虽然担心儿子安危,但知道承元帝正在气头上,倒也按下了性子,想着再等些日子,再想想办法慢慢再为儿子求情。


    但谁曾想,就在十几日前,魏安亲自奉旨,将东宫侍从全部撤出,也再不许任何人往内送去任何吃食用物!


    高宜公主这才惊慌了起来,这是什么天气?数九寒冬,虽还未下雪,可天气眼见着一日冷过一日,没有炭火,没有热食,没有厚实铺盖,皇兄,皇兄这是要叫修文活活饥寒而死!自从承元帝下旨的那一日,高宜公主便匆匆进宫,求帝王,求太后皇后,甚至于求御前的魏安,求看守东宫的宫人侍卫,软硬兼施、抛尽了公主颜面,眼见着一日比一日憔悴,一日比一日疯狂,但结果很明显——


    承元帝并不在意这个继子太子的性命,也并不在意高宜这个妹妹的情分,他也并不要一个被废但活着的太子,在他看来,太子“病死”东宫,趁着这个冬日赶紧发丧,叫东宫重新迎接新的主人才是最好的结局。


    前车之鉴,唇亡齿寒,虽然恩梵本身决计不会犯下与赵修文一样的过错,但看着赵修文的今日,恩梵还是会忍不住的泛出“焉知这不是我的明日”的恐慌胆寒,赵修文是因为与陆氏私通,她呢?说不准就是因为说错了一句话、办错了一件事?如今高宜公主救不了长子,若是当真到了那一日,谁能救下她?母妃吗?还是张皇后?她们在父皇心中的分量又能比高宜公主与方太后强过几分?


    “行了。”随着高宜公主一刻不停的哭诉哀求,承元帝在这个妹妹身上的最后一丝耐心也被彻底消磨干净,他猛然起身从高宜手中拽出自己的龙袍:“高宜心忧太子,已然神志不清,你们送公主出去,宣太医。”


    承元帝没有点名,恩梵便权当这“你们”二字里带着自己一份,当下便起身上前,与魏安一左一右搀起了瘫在地上的高宜公主,无视她高亢的叫喊硬是一起拽出了大殿。


    “恩梵、恩梵!”直到出了殿外,高宜公主才忽然发现了恩梵的存在一般,站起身紧紧攥住了她的手心:“恩梵,你去求求皇兄,你如今可是他唯一的儿子,你不一样的,你去求皇兄,救救修文!姑母求你了!”


    恩梵的脚步一顿,抽出左手,一根根的掰开了高宜紧紧攥着的手指,说的头也未抬:“我不成的,姑母,您明知我就不下表哥,又何必害我也丢去一条性命?”


    恩梵没有抬头,却似乎能感觉到高宜的目光如有实质般紧紧盯着自己,半晌,高宜的目光移开,忽的发出了诡异的轻笑,也不再挣扎,顺从的跟着宫人的力道走向偏殿,观其言行,丁点不见从前从容肆意的公主之态,倒像是当真应验了承元帝“神志不清”的断言。


    事实上,不止高宜公主,短短十几日,常伴御前的恩梵自个又何尝不是憔悴了许多?


    抬头看了看天色,觉着今日已然差不多了,恩梵深吸口气,决定回去与承元帝告退回府,谁知她开口后,承元帝却是并不曾理会这一茬,而是斜斜靠在榻上,由于面目隐在光线之下,声音便愈显阴沉:“你觉着,朕是不是应当放过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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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八章


    是不是该放过太子?恩梵闻言脚步一顿,一瞬间却是沉默了起来。


    说不应该,她身为下一任的太子候选,怕不是清除异己的报复之嫌?说应该?承元帝已是明摆着想要赵修文死,她回一句应该岂不是是在与父皇对着干?更莫提,被带了绿帽子的又不是她,与高宜公主兄妹情深了几十年的也不是她,如今问她这个问题?谁知道她这便宜父皇是怎么想的?是真心询问,还是有意试探?


    恩梵心内暗叹一口气,脑中又回想起姜老太傅的“敬而远之”四字告诫,当下便也只是躬身低头,恭恭敬敬回道:“父皇英明,自有乾坤之断,儿臣愚钝,唯父皇之意是从。”


    事实上,这几十天来,承元帝也不是第一次问恩梵问题,而恩梵对此的回答也都是如出一辙,简而言之,就是“我不知道!我不懂!我没有意见!您说的都对!您说啥我就干啥!”


