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见面起他便对她有着极浓的占有欲, 这只是他以退为进的新手段。
他绝对是装的。
他可是叶宫啊,怎么可能会这么难过呢?
看似卑弱,实际上心里早已做好了报复回来的打算吧。
司玉奇怪的头脑格外冷静。
原本按她往日的习惯, 此时应该为他感到难过的。她会愧疚自己不能付出同等的感情, 愧疚到不惜违背本心也要先安抚他动荡的情绪, 让他重新处于一个较为平和的状态里, 这样司玉才会安心。
这时候应该轻轻抚摸一下他的脸,握一握他的手, 给他一个拥抱, 用她最习惯的给予别人温暖和支撑的方式,安抚好他。
她知道此时时机绝佳, 只要她伸手, 他一定不会拒绝她。
这是他递来的台阶, 只等着她迈步了。
这个异邦来的小王子从不会轻易让步的, 这是很难得的一次服软。他提出的条件也很诱人, 这条件是否能真正施行暂不做考虑, 但确实是一个实打实的把柄。或许在下一次和叶宫爆发冲突的时候,司玉还能借这个条件再拖延一次, 为自己争取到一点利益。
是啊,就答应他吧。早点答应了,早点出宫去。
可是她抬不起手摸他的脸,直不起身子去拥抱他……这也许是饿的太久脱力了。
那么就说一声“好”吧,再勾起一个浅浅的微笑。
这总能办到了吧。
可是司玉嘴角颤了颤, 心底泛起一阵呕意。那并不是出于对某人的嫌恶,而是她对自我反抗过于强烈的外化。
某种被她归类为“任性”的情绪终于抑制不住,强硬的对主人进行了反抗。
她不愿意。
无论回报有多么丰厚,可她就是不愿意。
叶宫期待的看着司玉, 眸光破碎。
在他偏执的期待中,司玉终于动了,她抬起手,捂住口鼻,发出呕声。
叶宫僵住了。
——
季朝多日昏睡,终于在这日醒了过来。
醒来的地方没有破败的灰埃气,住的房间也显得格外宽敞。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此间空气都要比原先的温暖湿润几分。
他缓缓起身,后臀原本就有板子伤,刚好全没多久,就又挨了一顿。思及此季朝眸光阴沉。新婚后太过幸福,他只顾着提防山上的那个,没想到让家里那个和李佑联合,竟然还能钻他的空子。
不能再拖了,李佑一而再再而三的欺辱他,他总得还回去些什么。不然他枉坐这个主君之位。
至于上官仪……妻主都说了永不去他屋里了,眼下被逼急眼才使出这点手段,实在不足为惧。
揉了揉太阳穴,季朝梳理清楚思路后猛地一顿。
等等,他睡前是不是见过妻主一面?!
季朝眼睛亮了,他立刻连滚带爬的冲下床向屋外奔去。
“妻主?妻主!”
临窗的贵妃榻没有,外间没有……他收拢了衣领,趿着一双木屐冲了出去,书房空无一人,厨房也没有……原来这里是温泉庄子,可是所有的池子里都没见到司玉的身影。
季朝大口大口喘着气,往日明艳的眉眼此时看起来竟有些茫然无措。他孤零零站在庭院中央。
妻主呢?
他的司玉,他的乖乖去哪儿了?
难道是……不要他了吗。
巨大的惶恐从心头漫上来,季朝忍不住攥紧了手指。
迟了一步终于赶到的烛云匆忙的将一件菱格回纹鹿羔皮的棉斗篷披在季朝肩头,上气不接下气道:“少……少君,您急着跑什么呢。您病还没好全呢,别伤了身子。”
季朝恍若梦醒,转头捉住烛云的肩晃了晃:“二娘呢!怎么没见二娘!”
季朝目眦欲裂的模样吓到了烛云,他不敢怠慢,急忙道:“二娘还在宫里当差呢!要是二娘出宫了,一定会立刻来看少君的。”
就这一句交代显然并不能满足季朝,他皱眉连珠炮似的继续问:“二娘怎么还在宫里?我昏迷了几日了?我怎么就到温泉庄子了?二娘怎么和你们说的,府上又是怎么交代的,嗯?”
除了第一个问题烛云答不上来,其余的问题司玉怎么嘱咐的,烛云就依样和季朝说了。季朝不免陷入久久的沉默。
烛云被季朝这颠样吓到,都担心他家少君是不是过度思念妻主,思念的要疯傻了?
“不行,我得见一面妻主。”季朝沉默的站起来。腿上渗出血迹,但他恍若无伤似的一瘸一拐的向前走去。
烛云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听清后吓了一跳,连忙团团绕在季朝身旁劝道:“这怎么行呢!少君您的病还没大好,何况那可是宫里啊!您身上有没有诰命,怎么能进的宫门呢……少君……”
天色阴沉,铅云低垂。
上官仪身上裹着宝蓝色的貂皮狼毫缂丝大氅,静静站在窗前。领口密密匝匝围了一圈墨色的狼毫。这真是一丝杂毛也无的好皮草,墨色的毛锋出得极蓬松,将上官仪原本就雪白-精致的脸衬的更加白小。
此时这位好颜色的贵公子垂着眼眉,定定看着廊下一只黑猫。若不是风声愈发凄厉破坏了气氛,这当真是一副岁月静好的《冬日美人观猫图》。
“郎君!”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将原本在廊下休憩的黑猫惊扰。黑猫身形矫健,几个闪身便不见踪影。上官仪不耐地皱眉,随即很快将眉头松开,转身看向屋内。
“什么事?”
即便是公子最亲近的内侍,姚白也没有丝毫的僭越。他俯身跪在地上,就像府里任意一名随侍小厮那样伏地汇报:“少君正在院门外,求见郎君。”
“他不是病重在平顶山吗,怎么起得来身。”上官仪眉梢都没抬,似乎对季朝受罚期间擅自回府这件事没有丝毫的意外。
姚白知道这是公子自言自语,于是并没接话,只是跪在地上。
“快下雪了。”上官仪看了看越发阴沉的天色,抬起步子朝屋外走去。
姚白知道,这是公子要见人的意思。
他从地上爬起来,弓着身子跟在上官仪身后。
到了临出门那一步,上官仪又突然顿住。姚白将头埋的更低,上官仪却出乎意料的问道:“姚白,我这身衣裳好看吗?你觉得妻主看了会喜欢吗?”
姚白抬头,只看见上官仪一个背影。他谨慎地答道:“郎君容色冠绝凤都,这样鲜亮的宝蓝更显得郎君芝兰玉树一般,二娘子见了一定心生欢喜。”
“既然有这么好看,那一定要留着等二娘回来了再穿。”上官仪回身走回了内间。“姚白,将我平日穿的那件方胜联珠纹狐腋毛的大氅拿来。”
窗外的云层终于承载不住干冷的天气,纷纷飘洒了一片鹅毛似的大雪。
季朝浓长的睫毛上也接了一朵,他眨了眨眼,那雪花便化成了水珠,顺着他的眼睑滑落在脸侧。又被他不甚在意的偏头抹去。
“少君,天下哪有正君等着求见侧君的道理!咱足足在这等了一个时辰了,里头连个通传的人也没有。您的腿还伤着,咱们不如再想想别的法子吧……要不问问大娘子?大娘子一定也是极为关切二娘子的……”
季朝静静听着烛云小声又焦躁的低语。闻言却缓慢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再劝。
烛云纠结的看着自己的主子。若不是他亲眼见过季朝一路不要命的骑马奔进了城,若不是他知道季朝腿上的伤病有多重……他指定觉得少君只是单纯想回府,显摆妻主对自己的厚爱,膈应上官侍君呢。
催又催不得,烛云纠结的撇过头,咬住嘴唇不再劝了。
只是心里发急。少君本就大病一场后身子虚弱,天气又这么冷……烛云抬头看了看天色,骑马来得急没有带伞,只盼这雪不要下的太大才好。
偏偏天不遂人愿。
等到听雪庐终于出来个小厮的时候,烛云已经急得恨不能撸起袖子将人揍一顿了。季朝此时嘴唇已然冻得青紫,仍是极温文的回应了那位小厮,跟着他走进了院门。抬步的时候身形晃动,烛云连忙上前搀扶住。
季朝微微转脸看了他一眼,浅淡笑了笑,示意自己没事。
听雪庐不大,在上官仪还没进门的时候,烛云也曾进过这院子,盯着匠人拾掇过几处地方,所以对这院子还算熟悉。他原本以为上官仪会让人将少君带进正厅,可是路越走越偏……烛云蹙起了眉头。
当时司玉和季朝会定下听雪庐这个名字,就是因为听雪庐院内,有一处建在活水上的八角亭,每到冬日,在此处观看的雪景显得格外美丽。季朝对美景念念不忘,于是向司玉提议了这个名字。
凤都寸土寸金,司府当年建造的时候实属是运气好,竟在属地内有幸截得有一小截从山上蜿蜒下来的溪流。这截溪流就归属于听雪庐,八角亭就修建在溪流旁。
但这小溪只是贴着司府外围绕了个小圈。单单在司府内部而言,其位置显得太过偏远。司筝不是那种附庸风雅的文人,每日只在乎能不能更高效率地练兵,她勤勉的程度甚至于回府都觉得是浪费时间。这样的人自然不可能偏执于这一方有溪流的小园。
李佑心内对这地方应当是喜欢的。但他看似是府内主君,实际上无女无儿无权势,唯一能让他心下稍定的,就是主母回来后,他能先于主母的两个女儿见到主母的第一面,最先知道司筝的近况和需求。是以两相权宜后,他也放弃了这小园。
司瑛就更不会在意这些住处的细节了。在她看来此处不过就是乱石丛生,野草汇集的一处野地。恰巧司玉喜欢,那不妨就分给司玉了。
司玉原本是很喜欢来这里临溪饮酒的……只是失忆后她转了性子,每日更喜欢待在起居的小屋子里,最远也就是去了主屋隔壁的书房读书。上官仪要嫁进来之前,还是季朝提起有这么一处地方,司玉才知道的。
而在司玉得知这处院子景致这样特殊后,更是对季朝的贤良感慨无比,对季朝也更显得愧疚……但其实季朝也有他的私心。
这院子离庭燎院的距离,在府内堪称十万八千里。
季朝的私心,不仅让上官仪的院子离司玉的院子远远的,就连庭院的名字,也要竭尽全力显得他俩水火不容,百般不相配。
而司玉宠季朝,无知无觉的,真让他得逞了。
季朝嘴角被暖化出一抹笑意,他不顾烛云愤慨担忧的神色,迈步进了四面透风的八角亭,坐在几乎裹成个球的上官仪对面,青紫着唇道:“侍君别来无恙否?”——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我的全勤【心痛……】又是被拖延症打败的一天
第82章 计谋
明明在对坐的两人之中, 看起来更有“恙”的应当是季朝。可上官仪竟真脸不红心不跳的咳了咳,随后顶着烛云近乎喷火的目光,不咸不淡道:“确实生了一场病, 多谢少君挂心了。”
都是千年的狐狸。季朝没有继续和他虚与委蛇的耐心和体力, 目光投向上官仪背后的仆人道:“我有些话要单独和侍君说, 你们先退下吧。”
除了姚白, 其余仆人均俯首称“是”,齐齐退下了。
上官仪不语, 拾了只桌上的杯子饮茶。独捏着杯壁的指腹有些发白。
亭中只余季朝、上官二人, 并他们各自身后的烛云和姚白。
季朝看了一眼姚白,对上官仪直白道:“妻主留在宫中多日未归, 侍君难道不着急吗?”
“雷霆雨露, 俱是君恩。纵使侍着急, 又有什么用。”上官仪垂着眼帘, 看着杯中茶水的雾气不一会便消散干净。
“哈。”季朝冷笑一声, “你难道以为妻主是因为圣恩进宫吗?”
上官仪不耐的嘴角勾起一个疏离的笑:“少君擅自离开平顶山的事, 侍还
未禀告父亲呢。少君自身尚且难保,难道还要管妻主的闲事?”
他顿了顿, 又补充道:“何况妻主是由亲姊亲自看顾送进宫中的。少君竟觉得,自己的眼光要比朝廷御用承笔女史还长远吗?难道少君对妻主的担忧,比不上司家对满门荣辱的担忧吗?”
上官仪辩服了自己,终于舍得抬眼认真看一眼坐在自己对面,冻得嘴唇青紫的季朝。他樱色的唇掀起, 齿尖冷光乍现:“少君还是吃了家世低微的亏,所以才这么沉不住气吗?”
“放肆!”一旁的烛云冷冷呵斥道,“侍君对少君出言不逊,实属以下犯上。”
上官仪却将冷茶泼洒了, 又亲手为自己倒了杯热茶。抿了两口才道:“冬日饮热茶赏雪景,真是惬意极了。少君以为呢?”
“侍君是凤都中数一数二的贵公子,情操高雅,与听雪庐确实十分匹配,不枉当时我向妻主提议,让侍君住进这里。”季朝含笑道,将目光投向了亭外那不冻的小溪,“只是侍君从小养尊处优,最好的只管奉到你面前,你只管用。想必从来没有为什么得不到的东西抓心挠肝过,也没有……”
季朝对上上官仪防备的眼睛,狐狸似的笑了:“也没有抢过什么。所以性情才如孩童般天真吧。”
上官仪眼中的情绪淡下来:“若少君没有别的话可说,还请回去吧。”
季朝也不拖泥带水,当即起身,克制的向端坐的上官仪微微一点头:“告辞了。”转身离去。
烛云连忙跟上。没人带领,两人径自从听雪庐走了出去。季朝瘸着一条腿竟还步履匆匆,烛云差点没赶上他。
终于凑到季朝近前,烛云赶忙问道:“少君,您不是为了二娘子对侍君有事相求吗?为何还没说出口就离开了?”
季朝脚步未停道:“他能帮忙,二娘的事会容易许多,若他不帮,我也不是没有救二娘的法子。”他甚至还巴不得上官仪什么都搞不清楚以至于袖手旁观,那样上官仪也就没有什么和他争夺司玉爱的资格了。
“少君!”
