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溪耐心等了会,等到顾青衍的哽咽不再明显,等到他小心翼翼的将自己的狼狈藏好,才道:“走吧。”
顾青衍:“嗯。”
他的声音还带着一点儿鼻音,怪可怜的,不仔细听听不出来,谢临溪全当作没听见。
他和死对头并肩走在一排:“等会儿你先去隔壁的休息室休息一下,不要露面,我来处理。”
要是前世他怎么和顾青衍说话,顾青衍早把桌上的矿泉水瓶扣他脸上,但现在他身边的顾青衍好说话的很,谢临溪说什么就是什么。
果然,死对头乖乖的应了:“好。”
好不容易将人在休息室安放好,谢临溪给秦啸前打电话:“怎么样,那几个人交代动机了吗?”
秦啸前已经暂停拍摄,将八个群演扣在了休息室隔壁的会议室,等待进一步的调查。
秦啸前很快回复:“没有,我嘴巴都快问干了,什么都不肯说,这群家伙明显商量好了,咬死了是打的时候不小心,没收住力道,都不肯说实话,现在八个人全被我扣会议室了。”
谢临溪笑了声:“咬死了是没收住力道,就是不肯说?”
秦啸前:“是啊,现在还在会议室耗着,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谢临溪:“先扣着他们,等我来。”
这几个人都是群众演员,工资日结,一场戏拍完,大家好聚好散,走路上谁也不认识谁,今天之前,这八个人估计互相都没见过,也没见过顾青衍。
所以到底是什么深仇大恨,让八个人同时对顾青衍下手?
谢临溪理了理的西装,将崩开的袖口折进去——他的个人习惯,谈判场上,仪态也是谈判的一部分。
等所有准备齐全,谢临溪推门走入会议室。
会议室气压很低,八个群演挤在一处,个个低垂着头,场务助理们噤若寒蝉,秦啸前独自坐在会议室最中央,面色非常难看。
听见推门声,八人和秦啸前都抬眼看向门口.
谢临溪目不斜视,径直走入。
秦啸前率先站了起来,点头道:“谢总,顾先生那边这么样?”
谢临溪挑合作伙伴,很看重人品,秦啸前的人品就相当不错,他拍的戏剧组成员一般相处融洽,忌讳抱团霸凌,更不用说直接打人的情况。
谢临溪面无表情的落座,手腕往桌面上一搁,腕表和大理石台面相撞,发出闷响,在寂静的会议室中,如一道炸响的闷雷。
“不太好,我已经叫救护车了,来这还需要一会儿。”
这话一出,原本同时盯桌面的八个人同时一愣,忍不住互相抬眼打量,都看见了彼此眼中的震惊。
秦啸前也愣住了:“什么,严重到要叫救护车?”
混乱中,那八个人倒的倒,被扣的被扣,没看清顾青衍离开时的状况,秦啸前却是看得清清楚楚,谢临溪将顾青衍扶起来后,顾青衍就跟着他走了,虽然微弯着腰腹,但怎么也不像要叫救护车的样子。
谢临溪语调平平,听不出喜怒:“我带他去了影视城的医务室,那医生看过,说有肋骨骨折,可能存在内出血,由于设备简陋,不知道有没有伤到脏器,只能送到医院进一步管查,我扶他过去的的时候一直在咳嗽,隐有血迹,脸色也非常难看,那医生不敢动他,只能叫救护车。”
说这话时,群演们又不住的互相对望,其中一人还悄悄抬眼,看对面谢临溪的表情。
谢临溪斜靠在椅子上,脸色冷漠,手指轻轻抬起,有规律的敲击着桌面,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那人抬眼偷看,恰好撞进一双冷琉璃灰色的眸子,当即浑身一凛,不敢再看了。
当时场上的情况太混乱,连记忆也变得混乱,谁也不知道有没有踢到顾青衍的肋骨,或者除自己外的其他人有没有踢到,谢临溪这么一说,所有人都觉得,似乎有这么一会儿事。
秦啸前:“哦,哦……这样……”
他导演这么多年,拍戏出过事故,但都是意外,从没有故意打人打出事的,一时摸不准情况,只能问:“这么严重的话,那接下来怎么办啊?”
