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赵婴和如遭霹雳。


    他甚至能想到,当那位汉使说出这几句话的时候,会对前来试探其底细的南越官员,带来多大的震撼。


    “北方有雷霆突降,湮灭星斗,应是神灵发怒,劈落雷火……”


    总结下来就是一句话,真不巧啊,你们的赵王死于天罚之下。


    那个赵婴和与一众宫人希望强压下来的消息,就这么被人无比直白地,说出在了大庭广众之下。


    是,岭南为草莽之地,茹毛饮血的习性都并不少见,此地人大多只说俚语不讲官话,但既是汉使到来,前去迎接的人自然不全是粗野蛮夷,必定听得懂使者的话。


    只怕这惊天的消息,已经在境内传开了。


    有一个不受南越朝廷约束的人知道这件事,就会将它告诉第二个人,然后就会让所有人知道。


    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他当然可以让人去说,汉使的话全是胡诌,并不可信,但他要从何处找来南越王接见众人,破除谣言?


    他父亲赵胡,真的已经变成了一团模糊的血肉,没有可能再出现于人前了。


    抱病不出这样的借口,也只会是在欲盖弥彰。


    赵婴和反复掐着掌心,才让自己暂时摆脱了那呼吸不畅的状态:“汉……汉使是如何知道此事的?”


    有那么很短的一瞬,他甚至在想,父王的死,会不会是大汉朝廷的一场阴谋。


    但有人亲眼目睹了天罚的降临,看到了父王是以何种不可思议的方式丧命,他又没法将此事与人为联系在一起。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朝廷本就有心,前来压制父王意图独立在外的行径,派遣出了使者来到此地进行规劝,却正好遇上了这样的一桩事情。


    天罚……天罚!


    赵婴和咬牙切齿。


    真是要命的天罚!


    早闻中原观星推命之术盛行,却不知这些人竟连这样的天罚都能远远窥探到,让父王之死不再能当作是个秘密。


    “王子,我们现在该怎么办?”一旁有人问道。


    汉使来势汹汹,上来就揭穿了赵胡之死,他们该怎么办?


    原定的先将赵婴齐找回来,再公告大王死讯的计划,已经在一开头就破灭了。


    赵婴和沉吟。


    这汉使确实本事不小,但他远道而来,注定没法带来多少兵马助力。


    若是朝廷对南越已有吞并之意,两方开战迫在眉睫,他也不介意先将人直接控制起来。


    就算对方有推衍天命的本领,但人还是肉体凡胎,不能徒手在军中随意杀进杀出吧?


    真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还可以把父王之死,推到这大汉来使的身上……


    就是不知道,有父王早前的种种行径在前,这到底能带来多少同仇敌忾的效果。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先将那汉使接入宫中,问个清楚。”


    ……


    “不会是鸿门宴吧?”刘稷翘着脚,挖着面前撬开的椰子,嗤笑了一声。


    边上蹲着的青年好奇求教,“鸿门宴是什么?”


    刘稷:“就是进去得表演舞剑的那种。”


    青年:“……?”


    他抓了抓自己的鬓角,不是太能理解汉使在说些什么。


    可能这个就是中原汉人的说话艺术吧。


    他怔愣了一下,还是追问道:“那咱们去吗?”


    刘稷抬了抬眼皮:“你是叛军首领,现在能光明正大进南越王的宫殿,你问我去不去?”


    青年“哦”了一声,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很愚蠢的问题。脑子用力地思考了一下,随后将头重重地一点,“去。”


    像是为了郑重表明他的态度,他又重复了一次:“要去的。”


    刘稷不太放心,“那再重复一次你的身份?”


    青年回道:“您的仆从,哑巴。”


    很好,刘稷满意了。


    他这趟岭南之行,远比他想象中来得顺利。


    南越王赵胡死于炸药之下,给宫中众人留下了殒命天劫的“传说”,这是刘稷办成的第一件事。


    然后,他在赵胡丧命的同时,启动了自己积灰已久的随机传送道具,来到了王宫的二十里外。


    这个距离不会让他掉到海里,只会离开南越王宫周围。


    在岭南这个地广人稀的地方,他也有幸,在降落时没有被人看到。


    接着,他展开了自己的下一步计划。


    他用剩下的余额,在商城里兑换了一艘海船,然后在沿海找上了一伙与赵胡为敌的叛军。


    该说不说,这种开化程度不高的地方就有一点好,人与人之间的算计没有关中那么多,说话还是打直球为主。


    这些叛军并没有刻意收敛自己的行踪,让刘稷没有经过漫长的捉迷藏游戏,就把人找了出来。


    再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


    刘稷用他手中的大船、刀枪不入的本领,以及一个赵胡已死的预言,得到了一众“汉使的随从”。


    这位被迫装哑巴以便隐藏口音的青年,就是其中的头目首领。


    在岭南,没有谁比他们更适合被刘稷当作充场面的仆从了。


    而这争分夺秒的传送、赶路、找人、靠岸,变成了港口官员看到的“汉使到访”。


    迎接的官员抹了把头上的冷汗,向下船启程的刘稷行了个礼:“您请。”


    他小心地打量了一番刘稷的步履仪态,心中对汉使的含金量,又有了一番评价。


    岭南多野人,鲜少为礼教束缚,举止不羁。


    这位汉使其实也有些不讲礼教,却绝不能算作是野人,而应该叫……


    对,仙风道骨。


    也只有这样的仙人,才能在船只靠岸时,说出这样的话来。


    一想到朝廷那边传来的暗示消息,正印证了汉使砸下来的那几句话,这位南越官员便觉站在对方面前说不出的拘束,不知道对方会不会也能预言他的生死。


    “你放心,我看不到你里衣的颜色。”刘稷抬了抬嘴角,非常恶趣味地看到,面前官员的脸色在一瞬间就成了变来变去的彩色。“带路吧。”


    “对了。”


    那官员刚别开了脑袋,努力让自己恢复镇定,就又听到了刘稷的声音,在他的后面响起。“你们岭南这地方,死人的尸体能放多久?”


    大汉的北方还未真正开春,倒是南方已先到了回暖的好时候。


    也不知道南越王赵胡的尸体能放多久。


    刘稷就是顺口有此一问,可这句话传入随行官员的耳中,俨然又有了另外的意思。


    比如说,他是不是在暗示,当汉使入南越王都的时候,想要看到的是赵胡发丧,消息外传?


    如果按照赵婴和这种先把人找来听听想法的态度,会不会已经用浑水摸鱼的态度,在无形中触怒了这位汉使?


    赵婴和或许会因为姓赵,得到朝廷的某些优待,他一个接待汉使的官员,会不会因为传话不当,遭到灭顶之灾呢?


    这种种想法太多了,纷乱地呈现在了他的脸上,就连有点一根筋的叛军首领都能从上面读取出来。


    他心中暗想,这就是汉使的力量吗?


    相比于他此前毫无章法地“作乱”,这才是覆灭南越王室的正道啊……


    这也让他更迫不及待地想看到,在他们抵达南越王宫的时候,会有怎样的见闻。


    ……


    相比于刘稷迫切地想要完成成就,叛军首领乌琼迫切地想要见证事态的演变、看到赵胡的尸体,南越王宫中主持大局的赵婴和,就只能用如坐针毡来形容了。


    他先是让人追回了原本派遣北上关中的使者,让人停下待命。


    随后则急切地征召了一批精锐部从抵达王都,确保自己有足够的安全感面对汉使。


    再然后,便是一场紧急召开的朝会。


    这种时候,他也确实没法继续隐瞒赵胡死讯了,只能寄希望于朝臣中能冒出来几个聪明的,帮他分析一下眼前这诡异的局势。


    但最终他得到的,是一众在“案发现场”陷入呆滞的臣属。


    这些人彼此对望,都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才好。


    有一点却是毋庸置疑的。


    南越开国大王趁着秦朝灭亡,中原战乱,在此地定都建国而立下的威望,已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很难再有重建的机会。


    刘稷就是在这样一种古怪而凝重的气氛中抵达的王都。


    上次来次是直捣黄龙,杀了人就跑,他都还没好好欣赏过这个地方,现在有身份有随从,还正好要继续搅乱局面,他干什么不认真看看?


    于是接迎的官员就看到,这位气质出众的汉使刚抵城郭,就跳下了马背,慢条斯理地行走在王都的街道上,指点起了城镇防风排水的基础知识。


    赵婴和久等人不到,听到的却是这些回禀,差点没把牙都给咬碎了,越发不明白这有神鬼之能的汉使,到底想要做些什么。


    这漫长的折磨一步步蹉跎着他的心志,以至于当刘稷到来的通禀传入他耳中的时候,他甚至有种长途跋涉终于抵达终点的劳累。偏偏一颗心却还是漂浮在空中,不知道何时才能落地。


    但体面话,还是得说的。


    他上前两步,做出了个恭迎的动作:“不知汉使前来,是大汉陛下有何诏令下达?”


    刘稷抬眼,笑意璨然:“汉皇有意联通沿海,在岭南修筑建立航线站点,请问尔等意下如何?”


    赵婴和:“……”


    修港口,造船,建立航线站点?


    只……只是如此简单吗?


    他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现了什么问题。在父亲被雷劈死,汉使咄咄逼人到来的狂风来袭后,居然落下的,只是不轻不重的一只靴子。


    第132章


    好像是轰然的雷霆大作之后,仅仅向着人间落了三两滴小雨。


    “二王子没法在此地做这个主吗?”刘稷面对着眼前的一片静默,不疾不徐地发问。


    他在刘彻面前尚能凭借着身份加头脑立足,更何况是在这些人面前。


    赵婴和的呼吸甚至在此刻微不可见地停顿了一刹,只觉眼前这位汉使虽然话语柔和,却给人一种莫名的压力。


    这种压力,甚至要比他早前在父亲面前作答课业时,还要大得多。


    “……不,不是!”赵婴和连忙开口,打破了一众人缄默不言里的示弱。


    对……他得说点什么,不能继续让汉使从乘船靠岸到现在,都一直掌控着局面。


    可还没等他继续开口,他就听到了刘稷抢先一步说出的话。


    “也对,就算你能做这个主,好像也没这个本事答应我大汉朝廷的授意。南海之上盗寇多发,琼州之岛上尽是茹毛饮血的未开化之辈,赵胡只知敛财造陵,却不知如何统御治下,落了个天罚加身的下场,每一条都让这海上之路难以建设。”


    刘稷嗤笑了一声,目光淡淡地投向了赵婴和:“倒不如我只以汉使之名,替二王子主持你父王的入葬仪式,而后你我在此地等待陛下新的命令好了。”


    赵婴和当场变色:“谁说我做不了这个主!”


    相比于他原本的诸多猜测,刘稷提出的经营港口,原本就已不算什么过分的事情。他竟还说,这件事对南越国而言难以办到?


    若是这句话传回了中央,将会代表着什么?


    代表朝廷可以用抗旨或者办事不力的理由,正式对着南越国发出征讨。


    正如父王当年不想向刘彻妥协,也还是派出了长子入京为质,哪怕是南越这样的偏狭之地,在两国外交之时,也要图一个……体面。现在体面摇摇欲坠。


    往后的事态如何不好说,起码赵婴和不希望,在他主持大局的时候,先将一个把柄送到了汉廷的手中。


    不就是修筑几个码头,建设几只船队,派遣航船沿海行驶,抵达会稽这样的沿海大郡吗?