身后一声疾呼,烛云回头发现是姚白。身旁少君很明显地叹了口气后停住了脚步。
姚白恭谨道:“少君,还请回去继续叙话。”
此番回去便不是在八角亭了。暖阁内,上官仪褪去了厚重的貂皮大氅,穿着件家常滚猞猁毛边的灰蓝衣袍坐在主位等他。季朝被屋内的暖气熏的面上发红,一路吹着寒风的皮肤此时干得痛痒,季朝面色不由得阴沉了几分。
这厮小心机甚多,甚上不得台面。
“烛云,你出去守门。”
上官仪看着季朝不甚客气坐在自己旁侧,心下思忖一阵,对着姚白点了点头。于是屋内便只剩下了二人。
“玉娘的爱慕者不止你我。”季朝面无表情,“宫内还有一位,是男是女姓甚名谁我都无从告知,但想必你也明白,此人一定位高权重。”
上官仪原本慵懒垂着的眸子听到这消息,一下子瞪大了。
“不信?”季朝嗤笑,“新婚第三日就被迫让我前去周旋的人……侍君尽管在府内打听打听。若不是对妻主的安危真没太大把握,我也不会告知侍君这等密辛。”
季朝说完就站起身,连句招呼都没打。上官仪从沉思中惊醒,几乎连滚带爬似的捉住了他的袍角:“等等!”
季朝定在原地,脸上看不出什么旁的情绪。
“为何……”
季朝不耐烦地打断:“这你应当去问妻主!”
“我是说!”上官仪的声音急的有些劈叉,“妻主对他到哪一步了!”
季朝没有回答他,摔开袍角便走了出去。徒留上官仪呆呆望着虚空。
原先不知情,上官仪有想过,不如司玉就这样一直待在宫里也好。起码整日面见的都是各种女郎,反正……她就是出宫了,也一定是和季朝更亲。那还不如留在宫里罢了。
可现在知情了,一旦意识到她在宫内并不是如自己所想的那样焦头烂额沉迷于公务,而是正被某个贱人绞尽脑汁的缠着勾引……
简直一刻也等不得了!
季朝还没出院子,便听见人前十分温文端庄的上官公子歇斯底里地呐喊:“姚白!姚白!快去备马备礼,随我回府找母亲!”
烛云憨憨地跟在季朝身后,闻声终于忍不住问道:“少君,您和上官侍君说什么了?侍君怎么……”
“和我可没关系。”季朝说完这句后便再没下文。烛云不好再问,只好将疑问留在心底。
回程并没有来时着急,烛云拿着银两租赁了一辆马车。季朝袖手靠在软厚座椅上,闭目养神。
季朝感到心底泛出酸水,然后缓缓地往下沉。
一个两个都对他的妻主图谋不轨……而他自己还是这样弱。若是他身世背景能强一些,对妻主更有助力一些,也许妻主就不会被这样困在宫里了吧。
腿上的伤撕裂了,尽管垫着厚厚的软垫仍是于事无补,季朝咬牙忍着,将这点可怜的小心思压下。
最迟后日。
若是后日妻主还不出宫,他只有借那个把柄逼叶宫出来了。
——
“上官尚书已经将奏请放在我案上了。你要留她到什么时候?”
楚兴珠当着叶宫面,将那卷书简掷在桌上。涉及朝政,她眉眼间已有诸多不耐:“不会吧叶宫,你不会还仗着身份放不下身段去勾引她吧。”
叶宫抬头瞪视楚兴珠,楚兴珠好整以暇地翘起腿:“你不服气些什么?身份再尊贵你也就是个男的,身为男子,你不去舔她,难道等着她来舔你吗?”
她声音沉下来:“不能再拖了,明早孤便送她回去。”
叶宫咬牙:“就差一点了。”
楚兴珠不屑道:“要喜欢早喜欢了,哪会这么多天还只差一点。”说罢,她狐疑打量叶宫,“你当真是喜欢她吗?正常娘子看见小郎君投怀送抱,谁不兴高采烈的。谁会像她似的推拒这般久。别是你有其他意图,瞒着孤吧。”
叶宫这段时日身形瘦削了些,他缓缓摇了摇头。似是知道楚兴珠心意已决,也不再多纠缠,转身便要离去。
“叶宫,哪怕她不喜欢你,你也不会背叛孤和华华吧。”
楚兴珠的声音从身后追来,带着几分不知真假的情真意切:“若是你实在喜欢,孤替你将那主君办了也不是不行。”
楚兴珠暗含期待的看着他的背影。看他脊背无力地弯下去,却很快摇了摇头。
“你竟然不想杀他?你心思竟然这样仁慈?”楚兴珠实在是意外极了。
“玉娘冰雪聪明,杀了他,我和玉娘不会有好结果。”
叶宫幽幽撂下一句话,便如游魂般离开了。楚兴珠点了点下巴,若有所思看着他背影。
“竟是孤想多了?当真只是个情种吗……”
——
这几日天气寒冷,叶宫不知怎么想的,反而让宫人停了宫殿里的地龙,只在床上留了暖笼升温。司玉将将病好,身体虚弱,于是活动范围只能局限在这小小天地里。
好在叶宫自司玉有呕意后,并未再有逾距的行为。每每探望她,最多也就是隔着床帐对话。司玉无法,只得一日日消磨时间。
被囚禁的日子总是不好过的,好在还有福安不时带给她心里安慰。自上次宫女出宫后,又相继有了宫女出街采买,宫女归家探亲等等宫廷福利活动。福安按着每周一次的频率战战兢兢地来,来到第三次,司玉习以为常了,他仍是在担心自己的脑袋。
今早福安来过,明日又是个机会。
司玉握了握拳,这段时间温养,总算养回了些力气。这次无论说什么都要试一试了。
外间有了些响动,司玉将手缩回被子取暖。叶宫每日这个时间点来看望她,有时候她不说话,他自顾自的也能讲两个钟头。有时候他们一起沉默着。司玉现在面对叶宫的心态已全然变了,从最初的畏惧,到后来的有些心疼,再到现在的麻木……司玉惊觉自己也许真是经历了很多东西。
“今晚听小宫女说你很爱吃梅花糕?”叶宫敛了衣袍坐在帐外,“我也会做,明早我
做了给你吃,玉娘,你可要给我些面子。”
明天是她试图逃跑的日子,司玉没忍住开了口:“明晚做吧。”
叶宫没能立时出声,顿了良久才答话,声音里竟有些颤抖:“好……好啊。”
晚点做好,不会影响她的计划……要是早点发现她不见了,也就不用做了。司玉实在受不了他的殷勤。这种情债,司玉发自内心希望能少一点是一点。
两人之间再度陷入沉默,司玉默默嗅着空气里冷冷的丁香郁金帐的香味,这香味还是季朝教她认的,后来她发现这是叶宫最爱用的香。
无论夏天还是冬天,叶宫竟然不换香,这香气几乎将他人浸染透了。叶宫连着看望她,有时也恰逢她更衣洗漱,当她被宫女从浴室扶出来的时候,闻到比寻常更重的丁香郁金帐气息,便知道他早已等候在那里了。
因着香气,司玉知道叶宫来了以后便会在浴室故意磨蹭很久,就为了不和叶宫照面。
叶宫一定也是知道的,可他就是天天带着这浸染透的香气来。
闻久了,司玉都觉得这香气和叶宫人一样,变得强势缠人……让人打心底觉得腻得慌。
……奇怪,今日这香气愈发浓了……
第83章 出宫
叶宫看着司玉眼神渐渐失去焦点, 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成。他心中却无喜悦。
他轻轻的撩开床帐,若是往日,司玉早要大声呵斥他离开了。可是现在司玉只是静静靠坐在床头, 失去聚焦的眸子跟随他的身影而移动。
自从叶宫见到真的司玉后, 他的笑脸就多了几分纯粹的欢欣。这一刻也是, 他俯身吻了吻她的手背, 像个普通男孩一样害羞地笑开了:“司玉,你愿意让我给你做夫郎吗?”
司玉摇了摇头。
叶宫瘪了瘪嘴:“不行, 得说出来才算。”
司玉皱了眉, 像是很纠结的模样,但并没有迟疑很久便出口:“不喜欢。”
叶宫覆在她手上的指骨收紧:“为什么?”
“叶宫很危险, 我只想过安稳日子。”
“不危险的。”叶宫急忙辩解, “我只是心急, 不是危险。不会做对你不好的事。”
司玉空茫的眼神看着他, 没什么反应。
“没有季朝, 也没有上官仪。你根本就没认识过他们, 你会不会和叶宫在一起?”叶宫迫切地问出口,见司玉不说话, 叶宫又十分耐心的重复了一遍,“你有没有可能和叶宫在一起?”
“会。”
殿内不知哪一扇窗没关好,寒风卷进来,吹得廊下的金鸣铃叮叮作响,撞到窗棂上发出怦然响声。那一阵风成了拂面暖风, 卷进床帐里,将暖热香气吹散了些。
司玉眼神里现出些疑惑,叶宫连忙凑近她:“所以你也是喜欢我的?你并不是对我毫无感觉,是不是?”
浓重的香又将她裹住, 司玉眉头渐渐松开:“是。”
叶宫眼中浮现出巨大的不甘,剧烈的情绪让他忍不住颤抖。
“司玉,你就是个骗子。”他咬牙说道,尾音却是笑着的,“你真是……自私自利,胆小怕事。也就占了心地善良这一个好处。偏偏我就被你骗住了……要是没有这个法子,我真是……”他无力地垂下头,“我真是差点就坚持不住了……”
——
司玉再度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清晨。
室内的温度比往常回暖了许多,室内无人,她试探着从床上下来踩了踩木地板。温热的,又烧上地龙了。
这对司玉来说是好事,她十分畏寒。越暖和,她攒力气跑路的效率也会越高。
刻意忽略这一点突兀,她只当叶宫终于舍得可怜可怜她。她将床上的被子高高堆成一团,床前的鞋子也没有穿,假装自己仍卧床。转身从床头的暗格拿出自己这几天简单收拾的包袱,从里拿出一套宫女制服换上。
瞅准时机,司玉终于从殿内溜了出去。
其中的种种阴差阳错的惊险自不必提。
福安就在她刚出了未央宫的那条宫道尽头拐角处等她,看见人来长长松了口气。阴阳怪气的福安公公这段时间已经被司玉这档子事摧残成了一名典型的碎嘴子太监,终于看见司玉,他用眼神投掷了一箩筐礼貌的问候,还有一丝终于松了口气的欣喜。
随即福安像不认识司玉似的,转身朝前,十分不经意地带路。
司玉垂首跟上。
出宫因着福安的帮助,比预想的要顺利。司玉跟着众人出宫后,城门一角停着的那辆青布蓬的小马车便哒哒靠近了这条出宫的长队,司玉留神瞥了一眼,在马车轴承上看见了一只青雀。
青雀卫将军司府的马车?
事实证明她的猜想没错,因为没等多久那车帘子便打了起来,露出司瑛裹着厚毛斗篷的半张侧脸。司玉脚下一拐弯,直直朝着那马车便奔过去了。
身后的嬷嬷后知后觉的惊异起来,跳起脚朝司玉抓过去。司玉的披风都要被人拽掉了,她一肘将制约她的人推开,冲着那辆马车高喊:“阿姐!”
司瑛似乎并未听见,那辆青蓬小马车仍向前驶着,并未有过分毫停顿。司玉咬了咬牙,一个挣扎将披风挣脱,朝不远处的某个胡同巷口猛冲过去。
“哎!这有个逃跑的宫女,快抓住她呀!”
司玉来不及想为什么司瑛没有听见她的呼喊。情况危急,只能闷头拼命的向前跑。喉咙里涌上血腥气,被关在殿里许久不运动,司玉的体力大不如前,如今也只是靠一股意志力才没有停下脚步。
终于等到身后的脚步声都消退了,司玉停了早就绵软的脚步,倚在柴禾堆旁边大喘气。一阵风从头顶拂过,司玉吓得憋气,缓缓抬头,看见一队人从胡同口朝她包抄过来,为首的那个脸色差极了,耷拉着脸,正是……司瑛。
“姐姐!”司玉眼睛亮了,只是腿脚还无力,她歪头倚着柴禾堆,眼看着司瑛在她面前蹲下来。
“你跑什么?我一早接到公主的消息,却没想过你出来的这么快。幸好今日出门早,要不就错过了。”司瑛脸色不好,手下替她擦汗的动作却温柔。
司玉呼哧带喘,握住垂下来遮挡视线的帕子,疑惑看向司瑛:“姐姐你说什么?哪个公主的消息?”
司瑛替司玉擦汗的手一顿。
司玉顿时有些不详的预感:“我是随福安出的宫啊。”
——
大乌龙!
司玉没想到自己没耐心的时候,囚禁她的人也恰好失了耐心。
但也不能这么恰好吧!刚好赶在她逃跑的时候打算放人?叶宫怎么也不知道和她提前说一声?
想到叶宫,司玉心里又是一沉。
所以他一早说要做那劳什子梅花糕就是替她践行的?今早的地龙也是为了这个?
很微妙的一丝情绪从心底滑过去,司玉还来不及抑制,就不见了。
司瑛神色匆匆的将她送回了府,来不及交代更多,便让府兵将司玉的庭燎院团团围住。司玉知道司瑛这是保护她,于是第一时间是扑向自己阔别已久的床铺。
漂泊了许久的身心终于安定了,司玉幸福的眼角都眨出了泪花。
要是季朝这时候也在的话,就更幸福了……
庭燎院内,司玉睡得昏天黑地。院外,围着宝蓝色大氅的上官仪神色不虞,正与守院门的侍卫对峙着。姚白站在他身后,怀里抱着个沉甸甸的食盒。
“侍君是奉女侯君之命来的,你们也敢阻拦?”姚白沉着脸呵斥,声量有些大,引来些路过的仆从侧目。
“上头有令,还请主子体恤。”
侍卫倒是很有礼,只是此刻的上官仪在意不了这些。他只想快点见到司玉,只有亲眼确认过她的状态,上官仪才能将自己的疑心病打消。不然他就要被自己的伎忌心吞没了。
“人关着是关着,饮食总不能断吧!眼下少君不在府中,侍君自然要处处关切二娘子衣食……不若这样,这位姐姐,你行行好,将我和侍君放进去吧,便是关进去了不出来也行。多日未见妻主,还请多多体谅我家侍君的心酸,就让他进去吧。”
姚白见硬的不行,索性温声装起了可怜来。谁料那守门的府卫女郎也是个刚正不阿的,话是不再说一句的,门是寸步不让的。
再拉扯下去就要难看了。上官仪忍住心底的怒火,抬手扯了扯姚白的袖子。
“行了,我们回去吧。”
姚白转头,神色黯淡的应了。临走又问一句:“这位姐姐,方便问问二娘子要关到什么时候吗?”