谢临溪冷笑一声:“还能怎么办,报警,案件移交给警察,该怎么审怎么审。”
说着,他倦怠的揉了揉眉心:“现在就怕真出事,轻伤还好说,要是不小心重伤二级,我们不但要支付医疗的账单,剧组为了配合警方调查,事故现场的摄影棚也不能开机,少说停工三五天。”
秦啸前:“……停工两天,那岂不是起码损失三五百万?”
谢临溪:“运气好三五百万,运气不好谁知道,要是真重伤了,医疗费都不止,不过好在罪魁祸首在这里,以公司名义起诉,要求他们赔偿损失就是了。”
群演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呐呐无言,中的一个忍不住开口:“那岂不是一个人起码要陪50万?”
这些人都是没读完书就来拍戏的,既不了解法律,也不了解医疗,这方面知识一片空白,也分不清是真相还是恐吓。
秦啸前下意识想说赔不了全部,法院只会判部分的,可谢临溪忽然屈指,敲了敲秦啸前面前的桌面,秦啸前抬眼,谢临溪朝他微摇了摇头。
秦啸前恍惚间反应过来,改口道:“赔钱事小,真重伤了,你们估计要去坐牢,也不知道到底是谁踢的,谁主犯谁从犯,量刑也不一样。”
谢临溪凉凉道:“不是有录像带吗?交给警察就是了,翻上个百十来遍,谁要判刑一清二楚。”
说这话时,他清晰的听见对面几人,不约而同的咽了口唾沫,肉眼可见的慌张起来。
他们是收了钱,可没有准备判刑啊!
眼睛恐吓的差不多了,谢临溪抬手看表:“估计也就一个小时,警察就来了,秦导,把这八个人分开放房间里吧,别窜供了,我们先看一遍录像带,把主犯揪出来。”
秦啸前配合:“哎呦,我已经看了好多遍了,揪不出来该怎么办?”
谢临溪笑了声:“那就平摊罪责,都交给警察吧。”
三言两语,好像这几人已经要收监坐牢了。
助理当即上前扣人,那八个人听说要分开关着,还要揪主犯,彼此对视一眼,哆嗦着抖了起来,就要被带下去的时候,一人忽然往回一扑,颤颤巍巍的掏出手机,送到了谢临溪面前:“谢总,这,我们这都不是主犯啊,是有人要我们打的,您您您您看这个——”
他翻出聊天记录,递给谢临溪和秦啸前,谢临溪垂眸,一个头像是星星的微信,给这人转了2000块钱。
他焦急道:“谢总,是我们在后台的时候,这人之前找我们,说那演员欠了他们的钱,要我们帮着出口气,假戏真做一下,这,真不是我们非要打人——”
这种群众演员一天也就一百多,2000块钱假戏真做打个人,对他们而言,是很划算的买卖。
秦啸前一拍桌子:“2000让你们打人就打人,到时候寻衅滋事坐牢就老实了?”
谢临溪没关注他们,只是垂眸:“这是谁的微信?”
群演结结巴巴:“我也不知道,是个穿黑衣服的,我们不认识了。”
这时,秦啸前也凑过来:“这个五角星的标志……好像是星芒娱乐的logo啊?你等等我想想——”
谢临溪:“星芒娱乐?”
“对,我好像和这个人交接过,”秦啸前敲了敲脑袋,苦思冥想片刻,提高音量道,“谢总,这个人好像是姜可的助理。”
谢临溪略感意外,挑眉道:“姜可?”