    他还做得了这个主。


    可下一刻,他就对上了眼前这位汉使波平如镜的眼睛,那当中的神色,像是毫不意外会从他这里,得到一句答复。


    赵婴和:“……”


    坏了,他是不是跳入别人的圈套里了,为什么感觉这么不对劲呢?


    刘稷开口道:“那想来二王子也不会介意,这港口扩建、海船改造之事,我在旁监督一二?”


    他像是没看见赵婴和脸上隐约出现的后悔之色,又往人群中抛下了一个消息:“容我再自我介绍两句,我姓刘名稷,得朝廷敕封乐成侯,是当今陛下亲厚善待的侄儿。”


    “我想,南越当下正需要一位,有分量的使者。”


    赵婴和的话直接被堵在了喉咙口。


    南越当下正需要一位有分量的使者……这话说得一点没错。


    他需要一个消息,压下父亲狼狈不堪的死亡。


    ……


    “你还满意上了?”在赵婴和面前走动的中年人,欲言又止了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骂了出来,“你是不是忘记了,咱们这窘迫的处境从何而来?”


    对,现在汉使没有狮子大开口,跟大汉继续保持“友好”的关系,依照使臣的要求去做,好像是群龙无首的南越国最佳的选择。


    在这样相对和谐的往来里,正大批投入物资以及人力在北方的大汉王朝没有任何的必要,忽然挥兵南下,来找他们的麻烦。


    但要不要先看看,南越好像是能熬过这风雨了,风雨是哪儿来的?


    赵婴和听着这句提示,慢了半拍,才回道:“……他。”


    要不是这位汉使上来就揭穿真相,哪里有这么多天的担惊受怕?


    刚才和刘稷分别,让人送汉使下榻驿馆的时候,赵婴和几乎已经把这件事给忘了。


    “那又如何呢?现在这个结果,其实也不算太差。”赵婴和有些自暴自弃道。


    知道风雨从何而来,难道就能改变既定的结果吗?


    汉使给了梯子让他们往下走,把一堆冲得脑袋发昏的想法,全给他们压了下去,好像也不是不能装傻充愣一下。


    他有些无力地掉头,坐回到了主座上,捡起了刘稷交给他的那份文书。


    既然达成了协作,自然要把这个好消息汇报到关中。


    汉使知道他们这些人是个怎样的草台班子,已经为他们将书函都写好了。


    也正是这封书函,让赵婴和感觉到了一点安全感。


    就拿这开头来说吧,虽然说的还是他父王死于天罚这件事,在汉使的笔下又有了另外的意思。


    他说雷火降于南越,需以木水弥补。是边陲以南越王之命,预告了大灾。


    恰逢朝廷有意修建港湾,沟通航运,南越上下一致愿意投身此事,以平南方灾劫。


    若是大汉陛下还愿垂怜,恳请让太子赵婴齐回国继位,永结盟好。


    此地营建大事,交由乐成侯刘稷与赵婴和一并完成。


    赵婴和不知道,这封信若是送到关中,将会引发怎样的波澜。


    刘彻估计都要懵了,为什么他苦找多时的祖宗会从湟中来到南越,还上来就送了他一份大礼。


    赵婴和反正是觉得,这个“乐成侯”的地位非同一般,作为此次出使南越的使臣,当真很有分量,把名字写上去,就多了一份安全感。


    再想想这位下船时说的惊天之言……


    怎么说呢,都是乐成侯了也很正常。


    他望着面前这位,应该能算是叔伯辈的长者,叹了口气:“就这样吧。”


    他们没在一开始就压过汉使的风头,或许也证明了,事态理当如此。


    但让赵婴和没想到的是,他是认命了,南越这种野人甚多的地方,还是会有不听话的人。


    在他们看来,南越王刚死,国中就要和那中原加深联系,怎么看都不是个好兆头。


    没法改变这个做出的决定,那就先解决掉那个提出条件的人。


    赵婴和被人从被窝里拽出来,告知那个可怕的消息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刺……刺杀?我没刺杀他!”


    他对内对外都是这么说这么做的!


    他知道大汉要征讨南越不容易,但要是大汉的乐成侯死在了南越境内,还是以缔结盟好的使者身份死在这里,那位作风强势的大汉皇帝,可能真的会从荆扬出兵的。所以他怎么会派人刺杀刘稷?


    他急得鞋子都没穿上:“现在情况如何了?”


    “您别急。别急!”报信的士卒连忙制止了他的行动,“情况没有您想象的那么糟糕。”


    “那位乐成侯是去探查扩建港口的位置去了,带的护卫不多,但这些护卫都是精锐……”


    虽然这些护卫不知道为何,给人一种奇奇怪怪的熟悉感,还有点像是不受约束的海寇,但乐成侯没有出事,行刺没有成功,还是靠的他们的保护。


    从这点上来说,汉使选择了一批相当合格的护卫。


    赵婴和长出了一口气,完全忘记了他在见到刘稷之前,其实也有过干掉使者的想法:“没事就好。”


    人还活着,就能做好沟通南越和大汉之间的桥梁。


    只是……他们之中又有人干了一桩蠢事,极有可能会让大汉和南越之间的关系再次陷入僵局,他还得及早跟汉使表明态度,甚至拿出点认错的诚意才行。


    他老老实实地等着关中回信好吧!


    在听到刘稷传回的消息,只是希望早日开工,以便下一批使者看到他们的成果时,赵婴和更是大喜过望。


    还好,这位睿智的汉使没将事情归咎到他的头上,是一位只认结果的好使者。


    若是让刘稷听到赵婴和的这段心里话,估计要忍不住笑出声了。


    不过该说不说,他的有一个想法还真没错。


    刘稷确实只认结果。


    尤其是他所需要的成就。


    有两个东西,涉及到了世家经营面板里的许多关联成就。


    一个是土地庄园。


    一个是港口船队。


    前者很好理解。刘稷在湟中的时候,就钻了点空子,碰瓷这部分成就。


    世家就是吞并土地起来的。


    虽然在游戏中的世家经营,好像被披上了一层温和知分寸的外皮,还要懂得节余留存,但在真实的历史里,大多数世家的庄园经济,就是建立在相对不开化的土地上私藏佃户而生的。


    而后者,则能拿到两个至关重要的好处。


    海路贸易的经济收获,以及逃亡海外的物质条件。


    当一座由刘稷督造,暂时也无归属的港口,连带着其中的航船经营落地时,他起码能一次性完成八个成就。


    而这是他身在中原时绝不可能做到的。


    当他坐在海边,望着远处的海岸线时,掠过面颊的海风拂面而来,吹得他脸上笑意更深,谁都能看得出他此刻的好心情。


    “有一点我不太明白。”叛军首领乌琼在刘稷的后方开口,“我以为您放刺客过来,是为了再显示一次您的神异本领,让……让那个没用的王子再受一次惊吓,为何让我来解决?”


    刘稷:“这就叫过犹不及。”


    做得太过,就该怀疑南越王是他杀的啦。


    现在——就是最妥当的发展。


    就是不知道,那封信函要多久,才会送到刘彻的手中……


    第133章


    赵婴和觉得,这位汉使真是个怪人。


    按说使者这种东西,只要完成了交涉的目的,就应该期待消息尽早送达,由其他人接手后续的事情,但刘稷就是更喜欢亲力亲为一点。


    或许是因为,乐成侯的身份?


    赵胡留下的旧臣又开始在南越二王子面前嘀咕了:“自汉廷定鼎以来,诸侯反叛的事情真没少有,您还记得闽越吗?他们北迁后的那个邻居,叫什么吴王的,就曾经反叛过。”


    谁知道乐成侯是真的诚心为刘彻办事,在此地经营口岸,还是想要借此在边陲之地谋划点什么。


    他想了想,提醒道:“您还是得当心些,别真把他当好人了,该保持的距离也……”


    “所以乐成侯今日在做什么?”赵婴和抬眼向一旁问道。


    刚进屋准备汇报的仆从低声回道:“他说他在赶海。”


    赵婴和:“……?”


    赶海?什么叫赶海?


    这年头还没有赶海的说法,但刘稷有对这些南越部从解释过。


    这位前来汇报的人也就如实说了:“就是……海边退潮之后抓那些海产。”


    如果赵婴和的头顶能具象化他此刻的表情,这个问号可能已经冒出来了。


    “他……这么有童心的吗?”


    那位老臣也听懵了。他上一刻还在跟赵婴和说,要当心汉使的宗室身份给南越带来额外的麻烦,防止卷入到大汉朝廷和宗室的斗争之中,下一刻就听到了这样的汇报。


    刘稷真没搞什么乱七八糟的,他去海边捡小动物去了。


    这是一位给他们偌大压力的汉使应该做的吗?


    就好像,他们的担心一拳头打在了空气上。


    怎么说呢,就算汉使要在他们面前装出个相对无害的样子,为之后的行动做准备,也大可不必选择用这样的手段。


    这只能说,是兴之所至,随意而为。


    刘稷才不管这些人是怎么想的。


    他要做成就,又不能真在掌握了南越这边的主动权后,就把自己变成了个只知道发号施令的监工对吧?


    正好现在天高皇帝远,比身在湟中的时候还自在,不玩得高兴点,他就得去想自己在现代的身体,想退出游戏到底能不能成功,想自己之后真能成功离开又会带来多少影响,想……


    总之他需要解压!


    比起修马蹄钉马掌,好像赶海还要更解压一点。


    刘稷捉蛏子的本事菜到抠脚,但没关系,捡捡大自然的其他馈赠,也能凑上一箩筐的掉落,带到篝火旁边也是合格的食材。


    为了方便赶海,他换下了那身用于彰显汉使身份的锦绣华服,只穿着件寻常劲装,看起来年轻而纯粹,完全不像是先前算计赵婴和答应一堆条款时候的样子。


    当然,烤螃蟹的时候他也没忘记看一眼自己的后台。


    好消息不少。


    【已解锁成就:驭民有术·一】


    【成就说明:世家财富累积的重要途径,就是将一部分没有生产资料的民众纳入治下,让他们遵循自己的劳作规律。当有一百人符合此条件,即可解锁该成就。】


    这是在湟中就完成的成就,驭民有术·二也是,但后面的三和四,却是在他已经抵达了岭南之后才跳出来的,应该是两边的人数一起凑够的。


    【已解锁成就:后路】


    【成就说明:古人有言,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世家生存之道,除了分散下注,狡兔三窟,还有为自己留一条后路,或许拥有出海逃亡的能力,也算是一个保障。相关结局还请玩家自行探索。】


    这个成就完成得要比刘稷所想的还要简单。


    众所周知,岭南往南边,跨过了海,就是海南岛,也是一块汉人几乎没有踏足的领土。


    只要系统判定玩家能有条件逃亡到海外,这个成就就算是完成了。


    【已解锁成就:海上贸易·一】


    【成就说明:在航海时代到来之前,高瞻远瞩的世家会知道,如何抢先别人一步,攥取更多的财富。此成就进度包含船只数量、码头规模、货物贸易数额等多方面评判。】


    【已解锁成就:深入虎穴】


    【成就说明:外交任务往往伴随着风险……】


    【已解锁成就:匹夫之怒】


    【……】


    【已解锁……】


    坏了,螃蟹好像烤焦了。


    刘稷看着手里报废的烹饪产品,却忽然笑出了声。


    ……


    刘彻就没有这样的好心情了。


    祖宗失踪在湟中的冬日。西北羌人出没之地,在这个季节难以展开有效的搜索。


    更古怪的是,一直到三月都没再传回刘稷的消息。不知道这位大汉的老祖宗又在搞什么名堂。


    好在,霍去病自漠北班师,用火烧单于王庭、封狼居胥的战果,往开春的关中投下了最有力量的一道惊雷,让刘彻甚至暂时没空去想刘稷那边的情况。


    这是对匈奴穷追猛打最好的时候。


    伊稚斜单于丧命于乌孙境内。


    右谷蠡王投降大汉,其部从又有乌孙的大昆弥令人带兵铲除。


    伊稚斜的第一顺位继承人,也就是他的长子丧命于霍去病之手。


    匈奴北部五“国”又生异动。


    若能趁此机会,让匈奴的有生力量再遭到一次打击,恐怕接下来的十年内,匈奴都休想再给大汉添一点麻烦。


    刘彻心头烦躁,也不影响他将一道道命令颁发下去。


    着令霍去病破格为将,整合漠北的种种战报讯息。


    围剿捕获逃亡的匈奴残部,获取漠北王庭的动向。


    各州郡粮草储备再度汇总调配,预备可能再兴的战事。


    卫青重回朔方郡驻守,总辖北部军事……


    总之,大汉不能急于出兵,让匈奴在过犹不及的穷追猛打中重新联合在一起,但如果真的有机会办成一些事情,那就绝对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错过这个由去年各方精彩发挥,创造出来的机会!