府卫娘子顿了顿:“最迟就是明天了。”
上官仪神情一松,也能安心离去了。
正要走的时候,却见迎面来了个男仆,是女侯君身边最常得用的一个。上官仪和姚白同步摆正了脸色,上官仪上前迎了一步:“爹爹是找我吗?”
那男仆乐忠点了点头:“正是呢,女侯君有请侍君,还请侍君随我来。”
——
司瑛当夜就回来了。回来后首先去了庭燎院,与司玉同桌干了两碗饭后好像才能平心静气讲话似的。她一边缓缓喝汤,一边说了今日进宫具体是怎么向兴珠公主解释这件事的。
“……总之,殿下也并没有很意外。殿下的意思是,你这次顺水推舟跟着同僚出来,是她那边的人没有考虑周全,并不怪你。不过,等你在家缓几天,殿下的意思是还要你进宫当值。”
司瑛将汤里的虾皮耐心挑干净了,话音刚落,刚好一口将汤喝完。
“什么?我还要回去干苦力?”司玉听了这个噩耗简直要哭出来了,“我不想去,姐姐,能不能让我静下心在家读书啊。这次官考我一定能拿个好名次,我在家真的是在温书啊。”
司瑛放下碗,看向可怜兮兮的司玉。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她当然知道司玉已经改了往日的陋习,只是世上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司玉受到的打击已经够多,她作为姐姐的,总要将她尽量往正道上引,而不是一味的帮着她逃避。
司瑛又端起一碗饭:“你考官考不也是为了做官吗?这次和殿下说好了,不会再戏弄你。进宫就是当习笔侍女,不是之前的粗使宫女。”
她漫不经心扒了两口饭,见司玉还是不信任的盯着自己,一口饭没注意噎在了嗓子眼。司瑛缓缓将饭碗放在桌上,又自顾倒了杯茶顺了顺,继续道:“就在我手下当值,每日我们乘同一辆马车,上值下值,都一路走就是。”
生怕司玉对习笔侍女这个职位心生抗拒,她又补充道:“宫里的藏书阁是世上收录典籍最齐全的地方,你完成了当日要完成的任务之后,复习官考我也不会管你。提早进宫对你而言也有好处,做过了大人,才能有大人的思维。答起卷子也能容易些。”
又一碗饭吃完了,司瑛是再撑得吃不下哪怕多一口了。今日的劝解只能到这里,她喝了口茶顺一顺。
“司玉,你觉得呢?”
第84章 反抗
“你上次也说了差不多的话。”司玉冷着脸, 半碗饭没吃完就放下了,“我不相信你了。”
司瑛被她的话一刺,忍不住又将饭碗端起来让人盛第四碗饭。翠奴担忧的看了看司玉, 还是将碗接了过来。
司玉忍无可忍:“姐姐, 你今日这么饿?小心积食了不好克化。”
司瑛叹了口气, 将碗放下:“玉儿, 为人臣子不易。遇到这种惩戒的事,若是我告诉你, 就是欺瞒上者, 上者一旦察觉风吹草动,胸中那口恶气抒发不出。原本要惩戒你三分, 眼下变成了五分乃至十分, 切肤之痛你怎么承受的住?”
司玉木着脸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
司瑛终于舒心, 将饭碗从手里放下来。
“所以姐姐就是看我讲道理, 看上者不讲道理。所以就下定了决心让我妥协?”
司瑛皱起了眉头, 司玉将手里的筷子往案上重重一拍:“既然姐姐让我妥协了, 总得给我些好处安抚安抚,不然我白妥协一场, 心中恶气不平,日后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
一直沉默在旁侍奉的翠奴忍不住,上前一步道:“二娘子,你入宫受罚说白了还是因为您自己立身不正,大娘为您在其中斡旋, 求得这个结果已是不易。您怎么还能倒打一耙呢?”
司玉道:“我求她替我斡旋了?没她斡旋我难道就会死了?上官的事也是她替我做主,我自己的意见有一个字她听进去了吗?翠奴!你和你主子未免太过自大了!”
司瑛沉着脸不语,翠奴还待分辨,司玉冷冷看向她:“我立身不正, 你一个奴婢立身就正了?主子谈话,你算个什么东西!”
这句话太重,满屋的仆从都还分侍两旁。翠奴当即眼圈就红了,司瑛连忙开口:“二娘,翠奴是母亲尚在的时候亲自替我们姐妹挑的人,是我不好让你气急了,你莫迁怒。”
“母亲尚在亲自替我们姐妹挑的人?”司玉缓慢将这句子重复了一遍,有些凄凉的笑了,“那怎么只知道侍奉姐姐?我这边倒是从未见她的人影?原也是个踩低捧高之辈而已。姐姐,你我姐妹血浓于水,你为了她这样看我,我实在也很伤心。但看在你是我姐姐,我还是要劝你一句,一定当心奴大欺主!”
此话一出,司瑛实在不好再说什么。翠奴简直受不了屋内旁人的眼光,眼泪忍都忍不住,索性一跺脚从屋里跑了出去。
司玉不咸不淡的声音追在她身后:“瞧瞧,真是养了个娇小姐出来,连几句重话都说不得了。”
屋内的侍从将头埋得更低。二娘子进了趟宫威势愈重起来,眼下这情况,摆明是二娘子要和大娘子打擂台好好分说了,连翠奴去劝都被骂得那么难听……
众人的卑劣性大抵就在这里。原先司玉温顺的时候,人人理所应当大娘要压她一头。如今她刚露了点睚眦必报的影子,所有人倒是对她忌惮起来,不敢随意指责她,只恐自己沾染上一身腥。
司瑛对这场景也是无奈极了,她长叹一声,十分疲惫的模样:“你要什么好处?”
“分府,让我携少君出去另住。”
“什么?”司瑛瞪大了眼睛,她原以为最差也就是要些府里的管家权而已,但分府……
司瑛连忙摇头:“这我可不能允,便是母亲也不会允许的。”
“谁让姐姐允了?”司玉又恢复了笑眯眯的模样,只是司瑛看着总觉得有些胆寒,“姐姐一声不吭让我娶上官家的公子,我娶了。姐姐一声不吭让我进宫给人家洗绢帛,我也洗了。怎么到姐姐这里,我还提前拜托了,姐姐却没招了?”
司玉沉下声音:“所以姐姐也知道,提前告诉我这些事,我是不可能答应的吧。即使如此,也怨不得我揣度姐姐从我的事里,究竟是收了多少的好处了……否则让我这样的官宦子妹给人家当粗使宫女?”
司玉冷哼一声,丝毫不避讳这件事爆出可能对她造成的负面影响:“姐姐是斡旋了,恐怕是又割地又赔款的斡旋……不会是上者说进宫关上几日,姐姐提议直接派我去洗绢帛的斡旋吧。”
司瑛脸上已皱成一团了,翠奴跑了出去,她只能亲自转身呵斥:“都在这屋里呆着干什么?都给我出去!”
头都快埋在地里的侍奴们连忙像得了生路似的窜了出去,心中到底认定了什么不得而知。室内只余下司瑛司玉两姐妹,司瑛奔波一天,连坐在餐案前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索性从坐几上移下来,盘腿坐在地毯上。
“玉儿,你不必说这些气话激我。我知道这段时日,你是懂事了的。”司瑛缓缓叹一口气,“上官的事,没提前和你商议确实是我不对。但那时你不是正混账着吗?眼下上官公子进了门,你们不是也很和谐吗。我还听闻上官公子今日给你送餐……这样贤良的公子,我帮你娶进门,并不是害你啊!”
“没有真的祸害到我,便不算害我了吗?”司玉厉声打断司瑛的话,“我那被打了板子的少君呢?伤病那么重天气这么冷就被抬出
去,我人还不在府中,他就生死不知……这难道不是害我吗!?”
“你怎么知道!”司瑛先是心虚一瞬,随机像是知晓了什么,眯起眼睛恨道:“所以你是为了季朝才……”
“我都豁出去聊到这里了,姐姐还在为我找理由开脱吗?”司玉缓缓冷静下来,“姐姐,你也是做官的人。既然知道我的底线在哪里,你若是还尊重我这个妹妹,就不要再挑衅了。”
司瑛不甘,还欲再辩:“可是他竟然敢妨碍你的子嗣!”
“姐姐知道的这样清楚……原来这就是为我着想?送我进宫受苦,后方还不保障我夫君的安危,甚至巴不得再多害他一把?”聊到这里,司玉才觉得自己前段日子的战战兢兢实在是变成了个笑话,她笑得力不可支,直至眼角笑出了泪珠,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司瑛像看个疯子一样看着她。
司玉笑累了,缓缓靠在案几上:“大娘,你有必要装傻至此吗?临阳王去世是因为病重吧。你对子嗣看得这么重,临阳王病重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抓紧娶了临阳王之孙苏晚园,而是硬要等他守孝三年呢?”
司瑛心头巨震。
司玉这番话,像是撕开了她一直以来隐隐绰绰的那层遮羞布一样。当年她最幽微的那一点心思,笼在“温雅端正”凤都贵女典范壳子下的那一点游移,就这样猝不及防的被点出来了。
真的吗?得知临阳王病重便率先表明推迟婚约,真是对临阳王病重的忧心让她无法坦荡娶夫吗?
难道没有一点多博个贤名的权衡,没有一点不用过早生育的庆幸吗?
是啊,她就是在装傻。她如何不明白生育明明对女子的伤害更大,季朝服用避子药一定是得了司玉的授意。她明明也在官途,心里也曾反复盘算过,若是没有到达她心满意足的位置,她是不会考虑有孩子的。
可这点心思是不能宣之于口的,朝廷需要的是一名身体强健头脑灵活的顶梁柱,要往上爬,生育和官职她一定都能协调好。在家族中也是如此,嫡长女的责任沉沉压下来,一定是正向的,对宗族朝廷有利的情绪才可以表露在外。那些幽微的不适……纵使不做思考也无所谓。
司瑛忽然意识到,府中这情势,已然将司玉逼到了一个不得不抛弃季朝的局面。司玉一定是恨的,毕竟她如今还新婚没多久。不过只是一个家世低微的少君而已……
但是。
若司玉一定要保他呢?
这个可能性让司瑛浑身一抖。
那他们做的这些事,她的纵容和推波助澜,很可能毁的就是司玉了。
司瑛斩钉截铁道:“你不能分府另住。季朝服避子药的事影响太大,你还没有踏上官途,不能被这种事影响。”
“原来你们打得是这个算盘。”司玉冷冷一笑,“但我实在觉得这件事错不在我家夫君。姐姐,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司玉从未如此清晰的觉察到,这世上的人只能依靠自己活着。
如果选择依赖别人,势必要受制于人,得不到自由。不止得不到自由,同时还要有遇到危险被人推出去挡刀也心甘情愿的圣母气质……这样活着与猪狗何异。
司玉意识到自己曾想变成个合格的猪狗,但现在她意识到了,便无法容忍自己真变成那样丑恶的畜生。
天地这样广阔,她要得也并不多。她总能找到容纳她想要的自由的地方,在此之前,她不会再退让一步。
当晚本该是庆祝劫后余生的团聚宴席,因为司玉强硬的态度不欢而散。司瑛走后,并未撤走庭燎院的守卫,司玉从宫里的笼子蹦出来,掉进了另一个笼子了。
但司玉并不着急,她能逃出去一次,自然也就能逃出去第二次。
司瑛走后,司玉便屏退了屋内仆从,从厢房的各个暗格里翻找账本和银票。婚后季朝经营了很多铺面,原先掌握在李佑手里的一半嫁妆也被季朝拿了回来。
小两口的财产可以说十分丰厚。司玉又将银票清点了两遍,放在床头最近的那个暗格里,只待时机成熟,揣着银票便逃出去。
幸好这是个女尊社会,她是个女郎。这样的身份给了司玉很大的勇气。尽管心中还有些发怵,但是一想到季朝气若游丝的模样,懦弱就随着她眼角的眼泪一同流了出去。
——
上官仪次日前去探望,庭燎院门口的府卫仍未撤走。他和姚白担忧的对视一眼,最终还是壮着胆子上前问询。
这一次,府卫出乎意料的并没拦他。上官仪心中一喜。院内的仆从不多,纵使有几个,也只守在厢房外侧。上官仪到了正屋门口,那个面生的小男仆没拦他。他拢了拢身上的宝蓝色大氅,让姚白也在屋外一并等候。
屋内果真没有侍从。这是上官仪第一次来到司玉的房间,他心内有些紧张,下意识不想惊扰些什么。他站在外间定了定神,才道:“妻主?”
没有人回应。
他掀起帘子走进去。
第85章 莲花
上官仪缓缓掀开床帐, 扑面又是一阵暖香。司玉乌发窝在颈侧,蜷着身体沉睡着,侧脸在被窝里埋了半边。床帐是厚实的漳绒料子, 地龙又烧着。
上官仪看见司玉睡颜酡红, 鼻尖都沁出些汗, 他心中顿起怜爱之意, 眉眼含笑的抬手,拿袖口最柔软的内衬擦了擦她鼻尖的汗。
司玉仍未醒, 他大着胆子低头, 亲了亲她的侧脸。
司玉恍惚中睁了眼,上官仪正羞窘了脸色要向后退出床帐去, 狐绒领子却被她从被中伸出手, 一把攥住。
“妻……妻主。”上官仪局促的弯着腰, 不能支撑平衡, 只得半跪在床沿。温顺的姿态摆明了不让司玉多施一分力。
意料中妻主的冷脸和推拒并未出现, 司玉初初睡醒, 神情懵然极了。她半睁半闭了一会儿眼睛,口齿却清楚道:“上官仪?”
她叫了我的名字。
她知道来的人是我。
上官仪心中悸动, 面上却还算镇定,温文笑着解释道:“我心里实在担心你,所以来看看。”
他察觉自己面上发烫,不知是心情紧张,还是被帐中过高的温度熏暖的。司玉在未央宫被冻透了, 回庭燎院后便一直窝着取暖。只是古代没有空调地暖,再怎么暖和,对司玉来说仍觉不够。
是以,司玉看着被上官仪分开的那条缝隙——那里本来绣着一朵水生的莲花, 有时候床帐拉的严实,花便开得小,床帐拉得松散了,那莲花便开得盛大。上官仪从花中绊倒,寻常人看着应当是觉得很有几分艳色的……可是床帐被他分出一条缝,有风顺着他周遭徐徐吹进床帐内。司玉的目光很快被他周身撑开的缝隙吸引住。
风会钻进来的吧。
好冷。
她下意识便想将人驱逐出去。但她也牢记着上官仪并不是季朝那样亲密的可以有话直说的关系,她大脑仍迷糊着,揉了揉脸,说话还带着些鼻音道:“我很好。你还有事吗?”