他心中嗤笑一声,心道:“居然是他。”
谢临溪早就想找借口换掉姜可,苦于一直没有借口,他原本捏着鼻子认下了,姜可非要往墙上撞,那可怪不了他了。
谢临溪将手机乓的丢回桌面,笑道:“秦导,麻烦求证一下,确定这是到底是不是姜可的微信,可不要冤枉错了人。”
“可不要冤枉错了人”几个字带着些微笑意,格外的意味深长。
*
谢临溪不知道的是,一墙之隔的休息室中,顾青衍听见他这么说,指尖顿了顿,忽然微垂下了眸子。
顾青衍知道姜可。
星芒娱乐力捧的新人,年纪轻轻就拿下了多部电影电视剧的主要角色,人设阳光开朗清纯漂亮,笑起来有一对小酒窝,还是很多高端品牌的代言人和合作伙伴,他的粉丝自称“可乐”,在互联网上声势浩大。
秦啸前这部戏,一共有两个演员扛流量,一个是男主郭严,另一个,就是姜可,而姜可在的星芒娱乐,又是《鹤唳》的最大投资商。
投资商力捧,流量滔天的新人,和毫无背景的十八线,闭着眼睛都知道,剧方会保谁。
如果两方的差距太过悬殊,比较就没有意义,那场虐打,就变成了必须忍受的无妄之灾。
他和姜可是根本不对等的筹码,甚至没有在天平两端衡量的必要。
甚至因为姜可毫无来由的厌恶,可能男五这个角色和他的缘分,也已经终结了。
这不是顾青衍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事,自从进入娱乐圈,他曾眼睁睁的看着无数次机会从他面前溜走,利益谈判,钱色交易,他早就已经习惯了,似乎再有这样的事情落到他身上,他也不会再有波动,只是麻木而平静的接受一切。
他已经看过太多次了,不是吗?
……可为什么这回,忽然有点委屈呢?
某种酸楚怪异的情绪萦绕在心头,让他有一点难过了。
他腰间还残留着冰敷贴的触感,指尖还沾染着药膏的苦香,皮肤似乎还记得与另一个人触碰的温度,但是……
但是,他们是完全不一样的两路人。
谢临溪是公司总裁,是项目的投资人,责任人,他需要为整个项目的推进负责,这是他的义务。
可顾青衍就是克制不住,某种念头在他的脑海里如野草般疯长。
他想拦住谢临溪。
他想问一问他,这事件会有追责吗?姜可会道歉吗?会有后续的处理吗?
如果这些都不能,那么
……他和姜可起了冲突,他还能当男五吗?
可他又觉得,这太像质问,且来得毫无道理。
他和谢临溪什么关系,萍水相逢,朋友都算不上,他就拦人问这个,理智告诉他,谢临溪是剧的投资方,和剧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真金白银成百上千万的丢出去,因为这件事,说追究男二,就追究男二,一位正当红的流量,可能吗?
谢临溪已经够仁至义尽了,他是顾青衍到现在为止,在娱乐圈遇见最好的人,可就因为他人品好性格好,顾青衍就要上去逼问,追究那些早就成为潜规则的事情吗?
顾青衍心想:“这是不应当的。”
他曾冷眼旁观了这样的事发生一次又一次,他没有立场质问谢临溪。
可为什么这次,他格外的委屈呢?
姜可接到这个男二,只用了几天,他有无数个剧本可以挑选,无数个机会可以挥霍,可顾青衍等到男五的机会,已经等了很多年。
休息室的空气忽然变得沉闷,从窗户往外望去,巨大的夕阳从城市的天际线缓缓落下,顾青衍忽然不想再听会议室里的谈论,便站起身,准备坐到离会议室墙壁远一点的地方去。
这时,秦啸前核查完毕。
他将手机推给谢临溪:“我找人要了姜可助理的微信,微信号完全一样,是一个人,给钱的就是姜可的助理。”
谢临溪:“所以,确定是姜可出钱,打了顾青衍?”
秦啸前:“目前来看,是这样的。”
他小心翼翼的问:“现在怎么办?让姜先生和顾先生来调停一下?”
倒不是秦啸前包庇,只是他也没办法,两大投资方推荐的两位爷,都是掏钱的主儿,他一个导演夹这两个人中间,不调停能干嘛?
谢临溪毫无征兆的冷笑出声。
他心说姜可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和顾青衍调停?
一个是过不了多久就声名狼藉的败类,一个是和他纠缠多年、不死不休的宿敌,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的,还调停?姜可给顾青衍提鞋都不配。
从顾青衍被打开始,谢临溪的心中就有股火气,又不知道火从何来,只能归结于人渣乱跳影响拍摄进度,顺带影响了他的心情,当下将手机往桌上一拍,冷淡道:“姜可人品差,业务能力差,长相一般,演技更差,让他演男二,有害无利,既然出了这事儿,秦导,不如考虑考虑换人吧。”
休息室中,顾青衍步履一顿。
他茫然的回头,狐疑的看着墙壁,眼眸微微睁大,有一点儿傻。
……换谁?姜可?
他听错了吗?