    作为大司农的郑当时简直要忙成了个陀螺。


    一到开春,关中的官田就全进入了紧锣密鼓的耕作当中。


    化冰之后的水渠修缮也是各项筹备工作里的重中之重。


    不仅如此,湟中那边有太祖留下来的大计,还得由朝廷调拨过去新的一批支援。


    但如果说要让郑当时把自己的位置和其他人换一换,他大概也是不乐意的。


    放眼关中,忙碌操劳的可不只是他一个。


    南越派遣出来的使者,就是在这个时候来到的长安。


    还在忙于制定西域交涉计划的大行令瞪着一双黑眼圈浓重的眼睛,面色古怪地听着下属的来报。


    “……南越?”


    为何南越的使臣会突然到访?


    更奇怪的是,这南越的使臣竟然自称,是为汉使到访南越,向朝廷做出回应。


    幸好大行令与其属官成日里忙于诸侯外交、番邦接待,什么封授袭爵、夺爵削土、处理诸侯丧仪、接待郡国计吏之类的事情他们也全都要管,可以说是已经忙出了经验。


    一众外交老手虽然奇怪于对方的说辞,还是先面不改色地答应了下来,权当真的有这么一回事,免得丢了汉廷的脸面。


    不过在把人安顿了下来,内部讨论的时候,就可以拿出点真实的表现了。


    “朝廷近来有派使者去南越吗?”


    众人各自摇头。


    显然没有。


    那南越王入京为质的儿子赵婴齐简直就是个懦弱的木桩子,在关中实在没什么存在感可言,朝廷没必要因为他,去联络南越。


    而朝廷的对外征讨,基本都放在了北方,更不会因为南越内部的情况派出使者。


    那使者是哪里来的?


    大行令抱着这样的疑惑,先展开了对方送来的国书。


    南越这边没说,这是一份只能送给陛下过目的书函,他自然得先看看当中有没有要紧的消息。


    可这一看,就让大行令惊呆了。


    他那一众属官愕然看到,他们的这位上司啪的一下就合上了卷轴,脚底生风地冲出了屋子,一边跑还一边让人迅速备马。


    仓促之间,他甚至没能来得及和自己的部从解释这当中的情况。脑海中纷乱的想法,汇聚成了一句话——


    他必须立刻将这手中的消息,送到陛下的面前!


    或许也算是他的运气不错,陛下这里正好没有官员在面前议事,直接让他畅通无阻地来到了刘彻跟前。


    “……南越?”


    刘彻也因为这意外的访客怔愣了一下。


    “对,正是南越!国书中说,南越王赵胡忽然薨逝,还是死于天雷之下。”


    刘彻的眉头一挑,从这个词里,赫然听出了点熟悉的味道。


    死于天雷之下?


    他想过赵胡身体不好,命不久矣,却从来没想过,他会死于天罚!


    又因太祖此前的种种,他在骤闻这消息的第一反应,竟不是这意外来得巧,而是这其中是否有人为的因素。


    “南越二王子来信关中,声称已然遵照汉使之命镇抚境内,以及兴修沟通汉土的港口,恳请朝廷恩准,将太子赵婴齐送还国中主持大局。”


    大行令吞咽了一口唾沫,也觉一切听起来都充满了不可思议。


    “那位汉使的名字,叫做刘稷,自称,是朝廷敕封的乐成侯。”


    陛下寻找多时的刘稷。


    第134章


    大行令这种身份的官员,知道的自然要比别人多。


    陛下对外宣称,太祖已重归九泉,离开人间,由原本的刘稷重新接管了这具身体,可湟中那边的西域都护计划离不开大行令的配合,背后到底是谁在主持,他一清二楚。


    是重新回到现世的太祖陛下!


    陛下此前急于让人找到失踪的乐成侯,也正是因为如此。


    所以这份从南越国送来的国书是什么意思?


    太祖直接跑到南越境内去了,还干出了一番大事。


    刘彻自忖已对太祖的神奇之处有了完全的准备,也难以避免在这一刻,陷入了短暂的呆滞。


    大行令兴奋到失去冷静的话却还没结束:“神鬼之能,这才是真正的神鬼之能!”


    “这国书之中,还提到了汉使是何时抵达南越的,陛下您看——”


    刘彻让人从他手中接过了东西,摆到面前一看,也不由地呼吸一滞。


    这个时间!


    这个时间差不多就是刘稷失踪的消息刚刚从湟中传回关中的时候。


    连有着上等脚力的马匹,都只能在这个时间从边关跑到长安,太祖却能在那时抵达了南越,不是神鬼之能,还能是什么?


    在南越的描述中,太祖还并不仅仅是孤身前来,而是带上了一批随行的使者,驾驶着海船,登临南越的港口,也一并带来了大汉表示友好的信号。


    “友好……”刘彻嗤笑了一声。


    他可没赵婴和这么蠢,也知道太祖做事必有他的道理。


    怪不得他觉得南越王赵胡的死亡如此怪异,只怕太祖乘船抵达港口时,已不是第一次在南越境内露面,而是先用自己的办法,又来了一次“贤者生,恶者死”的判断!


    刘彻一字一句地看了下去,人已不自觉地离席而起。


    谁让摆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份南越国用来显示其臣服之态、为自己争取和大汉重建关系的国书,而是一份由刘稷送来的——


    捷报。


    ……


    “真的有太祖陛下的消息了?”


    霍去病一边疾步入殿,一边问了出来。


    这位年轻的小将军已凭借着自己在北边立下的战功一鸣惊人,此刻入殿之时虽少了几分规矩,但在座群臣对他投来的都是友好的目光。


    就连上首的刘彻听到他这先声夺人的一句,也忍不住笑了笑,“我要说没有,你是不是又想说,自己可以带兵支援湟中了?”


    霍去病向着刘彻行礼,随即回道:“臣何时说过要支援湟中了?公孙将军压得住西羌逆党,我去了还平白干涉汉羌关系。”


    万一羌人觉得,他是要在羌人的祖坟也干一次王庭那边展开过的行动,岂不是耽误了良性引导羌人入境的大计?


    他就是想着帮忙找找人。


    陛下和舅舅都觉得,以他如今的年纪,先前的奔袭操劳,极有可能已对他的身体造成了不小的负担,必须休养一年再重新上战场。


    可霍去病正是闲不住的年纪,让他在关中应付各方接踵而来的打探与示好,还不如让他找个地方挥霍力气。


    也不知道有些人是怎么想的,居然把他的生父身份都给挖掘出来了,似是想在这上面做点文章。


    要不是知道太祖真的失踪了,霍去病险些要以为,这是太祖送给他的暂时离开关中的大好借口。


    刘彻朝着他打趣地看了一眼:“行了行了,坐吧。”


    霍去病今日跑去上林苑的马场看看战马选种的情况去了,比起京中的其他官员来得要晚一些。他还真是最后一个到的。


    刘彻将手中已写下了几行字的竹简,扣在了面前的案台上,向着殿中看来。“原以为近日与诸位商榷最多的,便是北部匈奴和西域的事务,如今看来,因太祖的缘故,还得再多一件。”


    霍去病眼神一亮。真是太祖的消息!


    刘彻笑了。


    “说起来,太祖近来的表现,还跟你对上了,只不过一个在南,一个在北。”


    这怎么不算是一种对照呢?


    霍去病在匈奴王庭纵火,在匈奴单于身亡后又拔掉了单于的头号继承人,又在匈奴腹地彰显了大汉的权威,为大汉反击匈奴达成了一个能维持数年的绝佳环境。


    太祖呢?


    太祖一声不吭地就从西北空降到了南越,弄死了那个敷衍他刘彻的南越王,还借着南越王之死拿下了赵婴和,以修造港口为由,在南越境内挖开了一个能让大汉逐渐渗透的口子。


    北边有北边的打法,南边有南边的“打”法。


    但都是将在外,灵活行动之下的孤军深入,也各自给刘彻带回了惊喜。刘彻是真没料到,刘稷的失踪居然不是个坏消息,而是在开春之时,送回了一份这样大的惊喜。惊喜到让人觉得,像是在做梦一般。


    刘彻简单地将南越国书中的情况,向着在场的众人陈说了一番。


    当然,他没必要说太祖用雷霆弄死了赵胡,名义上的说法还是用的国书中的那一套,倒是随后的口岸建设多说了两句。


    而后问道:“南越王赵胡身故,以诸位看来,该由何人继承南越王之位?”


    朝廷近来分身乏术,没这个多余的人力南下征讨南越,借着赵胡之死,将南越国彻底归入汉土。


    从荆州下南越,中有山岭隔断,其间瘴气横行,是阻拦士卒进军的最大障碍。


    若非如此,当年秦始皇令大军南下,也不必派遣这么多人。


    所以在刘彻看来,刘稷的方略,无疑是当下的最优解。


    大汉缺的,是时间,需要的也不是当下即刻转换的归属权,而是“时势”。


    那么问题来了,由谁接管南越王之位?


    赵婴齐代父入关,在长安多年为质,在名义上是赵胡的继承人。如国书中所说,他已无缘见到父亲最后一面,现在好像是该将他放归回国。


    但这份从南越送来的国书里,又隐约透露出了一个消息。此刻在南越执掌局面的赵婴和,明显能为太祖说动,还亲眼见证了父亲的死亡,对上苍心存敬畏之心,或许是一个更好的人选。


    选谁?


    刘彻并不意外,刘稷没有在这件事情上表态。


    祖宗已在最重要的事情上推了他一把,如果这件事都还要对方明确给出答案,他还做什么皇帝。


    刘彻又补充了一句:“不可依从闽越旧事。”


    群臣会意,那就是不能用分立两王、互相制衡的方式,将南越国借此机会一分为二。


    数年前,陛下已在闽越境内做过一次这样的事,越繇王与东越王数年相争,省去了大汉在东南之地的驻兵压力。


    可一个方法,不适合用在相邻的两处地方。


    那就不叫坐山观虎斗的政治智慧,而叫把人当傻子了。


    这两个人当南越王各有好处,但只能从中选择一个。


    刘彻抬眼:“丞相似乎有话要说?”