上官仪看着这样惺忪温暖的一团司玉,心里早就融化了,下意识忽略她语气里那点抗拒,矜持的点了点头:“这段时间妻主不在府内,确实发生了很多事。我想尽早向妻主拿个主意。”
“不是说过了吗?不用叫我妻主,叫我二娘就好。”司玉更显得不耐烦,她将被子往肩上拢了拢,丝毫没有要下床的意思,“事情很多很急吗?能缓的就缓一缓,等季朝回来之后再说吧。”
她自顾自点了点头,面前的上官仪身形晃了晃,司玉这才注意到她还抓着人家的领子,上官仪正很费力的用一只手撑着床沿,勉强维持着平衡。
司玉连忙松开手。
上官仪眼中眸光黯淡了些,随即像是坚定了什么似的,表情陡然严肃起来。那一刹司玉心内暗道不妙,果然,绣着莲花的帐子晃了晃,随即在上官仪身后合上,他摔在司玉的被子上,头上的玉冠摔松了,歪斜着溜出几缕青丝划在脸边。原本就半溜下来的墨发铺在身后,他被一片华贵的宝蓝色裹着,陷在一片柔软的藕荷色被褥里。
鼻尖满满萦绕着的,都是司玉身上那种浅淡的,花枝断裂的香气……不行,这时候扑去嗅闻实在太失态了……虽然摔在妻主床上已经足够失态,但这是为了能和妻主拥有更长远的未来,而必定要做的事。
男孩儿,适当勾引就可以了,关键的动作还是要妻主来做。这是对妻主的敬爱。
上官仪心里好似打鼓,他颤抖着掀起眼皮,低着头,上目线瞧
着司玉,配着绯红的脸和耳朵尖,显得有些羞窘又有些期待。
咦?玉娘神色好似有些不对。
司玉有点想发火。
怎么不脱外衣就沾床了!!!
再一看上官仪的模样,却是一副快要委屈哭了的样子。好吧,是她警惕心强了些,一把抓住人家领子才害人家摔倒的。但也是他故意摔的!别以为她没看出来他脑子里想了些什么。
而且他趁自己睡觉的时候不打个招呼就跑过来,综合故意摔倒的行为来看,上官仪真不是什么文明礼貌有素质的人啊!
司玉牢牢咬着下唇不吭声。
一股闷气在心头荡漾,可是刚从暖烘烘的环境里醒来,少不了手懒脚懒口也懒……司玉连气都懒得生。
于是就这样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妻主。”上官仪有些尴尬,微微蜷了蜷身子,墨发像水一样在司玉的锦被上散开,“这里好暖和,不如我们就在这里谈吧。”
司玉木着脸看他。
上官仪心下忐忑,红着脸道:“妻主不在的时候,少君遭女侯君构陷,受罚到了庄子上……少君走的匆忙,好多事我也不知情,但管事们总要拿主意,说若是我不管,就要去找女侯君了。我实在没办法,只能靠往日在家时候的一点经验评判。但还是心慌极了。”
他强挤出一抹微笑,十分脆弱可怜的模样:“再加上妻主在宫中杳无音讯……还好现在回来了,我真是一刻都不想多等,想立刻见到妻主。是我不懂事,妻主,你别生气了。”
上官仪口中说着惭愧的话,身体却像是被抽了骨头似的瘫在床上,一点打搅了人家,要爬起来走掉的惶恐姿态都没有。但他这招确实蛮能对付实心眼的司玉,司玉原本冷硬的神色登时软化了几分。
“当时说好让你安心做自己生意的,连累你一同担惊受怕,真对不住。”
上官仪闻言脸色通红:“妻主做什么和我说这样见外的话。我既然嫁进来,自然就是,就是妻主的人了。”他歪了歪头,伏在被面上很深地喘息一声,“自然,妻主要我怎样,我都能承受的。”
司玉尽可能不动声色地挪远了些,眉头紧锁。
不是要避嫌,也不是被上官仪的媚色所诱惑。即便今日上官仪不来,其实司玉也要想办法联系他的,眼下退让的犹豫,其实多半是因为上官仪表露的情感实在太浓烈,司玉揣摩着他的心情,只怕一个不好就给予过度,到时不仅达不到逃离牢笼的目的,还容易引火上身。
大胆的表白换来的是一片沉默,上官仪却面色不动。帐内本就温暖,他又裹着大氅,呆了一阵便像浑身要烧起火来一样。他额上渗出汗珠,鬓发不一会便湿透了,但他只是固执地不动,也不知在等待什么。
终于,司玉看不下去了。她抬手掀开莲帐:“去外间说吧。”
袖子下摆被拉住了。
“妻主。”
嘶哑的,隐忍地有些颤抖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疼疼我吧。”
任他平日多温文,在这样冷情的娘子面前,除了直白的求-爱,当真也是别无他法了。
司玉的动作却显得更加果断,她赤着脚便要踏出去,心里暗骂自己真是昏了头了,一开始就应该厉声呵斥让人到外间等,怎么还糊涂到让人上床了。
床帐上的那朵莲花又摇曳了一番,帐内升温,司玉被人拦腰从后抱在怀里,动弹不得。上官仪满是汗水的额抵在她背上的蝴蝶骨处,尽管浑身是汗,可他身上幽幽的水生花香气却显得更加浓郁。
上官仪的渴望也像那香气一般,浓烈的缠上了司玉的四肢百骸,司玉感受着身后上官仪细微的颤抖,她知道这颤抖是为了她,因为知道,一些更狠心的动作也就没有做出。
司玉只能呆呆地看着帐上的那朵莲花。
她憎恶仗着别人喜欢,就肆意伤害践踏他人的人。她也憎恶明明有伴侣,还要和别人不清不楚纠缠的人。
可如今,怎么做都是错。怎么做,好像都只能憎恶自己。
要是季朝在就好了。
莫名的,脑海里又想起他。一点很浅淡的暖意漫过心头。可是很快,大脑就像自虐似的浮现出她在未央宫与叶宫同宿的画面,鼻端水生花的气息存在感也愈发强烈,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住,司玉感到自己手脚冰凉。
不,不见也是好的。
“妻主,妻主……”
上官仪也不知道究竟要怎么办,只能无助地一遍遍念着这个司玉不准许他说出口的称呼。司玉的态度很清楚,上官仪知道自己并不能留住她。
他也是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他想长久陪伴在喜欢的人身边。
可是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明明已经抱着她了,可为什么心里还是不满足呢?
“上官仪,我们原先不是说好的吗?”
上官仪将脸贴在她温暖的背上,感受着她说话间躯体的震颤,她好像在抖,但也可能是离得太近了,误将她说话声也听成颤抖。
“为什么你现在要言而无信?”
上官仪觉得自己像是一朵莲花,司玉就是每到夏季清晨,便要放在自己莲心的那一撮茶叶。她搔-弄着他最敏-感娇-弱的部位,无孔不入似的散在他心中每一处缝隙里,等天光大亮了,她却要全然忘记那些相濡以沫,彼此浸染香气的时光。已经渗进他骨骸里的每一处她都要夺回去,吝啬的,哪怕一处都不留给她。
是的,她对他从来都是最吝啬的那一个。
她对季朝笑,对季朝宠爱,对宫里的那个给予那么久的陪伴……却永远只会冷冰冰的对他说要遵守承诺。
她不要他,无论如何都不要他。
“不要被周围的环境带偏了,你明明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记得吗?”
“我没有忘!”他低-吟着,声音很小,但他贴着她,他知道她一定听到了,“为什么就不能多留我一个?我明明离你更近。”
“你是担心谁会心生伎忌吗?那我就不会告诉任何人我们之间的事。”
他抛下从小到大的那些教养。
全都不要了吧,这样的决心,能留下她吗?
“我一定到期就走。”他又颤抖起来,“我第一次喜欢上谁,你要是非不让我喜欢,我会不甘心的。一个不甘心的人,你是撵不走的。”——
作者有话说:啊哈哈哈哈双休就是爽啊
第86章 纠缠
眼下明显沟通无果。
司玉又开始觉得冷, 可是床榻上莫名沾了别人的气息,她又觉得脏了。不耐地皱了皱眉,她索性破罐子破摔道:“上官仪, 你是喜欢我吗?”
抵在后颈的鼻息一颤, 腰间那双手紧了紧, 司玉听见他低低“嗯”了一声。
司玉当机立断道:“帮我出府。”
上官仪来不及反应, 司玉却抓住了他的手:“计划我已经想好了,你只需要帮我做个掩护。不会有人知道你帮我的事, 只看你愿不愿意。”
上官仪的脸色渐渐从害羞迷离, 变得哀伤起来。
司玉背对着上官仪,看不清他的脸色。上官仪没回答让她心里没底, 她只好接着问:“你愿意吗?”
“妻主是要去找少君吗?”似乎是知道司玉有求于自己, 上官仪的胆子一下放大了许多, 他直起身, 手臂一用力, 司玉便完
全坐在他怀中。
司玉皱了皱眉, 手肘戒备的挡在两人中间:“不是。”
“那妻主为什么非要出去?”上官仪将司玉揽在怀里后,倒恢复了几分谦谦君子的风范, “是仪伺候妻主伺候的不好吗?妻主要去外面找乐子?”
“我有自己非要出去不可的理由。”司玉看着上官仪将大氅拉开,将她的脚收在怀里。嗯……这里头镶的毛还挺暖和,“上官仪,你不是最恨受制于人了吗?那你一定能够理解我,我要参加明天二月的官考, 所以我必须出府。”
上官仪沉默不语,司玉仰头看他,这视角让她不自觉就失了平衡,她想了想, 伸手揽住上官仪的脖颈,轻轻晃了晃。
“上官仪。”她柔和的语调几乎像撒娇了。
司玉在和这些追求者的相处中,逐步也发现了秘诀。她自己吃软不吃硬,而对待这群好似被猪油蒙了脑袋似的要往她身上扑的小郎君,显然也是软措施比硬道理要好用。
司玉目光愈发柔和的看着上官仪。
“……什么?”
看着上官仪明显走神的模样。司玉耐着性子道:“明天你还来看我吗?”
那一张玉面又蒙上绯红,上官仪低敛了眼睫,点了头还不够,又急忙补充道:“当然,我日日有空,日日都能来看望妻主。”
司玉点了点头,忽而环抱住上官仪的脖子,迫使他弯下身,让司玉视线齐平的看着他的眼睛。
上官仪被这突来的变故,惹得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目光幽深地看着司玉的唇……可以吗?难道今天可以先亲这里,然后日日都来,明天就可以往下面亲一些,等和妻主再熟悉一些了,后日说不定可以得到妻主的抚慰……
下巴猝不及防地被抬起,对上司玉清澈而有疑问的眼神:“你怎么老走神?昨晚没睡好吗?”
那清亮的目光像是一记冷水,登时将上官仪满心的琦念浇灭干净。
没事的,能多看她两眼已经很好了,不能操之过急。
上官仪腼腆的摇了摇头。
司玉见他回神,终于决定开口。想了想还是不放心,转身向后看了两眼,确认室内无人后。她原本只是手腕交叠压着上官仪的后颈,现下又向上官仪凑得近了些,小臂都搭在他身后,这是个极像投怀送抱的姿势,只是司玉心神紧张,无暇顾及。
“明日替我带一套家仆衣裳来。”
上官仪呆呆坐着,怀疑自己在做梦。方才刚清醒的眼神眼下又迷蒙了。司玉又没听见上官仪回应,这次她气性起来了,顺手就在他大臂上拧了一把:“你究竟有没有在听我讲话!”
上官仪这才回神,他刚刚全身心都被司玉拢住了。他注意着司玉触摸他后颈肌肤的温热,她寝衣宽大袖子怎样拂过他肩头,她瘦削的肩背怎样靠在他怀里,她大腿是怎样发力……还有,她温热的吐息怎样喷吐在他耳畔,她身上的兰麝香细闻起来有几道暖甜……
他听见司玉在他耳边说话了,他甚至知道她每个语调的走向,尾调是多么调皮脆甜。
可是上官仪回想不起来她究竟说了些什么。
司玉觉得上官仪今日来就是特意给她添堵的!穿着风尘仆仆的外衣便要上床不说,还故意装听不见她讲话来反抗她的命令。
这人不是说好的喜欢她吗?怎么会有人喜欢一个人,是要和她处处作对呢!
司玉越发觉得小郎君还是不开窍的可爱。不喜欢她的上官仪是一定会帮她的,因为上官仪有求于她,这府里只有她才能帮着他重获自由。可上官仪现在堕落了,他开始喜欢她,甚至想要永远留在她身边……
原先的盟友一下就变成了敌人。偏偏她仍心存幻想,想靠感情这样飘渺的东西指使人家。司玉原先从没有过这样好的桃花运,也就是未央宫骗着叶宫露出守身阵的时候,才有了些“玩弄”人家感情的胆子。
果然她还是没有那样的本事和天赋,不能真变成个魅魔,对别人说什么别人就能做什么。
出师不捷,司玉灰心丧气,将放在上官仪肩上的双手撤走,脚也从他斗篷里撤出来,腿一蹬就要下地走人。
上官仪连忙揽住她的腰:“妻主去哪里?”
“放开我!”司玉没好气的扒拉他的手。上官仪急了,他生怕此番和司玉疏远后就再没法亲近,双手交扣的越发紧。纵使司玉在上头都掐出了青印,他仍闷声忍着,只顾将她禁锢在怀里。
司玉气喘吁吁,心头火气更大,上官仪紧紧从身后箍着她,她连转身都不能。心中对男人的厌烦达到顶峰,司玉一手肘击在身后。
还是不放。
“我没听清,妻主,仪儿没有听清。”上官仪略带了些哽咽的声音响起,“妻主不要生气好不好?仪儿害怕。”
“你放开手!”司玉眼睛都要红了,“你给我撒开!”