秦啸前给他吓一跳,然而谢临溪也是得罪不起的投资方大佬,只犹犹豫豫:“我倒是想要换人,就是谢总,星芒娱乐那边……”
谢临溪:“给星芒打电话,我来和他们谈。”
助理忙不迭的拨通了星芒的通讯,双手递给谢临溪,三声忙音后,电话接响,谢临溪唇角带笑:“宋总,您好,我是耀世的谢临溪。”
商务会谈的时候,谢临溪习惯微笑,语调也放的和缓,令人如沐春风。
他没直接提顾青衍,而是姜可影响了拍摄进度,可能直接或间接的导致剧组损失上百万,又说他和秦导看了姜可的表演,很有灵气,可惜外貌形象不合适,不符合剧本的期望,角色对姜可的加成也有限,委婉的提了换人。
对面似乎想要辩驳,谢临溪依旧含笑:“宋总,主要是姜先生雇人打人的转账记录还留在这几个群演的手机上,我想着,姜先生现在流量如日中天的,又走的是清纯无害的少年风,粉丝还有许多未成年,这记录曝光出去,万一引来主流媒体的关注和报告,对他本人的形象不好吧?”
“……”
谢临溪补充:“况且,从我的渠道来看,姜先生身上的问题,貌似不止这个,万一因为这个挖出了更多的料,更不好吧?”
假的,谢临溪手里并没有其他的料,姜可是星芒力捧的新人,消息捂的很严,要不是后来娱记偷怕到了他和多个男女嫩模出入酒店,这事瞒得严严实实。
电话那头沉默了。
从始始终,谢临溪的语调都礼貌平和,对面听着听着,却不说话了。
星芒这些年成百上千万的往姜可身上砸的资源,姜可名声出问题,可比不能拍一部戏的男二,严重的多。
对面仅仅思考了两秒:“行,姜可退出,《鹤唳》的男二让给你们,你们来选。”
他挂断了电话。
谢临溪:“这样可以了吗?”
秦啸前:“可以可以,谢总大气。”
又是一番客套后,秦啸前联系工头,将今日的几个群演拉进黑名单,还以寻衅滋事的问题送派出所,日后想在这边影视城接活,可能都十分困难了。
而一直到听完了全部,顾青衍都有些懵。
在他过往的演绎生涯中,从没有发生这样的事。
顶流男二被追责,直接丢了角色,而和他起冲突的,只是个男五。
而就在他茫然怔愣的时候,秦啸前和谢临溪商量:“谢总,姜可确实不合适,但这戏用不了多久就要开拍了,这男二的人选可怎么办啊?”
这么重要的角色,也不是随便拎个人就能演的,要试戏,试妆,定妆,还要演员调整档期配合,谢临溪是最大投资商,他能一句话否了姜可,可秦啸前必须要考虑后果。
谢临溪:“现成的人选,我带给你看看。”
说着,他在秦啸前茫然的视线中推门而出,来到隔壁会议室,视线对上了同样茫然的顾青衍。
谢临溪倚在门口:“顾先生,和我来一趟吧。”
顾青衍:“哦,好……”
他显然没反应过来,呆的可以,但谢临溪让他过来,他就老老实实的跟过来了,落后谢临溪一步。
顾青衍微微抬头,看向斜前方谢临溪俊挺的侧脸,犹豫道:“谢总,我想问刚刚……”
谢临溪不想顾青衍问,他好好一个投资方,把男二薅下去,硬塞给个一个十八线开外的小明星,这恩惠可太大了,怎么看都显的别有所图,为了不让顾青衍误会威胁公司股票,谢临溪打断道:“时间有限,等下再问。”
此时,离整个剧组收工已经没多少时间了,还要试妆试演,谢临溪赶时间,他在化妆间门口停步,看着坠在后面的死对头,伸手揽过肩膀,将他往里面带:“王老师,来帮忙画个妆,试谢明青。”
顾青衍又是呼吸一窒。
谢明青,是《鹤唳》的男二。
即使换下姜可,顾青衍也从有想过,他能得到谢明青这个机会。
没有一个演员想表演脸谱化的角色,他们希望有复杂饱满的角色,能用层层递进的演技赋予他灵魂,谢明青毫无疑问,是全剧本中最有人格魅力的角色,他甚至比男主更加复杂,更加让演员着迷。
顾青衍喜欢,可他没资格要。
可现在,这样一个极其重要的角色,就这样,落到了他手中?