    这样的应声虫回话固然叫人没趣,但恩梵思前想后,又与于先生等幕僚仔细商议过,却也都一致觉着这应当是最安全的回答,毕竟相谈融洽、父子相得固然好,但已承元帝的性子,恩梵还做不到处处圆滑,令对方满意,与其言多必失,倒还不如这样规矩死板,一言不发,如姜老太傅所言。敬而远之,总好过近则生怨。


    只不过——前些日子还好,最近几日,这样的回答,也是越来越叫父皇难以满意了。


    便如现在,榻上的承元帝听罢便是一声冷笑,阴恻恻道:“你倒聪明。”


    承元帝说的淡淡,榻下的恩梵却是忍不住的心中一惊,当下手心紧握,借着指尖扎入掌心的痛意方才好不容易镇定下来,继续维持住了面上的一派真心的恭谨之色,又严谨道:“儿臣不敢。”


    这也是恩梵早与于先生商量过的,虽说是要敬而远之,一句不多言,但这“远”的程度却也要好好把握,毕竟赵修文的前车之鉴还在那放着,那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恨不得躲到千里之外的畏惧胆怯是决计要不得的,只会叫承元帝觉着她是有意疏远而心生不满,因此,这个“敬”字的表现就极为重要。


    规矩恭敬,小心谨慎,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敬,”因敬而生畏,敬畏长辈,敬畏君父,因此不敢有丝毫差池,这其中分寸的把握,也很是微妙,恩梵虽无经验,但好在,她身边有一个再标准不过的示范——姜松云。


    姜老太傅这外孙也不知是怎么教出来的,但却当真是按着标四书五经、儒家风范长出来的少年,他与恩梵说话,同样绝不多言,只听教导,同样是干巴巴的“叔父说的对!叔父的教导我都牢记于心!绝不违逆!叔父说什么就什么!”但叫姜松云说出来,却是透着那么一股子发自肺腑的真心实意,任谁都能瞧出他是真的将恩梵当真的可敬可畏的长辈加亲王,而决计瞧不出丁点的敷衍。


    若是她也能有姜松云的这份本事,在御前应对,肯定会比如今更得心应手的多,可以说,恩梵这段日子,除了在宫中,回到府里的大多数时间,都是唤了姜松云过来闲谈问话,关心固然也有,但多更的却是在学习姜松云的态度行事,因为次数太过频繁,就连顺太妃,都忍不住的问了她一回,疑心她可能对姜松云有意。


    不过从姜松云身上从来的态度还是有些用的,便像是现在,对着榻上承元帝意味不明的打量,恩梵虽然手心冒汗,但竟也将将面上的恭敬爱戴硬是撑了下来。半晌,承元帝咳嗽一声,便似也无意一般摆了摆手:“去吧。”


    “天气日渐阴冷,父皇咳疾总未大好,夜里还需处处小心才是。”恩梵深吸口气,硬是满面担忧的又说出了这么一番关心,接着才又重新行礼告退,倒退几步,转身出了殿门。


    出了养乾殿后恩梵的神色却也并未放松,甚至反而如同外间的天色一般愈加发沉,是她的错觉吗?还是因为年纪渐长或者身子不适,总觉着父皇最近的脾性怎的竟是越来越阴鸷多疑了?按这样下去,她距离遭父皇疑心厌弃,走向赵修文后路的时候,还差几天?


    直到坐上驶回王府的马车,恩梵脑中还在回想着高宜公主离去时的失魂落魄,兴致也仍旧低沉,还是怀瑾硬是以“再这样消瘦下去,只怕宫中见了也要疑心不喜”的理由,硬是劝着饿了半晌的她在车上用了些茶点,直到进了安王府,对着熟悉且叫人安心的一草一木,恩梵的心情还算是略微放开了些,正想着去与王佳说说话,顺道逗逗小泽哥开解开解,在外书房伺候的中元便已闻讯来报,苏灿已在书房等候许久了。


    的确,等的恩梵换过衣裳,来到书房外,看见的便是苏灿早已不顾阴沉的天气,静静等在了台阶下。


    看在苏灿等在门外,恩梵的脚步一顿,看了一眼他比起自个来堪称是单薄的衣衫,开口问道:“怎的不进屋等?”