    公孙弘起身,拱了拱手:“臣以为,陛下坦然处之,立长为王,就是正道。”


    至于赵婴齐不如赵婴和对天罚感触深刻?


    公孙弘恰恰觉得,不必非要将此事看得那么重。


    相比于赵婴和,赵婴齐入朝为质多年,更明白“大汉”的分量。


    “大汉的分量?”


    东方朔接道:“这话说得对。太祖的剑走偏锋,是为长远布局,先迈出一步,但若是南越只怕天罚,而不敬大汉,又是与陛下将来统领四海的意愿背道而驰了。”


    吾丘寿王响应:“不错,兴修港口,而非借天罚之名褫夺南越王之位,其中态度,已分明了。”


    放赵婴齐归国,继承南越王之位。


    叫这已在关中“学习”多时的人,为南越带去下一场变革。


    刘彻又问道:“那么由谁护送他往南越走一趟,顺道协助太祖行事?”


    刘稷只让人送回了国书,却没额外送一封书函回来,应是有诸多谋划,不便在孤身立足的情况下告知,此番护送新的南越王回归,正好派遣出一批精锐与太祖会合。


    由谁去做合适?


    霍去病原本在听到太祖的行动时,眼睛亮了又亮,但在听到陛下的这句发问时,他又在片刻思量后并未出声,而是沉稳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少年眉眼间依然线条凌厉,意气正盛,却已打磨出了一派真正的大将之风。


    这不是他应该去争取的位置。


    东方朔沉吟片刻,道:“不知陛下觉得,李广将军如何?”


    座中众人各自默然了一瞬,完全没想到,会从东方朔的口中听到这个名字。


    李广?


    东方朔为何会觉得,李广合适这个位置?


    说起来,李广此人也有一段时日,没在朝中传回消息了。


    太祖早前在右北平督辖战事,对这心性略显骄狂的将领做出了好一番磨炼,幸而这位老将也有所反省,如今与韩安国配合,戍守东北防线,也算是有功无过。


    忽然将他征调南下,真是个合适的安排吗?


    刘彻:“说说你的理由。”


    东方朔答道:“资格够老,名声够大,又……没法长久驻扎。对新任的南越王来说,这应该是一位极好的驻军人选。”


    “若是李将军有心一搏封侯之功,也应该知道,何处是新的起点。”


    他不仅比一部分能参与此事的人有竞争的条件,也比其他人更能……竭尽全力。


    第135章


    “这话还得是你东方朔敢说啊。”主父偃自认,自己是个说话有点刻薄的人,都不敢跟东方朔一样这么点评人。


    资格够老,名声够大,是什么很褒义的词汇吗?放在别人身上可能是,放在李广身上就不是。


    而且将一位得到这样点评的人派往南越,那他在大汉将领体系中的地位,已经不需要多说了。


    “没法长期驻扎”更是就差没把“李广老矣”几个字摆在台面上。


    犀利,毒辣,够打击人。


    但仔细一想,东方朔的这番话,又很有一套逻辑道理。


    如果朝廷派遣到南越国境内驻扎的将领,是一位年轻气盛,锐不可当的新秀,哪怕继承南越王位置的赵婴齐并不是一位有才之君,也得先怀疑怀疑大汉此举背后的谋划用意,是不是想要凭借年轻将领的长线作战,将南越归入汉土。


    李广这样的老将,就看起来合适很多。


    众所周知,南越的环境对中原人并不太友好,对中原的老人应该更是如此。


    那么当李广被派遣南下的时候,南越国人会怎么想呢?


    他们会想,这位老将果然又硬脾气上头,跟人在右北平争吵了起来,朝廷不想再费心处理这样一个刺头,也并不希望他在逐渐局势明朗的北方战场上立功,还不如把他派遣到南方来当个督军,也算是为他找个善终之地了。


    正好,太祖身在南方,能约束住这位有点傲气的将领,让李广不敢擅自行动。


    除非,他想再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太祖抄起宝剑就痛打一顿。


    东方朔目光慵懒,仿佛浑然不觉,自己轻描淡写间,提出的是一条怎样的好计策,只向刘彻征询反馈:“陛下以为如何?”


    刘彻眸光微动,回道:“李蔡平荆州,李广下南越,将来也未尝不能传作一段佳话。”


    这就是同意了。


    他授意道:“传讯右北平,令李广即刻交接事务,还朝述职,告知赵婴齐,待得戍边将军到任,便护送他回国继位!”


    至于太祖那边……


    刘彻的目光在殿中扫过,在姑且能算作闲人的东方朔身上停顿了一下:“你也往南越走一趟吧。”


    ……


    东方朔走出大殿的时候,满脸都写着如丧考妣之色。


    桑弘羊顶着一双熬夜多时加重的黑眼圈,看到东方朔这表现,终于没忍住抬起了嘴角,发出了笑声。“让你又有机会到太祖面前赴任,有那么难受吗?”


    东方朔叹气。“敢问水衡都尉,在见到太祖之前,我是与谁为伍?”


    哦,李广。


    这是什么冤家路窄的戏码?


    他提建议让李广前往南越的时候,说出的话自然是怎么直白怎么来,但真要把这些话直接在李广面前说,那就多少有点尴尬了。


    当然,以李广的脑子,稍微认真想想都知道,去南越可能真的会是他最好的出路。


    北部战场,有卫青千里奔袭,截杀伊稚斜于乌孙,有霍去病孤军入漠北,火烧王庭,不会再有什么人能立下超越他们的战功了。在这两颗过分明亮的将星之下,一个正在实力减退的老将,或许能立功,却不能立他想要的功。与其如此,真不如去南越,借着太祖打开的局面,博一个封侯之功。


    东方朔一本正经:“我可不想站着南下,爬着回来。”


    霍去病的声音从后面追了上来:“东方先生何必妄自菲薄,您的口舌本领,我看是一等一的。”


    东方朔翻了个白眼:“我还以为,霍将军会说,若是李广找我的麻烦,你就帮我打回去,以保我南下沿途的太平。”


    霍去病颔首:“这也不是不行,只是要劳烦东方先生替我给太祖陛下捎带一个口信了。”


    东方朔明白了:“原来你是冲着这个来的。”


    太祖真没白白关爱这位晚辈。


    虽然他是没法领兵南下,与正在督建港口的太祖陛下会合,但有机会,他也并不必有所避讳,希望给刘稷送去一份口信。


    “说起来,我还有两件事,想要请教东方先生。”


    东方朔有了这个保全保证,眉眼间的懒散劲又爬了上来。“你说。”


    霍去病问道:“敢问先生,为何太祖要一言不发,直接就亲自去南越境内动手?”


    这句话问陛下,多少有点不妥。听起来像是在挑拨太祖和陛下之间的关系。问东方朔这样的智者,就没那么多问题了。


    今日议会之时,霍去病一边叹服于太祖的雷厉风行手段,一边又忍不住疑惑,为何在这南越惊变之前,会是这样的发展。


    其实要达成南越这边传回关中的战果,太祖也不必隐瞒行动的。


    还能让汉使队伍早早等待在海上,与太祖会合,而非由一支不知道是何来路的队伍,与太祖一并造访南越王都。


    虽说以太祖的身份,好像并不需要计较安全不安全,但是……


    东方朔摇头:“你还真问到点子上了。这件事我也没想明白。”


    他在时机如此和太祖时间不够等诸多想法中思绪转圜,都觉得没法解释刘稷的心态。以太祖的履历,应该也不会有什么担心计划失败,所以干脆单独行动这样的情况。


    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南越这边的情况竟像是太祖兴之所至,突然在无人的夜间选中了此地,直到圆满完成第一步的计划,留给陛下一个新的任务。


    这很太祖,又很不太祖。


    东方朔不太好形容这个感觉,也不便把有些猜测摆到霍去病的面前,干脆说个自己没想明白的答案。


    霍去病也没打算为难他。


    少年笑道:“那这样一来,东方先生对第二个问题的答案,就没法太敷衍了。”


    有些事情,他怕自己年轻处理不当,他也不打算别人都欺负到头上了还只是按部就班办事,想还以颜色又不失方寸,那么还是应该如太祖教导的那样,多听听别人的建议。


    东方朔见他虽然在笑,嘴角上扬的弧度却不大,看起来也没有多高的兴致,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


    人人都知,霍去病的生母,是平阳公主府上的仆从,与卫子夫、卫青一母同胞,但不知他这个“霍”姓从何而来。河东以霍为姓的人并不算少,谁没事去管一个婢女到底与谁有情。


    但当霍去病因这惊天战功,被破格在如此年纪提拔为将后,有些人就难免要对他有了更高标准的审判。


    卫氏一门,爬得太高,身份却太低了。


    他们甚至真通过蛛丝马迹,找到了霍去病的生父,希望借着这私生子和生父之间的碰撞,为霍去病加上一层桎梏,又或是找到他行为不妥之处。


    东方朔漫不经心地理了理鬓发,向霍去病答道:“这是自然。刚才不是你说的吗?我这人别的不敢说,就是口舌工夫一流。”


    想来,陛下和太祖也不会希望,有些麻烦事困扰他们的将星太久。


    正好在李广回京之前,做点力所能及的小事。


    然后无事一身轻地去南越国,找太祖陛下玩。


    原谅东方朔只能用玩来形容此次出行。


    怎么说呢,李广可能是个小麻烦,但已经被太祖陛下暴力拆除了赵胡,又被港口建设拿捏住了七寸的南越国,绝对不能算是麻烦。


    他隐约记得,南方有些快马加急运送都没法送到中原来的果蔬?


    若是瘴气没有传闻中那么可怖的话,他可要去大饱口福了!


    ……


    刘彻不知道东方朔此时的脑子,都已经飞到了南方的果园里。听到近侍来报,霍去病去找东方朔请教去了,也算是又了结了一件烦心事,嘴角的笑意更盛。


    又听近侍说起了霍去病问东方朔的第一个问题。


    “……他说他也不知道?”


    “是。”


    刘彻呵了一声:“我还以为他算是太祖的忘年交,脑子又活络,能想出点名堂。”


    谁知道东方朔也没能猜透太祖此次行事的缘由。


    对刘彻来说,这当然是个好消息。在他从大行令处获知情况后的异常兴奋表现里,就已可见一斑。随后的出使人选定夺、南越王人选定夺,也都顺利地推进了下去,更让刘彻觉得,南越入汉只是时间问题,太祖丢过来的工作量,也没有那么大。


    可对一位皇帝来说,一个失控的,可以轻易脱离视线的,未必会提前告知计划的,且有一定威望的祖宗,真的是一个很可怕的东西。


    将近两年的配合,不至于让刘彻在这失控的危机面前,对刚刚立下大功的太祖陛下存有什么恶意的想法,却也难免在心中留下了一点暂时驱散不去的想法。


    不过当他回到椒房殿,将自己那又长高了不少的长子刘据抱起来的时候,那种不便草率说出的想法,又先被他暂时压了下去。


    借着近来诸事顺遂的好心情,他与卫子夫和刘据安心地用了一顿晚膳,而后缓缓迎着春风,散步消食回到了自己的寝殿,批阅奏折直到深夜。


    当困倦来袭时,他才放下了手中的朱笔,预备睡下。


    ……


    这好像只是个寻常的夜晚。


    但在刘彻陷入沉眠之后,又好像并不是了。


    春风涤荡,宫城寂静。


    他做了一个,有些古怪的梦。


    第136章


    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吗?