他忍不住看向谢临溪,试图从他脸上找到开玩笑或者调侃的痕迹:“谢总……”
谢临溪继续打断,省的顾青衍纠结:“时间很赶,先试妆。”
顾青衍只好闭上了嘴。
化妆师王萍是个经验丰富的老人了,三下两下将顾青衍脸上的残妆卸了个干净,一边卸还一边称赞:“底子真好,不愧是谢总挑中的人。”
顾青衍睫毛微颤。
谢临溪生怕顾青衍多想:“嗯……是很有天赋,但倒也不算我挑中的人,您画着吧。”
几步过后,卸妆完成,王萍拿粉底上妆,顾青衍的皮肤没什么瑕疵,天生一副好皮囊,不用怎么修饰,她让顾青衍闭眼,便开始落笔。
像这种经验丰富的化妆师都能一边聊天一边化妆,画着画着,王萍一边感叹顾青衍优越的骨相,一边忍不住吐槽:你是不知道,之前那个明星,同一个角色,他还要保留刘海高颅顶和两边的碎碎,你能想象吗?民国角色,高官,刘海,高颅顶,小碎发,这让我怎么画?他以为演青春偶像剧呢,角色根本就不是这个风格。”
她说的是姜可。
男二谢明青,敌方高官,己方潜伏的卧底,是个将矜贵和阴郁表现到极致的男人,他的全身都要包裹在一丝不苟的制服之下,仪态要从容高傲,眼睛要时时刻刻垂着看人,这样一个人,必需骨相极佳,头发一丝不苟的别在脑后,眉骨鼻骨足够俊秀挺拔,是斯文带着冷峻的类型,姜可那样走青春年少风的小男生,根本不对味。
王萍说着,将为男五准备的柔和眉眼卸去,换上微扬的长眉,加重了眉目间的阴郁感,又将垂顺的头发偏分后梳,露出光洁的额头,最后她一抬顾青衍的下巴,左右给谢临溪展示:“谢总,怎么样?”
每个明星画完,王萍都会托着看来看去,偶尔还会给导演展示,她习惯了。
今天虽然导演不在,但最大的投资方在,那也是一样的,该展示还得展示。
顾青衍:“……”
他坐在椅子上,被人抬着下巴,而谢临溪站在他面前,正垂眸看他,以一种审视的姿态。
很奇怪的姿势,像是商人将珍贵的货物展示出来,呈现给挑剔的客人。
尤其这个客人,还是谢临溪。
顾青衍低垂着睫毛,看着桌面上的化妆镜,一时没敢看谢临溪。
他眼眸狭长,后世又喜欢抬着下巴看人,就显得非常高傲冷漠,可现在睫毛垂顺着,谢临溪不知道为什么,又觉得他很乖。
而谢临溪也是第一次见这个架势,愣了一下,可不知为什么,王姐展示给他看,他就鬼使神差的一接,托住了顾青衍的下巴。
“……”
“……”
谢临溪微不可察的一抖,心想:“我见鬼了吗?”
他死对头那个倔驴一样的鬼脾气,还顶这个敌方高官的冷漠阴郁妆容,他怎么会老觉得顾青衍乖?
皮肤的热度从指尖传来,谢临溪将浑身不自在归咎于鬼上身,他汗毛倒竖,只好装作审视妆面,以认真严谨的态度,左右打量起顾青衍。
即使做了小十年的死对头,谢临溪也不得不承认,顾青衍很好看。
男二的妆容完美衬托了他的五官,骨相优越的恰到好处,既饱满立体,又带着东方人隽永的含蓄美,化妆师刻意将眉眼画得相近,突出压迫感,有八分想谢临溪后世那不苟言笑的死对头,冷淡清贵到了极致。
几秒沉默后,顾青衍有点吃不住了:“……谢总。”
“咳。”谢临溪咳嗽一声,抽回手,公事公办的评价“血气感有点重了,这个角色特别冷,出场还要带点郁气,把唇色再压暗一些吧。”
王萍视线在他俩人脸上扫来扫去,总觉得气氛古怪,连忙道:“好嘞。”
她麻溜的给顾青衍改妆,一通忙活过后,又下意识抬顾青衍的下巴给谢临溪看:“谢总看看,这样可以吗?”