上官仪神情犹豫了瞬,司玉挣扎的越来越厉害,他抿唇也控不住她,终于松了手,下一瞬,司玉“咚”的一声撞在了地上。
“妻主!”上官仪连忙扑过去要将她扶起来,司玉却连鞋都顾不上穿,堪称连滚带爬地远离了他。上官仪看见这场景,表情很是受伤,司玉这次可没心软,在安全距离外朝上官仪道:“你该走了!”
“妻主,我真的没有听清。”上官仪急的快哭出来,他不能就这么回去,否则他精心准备的衣服,浓淡适宜的妆容……还有他自己就都变成了笑话,“是我错了妻主,你饶恕我这一次吧。”
司玉又怎么可能理他?
她深吸了两口气,回想刚刚的场景,后知后觉有些羞耻。司玉很想背过身去,又害怕上官仪这个不要脸的男人又偷袭她。她闭了闭眼,沉痛道:“没什么,我没有说什么要紧的事。你快回去吧,我要休息了。”
巨大的惶恐不安席卷了上官仪的心。他很明显感到司玉这是疏远了。
他咬了咬牙,将大氅原地脱下来,又紧接着拆开腰封……司玉瞪大了眼睛,更大的怒火袭上心头,她冲上去将上官仪的手按住。
“你疯了?”三个字像是从牙缝挤出来的。
“疯了的人是妻主。”明明是很侮辱的话,被上官仪这样软软的说出来,却像是撒娇,“我侍奉妻主是天经地义的,妻主畏惧我的身体,是很不应该的。”
他的手反握住司玉的手,被司玉应激的躲开。于是他继续宽衣解带,司玉又面红耳赤的拦……场面变成了司玉死死握住他手,身子却极力向后撤的诡异模样。
上官仪很凄凉的笑了笑:“妻主就这么不想看见我的身体吗?”
司玉咬牙,额角青筋几乎都要爆出来:“我们一开始不是这么说的。你怎么能反悔?”
“反悔?”上官仪喃喃,“是啊,我就是反悔了。”
这个温文乖巧的小郎君眼里燃起两簇火,毫不掩饰道:“我反悔了,对妻主来说有什么不好吗?纳一个也是纳,纳两个也是纳,凭什么就不能多仪儿一个?”话到最后,又成了凄婉的语气,气势之盛却将司玉一时逼得后退。
“不对,哎,那是我的事!和你又有什么关系?你管好你自己就好了,你最开始想怎么样,你坚持去做就好了,半道上你又缠上我,非要我给你一个交代,你觉得这到底有没有道理?”
司玉几乎要退到外间。她不知外面有没有人,只好死力抵着上官仪,语速快的几乎要劈音。谁知她要说的道理上官仪没一句听进去的,反而嘴巴一瘪,面无表情的,隐忍的流下了眼泪:“为什么不要我?”
司玉要疯了:“你为什么非要我啊!”
“你是不是只喜欢搞破-鞋?”上官仪流着眼泪,神态是过分的平静,吐出的内容是过分的劲爆。
“什……么?”司玉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不敢相信上官仪这样的人,嘴里会说出这么脏的字眼。
“你进宫这半月,就是去偷情了吧。”他面无表情的模样带着几分故意的残忍,极度屈辱下,司玉脑袋嗡嗡的转,“你就当我也是你偷偷养在院子里的情夫,行不行?这样你能不能心安理得,会不会多疼宠仪儿一些?”
极度愤怒下,司玉挥袖打了上官仪一巴掌。
手心冰凉,带着些湿意。司玉打完那一巴掌后就再没了力气,她摸索着靠在壁橱上,警惕地看着上官仪。
“你什么时候疯的这样厉害了?”
话说出口,司玉和上官仪都是一惊。司玉恍惚想起自己某年某月的哪篇课本上,某些典型的封建大爹也说过类似的话,他们惯用的手段——说某个女人疯了,好继续控制她,压迫她。
她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上官仪先是一怔,随即却更靠近了司玉。他衣襟敞开着,玉冠早不知掉在哪里。即便这样狼狈,仍有几分落拓的风姿,他紧紧将司玉抱在怀里,闭上眼忍住了一滴泪。
“你就当可怜我,行不行?”
第87章 硬弓
不愿意!
司玉就是不愿意!她就是觉得喜欢一个人应该专心致志一心一意!她搞不清上官仪胡搅蛮缠到底要做什么!又或者根本没有别的什么理由!她就是不愿意!
上官仪越是这样强行亲近她, 她心里越是抵触。可过度抵触反而让她自己觉得难堪。
不再多费口舌,司玉只静静坐着,上官仪想抱便任他抱, 要是他偏头又黏糊凑上来, 司玉就转头避开。上官仪眼泪掉的很厉害, 可是此时司玉已彻底对他感到厌烦。于是他的眼泪也并没有什么用。
司玉硬是要走, 上官仪硬是抓着不让她走。两个人不知是何缘故竟然都不再多费口舌。没想到就这样僵持到半夜。
上官仪哭的很厉害,眼睛已经肿了, 手还是抓着司玉的衣袖不肯松开。他哭得很累, 闭着眼睛将自己塞在司玉怀中假寐。司玉仰头看着天花板,尽管已经半夜, 心里还是窝着火。
“妻主……”
不知第几次, 上官仪嘟哝着将头凑向司玉。司玉拧眉将他推开, 上官仪身形颤了颤, 见还是不能得寸进尺, 又匍匐回她怀中。
司玉偏头平复了一阵自己的情绪, 忽然觉得不对。她低头看向上官仪,手背在他额上试了试。
“上官仪……上官仪?”
他眼皮红得厉害, 闻言挣扎着睁开惺忪的双眼,迷蒙的看向司玉。仍是下意识便要朝她面前凑。
“等一下,你好像发烧……得了风寒。得叫医官来。你还能起身吗?”司玉皱着眉头扶住上官仪的肩颈,他不答,只是很带着些委屈的看着她。
“哎……”司玉长叹一声, 扶着身旁的家具缓缓站起身。上官仪缠她缠得紧,等司玉完全站起身,上官仪仍紧紧搂着她的腰,半跪在地上。
古代医疗技术有限, 司玉不耐烦极了也不能就这样放着他不管。
司玉躬下身,上官仪以为她又要将他推开,不禁将她的双腿抱得更紧,司玉差点被他绊倒。
“我是要扶你到床上躺着!”司玉受不了道。
上官仪不语,只是僵持着。司玉怀疑他其实心里也很生气,只是表面装的柔弱罢了。
司玉无法,只能顺着他蹲下来。上官仪的手再度紧紧攀着她的衣领,黑灯瞎火的,不知怎的也没人进来点灯。司玉极为艰难的将他的一只手从自己的衣襟上扯开,再转身,将这只手放在自己的肩上。
黑暗里,上官仪传出几声隐忍的低泣声。
“哭什么。”司玉背着他的动作顿了顿,意识到自己语气有些软,她又道:“早知道会生病还跑来干嘛?”
“咳唔……哈……”上官仪极力地吸鼻子,体感上加心灵上双重的不舒服让他的委屈再也憋不住,向来端庄温文的世家公子,就这样在黑暗里,在尊贵妻主的耳畔面目狰狞的哭泣起来。
司玉听着他那一两声明明已经憋不住,还要硬恢复正常的动静。紧促的眉心总算是犹豫地松开了一些,她撩开床帐,将上官仪放了上去。
没想到哭到这样一塌糊涂的程度,上官仪还要抓着她不放。司玉也是大病初愈,她一并滚到床上的时候心里还在纳闷:他的手刚刚明明自己都抓住扔开了,这是怎样刁钻的角度才能再度把她又捉住了?
病中的上官五郎君终于暴露了自己的本性,他像个树袋熊似的挂在司玉身上,司玉被他和自己层叠的衣物压的动弹不得。本就很困了,他脑袋又不清醒,怕是今晚就要这么睡过去……可是他还发热。
司玉凭良心朝外大吼一声:“外头有人伺候没有?快请医官!”
“快请医官!”
喊到第二声,门外便有人慌慌张张应了声。司玉心里暗骂这群人离了季朝都惫懒多了,一面心中也算舒了口气。
她动了动唇,刚要歪头劝上官仪整理下仪容,稍后医官前来好治。却见他眨着一双泪眼看她,对上视线后又躲开,伸开臂膀牢牢将她的肩颈抱住。他胳膊上居然颇有肌肉,勒的司玉一时有些喘不上气。
“闹什么,一会医官会来,你快,你快整顿整顿,不要失了礼数。”司玉拍着他臂膀,总算是松了口气。
上官仪哽咽声仍未歇,他抽抽嗒嗒道:“妻主,妻主愿意为仪儿生孩子吗?”
司玉咬牙切齿道:“怎么,我不愿意,你难道要去死不成?”
他要是敢“嗯”,那就真的去死吧!
上官仪的臂膀更紧了,司玉感到自己靠近上官仪那侧的脸颊肉都被挤起来一块。不待她暴发,上官仪又道:“妻主愿意为谁生孩子吗?季朝吃了药,妻主只能是为宫里那个……可妻主又为什么愿意给别人生,不愿意给仪儿生?”
他的哭声逼得话音走了调:“是仪儿不漂亮吗?”
“你想多了!”司玉在他耳边怒吼,企图把他脑海里的这些莫名其妙的想法喊出去,“而且你为什么老是盯着宫里不放?谁和你说的宫里头我有相好的?小心我将他舌头拔了!!我进宫是去当牛做马的,不是去潇洒的!”
上官仪的哭声竟然诡异的停了一瞬,司玉来不及惊讶,耳边却听见他细细的一声:“是少君和侍说的……”
幸灾乐祸那劲快溢出来了。
等等,司玉一愣。季朝应该在温泉庄子上,又是怎么和上官仪通的消息?她莫名警惕起来,问道:“少君现在在哪里?”
上官仪病糊涂了,只当司玉知道季朝在哪后就要去拔了他的舌头。急忙道:“原先是在受罚的庄子上,后来他跑来找我,仪儿试探着问了问守庄子的人,他们却并不知情。可他也并不在家里……估计是偷偷跑到哪个庄子上躲罚了。”
他压着司玉,支起身子捞了缕司玉的青丝在指尖无意识的玩弄,一边哀哀道:“妻主,少君跑的都不见影了。只有我最乖。”你快拔了他的舌头吧。
仪儿的舌肉也很柔嫩的,缺他一根舌头不算什么。他舔了舔唇。
这样的少男心思司玉并未察觉,她只是睁大眼睛问:“他找你说什么了?”
上官仪被这一句伤了心,呜咽一声又埋进她的颈窝,司玉再度捶打着他揽住自己脖子的那支臂膀。上官仪却再不顾了,只虚弱道:“仪儿嗓子好痛,一点话都说不出来了……”
司玉心急如焚,一时也顾不得了,讨好似的捏了捏他的胳膊,急切道:“仪儿快说,说了我替你倒水喝去。”话音刚落,司玉诡异地察觉到上官仪像过电似的一抖。因着他压在司玉身上,司玉竟察觉得十分清晰。
“哈……”他有些低喘,说不上是生病的难受,还是些别的原因。上官仪缓了缓神,哑着嗓子道:“刚叫我什么?”
声音竟比刚才低沉的多。
司玉才不听他这套为难,张开嘴就要对着面前这条胳膊来一口,又觉得有些过于暧昧了,于是一歪头,准准地叼住了上官仪的耳朵。
她本来想咬脸的。四肢到底没有脸面金贵,也让这金尊玉贵的小郎君感受一下脸面被人咬了到底是什么感觉。谁知上官仪埋着头只跟她耳鬓厮磨,判断有误,意外咬到了耳朵。
但咬到了就咬到了,反正都一样疼。更何况这样她说话,上官仪肯定是
不能装听不见了!
“他嗦森么了!”耳边传来上官仪一声痛呼,司玉顾不上得意,咬着他耳朵开口。
“啊哈……别,别含着说……”上官仪的反抗声小小的,司玉没听清。
她牙关又紧了些:“快嗦!”
“啊!”
奇怪,上官仪都痛的发抖了,可是还不肯开口说话。
司玉有些疑惑,她口水要掉下来了,下意识便合起唇瓣咽了下。上官仪又发出闷哼声,他终于是有所抵抗,抓了把刀过来隔在两人中间。似乎有她将他耳朵咬掉,他就以刀相搏的打算。
没想到他平日装的斯文,其实也是很凶蛮的。她刚离他如此之近,居然都没注意到他随身带了把凶器。
司玉眼神警惕了些,她松了齿关,用虎牙威胁似的硌着他耳廓软骨磨了磨:“把刀收回去。季朝到底同你说了什么?”
几乎就在司玉出口的那一瞬,热息拂在上官仪耳洞里,激的他又是一抖。也就是那一瞬,司玉忽然明白了自己的愚蠢。脸登时热的发烫,她应激似的将头偏向反方向,没再开口。
黑暗里漂浮着上官仪的喘息声,一声重似一声,司玉听得面红耳赤,偏又毫无办法。她皱着眉忍耐。直到听见他喘的越来越不成样子,想抬手捂耳朵又被他死死箍着,终于忍不住呵斥一声:“别出声!医官一会儿就来。”
下一秒,耳廓却触到一阵滚烫的吐息。司玉瞪大眼睛一抖,忽然有些明白上官仪刚才为何那般反应。紧接着就是恨不得打死刚刚那个自己的心情。
“医官不会来了。”他轻轻在司玉耳畔道。
“为什么?你不是还病着吗?”司玉一动不敢动,耳畔的威胁让她很不自在,于是下意识只顺着上官仪的思路回答。
“我是为妻主病的。”
有什么又湿又软的东西扒拉了下耳垂肉,司玉拳头硬了。
“妻主就是我的药。”
他说这话居然不要脸的带着哭音!
司玉刚要挥拳,手却被他缚住,又是不知何时用什么东西绑起来的,司玉双手很羞耻的绑在了床头。
“上官仪!”司玉厉喝道,“你马上松开我!否则一定让你后悔!”