    在养父母双亡,接管了兴梁门后,苏灿看起来更稳重了些,事实上,比起稳重,应该说看起来几乎没有了少年人的精神意气,而是平添了几分沉郁之色,闻言也只是规规矩矩的拱手躬身:“王爷不在,属下不敢私入重地。”


    许多权贵人家里,男主人的外书房的确是家中重地,寻常人都决计不能叫外人随便入内。但恩梵自个却又不同,府里的账册中馈都放在顺太妃手里,恩梵还如以前一般,除了要银子的直接去取,剩下的都一概不理,至于剩下的,镇府司的公文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且看过之后还会送回镇府司去保存,书房极少见,而娴姐姐与何畔、包括苏灿送来的密信她都宁愿在寝室里看过既焚,剩下的当真便只剩下些诗词书画、圣人之言,干净的很,自然不会怕人进去。


    因此恩梵闻言只是摆摆手:“日后再来,尽可进内等着。”


    “是。”苏灿点头答应,跟着恩梵一同进了书房,等着恩梵在案后坐下,也是丝毫未曾耽搁,便干脆禀报道:“福王最近似有异动。”


    即便最近这些日子已经被宫中耗尽了大半的精力,但听到这个老仇人的消息,恩梵还是精神一震,直起身正色道:“怎么回事?”


    “昨日福王派人上门,与我要门中身手最好的杀手刺客。”


    恩梵抬头道:“刺客?他要多少?”


    苏灿说的很是简洁:“全部,不止如此,他还要京城之内所有能够充作兵士的好手。”


    “全部?”恩梵倒吸口气:“他是要杀谁?”


    “自然是狗皇帝……”苏灿说着顿了顿,接着又要笑不笑的扯了扯嘴角:“还有王爷您?”


    许是这些日子的御前应对实在太过磨人,恩梵听了这话,第一时间甚至没顾得上福王要杀自己这个一点都不意外的回答,而是猝不及防的冒出了另一个念头——


    若是能叫福王杀死父皇……倒也不错?


    才刚刚想罢,恩梵自个便也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她深吸口气,想要将这个疯狂的念头按捺下去,但偏偏越是不愿想,反而越是按捺不住的往上翻涌出来。


    尝试几番无果之后,恩梵便也暂且不去管它,只是抬手按了按额角,又一次开口问道:“具体是何打算?”


    提起正事来,苏灿也严肃了面色:“属下已问过了,福王未曾细说,只说等的皇帝驾崩,太后便会出面,矫诏传位于他,若是想叫我刘氏后人得下这锦绣河山,这便是最后的大好时机!”


    方太后……想想太后一直以来对大堂哥的偏爱看重,能作出这样的事倒是并不叫人奇怪,只不过,方太后的这种支持,也只能是在父皇驾崩,尘埃落定之后使用手段将面上装的风光霁月、一派正统罢了,最要紧的,还是他赵恩霖,凭着什么才能做到杀君弑父这最重要的第一步?


    而倘若这最重要的一点不弄清楚,无论恩梵心内有什么谋算,都只能是毫无根据的痴心妄想,无稽之谈。


    这么一想,恩梵心内也算是彻底冷静了下来,抬头道:“回去再问问福王究竟是何打算,越清楚越好。”


    “本该如此。”苏灿毫不意外的点头应下:“兴梁门并非福王家奴,原本也没有他一句吩咐便唯命是从的道理。”


    “过几日我叫娴姐姐过来,你们挑出忠心可用的人手备下,等到问不出更多,就给他送去。”


    对着恩梵这样有意无意的防范,苏灿也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态度:“是。”


    恩梵见状又想起什么,又随意问道:“刘粲的外孙该过周岁了?”


    “还未曾。”苏灿回的不假思索:“大年初六的生辰,周岁还有一月有余。”


    恩梵闻言倒是微微皱了眉:“哦,你倒记得清楚。”


    听着这话,苏灿也是一愣,又停了半晌,方才有些犹豫的慢慢开口道:“王爷……日后福王身死,这孩子……能否留他一命?”