    他才跟刘据父子和乐地用了顿晚饭,居然就梦到了……成年后的刘据。


    明明那是一张对刘彻来说陌生,或者说是模糊不可分辨的脸,他就是能够感觉到,那个人是刘据,是他的长子。


    但他的长子,好像并没有长成他所期待的样子。


    往好听了说,刘据叫做性格宽厚,往难听了说,就是没有帝王之风。


    梦境里的刘彻已经老了,病体抱恙,在甘泉宫休养。太子则留在长安代理朝政。


    也是奇怪了。明明梦里已经有一个年迈的大汉皇帝刘彻,他居然还能以旁观者的身份漂浮于天地之间,同时看到甘泉宫和长安的情况。


    可也就是这个怪异的视角,让刘彻意识到,自己身在梦中,正在看一场构想中的大戏。


    他看到有人跪在甘泉宫的天子病榻前,信誓旦旦地表示,天子沉疴不愈,是因为有人用巫蛊之术,对他施加了诅咒。此前公孙贺、卫伉等人伏诛一案仍有后续。


    然后那个年迈的天子就让人行动了起来,抓捕与此事有关的神巫方士。


    甘泉宫浸泡在苦药的气味中,另一边的长安,则因天子的一道诏令,陷入了腥风血雨。


    年迈的刘彻未曾想到的是,在皇权即将交接的时候,对权力恋恋不忘的,不仅有他这位执掌大汉权柄数十年的皇帝,还有隶属于皇帝的臣子。


    他们之中的一部分觉得,当太子当上皇帝的时候,他们的地位势必会从高处跌落,一部分更是因政见不合,早早就跟太子之间存在摩擦。


    尚处壮年、自知身在梦境之中的刘彻就看到,这些人在此时秘密相会,做出了一个可怕的决定。


    他们要借用这件事,将太子刘据拉下马,将滥行巫蛊的罪名,加在太子的身上。


    为此,他们不惜抢先一步,在太子的地方找到了罪证,又打了个信息差,迫使太子不得不用起兵的方式夺取权柄,以证明自己的清白。


    战火在关中烧了起来。


    原本可控的局面,在有心人的一步步误导下,变成了无力回天的惨剧。


    丞相刘屈氂持天子诏令与玺印统领兵马,太子统领北军不成,强征长安百姓与之对抗,却在一声声的“太子谋反”宣告里众叛亲离,只能逃亡而走。


    病中的刘彻已然意识到,这出太子谋反背后的实情,可是,还没等搜捕的兵卒找到这位狼狈逃走的太子,他就已觉无路可逃,选择了自缢,结束了自己的性命。


    因为他知道,自己的父亲平日里是怎样强硬的作风,在将他捉捕归案后,可能并不会在意什么父子之情,只会让他落得更为凄惨的下场。


    既然如此,还不如自我了结算了。


    而他的皇后卫子夫在此事中,曾持皇后印玺调动长乐宫卫队支援太子,被收走印玺问罪,同样自杀身亡。


    哪怕随后,参与密谋坑害太子的江充被满门抄斩,苏文被烧死在横桥之上,还有一众人等被论罪处决,都只是加重了长安城上空的阴云,而没能让紧绷的时局有所和缓。


    就在同一年,先前迎战太子的丞相刘屈氂因夫人诅咒刘彻,并密谋立储之事,被腰斩在了长安东市。贰师将军李广利也被牵连其中,选择了仓促出兵,却兵败投降,次年被杀……


    整个朝堂上,忠于太子的一方死了许多,与太子为敌的也没能留下来。


    江充余党却还没认命,又对着天子发起了一次刺杀,被拦了下来,一应人等尽数伏诛。


    在这一次次的刺激之下,刘彻的身体继续向着深渊滑落,不得不在第一顺位继承人已故的噩梦中,挑选出下一位合格的继承者。


    他没有选择因违反法度而被疏远的燕王刘旦和广陵王刘胥,也没将前太子刘据的孙子从牢狱中放出来,而是选择了幼子刘弗陵为下一任皇帝,由朝臣辅佐他继承皇位。


    “这个梦境……也太写实了。”刘彻喃喃。


    这种涉及到数十年后变故的梦境,好像本应该模糊而短促才对,但他眼前所见的故事,却这样往后推衍了下去,还真实得不可思议。


    那个老迈而虚弱的刘彻,依稀还能看出他的样子,他的一应行动,也都是刘彻真的做得出的事情。


    太子已死,他再如何懊恼后悔,也没让自己沉湎在痛苦之中,而是毅然决然地发动了随后的清算,又以轮台诏奠定了国策方略的变更。


    选择了幼子刘弗陵继位,他就没再对刘据的孙子施加多少赏赐,而是一心为接下来的皇位变更做准备,不惜杀死了刘弗陵的生母,以防将来皇帝年幼而太后干政,出现刘彻年轻时的情况。


    这是他刘彻会做出的选择!


    他没忘记自己君王的身份。必须用最合适的方式,让这大汉王朝在重创之后被掰回正轨。


    可看着这如同暴风过境千般摧折的长安,哪怕是刘彻这样铁血手腕的帝王,也觉得脑袋突突地跳,心脏不断地紧缩。


    这个梦境真的太写实了。


    刘彻又忍不住感慨了一次。


    写实到他一边觉得这只是个带有预言意味的梦境,一边又觉得,这好像就是发生过的事实


    但怎么可能呢?


    周围四合的雾气,所有人脸上的模糊化处理,又在不断地提醒着他,这只是一个梦,一个不知道为何,他好像还保持着清醒的梦。


    然后他听到了雾气里的一个声音。


    这个声音耳熟又陌生。


    那好像是刘稷的声音,却又要比刘稷的声音低沉一些。


    刘彻循声而望,就见雾气之中模糊有几个人影,其中最前方的那个,也就是说话的人,已经气得跳脚了。


    “糊涂!他怎么能这么糊涂!早前我还觉得,他那骠骑将军封狼居胥,逐猎漠北,把冒顿的后辈打得四方逃窜,真是给乃公出了好一口恶气,是子孙里最有本事的一个,结果呢?”


    “霍去病年轻夭折,卫青病逝之后,他手底下还有哪个将领的战绩是拿得出手的?这也就算了,居然还能在晚年闹出这样的糊涂事!”


    “哪有临到老了,还这样变更太子的道理。”


    一个女声呵呵冷笑:“这不是一脉相承的事情吗?别说得好像你当年就没有换太子的意思。”


    “那能一样吗?”


    “一个是你糊涂,朝臣跟我都没糊涂,一个是所有人都为了自己的地位,当了一回糊涂蛋,确实不一样,但你也不必有什么骂人的底气。”


    “……”


    刘彻:“……”


    他好像听明白了,现在说话的,一个是太祖,一个是吕后。


    这两位到了地下也没法前尘尽忘,握手言和,还要互相伤害呢。


    但这两人的争吵并没有继续下去。


    刘彻听到,那片未散的迷雾中,传来了几声高低不一的叹息。


    “大汉真要如此吗?虽然天道所示,霍光是刘弗陵的贤臣,一心帮着彻儿稳住了死后的局面,但长安百姓的血填满沟壑,无辜之人牵扯入巫蛊案中,把大汉的国力削弱了多少,又折损了多少气运?”


    “那刘弗陵还不是个长寿的面相,又要让江山社稷经历一番动荡……”


    “所以诸位是什么意思?”


    迷雾中有一瞬的沉寂。


    然后有一个声音响了起来:“争取个让众生重来的机会吧,看看能不能改变这段不必发生的惨剧。”


    “重来一次,该发生的也会发生,又不能让人带着记忆回去。”


    “那就我来!给这曾孙一巴掌,让他清醒点。”


    “……”


    “胡闹!”那个女声又响了起来。


    远处的刘彻听得出来,她的语气称得上凌厉,却又带着几分无奈,“你明知道……”


    明知道什么?


    刘彻忽然发现,脚下多出了一条通往迷雾深处的道路。


    但他刚准备向前迈出一步,去找那几位汉室的长辈问清楚情况,就一脚踩空,从这俯瞰的高处跌坠了下去。


    失重感让人猛然一怔,颠倒翻滚的景象,也在一瞬间破碎了开来。


    刘彻发出了一声戛然而止在喉咙里的惊呼,喘息着惊醒了过来,挺身就从床榻上坐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摸上了自己的额头,摸到了鬓角汹涌而出的冷汗。


    随后他几乎是本能地跳了起来,冲到了不远处的镜子前,直直地看着当中的景象。


    因已入睡,殿中仅点着一盏光芒不盛的灯烛,摇曳在镜中,成了一道飘忽不定的微光,却也足够照亮镜中的景象。刘彻看到,那里面映出的,是一张三十岁的脸,而不是三十多年后头发花白缠绵病榻的老人。


    他真的只是做了一个梦。


    一个介于真实和虚幻之间,也指示了太祖为何会降临人间的……梦。


    宫人闻声入殿时,就见陛下慢慢地抬手,将其放在了自己的侧脸上,眼中若有所思。


    “陛下?”


    刘彻没有应答,只是缓慢地又将手放了下去。


    ……


    他不知道的是,在宫外一处墙角,蹲着一道身影。


    有个本应该身在南越的人,藏在这阴影里,看着手中的一个虚影破碎开来,直到彻底消失。


    【造梦灵笼道具已成功使用。】


    【造梦灵笼:对相对距离在十里内的指定人物,进行一次梦境上的干扰。】


    刘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随后他从袖中掏出了另外的一件东西。


    【全地图指定位置传送道具。(使用次数1/3)】


    第137章


    要是那个造梦灵笼道具,可以相隔数千里也指定人物使用就好了。


    刘稷也不必从遥远的南越利用定向传送回到长安,再用这个道具仅剩的次数传送回去。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近距离下发起梦境引导,远比远程操作可控得多。


    就像现在。


    刘稷万分庆幸,自己带了干粮食水,躲藏的位置也是他此前在长安的住所附近,要不然这两日里早就被人发现了踪迹。


    是的没错,他不是一落地就用起道具的,而是已经在长安滞留两日了。


    他估算着使者入京所需的时间,定点传送,又等到了南越使臣入京的消息传到了他的耳中,这才按下了这个造梦道具。


    “希望这次,能一举解决身份问题,让我安心在南越完成最后的成就。”


    刘稷望着远处模糊的宫墙轮廓,在心中感慨了一句。


    说起来,距离他离开长安,已有半年了。


    他也没想到,自己会在前往西陲、担负督军重任的路上,又转道往南越跑了一趟。


    这折返回来的两日间躲躲藏藏,其实也并没能以正常人的身份,重新欣赏这座日益生机蓬勃的帝都。


    现在……算了现在也不行。


    刘稷可不希望,因为他的出现,让刘彻对自己的梦境产生什么怀疑。


    溜了溜了。


    【定向传送位置:南越新港口外岛屿,坐标……】


    下一刻,这道原本就没出现在长安众人眼前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原地。


    在定向传送的天旋地转后,刘稷忍住了视线的错乱,重新适应了眼前的景象。


    和先前所处的长安城相比,这里真应该叫做荒郊野外。


    但在这荒郊野外,还有一处布置齐整的营地,在外围点着火光。


    刘稷背着手,慢吞吞地走了过去。


    夜间站岗戍守的人并不多,不过,在刘稷靠近,被照亮出身形的时候,立刻就有人认出了他的身份。


    “使者!”