“呜……”
与这低泣很不相符的是他亲吻耳洞的举动,司玉想躲,却被他牵制住。只能不甘地睁开一只眼睛瞪视他。
月光下,上官仪的表情确切是很悲伤的。可又确切地带着一丝,让司玉很熟悉的兴奋感。
“这是留住妻主的唯一办法了。”他的眼泪珠子一样散落下来,“如果妻主还不愿意……”
他顿了顿,再度俯身下来,声音很轻,却一句话就让司玉顿住了挣扎的动作。
“那上官仪就再无脸面苟活于世。”
“只能死了。”——
作者有话说:目前三只的人设:1、季朝:娇娇疯批小苦瓜,伎忌心最强,但也是最能表达伎忌的一个。算三只里命最好的;2、上官仪:白切黑小绿茶,护身符就是温文尔雅的柔弱外皮。对妹宝有意外重的阴湿占有欲;3、叶宫:竟然被调成了三人里最开朗的一个。患得患失又没什么心机的妖艳小王子,谎言被妹宝撕破,以后只有被她绕的团团转的份儿。运气好说不准有肉汤喝……害,说不准。节奏又写慢了,季朝今天下午六点出现
第88章 失明
这一晚司玉睡得很沉。
她不记得医官有没有来, 只记得自己短暂梦到了上官仪。他带着微凉的空气从床下爬上来笼住她,像一只洁白的羽毛松软的大鸟,孵蛋一样抱着她半天没动。
恍惚中司玉看见他伸长在月光下汗湿的脖颈。
司玉紧紧闭上双眼。
天很快就亮了。司玉从梦魇中惊醒, 意外发现身侧上官仪也躺着, 他攀着她的手臂, 困倦的眼神眨也不眨地盯着她。
“妻主, 我命姚白多备了件衣服。是他新领的。”上官仪忽然开口,司玉有些尴尬, 将目光移开, 浅浅“嗯”了一声。
上官仪眸中有些失落,他起身, 流水般的发丝倾泻而下, 难免落下几缕到司玉手边。司玉敛眸, 紧跟着上官仪起身, 借着这动作避开了可能的接触。
“外边冷, 你不用起了。我自己穿就好。”
只听语气, 真是十分温柔体贴的好妻主。上官仪脸红了红,轻轻“嗯”了一声, 又躺回去了。
天色还未大亮,司玉趁着一点天光洗漱更衣。临走前,她犹豫地回头看了一眼床帐,那里被拨开一道小缝,上官仪裹着被子, 半倚在那里。
“妻主。”
捕捉到她看过来的视线,上官仪脱口叫出声。司玉纠结一瞬,还是换上了温柔的笑脸,向床边走了两步。
“妻主不会丢下仪儿的吧。”上官仪往日眉眼间就常带着些忧郁, 眼下轻轻蹙起来,更是显得眉眼像幅水溶溶的画,“妻主去了还会来吗?”
“会的。”司玉脱口而出,唇角一直保持着和煦的笑意。
上官仪越过床帐,向前探了探。像是个悬崖边上的人,马上就要摔下去了。司玉瞳孔一缩,下意识上前一步将他扶住。
上官仪隐下那点窃喜的小心思,双手紧紧攥着司玉后腰处:“仪儿一定日日守在伽蓝殿,为妻主祈福,只求妻主一举高中。早日……回到仪儿身边。”
司玉垂在身侧的手虚攥成拳。
“你会想我的吧。”
“会的。”
上官仪最后攀着司玉的脖颈,压着她倾身,然后索求了一枚吻。上官仪意乱神迷时窥到她的神情,一直都淡淡的,没什么反应。
但这就是最大的反应。
上官仪嘴角偷偷笑了笑。怕被司玉察觉,他连忙将眉头蹙得更深了些,吻得又重了些。
他缺的一直就只是一个机会而已。只要她愿意和他接触,无论是什么理由,都说明她对他是有意的。
只是她自己不承认。
上官仪做梦都想不到,自己居然有一天,居然会庆幸自己的妻主不是一个专情的人。
可是她若是太过专情,他一定没有机会了。
可要是妻主真的承认了他,难道要天天为外头子虚乌有勾引妻主的小郎君伤神吗?
那怎么可以?那不是成了怨夫了?不会有人喜欢怨夫的。或许,或许妻主只是没有看清自己的心意。她先被季朝哄骗了,来不及看清他到底是个什么货色,就被他绑定了。迟一步才遇见他……
妻主就是道德感太重了。
亲吻的时间有些过于长久,司玉抵抗的推了推。上官仪拉远了些距离,舌尖恋恋不舍地点了点她的上颚,这才缓缓靠在她肩头喘息。
凤都所有的女郎,没有一个像她这样异想天开想要只和一个郎君过一辈子的。
可是她偏偏就要这样……不遮不挡的,拿这种话堵别人的口,不知道听在别的郎君耳朵里,是多么致命的吸引力吗?
人真是贪得无厌的动物。但是好在,他尚有贪得无厌的资格。
“妻主……”他又黏糊糊的扯着她的手往下引。司玉下意识的将他的手拍开,意识到他表情不对,又急忙找补道:“天快亮了,再不走来不及了。”
上官仪顿了顿,才缓缓应了。他整了整司玉的衣襟,顺着腰封牵到她腰间的流苏:“妻主一定也要常想着我。”
——
终于逃出来了。
司玉驾马奔驰,心中长舒一口郁气。唇边被上官仪咬的有些肿,寒风刮过去格外的疼痛。但她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季朝,心中还是浮现出无比的喜悦。
总算可以和季朝好好过一段舒坦日子了!
越到城外,偏僻的路上越多些冰雪。司玉单骑快马,不到半天的功夫便到了温泉庄子。庄子门口的侍从拦着,最后出来个陌生的婆子,看见她一个人过来,还很吓了一跳,正支支吾吾要拦,司玉却下马礼貌道:“烦请婆婆叫茯苓出来下。”
婆子顿时明白了,满脸堆笑着将她迎进门去,自己接手过马匹。司玉归心似箭,待身旁无人了,立刻跑了起来。
她不知道季朝住在哪一间厢房,她只来过这里一次,也不是很认得路。这庄子上有温泉,哪怕地方大了些也很温暖。她凭着记忆奔去上次来的那间厢房,跑着跑着眼眶就湿润了。
估计是太高兴了吧。
脚步终于在看到窗边那一抹侧影的时候停下来。
近乡情怯这个词原来是这样用的。司玉眼睛都不敢眨,她悄悄走到窗前,喉头哽咽,她咽了咽唾沫才缓缓道:“天气这么冷,怎么不关窗子?”
时间好像都凝固住了。
这个姓季的小郎君今日穿着件淡绿的绸袍,将他的脸色都衬得苍白了。许久不见,郎君像是瘦削了,原本就线条分明的脸眼下更是皮贴骨,鼻梁都像是尖了三分。
他像是猛然被吓了一跳,浑身打着摆子。司玉只当他是高兴疯了,她知道的,她自己的心情也是这样。她充满喜悦地看着季朝睫毛颤了好一会儿后,才默默地转头向自己的方向,扯出一抹似哭非哭的笑意来。
“是……妻主来了吗?”
乌云破开,洒下冬日难得的一片金光。可司玉身处其中只觉得寒冷。
她嘴角的笑意也冻住了:“你说什么?”
她才发现他的领口皱巴巴的。这件衣服颜色也淡,虽然是绸子的很华丽,可是以往季朝都是更喜浓艳的。他手下捧着个药罐子,正在捣药。旁边纷纷洒了好多碎药沫出来,药汁将他的衣袖都染脏了……最重要的是,他眼睛无神,空茫一片。
听到她的回答,季朝却眨了眨眼,又换上一副欣喜表情,将药罐都扔了,伸手扑上来:“妻主!”
司玉仍不敢相信,而季朝接下来的反应更证实了这一点。
他扑到了司玉,可是手歪了,又预估错了窗里窗外的距离,导致他一头撞在司玉的下巴上。他的手像是司玉上辈子看过无数科教片里,那些盲人的手一样,灵活地摸索着,直到触及她的腰,才安心似的揽住了。
“玉娘,小玉儿,我的心肝乖乖。”他的声线温柔中带着些颤抖,用鼻尖触及着她冰凉的发窝和耳尖,“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好久。”
司玉掉下眼泪来,她更用力的扑进季朝怀里:“你的眼睛怎么了?你不是还去找上官仪了吗?我给你配的医官呢?你为什么没好好照顾你自己!”
她根本没想着要将哭声忍住。司玉近乎歇斯底里的抓着季朝的袖子哭嚎,她喉头和鼻尖都酸涩得要断掉一样,可是闻见独属于季朝的梅花香气,明明心神震荡,却又安心不已。
要是能早一点回来就好了,不,要是当时没有走就好了。
季朝将她揽在怀里,手足无措地抬袖抹她的眼泪:“没事的,没事的乖乖。不哭了,脸要皴掉了。我的眼睛,我的眼睛会好的。你带来的医官很有用。”
季朝的眼睛分泌出泪水,刺的眼眶生疼。可是他没有提。
他将司玉揽的更紧了些:“怎么这么冷?快进来吧,我让人生了滚烫的炉子。”
司玉在他怀里使劲摇了摇头。季朝无奈,只能继续用自己的手温暖着她的脸,轻柔地拭去她的眼泪,用唇轻轻感知着她的温度。
“季朝,对不起。”司玉埋头在他怀里,说话声音带着曲里拐弯的哭音,“我没有保护好你。”
季朝听得心里酸涩,连连碰着她的背,像是恨不得将这个小姑娘一把越过窗台抱进屋子里一样。他温柔低声道:“这些都不是人意能决定的。乖乖,我会好的。不要怪你自己,要怪就怪我,我不能给你什么助力,甚至不能保护好我自己……我才是应该道歉的那个人。”
司玉哭得更大声了,季朝哄也哄不好。他无措地眨着失神的眼睛,只能更频繁的用脸用手去触摸他心爱的姑娘。
司玉死死抱着他,心头是无尽的悔恨。那些自作聪明都变成了笑话,她委以虚蛇都是为了什么?她忍气吞声又是为了什么?如果她一开始就知道,她进宫后季朝会瞎掉,她一定想尽办法都不会进宫!
要是知道季朝已经瞎掉了,她做什么还呆在别人身边?她哪怕不顾一切也要立刻赶到季朝这里!
他本来就那么可怜。没有父母,没有亲人,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有了她,可是她只会给他添麻烦。季朝是很聪明的,他自己也能步步为营过得很自在,就因为她没有处理好周围的烂桃花,就因为她一点能力都没有,他才会被欺负的这样惨。
他看不见的时候该多害怕呢,又是冬天。在家的时候他甚至只愿意除自己以外让她踏足……他这些日子是怎么过的?
天啊,司玉更心痛了。
她昨夜甚至让上官仪上了他俩的床……她究竟为什么这么混账!上官仪要死就让他去死好了!她为什么又顾忌了,为什么最后要装睡!
季朝心里又灰暗又甜蜜。
在从司府回来后,因为之前服了副作用很强的药,又因为着急求援一路奔驰,头吹到了风。当晚回屋睡了一觉后,季朝就再没见过天亮了。
医官确诊之后,茯苓是询问过他的意见的:要不要将此事禀告给司玉?
可是医官说过,有可能痊愈。还是让妻主安心做自己的事吧。
季朝当时是这样答的。
其实却不是这个原因。季朝自少年时家族没落,在外看尽人情冷暖,他一向是自私的。如今既然遇到一个真情对他的司玉,那么对季朝来说,他和司玉的爱情,比他的命重要,也比司玉的命重要。更别提司玉在外要做的事了。
季朝是害怕,怕她在外面被人迷了眼,怕她嫌弃自己可能是个负担,怕她就此就放着他呆在这里养病,再也不回来了。
可是她总算来了。尽管等了很久,也还是来了。
季朝内心对自己眼睛的担忧都随之被冲淡了些。司玉越是哭,他心痛的同时,心尖又漫上一丝快意。他不断按记忆亲吻着司玉的耳朵,哭泣的眼睛和她的嘴唇。
可这些并不能阻止她的哭声。
这段时间一定受了很多委屈吧。
一想到这里,季朝像是心头被针戳了一下,痛的浑身颤了一下。
没有他在身边,她一定也照顾不好自己。司玉格外怕冷,庭燎院的奴仆只会管火能不能烧的久,却从不顾火烧的热不热。她一定吃了很多苦头。
司玉带着眼泪的冰冷侧脸钻进他怀里,贴在他的胸脯上,冰的季朝一抖。可他反而将她抱得更紧了。
在外吃了苦头再回来,就知道好了。
就再也不会离开了。
季朝俯身,虔诚又满足地在她被自己体温烘暖的发顶上留下一个吻。
“二娘子?!是二娘子回来了!烛云,烛云!多备一份饭来!是二娘子回来了!”
耳畔响起茯苓惊喜的声音。司玉这才匆匆从季朝怀中退出来,牢牢攥着他的手,像是暗中发了誓一样摇了摇,随后松开,走到茯苓面前。
季朝欲言又止,在司玉转身看不到的地方,他的神采惊人地衰败下来。
“茯苓,你现在备匹快马。之前跟着我们来的府兵有多少?你登记一下,稍等都报备给我。”
茯苓欣喜的心情还没过劲,闻言来不及疑惑,就用敞亮的大嗓门应道:“唉!好嘞!女郎您好好和少君叙叙旧,少君这段时日连烛云都不让近身,每日只知道坐在窗边等您,还不让我们和您汇报……少君实在是苦的很呢。”
司玉又想哭了。她抬头看了看天,原地绕了好几个圈子仍压不住泪意。只能挥挥手道:“快去快去。”
茯苓也是眼眶一酸。她低低应了,又低声道:“二娘子,您少哭些。医官嘱咐了,少君现在流不得眼泪,泪水伤眼呢。”
司玉认真点了点头。茯苓一吸鼻子,转头走了。
司玉擦干了泪水,脚步不停地转进屋内。终于看清了一直等待她的季朝的全貌……司玉强行笑起来,这样就不会太想流泪。她笑着窝进季朝怀中,撒娇似的埋怨道:“怎么好像瘦了?这段时间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季朝抚摸着她的头发,袖间满是药香:“有的,有的。我怕你回来不喜欢,吃饭,锻炼,一日也不停的。”
司玉听着季朝的回答,总觉得他语气都卑微了些。司玉不喜欢季朝这样,可是她不能说出口,只能蹭了蹭他的胸脯,强行装得促狭道:“果真呢!你果真还是极健壮的。”
这语气显得太刻意为之,季朝眼神暗了暗,一只手顺着她的脖颈往领口探。
司玉内心正是秋风苦雨,猛的被他这么一摸还没反应过来就从榻上蹦了起来:“你干嘛?”