    恩梵直起身,却是未知可否,只是垂首看着苏灿,神色淡淡。


    “刘粲在江北的子嗣,我已借着刘粲之名在将她们接来的路上一并诛尽,福王府上的姐妹两个,姐姐也在生产时流血而亡,如今只剩妹妹照看幼儿,想必日后也并无活路。”许是也觉着自己这要求不甚妥当,苏灿低头跪了下来,话说的虽委婉,只是话中的坚决却是丝毫不减:“等的刘粲幼女身亡,世间知道这孩子身世的便再无旁人,刘粲明面便也再无后人,到时,属下会将此子秘密送往民间,他也至死不会知道自己身世,只求王爷开恩,为前朝留下这最后一丝血脉。”


    恩梵缓缓靠向椅背:“你为何如此?”


    苏灿闻言抬手,面上又隐约露出几分以往的坦然与意气来:“一来,稚子无辜,二来,属下养父母为前朝呕心沥血,经营一生,属下为报养育之恩报效王爷,毁去前朝的最后基业,是孝,亦是大不孝,思来想去,唯有求王爷为刘氏留一丝血脉,只为慰养父母地下之灵,绝无他意,求王爷成全!”


    恩梵闻言便又故意道:“俗话说,斩草除根,留下这一丝血脉,焉知日后不会有人借此拿前朝生事?”


    苏灿面带苦笑,却又说的淡然:“前朝已灭,眼下绝无兴复之机,若是当真能有人借前朝之名生出什么事,也只会是因为当今暴政,民不聊生,那也与是不是当真有前朝血脉无干了。”


    恩梵闻言便也不禁一笑,自从苏灿连累父母,又投靠朝廷,接手兴梁门后,性情行事日渐沉郁,与以往大不相同,原本以为苏灿已经变了,未想到,无论外在如何,苏灿底子里,却还是当初那个有情有义,光明磊落的苏灿。


    这样的人,或许定然成不了“大事,“但做朋友做下属,却比那等狠心绝情,毫无底线的的枭雄,要更叫人放心的多。


    最终也并未一口答应,只说自个会好好考虑之后,便叫苏灿退了下去。


    而因为苏灿汇报的这个消息,恩梵原本打算的去王佳泽哥处闲话放松的场景也压根没能实现,苏灿离去后不久,就在外院备了住处的于先生便又被恩梵着人请了过来,几人足足商议到日落。


    接下来的日子,恩梵的精力除了在宫中消磨掉三成之外,倒有七分都用在远在宫外闭门不出的福王那里。


    而出乎恩梵意料的是,赵恩霖的动作,竟是比她预料的还要快的多。


    作者有话说:


    已换,二合一章~


    然后,我感觉已经到结尾了,就差最后来个大爆发,可是码不出来!心好累……


    第88章 第八十九章


    “连你察觉到了不对,禁军之内,这么大的动静,父皇竟是毫无察觉不成?”


    坤和宫内,赵娴的眉头紧锁,神色里满是不加掩藏的不安。


    一面的恩梵与张皇后闻言一时间却未曾开口,只是低着头面带思量,半晌,还是对面也已升为禁军统领的赵恩禁摇头解释道:“动静其实并不算大,只是当值的人员与时间变动,为了防止禁军勾结,图谋不轨,这本也是寻常事,又是一点点的慢慢调整,若非我听了王爷的话特地留意,又有姐姐你靠着镇府司查明底细,谁能料到广威将军竟会如此?”


    赵娴听着便也是一声叹息:“也是,广威将军忠心耿耿,一世英名,谁能料到最后这时候,竟会作出这般大逆之举来。”


    方才一直出神的恩梵这才接过了话茬:“自是为了他的独女,福亲王妃。”


    广威将军算是家学渊源,四世的军户,自西北一步步熬出来的资历,虽性情耿直,不知变通,但也正是因为这样从不结党的性格,才叫承元帝看在了眼里,放心叫他统领龙禁卫,而这位将军若说有什么缺点,便也只剩下少年落魄之时受妻家提携,虽说他也是因此才能发迹,但也导致其成亲之后对妻子诸多容让,包括夫妻百般艰难却只产下一女,也是心甘情愿,甚至对独女百般疼宠,直至独女成人之后,竟是与福郡王一见钟情,非卿不嫁。


    只不过自从广威将军坐视独女嫁给了赵恩霖的那一刻起,便也等于甘愿为此放弃了帝王的信任,广威将军倒也乖觉,知道承元帝不喜福王,为了避嫌,自嫁女之后便一直以旧伤复发之名称病养伤,极少再插手禁军之事,也正是因此,承元帝算是给了他这个前亲信最后一丝体面,并未撸去他的禁军之职。