    刘稷冲着来人摆了摆手:“不用通知乌琼,天明之后再跟他说我回来了。我先回营休息了。”


    为了防止他在长安滞留期间,南越这里传出汉使失踪的消息,刘稷早在几日前就做出了相应的安排。


    他与配合他扮演汉使扈从的乌琼一起,从港口出发向南,以考察南越外海为由,停泊在了一处岛屿上。


    乌琼和南越的王子与朝臣不同。


    那些人只知汉使似乎能通过观星,获知他们想要隐藏起来的消息,乌琼却知道,这位汉使还有常人所不能及的神鬼之术。


    他能杀死南越大王,能徒手接下他们这些叛军的进攻,也能为南越之地开辟新篇章。


    所以当刘稷声称,自己需要孤身去做一些事情,不能让南越群臣知道,需要乌琼他们配合的时候,乌琼几乎是想都不想都答应了下来。


    对南越这边来说,汉使从来就没有离开过这片疆土。


    但对长安来说,却有一枚足够有分量的石子,在夜半之时,从中央砸落,溅起了一圈无形的水花。


    ……


    刘彻为了防止影响次日的头脑,并没有让自己因那个梦境而失眠,而是重新睡下,直到天明才起身。


    服饰陛下的宫人低垂着头,不敢直视陛下的身形,却也能感觉到,陛下今日的心绪有些不对劲。


    这种不对劲还和收到南越使者入朝消息时大不相同。


    殿中笼罩着一层怪异的低气压,让人下意识地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多余的动静,唯恐影响了陛下沉着眉眼的思索。


    直到刘彻走了出去,凝滞的气氛才为之一松。


    陛下这是怎么了?


    朝堂上的众臣也隐有所觉,但也只当陛下是因南越方面的动静有其他的考量,并未将话问询出来。


    以至于真正感觉到刘彻这异样来源的,还是散朝之后见到陛下的卫皇后。


    明明昨日傍晚,在此地才有一番父慈子孝,今日陛下到来后,却让人将刘据带来在了他的面前,然后用一种陌生而深沉的眼神盯着眼前的孩童。


    这眼神好悬没让年幼的刘据直接当场哭出来。


    孩童的直觉向来敏锐。


    他哽咽着掉头,避开了父亲的视线,直接扑进了母亲的怀里。


    卫子夫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陛下怎么这样看他?又是谁跟陛下说了什么?”


    作为刘彻在将近三十岁的年纪才拥有的第一个儿子,刘据打从出生的第一日,身上就汇聚了各方目光。


    随着这几年间卫青的崛起,再加上霍去病的屡屡立功,皇子刘据原本背负的“母族势力孱弱”烙印,已是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外戚军权强盛”。


    元朔三年尚未过半,便不乏有人来她这位皇后面前试探,要不要在陛下面前提议,让刘据坐上太子的宝座。这些人,都被卫子夫用圆滑的手段打发了回去。


    只是没想到,她这边不欲早早提及的事情,先被陛下以如此严肃的方式摆在了面前。


    此刻陛下端详儿子的眼神,分明是一种审视,一种不应该对孩子展现出来的审视!


    她不得不怀疑,是不是有人在这南北边疆各有动荡的关键时候,还跑到刘彻的面前,说出了什么不应该说的话。


    “陛下……”


    “你放心,我不是来问罪的。”


    刘彻定定地看着刘据露出来的后脑勺,原本严肃的神情,忽然变成了一抹带着点自嘲意味的发笑。“我只是在想,他争取出来的时间,够让我为大汉培养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吗?”


    卫子夫一愣:“他?”


    刘彻起身,推脱道:“罢了,不急于一时。”


    不仅是不急于一时,他或许都不应该在卫子夫面前说出这句话来。


    但直到身在椒房殿中,坐在卫子夫和刘据面前的时候,他才更为清晰地意识到,梦境就只是梦境,如今的刘据还是个孩童,远没有到后来距离帝位仅剩一步,会被朝臣算计的时候。


    如今的卫青还在替他坐镇边陲,霍去病还在京中休养,并没有先后因战事操劳而丧命。


    如今的皇后外柔内刚,替他支撑着内廷,还没在生死危机面前,选择了开府库取兵甲,与刘据一并舍命一搏。


    如今还只是他刘彻领导汉室强盛的开端,是一切新的开头。


    太祖的态度,其实也暗示了他应该如何处事了。


    他只打开新的篇章,却不过多着墨,因为新的时局,终究还是要靠着活人创造。


    他只和朝臣打交道,却不过问刘据的成长,因为……


    因为他自己也不是个合格的父亲,只能把这个最令人头疼的问题,丢给刘彻自己来处理。


    但起码,匈奴已经提早在大汉的反击下分崩离析,诸侯因刺头的倒台提前向汉廷俯首,就连南越也提早锁定了服膺中央的结局,十年之内,刘彻有这个自信,将各方事务都完成最后的收尾。


    而到了那个时候,刘据也才不过十二岁,正是决定如何对他施加栽培的好年纪。


    想必那个时候,梦境中的灾难,也已经在刘彻的脑海中变得模糊,让他能完全立足于当下,做出最符合大汉的判断。


    只是,还有一个问题。


    刘彻揉了揉额角,眉眼间又露出了些许纠结。


    他用着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嘀咕:“我好像不应该怀疑太祖的。”


    那个过于真实的梦境,让刘彻不得不去想,当这样的命运被扭转,一切回归到开始,发起之人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太祖这个人,和刘彻当了两年的对抗路祖孙,让刘彻无数次怀疑他的身份,也怀疑天存二日的用意,却好像在暗地里付出的,远比刘彻所想的还要更多,以至于此刻,刘彻竟不知道,面对这样一份厚重的期待,他应该做出怎样的答复。


    那个梦境,极有可能就是知晓内情的父亲或者祖父,通过某种手段,投照到了他的脑海之中,为的就是让他以更为清醒的态度,面对接下来的种种,以及面对又立大功的太祖陛下。


    唉,他若是真想在南越的行动更自由一点,也都由着他安排吧。


    刘彻闭上了眼睛,忽然想起了两年前刚见到太祖的时候。


    这位颠倒乾坤,逆行时序的大汉开国之君,在挥出那一巴掌的时候,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难怪当时他说出那些理由的时候,让人觉得像是在无理取闹,如今转头再想,那确实不是在凭空硬找理由,而是因为有些话在当时根本说不出口,也不能说出口。


    祖宗宁可说自己因为辽东高庙起火而愤怒,也没说是因为长安之乱发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为的也是大汉的将来。


    刘彻心中一叹。


    他现在全都想明白了。


    ……


    刘稷在返程的海船上打了个喷嚏。


    从长安切换回到南越这落后的地方,回来闻海风的味道,果然还是让他的鼻子稍微有点不太适应。


    但一想到,他损失的只是两个宝贵的道具,换来的却是接下来的太平日子,以及完成一百个成就的倒计时,他那点小小的郁闷,直接就被他丢到了九霄云外。


    干活!他要赶紧完成口岸的修建,走通南越和会稽之间的航运海路!


    第138章


    当赵婴和再度来到港口基地拜会汉使的时候,此地已又和他先前来时相比,变幻了一番模样。


    南越开国大王是秦朝将领不假,但他的本事也仅限于领兵、规训,在南越国的中心构建一座控制全境的中枢。在南越国的大部分地方,蛮夷出没,依然是给人留下的最常规印象。


    可在这座港口,赵婴和能感觉到秩序的诞生。


    头一项,就是进入港口基地前,见到的那块巨幅木板。


    上面刻着的是此地的招工要求,以及一条很特殊的消息——


    元朔三年五月初六。


    这是今日对应的年月日。


    “这位乐成侯……是个了不起的人物。”赵婴和还没开口,他身边跟来的近臣,就已经嘀咕了出来。


    对于蛮夷来说,年月日的概念没有多大的必要。他们只需要知道大略的季节,做合适的事情就行了。


    南越的冬日还短得惊人,让他们更不需要过多地理会四季变化。


    但现在,汉使雇人建港的同时,强行将这个概念灌输给了他们。


    这不仅仅是让他们知道现在是一年之中的什么时候,也是用最前面的“元朔”二字告诉他们,这个概念是从何处传来的。


    至于这些未开化的南越劳工愿不愿意接受这个概念?


    日期和发放俸禄有所对应,当然得记住!


    不仅如此,这位汉使也在关中的回复到来之前,就先在港口规划了一番建造的进度。


    在那大木板的背面,就是刘稷详细罗列的建造节点,用易懂的日期标记和简易的图标做了流程示意。


    “还有二十七日……”赵婴和一眼就从这示意图中看明白了刘稷的打算。


    不管大汉朝廷的回复,将会在何时抵达南越,他都会在二十七日后,完成对港口的初步建设,以及对第一批海船的建造,其中也包括了桐油的晒干时间。


    无需有人提醒,赵婴和也能大略揣测出刘稷的用意。


    在初步引导着那些人产生对大汉归属感的同时,他在用另一种方式,在这片混乱的土地上构建秩序感。


    明确劳工的劳作量,明确他们何时可以领到足够的钱财食物归家,也在此期间一步步建立他们和汉使之间的信任。


    赵婴和往大木板旁边的小木板上瞥了一眼,更觉得牙酸了。


    那上面罗列的,是南越的各种物资对应的大汉货币数目。


    当然,现在刘稷手中并没有多少钱币,也并不打算用钱币来结算工钱,可这并不妨碍此地的劳工以物易物时,也会通过这个标准度量,再做出一番权衡。


    毫无疑问,这也是一种建设秩序感以及归属感的手段。


    他甚至无需再多向着港口深处探寻,就能猜到,这种在一个照面间就能感觉出来的变化,在细枝末节处又能有多少衍化。


    赵婴和起先还觉汉使无害且好说话,现在已在热燥起来的天气里,自后背弥漫上来了一层冷汗。


    这是循序渐进、积累民心之路!


    但他已向关中发出了国书,请求将太子赵婴齐送还,并和大汉继续建交,已向汉使允诺了不少东西,现在因刘稷的表现生出了反悔之意,显然是迟了。


    他也只能在见到刘稷的时候,努力按下了心中的波澜,试图用平稳的语气说:“初见汉使之时,还觉您是游离在外的神仙中人,没想到办起俗务来,也是个中好手啊。”


    “俗务?”刘稷抓着挂在脖上的长巾,擦了把颊侧的热汗,笑道,“我是个俗人,怎么就不能对俗务精通?”


    赵婴和:“……”


    看起来这位汉使已顺理成章地接下了这句夸奖。


    “再说了,”刘稷继续说道,“超然物外,恐怕是连死人都做不成的事情,我就更不可能了。我倒是觉得,身在此地,还能借着从无到有,感受何为返璞归真,更是人生的乐趣。”


    他伸手示意:“二王子请。”


    赵婴和深吸了一口气,跟着刘稷继续向里走去。


    他看到的各方景象如果要用一句话概括的话,大概叫做——


    忙中有序,急而不乱。


    再转头看向一旁的汉使,他好像也确实没有任何急功近利的想法,一如入门时木板上交代的信息一般稳健,在远眺近海粼光时,脸上还露出了几分更为真切的笑容。


    和……他上一次见到的时候又有些不同。


    倒显得他所在的南越国真是个人杰地灵之处,能为中原富庶之地的大汉宗室带来非同一般的人生体悟。


    赵婴和都有点晕了。


    他试探地问道:“您是真的觉得,这个港口大有可为?”