“我听着妻主很不相信的样子。”季朝眼睛无神,可是那表情怎么还是该死的无辜和机灵,很显然,他的坏心思快要蹦到司玉脸上来了,“正好我许久未见妻主,也很想要了。妻主不如亲自试试看?”
“你的眼睛,你的眼睛还不好……”司玉都顾不上脸红,下意识道。下一秒看见季朝脸色变得不好看,司玉连忙左顾右盼的找新借口,“午饭都还没吃呢!还没到晚上睡觉的时间,你这么急做什么?”
“做这种事不用眼睛。”季朝扯着司玉的袖子,将人慢慢拉进怀里,“只需要有触觉就够了。”感知到司玉的僵硬,季朝轻轻笑了下。他接着俯身,手顺着衣物的纹路,往司玉的裙底探去,“只要我还有柔软的皮肤,有你喜欢的肌肉……只要我还有,舌头,嘴唇,哪怕是……手指。”
他每说一个词,就用那个词所代表的器官吻上司玉的敏-感点。他用这种方式宣泄着自己这么些日子以来的思之如狂,心里那么多的漂泊不定,都在她带来的阵阵颤抖里缓缓消解了。
“我好想你。”
最后一个吻落在她眼睛上。随即他退开,笑得明媚。
明明是这样脸红心跳的时刻,司玉又想哭了。
她蜷缩在季朝温暖的怀里,心中忽然冒出个大胆的想法,这想法渐渐坚定。她绕着季朝的头发,犹豫道:“季朝,若是我不想考官考,你觉得如何?”
季朝的手下一瞬就摸过来,司玉温顺的仰头任他摸。
季朝确认了司玉的表情,神情有些忧愁:“你不是很重视官考吗?怎么忽然这么想了。”
司玉笑起来:“我来的时候,从房间里找到我们俩的财产啦。其实我胸无大志,想考官考,也只是想让以后的日子稳定一点。”说到此,她沉沉吸了口气,“可是呢,唉……不知道是什么出了错。而且,既然我们的钱财足够我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安安稳稳,那我们就这样坐吃山空的过呗?跑到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山清水秀的,也能好好养你的眼睛。”
季朝神情惊讶,抖着手,一时说不出话。
司玉连忙起身握住他的手:“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了?”
季朝摇了摇头:“不是。”他捧起司玉的脸,神情温柔了许多,“乖乖是为了我吗?”
司玉脸红了。季朝从来是长得很好看的,此时这么直愣愣地面对着她,还摆出这么美丽而不自知的表情,实在让她很难为情。她支吾道:“一部分吧。也不全是。他们欺负你就是欺负我,总是这样受制于人,我也不高兴。”
“而且,只要在府里,我就是司家的二娘子。哪怕我以后到朝堂上了,还是没办法摆脱这些站队啊,党争啊之类的东西。在家中我都这样没能力,害你受苦,以后真去当官,说不定会引来什么塌天大祸。”
她说着说着,心里的想法更坚定了。只是……
她偷眼瞧一下季朝。明明视线相对,却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司玉支吾道:“你觉得呢?你,你愿意和我走吗?”
季朝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到一个谁都不知道我们的地方去,只有我们两个。
山清水秀,也好养养你的眼睛。
季朝从少年的时候就不信这一套了。他清楚的知道,这是话本上编出来的故事,专门骗他们这些小郎君的,可是在他青年的时候,他真遇到了。
而且他知道,对面这个心思纯净的小娘子不是在骗他,她是真心的。
她的心软就是最致命的凶器,将他的整颗心吊在她身上。现在又让他真动了实现这样奢靡美梦的心思……
只是。
只是。
季朝咽了咽唾沫,他提着心,尽量装作是玩笑话似的问道:“离开凤都,也就要离开归义君了。妻主这段时日在宫里有见到他吗?离开他会舍得吗?”
司玉一愣:“他和我没有什么关系,有什么舍不得的?”
可是心底很细微的地方,还是抽动了一下。
他好像和兴珠公主达成了什么约定,只是为了她……她就这么走了,好像是有点不仗义?
季朝微笑,像是利刃出鞘,紧追不舍道:“那府内的上官仪呢?妻主不将他安顿好再走吗?他又要当寡夫了。”
心底又一阵抽痛。
是啊,原定的三年之约……他,他原本是很金贵的人,又要当寡夫了。
司玉默然很久,终于道:“那……那我们处理好这些再走……”
季朝将她重新揽进怀里,温柔地亲了亲她的脸:“不要走。妻主,你是一家之主,我是你的少君。这本来就是我们的家,我们为什么要逃呢?”
司玉失落极了:“可是,可是我不喜欢现在这样。你被别人害,我没办法帮你。哪怕过了官考,之后也就是个小官,等到我们能当家做主的那一天还很早……而且宫里的权势也大的吓人。”
她转身扑进季朝怀里:“季朝,我实在想的太简单了。对不起,哪怕我想破了脑袋,想到的也只是这样的办法。”
季朝温声道:“你能这么爱我,甚至想到带我……带我离开这里。我很高兴。”
司玉又哭了,她的眼泪洇湿了季朝一小片衣领:“我就是很软弱。我没办法真的做到不管他们……”
司玉一时心中有种冲动,想把宫内骗叶宫看他守身阵的事,还有昨夜被上官仪以死相逼所以装睡迎合他的事都一股脑的告诉季朝……可是司玉还是忍下了。
不行,季朝尽管能理解她,可是他会更焦虑的。而且她心里一直就只有季朝一个人,既然她的心意这样坚定,下次远离逃避就好了,何必让季朝跟她一起担心呢?
季朝听见司玉的哭声顿了顿,之后又响起来:“他们本来就很可怜了。季朝,为什么人会这么奇怪,为什么在帮别人的时候,总要再把自己搭进去?”
“不是在做好事吗?不应该被上天眷顾才对吗?为什么我总觉得,一旦做起好事,一旦走上正确的道路,全世界都开始阻止我了?”
司玉说话急,期间响亮的吸了吸鼻子,季朝被她这样匆忙又委屈的神情逗笑了,连忙从怀里掏出手绢擦了擦她哭花的脸。
司玉乖乖仰着头,任由他擦。她在季朝怀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着,继续道:“季朝,我都听你的。你说得对,这是我们的家。”
“无论逃跑还是留下来,都有少不了要艰难。我两条路都可以接受,季朝,你就按自己的心意,为我们选一条吧。”
第89章 计划
“按我……自己的心意吗?”季朝空茫地眨着眼睛。
他想只和司玉在一起, 想让她真正的非他不可。
他不想看见上官仪,不想提心吊胆的猜忌归义君和司玉的关系……可是他又很喜欢在他们面前被司玉偏爱,当即就离开的话, 似乎是少了些快乐。
可是, 留下来的话……
司玉有些哭累了, 她埋头在季朝怀中, 闭着眼睛假寐。一边等着他的回复,一边轻轻嗅闻着他身上那浅淡的梅香。
若是上官仪和叶宫在这里, 一定会惊疑司玉竟也有这样不设防的神态。
季朝的指骨细长, 保养的白皙。他的手指温暖地理顺了司玉的额发,顺着她的眼窝擦去了遗留的泪痕, 随后又顺着她的鼻梁, 摸到了她的上唇。
司玉轻轻“嘶”了一声, 随即倒是担心他反过来会害怕似的, 反又朝他这边凑了凑。十分讨好乖巧的模样。
季朝却顿了顿。手下的触感很明显, 唇上是枚痂粒。
留下来的话, 他真的有把握一直留住她的心吗?
她唇上好像有伤。她刚刚提到上官仪的时候很明显有迟疑……
是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吗?
季朝压下心底莫名的烦躁和惶恐,深情却不再犹豫道:“不要走, 留下来吧。”
司玉心中早有预料,知道季朝还是为了她才这么做。她心里还有别扭,明知道季朝并看不见她的神色,还是回身将自己的脸遮住,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不要。”
季朝安抚的摸了摸她的头, 眸色柔和了些:“为什么又说不要。”
“那不是你的本心,你是为了我才这么说的。”司玉的鼻音又重了,她紧紧挨着季朝,“我不要你这样。”
“不要吗……”季朝轻轻叹息一声, 他轻轻抚弄着司玉的脸颊肉,“那就走吧。跑得远远的,去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谁也找不到。”
他实在温柔的有点太过头了。
司玉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自己会这么感性,一听见季朝说话就忍不住的想哭。
明明两个人此时都心知肚明,要彻底离开这里一定是件非常困难的事。就算要跑,又能跑到哪里去?他们要用什么身份跑掉?司府的家人会同意吗?会不会把所有的罪责都落在季朝身上?……
可是此刻,那些都不重要了。
司玉吸着鼻子,用力的点着头:“……去一个谁也找不到我们的地方。”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彼此依偎了一会。期间茯苓将饭端了进来,司玉擦了擦眼睛,亲自将饭接过来喂给季朝吃。
季朝不甚赞同地皱起眉头:“妻主,我可以自己用饭的。”
司玉尽力让自己的声线显得更活泼开朗一些:“我知道你可以,但我就是想喂你吃,不可以吗?”
季朝犹豫一会儿,笑容变得更加苦涩:“当然好。”
在司玉看不见的地方,季朝的手紧紧攥着她的裙摆,手背已然爆起青筋。
不可以这样……眼睛,这双眼睛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好。总是这样依赖她,又没办法给她提供什么助力的话,总有一天是会被厌弃的。
一时的柔弱会让人心生怜爱,可是一旦柔弱久了,就是令人憎恶的拖油瓶了……
拖油瓶……
早已强行压着自己忘记的幼年回忆又席卷上心头。就是因为太弱小,所以母父死后才没办法将门户撑起来;就是因为太没用,太软弱,才会听信了陌生长辈的话,将妹妹交给他们,最后却失去了妹妹的踪迹……
“季朝?”
汤匙抵在唇边,可是被投喂的对象却迟迟没有动静。司玉轻声提醒,季朝这才回过神,张开了唇。
一勺米饭进嘴,原本消瘦的脸庞也微微鼓起一块。失明后的季朝显得比原先呆了一些,嗯……怎么说,少了些鬼迷日眼的狐媚,多了些清水出芙蓉的少男俊美?
司玉差点将碗抛了,深深唾弃了一番此刻居然还能有色心的自己。
用过饭后,烛云将浸泡了药汁的棉巾拿来替季朝敷眼睛。司玉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两眼,心下暗忖有机会一定要问问烛云,当时医官究竟是怎么说的,季朝的眼睛究竟什么时候能好。
司玉依偎在躺靠在榻上的季朝怀里。不是她需要,而是她想让季朝能更完全的感知到她的动向。而季朝的反应也证实了他确实很受用——他的手轻轻牵着司玉的手,不时扒拉她的五官,不停地确认她的神情。察觉到她唇角是翘起的,便会很高兴似的捏一捏她的脸颊肉,再将手收回去把玩一会儿司玉的头发。
再过一会儿,头发玩腻了。手指又顺着脖颈弧度追上来,循环往复,像是做游戏。司玉不语,只是依着他。
司玉一向不是很信任古代的医疗技术。可是她再忧心,也知道此时询问季朝感受只能得到虚假的安抚自己的消息。她侧耳听着季朝的心跳,缓缓抚平自己的心绪。
只要人活着就好……她是大女人,是来养家的。这朝代的女人百八十个男人都养得活,她只用养一个季朝,有什么好怕的?
何况现在已经有了傍身的钱财……司玉忽然不知道自己以往究竟是在惧怕些什么,每次优柔寡断的,是在避讳什么呢。
明明她有自由的能力啊。
不……是吗?
“妻主在想什么?”季朝捞起她一缕发丝,放在脸侧,嗅闻着拂来的淡淡清香。和司玉的心境相似,终于等来了司玉,他动荡不安的心总算迎来了难得的平静。
司玉下意识贴了贴季朝的手:“在想怎么和司府请辞。”
季朝原本悠闲攥着她发丝的手顿住了,司玉察觉他胸膛一瞬间僵硬,像是受惊要起身,连忙解释道:“我们若是不说一声就走,势必会被套上私奔的罪名。我怕你受委屈。”
是啊,若是他们就这样走掉,不会有人怪罪司玉的。所有的口诛笔伐只会落在季朝身上。
“是吗。”季朝摸索着,攥住司玉趴在他胸口的手,唇边泛起一个无奈的笑,“可是她们一定不会同意的。”
“总要试试才知道。”司玉看着季朝面上眼睛处淌下几滴药汁,当即抬手抚去了。
药汁在季朝面上留下两抹淡绿的痕迹,他毫无察觉,忧心道:“要是女侯又打妻主板子怎么办?”
“别担心我,他们会同意的。若是不同意……我们就留下来,我继续准备官考,等考上了,就带你出府,我们两人另住。”司玉的声音听起来很温柔,很……天真。
季朝更担心了:“女侯若是知道妻主有这样的心思,恐怕会十分生气……”
司玉拍了拍他的手,声音轻快:“我机灵着呢,到时候旁敲侧击问一问。你不要出面,若是不成……我们另寻机会就是。”
经她口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是件格外简单的事。季朝和女侯没有什么接触,他也不记得司玉与女侯关系曾经如何……但司玉既然这么说了,想必女侯还是很宠爱纵容她的。妻主如今也懂事了,应当也拿捏的好分寸。
只是本就觉得希望渺茫的“归隐梦”,眼下更是微弱的不可见。
结果是可预见的,妻主这条胳膊注定扳不过女侯和大娘子的坚定意志……为什么心头会有些酸涩呢?妻主是为他的名声才这样周全考虑,不应当高兴吗?
难道他真的是想和妻主私奔吗?
心头震动,季朝连忙压下这点悸动。习惯性地扬起微笑开口道:“不如就算了吧。我忽然觉得住在府中也很好,我们留下来,妻主考上官,我也能当个诰命夫郎。”
司玉声音似是有些怒气:“你觉得我说服不了我母亲和姐姐?”
怎么就生起气了。季朝一时无措,连忙否认。
“季朝,别怕。”司玉似被挑衅了威严便动怒一般,虽然是安慰,可声音还是冷冷的,“无论怎样,我一定会护你周全。你只管养伤便是。”
季朝听了声音,只能温婉的点头应下。心下却有些寒意。
寻常她从不会有这样的举动,无论他的言辞是对是错,她从来是温和倾听的。像这样不耐是头一次……彼此不相见这么久,妻主终究是有些变化了吗?