    只是未曾想到,广威将军为了独女,竟是能做到这般地步,而向来刻薄寡恩的承元帝给旧日亲信的这最后一丝情分,却竟叫他给福亲王提供了这样的便利。


    禁军如今的掌权人是镇府司前指挥使周正昃,这是承元帝赤胆忠心的纯臣,决计不可能背叛,更莫提,即便赵恩霖的准备再长远,也决计不可能收买的了所有的内廷禁军。


    但是,对帝王忠心耿耿,绝不背叛的将领,但不一定能躲得过刺客们的暗箭冷枪,而余威犹存的广威将军借着禁军人员的惯常变动之机,将福王已经收买拉拢下的龙禁卫不知不觉的安排到同一日里,只是这一部分人占据了大多数,以有心算无心,自然可以暴起控制住当日剩下的忠心禁卫,京城的赵恩霖无法养私兵,因此空出的禁军空缺,便由福王府上的家丁侍卫,以及从苏灿那里借来的兴梁门好手补上,这般里通外敌,便是长驱直入,完全可以光明正大的一路杀入内宫,等的宫外之人反应过来,承元帝已崩,方太后又手持传位“圣旨,”自然,再加上赵恩霖这几十年来拉拢的朝臣支持,是非经过,自然是由得他信口胡说。


    而恩梵之所以能提前就知道的这般清楚,却是多靠了内奸——苏灿。


    经过这几日的周旋,也是因为行刺这事必然要经过提早准备,苏灿已然问出了福王要刺客去行刺的目标名单,正是以禁卫龙将军周正昃为首的十余名禁军统领,就连当初教导过恩梵骑射的崔统领也在其中,而虽然他要去的门内好手的去向都绝口不提,但只要知道是赵恩霖从想从禁军之中动手,留心禁军最近的人员变动,又收到了苏灿派去的兴梁门人都被福王府叫裁缝一一量了体,似要为他们量体裁衣的消息,再以此来猜测福王府的打算,那便当真只是按图索骥,丁点不是什么难事。


    唯一叫人有些诧异的,是最近禁军排进的人员中,这几日里竟是又渐渐的多添了叶氏与公主府都颇有渊源的权贵子弟。


    张皇后对此神情冷漠:“我早已劝过他,行事莫要如此赶尽杀绝,连对着亲妹妹都这般冷心冷清,也难怪落得这般报应。”


    赵恩禁对帝后之事不敢多言,只是有些担忧道:“咱们既查明,是不是应当及早与圣人禀报清楚?”


    到底是对着与承元帝夫妻一场的张皇后,恩梵心里那一点隐秘不可对人言的心思并不好直接袒露,闻言只是沉默,倒是在这宫中待了这么久,也早已看出了承元帝脾性的赵娴干脆摇头道:“现在怕是不行,如今叫恩梵向父皇揭露清楚,福王固然不能活,但等着事后,第一个叫父皇疑心的,只怕就是恩梵本身。”


    “不错。”张皇后的面色冷厉:“恩梵在他跟前装了这么久的无能听话,若是叫他知道你能在他之前就有本事查明这般大事,回过神来,只怕叫你欺瞒哄骗的震怒还要多过救他一命的感激。”


    恩梵听到这赞同点头:“只是还不知福王打算何时动手,等到他动手的当日我发现些许不对,再匆忙上奏才是最好不过。”当然,若是能够掌控好其中分寸,等的父皇也“被刺”之后再出面清君侧才是最好的局面……恩梵面色不变,垂眸掩下了心中的杀机。


    ————————


    而就在恩梵几人在坤和宫内商议着赵恩霖到底打算何时动手,何时向承元帝开口才最合适时,远在宫外的福亲王府内,早在几日前,就带着两百门人以各种身份潜伏在王府的苏灿却是毫无前兆的被王府侍从请至了王府后院。


    因为之前最受宫中关照的缘故,福王府算是京中宅邸里最大的几座之一,后院之中除了山水园林之外,还专有一片供人骑射的小校场,而包括苏灿在内的二百余兴梁门人便是被统一请到了这小校场内,当前有一身着甲胄的青年男人令他们按着身材大小列了队伍,接着便有几个战战兢兢的侍女侍从捧过了堆在一旁的衣物挨个分发,令他们就在原处直接穿戴。


    而这发下的崭新衣物,自然就是禁军服侍无疑!