    刘稷想都不想,回道:“十年树木,港口要能成事,也不好说需要多少年,但最起码……先做了总没错。”


    说起来也怪,刚从长安回来的时候,他一门心思想着的,是赶紧督促着所有人往前跑,帮他速速把成就做出来。


    但仅仅是三五天的工夫,随着一项项指令变得越来越明确,刘稷心中又有了另外的感受。


    他是要为现代那个他的性命安危而着急,但有些东西急也急不来。


    他反而在另一个层面放松了下来。


    先前累积的种种印象,伴随着造梦道具的使用和一项项捷报,终于为他扫清了后患,几乎是坐实了祖宗的身份。哪怕被河间王咬出了炸药的残留痕迹,他也完全不会觉得心慌意乱。


    刘彻会相信的。


    他笃定。


    于是,自他来到汉朝至今最紧绷的那一根弦,终于松开了。


    而他的面前,是远比羌人所在的湟中还要更加开阔的一片未开发之地。


    他忽然就觉得,从某种意义上,他如何不能算是一位真正的祖宗呢?


    原本的那个祖宗,需要用各种奇妙的技法、特殊的神迹、还有从后世角度发出的预言,把自己托举在天上,让人敬仰崇拜这位返生还阳的开国之君。


    现在的这个祖宗,则需要用最寻常的手段引导蛮夷,将他们带入正轨,破除南方茹毛饮血的印象,接引他们过上更文明的生活,一步步走在地上。


    看到成就从90跳到92,从92跳到95的时候,刘稷在目标将近的激动之余,更多的居然是一种平和感与踏实感。


    赵婴和并不知道,刘稷此刻的心中,居然周转过了这么多的想法。


    他以一个并不聪明的人所拥有的直觉,听出刘稷的话还挺真心诚意的。


    有这份真心诚意在,大汉应该确实没有对南越举起屠刀的想法。


    “……”


    可恶,他怎么能又怀疑汉使与他父王的死有关呢,这简直太荒谬了!


    赵婴和连忙收拾了一番心情,也想起了自己今日找来最重要的一件事。


    “对了,大汉那边,已对我们送出的国书给出了回应。启程来南越的队伍未到,先头的信使已先抵达了王都,送来了一封简讯。”


    “上面怎么说?”刘稷问道。


    “汉廷将派将军李广护送南越太子归国继承王位,并遣使者东方朔协助乐成侯推进口岸营造一事。”


    赵婴和一边将简讯送到了刘稷的手中,一边低声:“我有两件事想要向使者请教。”


    见刘稷颔首,他继续说道:“其一是,不知那位李广将军,在使者看来,是何种人物,那东方朔又如何?其二是,不知这接待来使的地方,是放在王都,还是此地?”


    刘稷将简讯快速扫了一遍,便折起,递回了赵婴和的手中:“你这话原本不应该来问我,毕竟我非南越国中人。”


    赵婴和回答得很老实:“朝中已就此事商讨了一番,大略有些想法,但还是希望能得个准信。今日汉使对港口的答复,让我觉得,此次前来询问,并不是个错误的决定。”


    他是真没太看明白大汉朝廷的打算。


    据他们所知,李广参与的战事颇多,但并未能争得封侯之功,还屡遭贬谪,甚至一度成了庶人,更是对南方地形地貌以及作战方略一窍不通,仿佛真只是个送赵婴齐归国的保镖,还是一个因年迈而从战场上淘汰下来的保镖。


    至于那东方朔,似乎是有些小智慧,但并未在大汉朝廷担任什么重要的职务,就好像只是为了有个能说会道的人来南越传道授业


    但这对吗?


    刘稷拍了拍他的肩膀:“就不能是因为,他们算是我刘稷的故人吗?在陌生的地方办事,需要点用起来顺手的人。而且,他们一个需要在这里得到些什么,一个可以在这里,享受到些什么。”


    “……故人?”


    赵婴和沉默着,就听远处,木板交接的位置,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敲击,仿佛是在应和着他这无用的疑问。


    而后夏风吹过,惊起了岸边的海鸟。


    ……


    他也很快就知道,何为故人。


    王都中的接风宴,确实不如海边的会面。


    那新到南越的另一位汉使脱掉了头上的高帽,大步迈过了港口前堆积的木料与其他障碍,向着远处那艘刚刚下水的船走去,直到前方被人堵住了路,这才停下了脚步,仰头望着那边船头的方向。


    而站在船头的刘稷眉眼飞扬,朝着这边招了招手,给出了一声回应。


    “呦,诸位——要不要来看看,这海上的风光!”


    第139章


    “我看,太祖陛下要让我看的,不是这海上的风光,而是大汉边境的未来。”东方朔懒散地靠在船头,向刘稷说道。


    南下赶路间的气候变化,让自认体魄强健的东方朔,都难免在将至南越边境的时候,生了一场不轻不重的病,现在虽然康复,但还能从行动间看出点端倪。但此刻海风扑面,吹开了沿途湿热的瘴气,他又觉心神舒畅了几分。


    更让人觉得心中一定的,还是南越国中沿途所见的种种气象。


    虽然在听到前任南越王诡异的死法,收到南越送回的国书时,如东方朔这样的人已对南越的情况有了一番猜测,终究还是不如真正来到此地时所见的那么直接。


    刘稷瞥了他一眼:“有些话别说得这么早,现在这里还算不得大汉的边境。不过……我在此地,确似游鱼得水,飞鸟入空。”


    东方朔的动作顿住了片刻,稍后才道:“我怎么听起来,太祖话中的意思是,您不打算回中原了?”


    刘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转头问道:“刘彻是怎么说的?”


    东方朔:“陛下说,全看太祖的意思。”


    在离开关中启程南越之前,陛下又专门召见了他一次。


    东方朔敏锐地意识到,如果说原本陛下属意于让他南下,只是因为,他东方朔是个闲人,那么现在,就是因为他比别人都更适合走这一趟。


    刘彻没有多说,却也能让东方朔意识到,他那微妙的神情之下,是一种本不该在陛下身上出现的欲言又止。


    而这欲言又止,是因为太祖和陛下之间,存在某种他不知道的秘密。


    这个秘密或许与太祖降临大汉有关,或许与太祖不辞辛劳转战南北有关,或许只是隔代的两位帝王之间的默契,但……


    陛下做出了让步,也对太祖在南越的行动彻底放开了限制。


    当东方朔在这滨海的航船上见到刘稷的那一刻,他好像隐约明白了,陛下的这种态度从何而来。


    他望着眼前民工往来的港口。


    这些自南越国中征调过来的劳工,先是因使者和朝廷要员的到访变得局促而安静,现在又已在刘稷的抬手示意下,恢复了先前的状态。


    四处的人声、搬运器物的响动、敲打堆砌的动静,全部重新发了出来,让东方朔的一句问话,只有刘稷和他能听到。


    “您……要走了吗?”


    “为什么这么问?”


    “直觉吧。”东方朔神态从容,“有句老话叫做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刘稷就差没当场翻个白眼给他看:“你到底会不会做类比。”


    东方朔哈哈笑了出来:“您明白我的意思就行。”


    一个并不希望真正融入人间的祖宗忽然干起了扎根基层的事情,似乎不能理解成他有意彻底还阳,而应该理解成,他已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于是准备离开此间。


    对于刘稷这样聪慧而豁达的人,东方朔原本就觉得,他是那种会与人用寻常方式打声招呼,而后相忘于江湖的人,今日忽听那句“海上风光”,更有了这样的心有所感。


    那句话不是邀约,而是告别。


    他站在海风与海浪之中,站在大汉边境的未来里,对着他们这些终于抵达南越的使者,挥了挥手,像是下一刻就会变成海中的泡沫。


    但东方朔向来是个奇人。


    他直接往自己脸上拍了一下,觉得这种悲秋伤春的气氛完全不适合他和太祖,不适合太祖和陛下。


    果然是在沿途被李广将军偶尔宣泄出的郁闷情绪给传染了。


    他干脆改口问道:“那南越王赵胡是您解决的?”


    刘稷点头,“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不过这事也不适合拿到台面上来说,你知道就行了。南越这地方不下一剂猛药,还不知道要过几十年,才能让大汉找到突破的机会,不如由我来做这个恶人。”


    东方朔嘴角微动:“您要是算恶人的话,让其他人情何以堪?非要说的话,近来唯一能算您做的不太厚道的事,也就是没能让小霍将军见您一面。”


    原本西域之战,霍去病协同卫青行动,应能与太祖在湟中会合,谁知道霍去病奇招频出,选择了北上匈奴王庭,刘稷也没在湟中情形稳定后折返关中,反而用了一招神鬼莫测之术,让自己来到了南越。


    倘若太祖真的即将再度离开,也没有了回来的机会,那对霍去病来说,确是一个遗憾。


    “他不是在匈奴王庭大杀四方,功劳卓著吗?”刘稷笑了笑,“他在史书之上留名,怎么不算是一种见面。”


    刘稷说的,是他以后世之人的身份,看到史书上光芒璀璨的少年将军。听在东方朔的耳中,又有了另外的意思。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太祖从湟中消失的时候,霍去病得胜的战报还未传回。换句话说,太祖有自己的方式,“看”到了北方的战况,用另一种方式“见”到了自己的忘年交。


    史书之上,大汉的人杰也将各自留名,又是另外的会面。


    这样说来,此次错过不是遗憾,而是圆满。


    “也对。”东方朔点头,顺势说起了关中的情况:“说到史书留名,我还真是羡慕霍将军的那位生父。自己也就是个河东的小吏,只是因为有霍去病这样一个好儿子,就忽然在京中有了名姓。更奇怪的是……”


    “在霍将军应付完了那些无聊的人,圆了个场面后,这霍仲孺居然好运未绝,陛下忽然下令,让他将他那婚生子霍光接入了京中教养。”


    霍光的年纪比刘据大上七八岁,这个年纪说伴读也不像伴读,只能看出陛下对他寄予厚望。


    更有意思的是,这十岁上下的孩童入京以来的表现,冷静周全得让人不由赞赏。


    可惜东方朔跑到南越来了,无缘见到他随后是何模样。


    他只看到,面前的太祖并没有对此消息感到意外,反而像是早有所料,“我说了,元朔会是个好年号,会有人才出现在刘彻面前,并不必觉得奇怪。还有什么有趣的事情?”


    东方朔答道:“河间王忽然过世了。陛下说,他与他父亲一样,是个无福之人。这件事,或许有必要向太祖告知。”


    刘稷心中波澜不惊:“还有呢?”


    “入秋之前,朝廷会将南山羌拉拢至麾下,西域的一应要事绝不会因太祖的缺席而有所耽搁……”


    “马蹄铁会在辽东也尽快推广,协助边军继续打压匈奴左部……”


    “……”


    “韩安国将军被调回了京中,应是在右北平积攒够了军中,重新得到了陛下的器重。不过似乎是受到了您的影响,这位保守派现在也没那么保守了。”


    “还有,您的那些学生里,有人申请了参与进西域都护计划中。”


    东方朔像是梦到哪句说哪句一般,交代着中原地界上与刘稷有关的种种,又忽然一改先前正经汇报的样子,向刘稷问道:“对了,陛下还有一件事,想要让我问您。”


    刘稷:“你说。”


    东方朔忍俊不禁:“陛下问,您不希望自己的一些事迹,将来在史书上诉诸笔墨,但在百姓之中,总还是要留下一些传说的。您是更喜欢方相氏,还是如今这打通航运的海路贸易之神?”