会不会,妻主慢慢地也会和外面的娘子越来越像了?妻
主也会有一日,将打骂郎君,纳侍郎当做寻常事来看待吗?
眼睛不知何时渗出泪水,刺激的眼眶发痛。这点痛楚唤醒了季朝,他连忙否认自己刚刚的想法。
他的妻主当然是最好的,无论日后会不会打骂,会不会纳新人……至少她此刻是真心对他。
只是他因为眼睛瞎了,心神太过不安,才会引得妻主这样烦躁。
是他错了。他得再小心,再注意些。好不容易得来这样好的妻主……他难道是因为她不打夫婿,不纳侍郎才爱上她的吗?那他真的遭受些惩罚也是罪有应得了。
正想到这里,脸上轻轻软软印上个什么东西。季朝还没反应过来,司玉担忧的声音便随着温热鼻息移到了耳畔:“……季娇,你还好吗?”
她吐词含糊,季朝一时没反应过来她是唤自己大名,还是说着往日床笫之间起的诨名“娇娇”。可这并不妨碍他脸红了,身下忍不住起了反应,季朝没抗拒,伸直了脖颈,向司玉的方向索吻。
他方向有些偏,司玉垂着眼睫冷静地观测角度,最终成功让季朝的唇印上来。旖旎气氛起,季朝早已无心想别的事,只顾着竭尽全力,堪称有些绝望的勾-引司玉。
只要足够诱人,妻主是不会走的吧。
浅浅的念头游过脑海,来不及捕捉便销声匿迹了。
而在季朝想象中,仍有些余怒的威严的司玉,此刻其实在用一个别扭的姿势迎合他的吻。这样的姿势对她来说算不上舒服,可她目光柔和,堪称怜爱地看着脸色绯红的季朝,抽空还将他眼睛上歪掉的药帕子扶扶正。
司玉当然知道,她要带正夫归隐的举动,在封建大家长看来一定格外出格。她只要开口,势必会遭受到重重阻力,乃至打压。
于她,可能会挨打,被监禁,之后打包送去宫里,放在司瑛身边,兴许一辈子没有了官考机会。
于季朝,可能会名声尽毁,也一样可能挨打,被监禁,更严重……可能会被废去主君之位。
司玉往日有多优柔寡断,一旦有了斩钉截铁非要做什么的心,往往就会将计划做得有多决绝。
这就是为什么事实总是告诉人们,不要惹老实人。
老实人司玉在她的计划里,首要需要保护的是季朝。她需不动声色地将季朝摘出去,不到博弈的最后阶段,她不能让季朝浮于众人面前。她被打板子,被监禁,养好了伤最后出了门,头上司家二娘子的名分不会丢。但季朝……
司玉心头隐痛。她对这个时代的了解还是不够,她不知道会不会有她不知道的阴损法子可能伤到他。
不行。
看着眼神空茫的季朝,司玉推翻了先前的计划。
她不能再让他遭受一点危险。
微一愣神,季朝的吻落了空。他难耐失落又沮丧地喃喃了一声她的名字,司玉察觉到,连忙又凑上去。
原先司玉还小,总觉得喜欢这东西不值钱,是可以忍耐的。可随着越长越大,她忽然意识到,人生在世,能遇到一个很喜欢的什么人,或者什么事,就很难得了。
如果能和喜欢的人或者物长久相守的话,就更难得了。
可惜这些难得她都没有碰见过,所以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样子的。
真正碰见季朝以后,在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时候,潜意识早就帮她寻觅了无数借口。
这些借口都指向一个目标——多见季朝几面。
也都来自同一个原因——她喜欢季朝。
司玉觉得自己很幸运。
能遇见这么一个人,能为了他生出一些勇气,去够一些人生里“难得”的结果。
烛火婆娑,季朝带着梅香的发丝从他身侧倾覆下来,笼罩住司玉,像是密密麻麻编制了一张情网,罩住了她。
难得啊,自诩功利现实如她,也会有过情关的一天。
她回应着季朝缠绵的吻,心下偷笑。
但不得不说,这种主动且热烈去爱某个人……而丝毫不必顾忌他的心意是否会伤到自己的感觉,还真的蛮爽。
也许是因为这样,她才敢爱了?
舌尖因为走神,被季朝不满地轻咬了一下。司玉眉眼弯了弯,讨好地揉了揉他的肩。
第90章 直面
虽然司玉不刻意提, 季朝也表现的似乎与寻常无异。可是季朝眼盲的事实像枚埋进肉里的软刺,总是在不经意间将两人刺痛。
难得缱绻至此,季朝这段时间的等待终于有了归宿。他忍下视线受阻带来的不适, 可是内心更大的渴望逐渐膨胀。
既然见到过她痴迷自己的模样, 就不能再忍受眼下的一片虚无。
原来看不见之后, 竟然会显得这样淡漠吗?耳边只有黏腻的水声, 她指尖和皮肤的温度总是转瞬即逝。她在床上从来不爱出声,以前没有意识到, 如今眼瞎了才发现。还有……自己的声音实在是不堪入耳。眼泪滑下来, 眼角又痛一次,季朝咬紧了下唇, 硬生生将冲到喉咙的震颤咽了下去。
难道因为这段时间他看不见, 容貌上终究是有了懈怠。妻主她这段时间说不准见过更娇艳的, 难道是已经对他不复水灵的模样厌倦了?上次和妻主亲密是什么时候的事?妻主素日也是这样淡漠安静吗?
“怎么又哭了?”她语气里很是无奈, “对眼睛不好……是我弄痛你了吗?”
唇上也染了些温度, 突然的触碰让季朝吓了一跳。他的反应显然也吓到了司玉。
司玉犹豫地将手收回, 声线更显温柔道:“实在难受就算了吧,等眼睛好了我们再来, 好不好?”
果然是厌倦了吗。
季朝的眼泪流的更凶,可快感正累积的上头。喉咙又痒起来,为了保留那点仅剩的体面,季朝憋住了不吭一声。只缓缓摇了摇头。
谁知道就是这瞬间的功夫,司玉已经退开了。
大片冷空气替代了她温暖的接触, 包裹住季朝。季朝觉得自己就像雪地里一根快要燃尽的火棍,就这样被丢弃在黑茫茫的大地里。
脑海里一直绷紧的弦终于断了。
喉头情动的呻-吟再也抑制不住,出口声音变了调,化成了哽咽。
不行的吧, 这样哭也会被厌弃的。太没用了。
可是好想要。
就快要到了,就差一点点就好了。为什么要这时候退开?为什么偏偏又是这时候就不管他了?
可是追究到底还是他的错。一定是他变丑陋了,所以才让她这样兴致索然。这是他应得的惩罚,他这样难受是应该的。
季朝强忍着摸索着拥抱住她的冲动,手臂收拢,遮住了自己的脸。
司玉觉得今天的季朝格外敏感脆弱,像个浸染了药味的陶瓷娃娃。许久不见,她摸不准季朝身上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伤痕,所以时刻注意着季朝的状态,不敢大意。
她怕他冷,从旁边抓来毛毯将他裹住。
又怕他痛,抓来柔软的迎枕垫在他身后。
可季朝遮住脸的手臂还是没有放下来。
司玉急得团团转:“怎么了娇娇?究竟哪里难受?”季朝不答,只是下巴上缓缓爬下来两道泪痕。
“怎么就哭了?”司玉扑上去扯他的手,“你要不要眼睛了?要什么哪里痛都和我说,为什么要憋到自己委屈哭出来?你不信任我了吗季朝?你为什么不信任我了?”
她眼里也沁出泪水,却倔强地瞪着遮住脸的季朝,面上的神情坚定,没有因为流泪而软化一分:“不要拿眼睛撒气。季朝,你不相信现在的我,但要相信我们的未来,好不好?我们一定能长长久久的相守在一起。”
季朝哽咽着摇头,竟词不成句。
司玉看着他的模样。忽然就明白了他心里的苦。人的欲望是无限的,能吃饱能穿暖之后,就开始想着愿得一人心。真的得到了一人心,就希望世界上其他的人都不要来打扰他们,希望所有的权威都不要干涉他们。
司玉和季朝是一样的。因为一样,所以他们迅速的相爱。
可司玉也在此刻忽然明白。遇到这样的苦与不甘,一心想着平衡自己的心态是没有用的。
她之前总是在平衡自己,总想着别人都是客观现实,只能改变自己的主观能动性。但是她换来了什么呢,只是更悲惨的爱人,还有被断的更彻底的权利道路。
不主动试着将这些污糟事解决一次,他们永远会像今天这样抱头痛哭。反反复复,为了同一个原因痛哭。
司玉忽然就释然了,她将季朝的头揽在怀里,语气反而显得冷淡许多:“反正我们都会长长久久的相守在一起,你眼睛哭瞎了也不要紧。”
“我要给你完全的自由。无论你做什么,我都爱你。”
“我都会照顾你。我会永远陪伴在你身边。”
季朝不明白,自己都有这么好的妻主了,为什么他还是不满足。
她越是劝他,他反而越觉得痛苦。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他想大喊出来,将这个沉甸甸压在心上的东西吐出来,可是这东西强硬地压着他的心,他的身,他只能痛苦地蜷缩在司玉怀中。痛恨自己的丑陋,软弱,自己内在的不和平。
司玉没有过多的安抚他。她留给还在哭泣的季朝一个吻,之后穿衣离去。
不知要去哪里,总归留不在他身边。
泪眼婆娑间,季朝如坠地狱。
——
晨光大亮,天色阴沉沉压下来,今日正巧休沐日,天气寒冷,是个适宜睡回笼觉的好日子。
可司府的两位女主都不喜欢睡回笼觉,一早就起身盥洗。司筝在花园里耍了一套枪,司瑛早早等在那里,垂眸温驯的模样像是在发呆,只是袖间指节不断摩挲着衣袖,她应当是有话说。
司筝自然明白。她和两个女儿的关系并不亲近。司瑛自从成年独立后更是不常和她会面,往日也是司玉出事后两人才会默契地碰个头。
是以今日这套枪她只耍了最艰涩的那一段后便罢手,接过一旁仆人递过来的巾帕擦汗,对着司瑛点点头,示意她开口。
司瑛一愣。这一愣就让司筝的眉头皱起来了。
不是你这姑娘先找你母亲的吗?让你说,怎么反倒像是母亲为难她的样子。
司筝脑海里忽然就想起平日李佑的叹息。眉头皱的更紧,声音尖利了些:“无话就退下吧。”
司瑛急忙掩饰掉刚才那一瞬的失态,恭敬上前道:“母亲。”
究竟要不要将司玉出府的事告知母亲,她已经纠结一夜了。
若是从前,她早在半夜就公事公办似的禀告,然后回去睡觉。可是听了司玉那一番话,她却有些迟疑。
司玉的意思很明显,她不愿意当棋子。可是一个家族要兴盛,所有人不可避免的都要成为棋子,都要走到自己适合的位置上去。司筝如此,司瑛也是如此。
在司玉明确表达出自己的意愿之前,司瑛甚至都没有想过自己的意志是被禁锢住的……哪怕是之前的司玉,也只是没有能力,而不是没有意愿。若是司玉能成为棋子,她一定会成为棋子的。
可是现在的司玉不愿意成为棋子。而似乎又有点潜力。
于是这个消息变得棘手起来。
母亲只会掌兵,慈爱之心全给了军队,而不是后代。她话说得不对,很容易让母亲会错意,直接断绝掉可能挽回司玉的那一点可能。
在她沉思的当口,司筝不耐烦地将汗巾塞到一旁侍从的怀里,挥了挥手:“我今日还要点兵。随我回正堂,边用早膳边说。”
司瑛点了点头。一句话的开头在心底绕了八百个弯,终于出口:“母亲,我前些天听了一个故事有些不解……”
“女侯!大娘子!”
回廊那边狂奔来一个身着骑装的女兵,头上裹着黑头巾,原本刚毅的眉眼此刻有些惊有些急,司瑛甚至从她脸上看出几分看热闹似的新奇。
应当是没出什么大事,为何狂奔?
女兵跑到司筝面前,还没来及回话。她身后又一道哭天抢地的男声追了过来,紧接着就是长袍翩跹的一个中年男仆奔来:“女侯!大娘子!救命啊!”
司瑛心里暗暗点头。这回神情对了,很着急,很畏惧。这才是有急事的模样。
“二娘子疯了!她逼到堂前,非要女侯君给她一个说法!女侯君从来都是贤良温文的,女侯明鉴啊!二娘子这样对长辈不恭敬实在是无礼啊,求女侯速速去桐东院,为女侯君主持公平啊女侯!”
告状提到司玉,司瑛心神被牵动,瞳仁一缩。
“司玉?又惹了什么事?”司筝适才还有些在自家和女儿闲逛的世家夫人模样,眼下眯起眼紧盯着那告状的男仆,气势倒很像是听见了新的公文,要去审犯人的架势。她又转头看向司瑛:“二娘不是被大娘用府卫看守起来了?又怎么跑到女侯君面前闹事的?”
事已至此,也瞒不住了。
司瑛退后一步行礼道:“女儿管束不力,妹妹逃了,今早才发现。”
司筝倒也不急,沉吟一会道:“你们姐妹关系亲近我也乐见其成,只是大娘,你若因为姐妹之情就优柔寡断,日后也很难成什么大事,你觉得呢?”
这对司瑛来说,是比较重的话了。她摆出有些惶恐地神态,再度埋首:“是,女儿明白了。”
糟了。
“女侯,求您快去救救女侯君吧。二娘子很是凶蛮,侍怕迟一步都会动起手来了……”那男仆哭哭啼啼的声就没停过,插着空的火上浇油起来。
司瑛淡漠瞥了他一眼。这男仆司瑛认识,是李佑平日里很得用的一个。眼下他能跑出来喊救命,说明事态真是焦急到了某个地步。而母亲平日身边就只有李佑一人侍奉,这种时候自然也会给他个面子。
正如司瑛预料的那样,司筝点了点头应下了还不够,竟稀奇地开起了玩笑:“不是还没动手吗?终究是她母亲,这点分寸还是有的。瞧你这胆子,还不快前面带路?”
那男仆得了个态度,心里定了几分。连忙羞涩地爬起来,嘴上说着:“是侍没有见过什么世面,被吓住了,比不上女侯英明神武……”
只是一行人脚步终究还是加快了几分。司瑛落后几步,指甲落在指腹上,很有些尖锐的疼。
她最担忧的场景,怕是就要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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