    福王竟将消息瞒的如此严实,连他这个就待在王府的人事前都丝毫不察!苏灿的眸光一缩,想要立即派人报信,但目光左右一扫,却也发现在校场四周站了一圈的王府亲卫,虽行动看似随意,但个个手持利刃,眼神也是恶狠狠地盯着场上这二百余人,更莫提,他们横平竖直的站成了一个方块,有任何异动都是格外明显。


    福王竟是这般防范他们!既然此处都是这般手段,那么不难想象这般大事,福王府定是全府戒备,提前留着的几个暗哨,想必也未必能有机会送出信去……想到这,苏灿的面色越发难看,一时间,却是无计可施。


    ————————————


    而在另一头的皇宫大内,寿康宫,许久都在养病的方太后却是不知为何未曾休息,而是满面紧张的在内殿团团转圈,似有所待,每隔一阵子,便又忍不住的与身旁的亲信嬷嬷确认道:“你说,这事会不会出了差池?”


    那嬷嬷同样心慌的浑身冷汗,却还是努力的安慰:“太后放心,那老赖是外膳房的老人了,这么点小事都干不好,哪里对得起您这多年的提拔?”


    与此同时,正值午时,负责宫中禁卫们膳食汤水的外膳房也如往日一般的开了饭,只是谁都不曾发觉,今日负责舀汤的小内监却是浑身僵硬,不看盛汤的碗,却是只顾盯着那举碗的手心,凡是端碗的手中指弯曲,别成了一个奇异手势的,便只是一勺简单汤,而凡是没有这个手势的,在盛汤之后,便会在扶碗的时候,借着袖口的掩饰,不易察觉的往内抖下一点与汤水一般颜色的白粉。


    药粉入水即溶,竟是看不出丝毫痕迹。


    ————————————


    养乾殿,魏安亲手将一旁放了许久的药茶端起,又小心翼翼的送到了一旁承元帝的手上:“太医特意嘱咐过的,您好歹用一盏?”


    这样的天气里,却只着一身单袍的承元帝不耐烦的接过,仰头一口饮尽,便又咳了几声道:“这天儿闷的很!你去将窗开开。”


    魏安有些为难的立在当地:“您咳疾还没大好,总不好吹风,要不,您先歇一阵子试试?宫务府里刚换上的白玉枕,再清凉不过的,许是睡一阵子就舒服了?”


    承元帝不待说话,又是咳的面色泛红,半晌,才语气阴沉的径直吩咐道:“开开!”


    魏安不敢再次违逆,低头将正对着龙床的木窗开了半扇,承元帝这才满意,魏安见状赶忙上前,小心服侍着帝王更衣脱靴,放下床帐,看着承元帝闭上了眼睛,便挥挥手遣尽了殿内宫人,只剩自个恪尽职守的立在床尾,耐心的听着账内主子的呼吸声,直到一声声的,确认承元帝睡熟,这才一丝声响没有的行到了方才开开的木窗前——


    不是像以往那般悄悄合上,而是轻手轻脚的将这扇正对着主子的窗户开的更大了些。


    之后,魏安重新走到案前,挽起袖口,用手指静静的在方才泡过药茶的瓷壶内捞出了一团软烂的事物,接着面不改色的塞进了自个嘴里,一口眼下,做完了这些,才又悄无声息的重新立到了帐下。


    御前呈的一食一水,都是要先经过试食太监的口,决计没有下毒的机会与可能,但他在药茶中泡着着,却只不过是温补性热的鹿茸,上好的东西,任谁也查不出丁点毛病来,再如同那御床上的玉枕,滑腻性凉,上好的白玉,但叫某些人睡了,却是容易内热不散,咳疾难消。


    衣食住行,这一桩桩所有不起眼的琐碎小事,不会害人性命,却会叫原本不是什么大事的伤寒反反复复,好几月不见痊愈,甚至愈演愈烈,几乎要成为顽疾。


    而即便是身为帝王,身子出了毛病,自然也会难免的精力不济,脾性烦躁,这样的一个圣人,会忽略许多乍看起来并不重要的小事,便更是再寻常不过。


    作者有话说:


    完结倒数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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