    刘稷托腮沉思,与东方朔相视而笑:“我觉得叫马掌保护之神也不错。”


    东方朔:“……那还真是,独一无二的一位了。”


    “当然独一无二了,顺便告诉刘彻一句,他总想着自己若能有还魂的机会,便会如何如何,事实上……”


    刘稷郑重地说道:“我不希望他有这样的机会。”


    有那个由他引导的梦境在,相信刘彻能明白他的意思。


    哪怕对刘稷来说,这其实是一个太过怪诞、竟能成真的游戏,他这两年中的所见所闻,分明都是真的。


    那么这个走上了不同道路的刘彻,最好并不仅仅知道,自己需要用另外一种方式培养自己的太子,还得知道,这世间没有什么能让帝王长生的神鬼之术。


    当刘稷离开之后,他需要做的,是站在当下,一步步抓稳各方延展开的脉络,把那张地图,从刘稷藏匿在书架上的惊喜,变成真正的未来。


    东方朔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问道:“那您呢?”


    刘稷看了一眼只有自己能看见的成就面板,“我会在一个月后,正式起航。”


    ……


    对李广来说,南越好像是个并没有想象中难待的地方。朝廷托付给他的长线作战计划,若是交给早年间的他,可能早就已经失败了,但对如今的他来说,就成了按部就班执行的任务。


    对东方朔来说,南方的太阳、海产和水果,已经压过了离别的感伤。就是有一个不太妙的事情,他好像在这里长胖了好几斤。


    对新的南越王来说,按照汉使与汉廷的指导做事,好像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也没那么困难。


    而对刘稷来说,他在来到大汉的两年后,终于踏上了归程。


    不过,在大多数人的眼里,这是南方的口岸终于建成,第一批由南越国出发的海船踏上了前往会稽郡的旅程,作为发起者的汉使也成为了开路的先锋,在船头领航。


    船上满载着南方的稻种、木棉、瓜果等物,以及一批南越百姓。


    他们将会在抵达会稽后,确立另一处港口的位置。


    但当会稽郡守看到那一列船队,徐徐停靠在港湾时,他却并未在这当中,看到那位“汉使”的身影。


    ……


    航船上的百姓说,他在半日前驾驶着一叶孤舟,消失在了海上。


    就往那总有蓬莱仙岛的东海而去。


    (正文完结)


    第140章


    【已解锁成就:海上贸易·一】


    【成就说明:完成一次远距离航海商贸……】


    【恭喜您已完成一百个成就,获得本周目存档资格,您可选择继续游戏,或者存档退出。】


    【您已选择存档退出,将对您的游戏角色进行封存,期待您的再次启用。】


    【对应身份原身意识已转移至平行时空,不再主持本游戏角色的行动。】


    【您的游戏体验补偿金将在正式登出后,发放至对应银行卡。】


    【蓝海创作科技,为您的游戏体验保驾护航。】


    【……】


    ……


    刘稷摘下了眼镜。


    眼前的景象,也从原本的海岛风光,变成了室内的桌椅,以及……手中这个将他带往汉代的全息游戏眼镜。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光线的变化,刘稷有些干涩的眼睛缓慢地转动了一阵,才适应了当下。


    确实应该说是“适应”。


    时隔两年,刘稷看着本应该对自己来说万般熟悉的家,竟然生出了一种陌生的感觉。


    但这种茫然的适应并没有持续多久,另一种更为直白而热烈的情绪,很快就重新涌上了心头。


    回家了。


    他终于回家了!


    刘稷直接就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却又因为长时间保持着这个姿势,腿脚不免有些发麻,好悬没有一个踉跄摔了出去。幸好他反应够快,一把撑着面前的桌子稳住了身形。


    这小小的意外插曲,完全不影响他此刻雀跃的心情。


    他!回!家!了!


    不可否认,那正在蓬勃发展、对外崛起的大汉王朝,让他哪怕以后世现代人的身份去看,都觉其中群星璀璨,正当盛世,也让人觉得,作为其中的一员,也是一种别样的荣耀。


    可刘稷是现代环境下长大的人,也并不觉得自己真能长久适应祖宗的位置,能一直坦然接受着各方人马的叩拜。


    这两年的特别体验,在此刻走到终点,就是最好的结果。


    他接连深吸了两口气,又掐了掐自己的手臂,在疼痛中意识到,自己现在并没有处在梦境之中,终于更加用力而放松地舒了口气。


    这才是现实。


    刘稷想到了什么,低头点开了自己的手机。


    屏幕上显示出的时间,是他辞职回家那一日的两天后,更准确地说,是他穿越到大汉的一天半之后。


    难怪他只觉得饥饿过了头,胃里空空荡荡的,嘴唇有些干裂,却还没到完全虚弱的地步。


    但这绝不能归功于某个人贩子厂家在时间流速上有些本事,只能说,是他完成一百个成就存档退出的速度够快,完成了对自己的自救。


    “滴——”


    刘稷咬牙切齿地往屏幕上看去,眉头都竖了起来,不知道自己该气还是该笑。


    因为,那是一条短信通知。


    【工商银行】尾号xxxx卡x月x日12:15收入(银联入账-蓝海创作科技)2,000,000元。


    “还真转钱了。”


    之前的客服经理说,对他这次被迫展开的游戏体验,会给予160万的补贴,在退出游戏时,还又提醒了一次,居然这么快就落实到位了。


    就是不知道这200万是不是按照意外所得缴纳的税务。


    但这赔偿金,一点也不能扭转刘稷对这个游戏公司的印象。


    他拿过了一旁的游戏包装,毫不意外地在说明书上隐蔽的一个角落,翻到了公司的联络方式。


    呵呵,回头他就写个游戏反馈去,用最温和的指导,带来最多的工作量。


    可惜不能胡乱把这玩意上交国家,要不然谁知道这个科技水平变态的游戏公司,会做出点什么事情。


    还不如真从“玩家”的角度做点事情。


    不过在写出这个反馈之前……


    刘稷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肚子,决定先出门觅食,解决一下最基本的生存问题。


    他打开了房门,就看到在门外的地上,躺着一个没拆封的快递盒子。


    出于某种本能,他险些一脚就把面前的快递盒子踢出去,唯恐这盒子里装的又是个能带人穿越的炸弹。


    但在看清那盒子上偌大的几个字时,他又脚下一顿,停住了动作。


    在汉朝停留的两年,并不影响刘稷认出好友的字迹。


    这个同城快递包裹,用的是自己的包装,在表面上写着“辞职礼物”四个大字。


    想到自己收到那份怪异的游戏前曾经接到的电话,刘稷嘴角动了动,然后抿成了一条直线。


    虽说,早在咨询客服的时候,他就已经从对方那里知道,那个《从西汉开始建立千年世家》的游戏,并不是他的朋友送来的,但现在看到那份真正的礼物,他还是难免有些心绪复杂,蹲下来把这快递拿了进来。


    拆开包装后,就见里面装着的,是个名叫《皇帝成长计划·全息版》的游戏。


    “皇帝成长计划……”


    哈。


    都当皇帝了,那确实挺爽的。


    可惜刘稷最近颇有点ptsd,哪怕从快递单上更进一步地确认,这就是朋友送来的礼物,也只打算把它往书架上放一放,权当是个陈列品,而绝不打算亲自尝试。


    谁知道这里面会不会也被人更换了内容,让他去体验一下魏晋南北朝或者五代十国的皇帝。


    那估计就真回不来了。


    刘稷一边很有点黑色幽默地想着,一边飞快地把东西一收,重新出了门。


    但他的觅食之路好像格外难走,刚出门来,就觉手中的手机一震,亮起来的屏幕上,是一则来电。


    看清备注来电姓名的时候,他短暂地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刘稷:“有事?”


    “……”


    电话另一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就是一顿噼里啪啦的数落。


    “刘稷——”


    “我靠你终于接电话了?我还以为你对外怒斥领导八千字,对内嚎啕大哭,直接哭晕过去,还一哭就是两天。”


    “微信不回,电话不接,要不是我给你送完了礼物就被迫出差去了,我真要杀到你那边去看看你怎么回事。”


    “别告诉我,你这两天完全沉迷于打游戏了,所以才断网失联。”


    “我只是说说想要看你炒老板鱿鱼的视频,又不是真的好奇到这个程度,非要找你吃瓜吃到真相,也没必要这么狠吧?”


    刘稷:“……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说对了。在游戏里徜徉迷失了两天,真是……人生跌宕起伏。”


    对面笑出了声:“别逗哥们笑了行吗?你刘稷是这样的人?你这说话语气也怪怪的,哪里来的古风小生,说话正常点。”


    刘稷:“自闭完了,现在要去吃点东西,你再不挂断电话,我把你送黑名单里。”


    “很好,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刘稷。”


    估计是对面从刘稷的回答中听出来,他失联的这两天里没出什么意外,没多纠缠就挂断了电话。


    但他不知道的是,刘稷又看着熄灭的屏幕看了一阵,才终于抬脚向着楼下走去。


    身处古代的两年,绝不可能对他全无一点影响,说不定下次和朋友在现实中见面,对面真要问他是跑到哪里进修礼仪和气场去了。


    感觉他可以考虑趁着这段时间,跑去横店当几天群演,为自己的变化找点靠谱的理由。


    就是可惜,应该找不到刘彻的祖宗这种能让他“本色出演”的角色。


    刘稷一边想着,一边已经脚步飞快、目标明确地坐在了小区门口的餐馆里,点了两个小炒。


    理智告诉他,在几乎两天没有进食的情况下,他应该吃点清淡的东西,但他的手已经点在了辣椒炒肉上。


    别看他在汉朝的时候,仗着自己太祖的身份,弄出了铁锅炒菜,但有些东西该没有就是没有,尤其是需要通过航海抵达新大陆才有可能得到的物种。


    皇帝的祖宗也休想吃到正宗的辣椒。


    但现在!他回家了!


    当不可能出现在汉朝的饭菜终于入口的刹那,刘稷总算是对自己回到了现代,有了更为真切的实感。


    真是令人感动到想哭一哭。


    餐馆的老板往他这边接连看了好几次,很想上前问问,自己店里的菜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要不然对方脸上为什么会出现这么难懂的表情。


    可再往对方那边看去的时候,又见对方已经和大多数顾客一样,一边用右手夹菜吃饭,一边用左手解锁了手机,看起了手机上的消息。


    就好像刚才的面色怪异,仅仅是因为触景生情而已。


    刘稷完全没有留意到这一番打量。


    终于觉得胃里没有那么空虚难受了,他也就有了心情,去仔细看看自己的好友消息。


    但还没等他点开微信,就先看到了一条弹出来的系统通知。


    【UU浏览器】【(新闻)日南省海航站周年庆典-现场直播进行中。】


    霎时间,刘稷瞳孔一震。


    日南省?日南省是个什么省?


    他穿越之前,可没见到中国有这么一个省份!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汉代的地图上,位处疆土最南方的交州有一个郡,叫做日南郡,大约就在越南的位置上。


    但日南郡总不能真的变成了日南省吧?


    刘稷心头急跳,手已经点上了浏览器新闻推送的标题,下一刻,就见屏幕上跳转进了新闻直播间。


    或许是因为,那什么海航站的周年庆典还没开始,刘稷进入直播间的时候,新闻主持背后的屏幕上,投照的不是庆典景象,而是一张带着航线箭头示意的地图。


    一张,对刘稷来说,完全有别于固有印象的,中国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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