谢临溪指尖捻了捻,这回不敢去捏顾青衍的下巴了。
他好不容易从死对头乖乖化妆还改妆给他看的心情中抽离出来,秉着严肃认真的工作态度端详了半天,按照他自己的喜好和理解:“能不能加副金边眼镜?最好戴镜链。”
在王萍困惑的目光中,谢临溪补充:“设定谢明青管理文书来往,加副眼镜会很合适,而且眼镜的斯文禁欲和谢明青刑讯挥鞭时形成鲜明对比,我想会让这个角色很有张力。”
王萍思索片刻,点头:“好的。”
等眼镜加上,王萍再次询问谢临溪的意见,而谢临溪好不容易从死对头乖乖化妆还改妆给他看的好心情中抽离出来,秉着严肃认真的工作态度端详了半天,终于点头了。
而一想到接下来要做什么,谢临溪的心情更加奇妙的愉悦了起来。
死对头不但要乖乖化妆还改妆给他看,还得乖乖换衣服给他看。
他将顾青衍带到了更衣室。
谢临溪指了其中一件:“换这个。”
那是件暗色的制服,长款翻领风衣,衣摆一路垂到膝盖,风衣里是纯黑西服外套,暗银排扣,腰间一方漆黑皮带,搭配纯白衬衫,深黑领带,领口点缀着一条闪着寒光的银链。
整件衣服只用了黑白两色,将冷淡与肃穆突出到了极点,几乎可以想象,穿着他的人,表如何的高高在上,如何的令人望而生畏。
顾青衍:“谢总……”
他依旧不放弃询问之前的事。
谢临溪将衣服递给他:“换这个。”
顾青衍只好拿着衣服,进入了试衣间。
《鹤唳》仍旧是试戏阶段,摄影棚条件有限,十分简陋,更衣室也只有一层布帘相隔,谢临溪站在布帘外,顾青衍站在布帘里,在一片寂静中,似乎能听见另一个人的呼吸。
两人都刻意将呼吸放得很轻。
十分钟后,布帘滑索哗啦一声,顾青衍从布帘里转出来,他有点别扭,刚才有王萍托着他的脸展示给谢临溪,但现在,该如何展示给他看呢?
顾青衍演过许多角色,也配合拍过定妆照,可在谢临溪面前,他第一次不知道该摆出什么姿势,只僵在原地:“……谢总。”
谢临溪抬手替他理了理领子,又将腰间的绶带摆好:“顾先生,抬下巴,垂眼看我。”
顾青衍照做。
谢临溪心想:“对味了。”
矜贵,俊美,冷肃,禁欲,眉宇间是化不开的阴郁,喜欢垂着眼睛看人,带着玩味和漠视。
这才是剧情中的谢明青。
谢临溪:“走吧,去找秦导试戏。”
他们一前一后,大踏步的穿过走廊,就这么几分钟的空隙,顾青衍依然试图和谢临溪说话。
他忍不住抿唇:“谢先生,男二这个角色戏份很重。”
谢临溪:“嗯,我知道。”
他竭力让措辞变得官方而毫无歧义:“姜可事出突然,开机在即,外形演技合适,我们都会尝试。”
顾青衍依旧抿唇:“我从没演过男二,男五也没有,我的流量担不起这个角色。”
谢临溪:“我从来不唯流量论,能者居之,我看过你表演,你的演技非常好。”
说完,谢临溪又觉得赞叹的部分有点多,找补道:“不过,能不能通过试戏,还是需要导演拍板的。”
顾青衍:“……嗯。”
他继续跟在谢临溪身边,始终落他半步,过了许久,才声如蚊呐:“谢总,谢谢。”
前世八百年没听过顾青衍说谢谢,重生一次听了十几遍,今天一天就听了四遍,谢临溪啧了一声,官方道:“不用谢我,如果秦导能选上,是你自己历害。”
说着,两人已经走到了试镜间。
秦啸前正在里面等他们。
他从一堆繁杂的机器中抬起头,几乎是顾青衍出现的一瞬间,秦啸前的眼睛就亮了。
他没有想到,如此的合适。
其实顾青衍的气质本就偏清冷,虽然能演出教书先生的文气,可总是差点什么,仿佛这教书先生下一秒就要拔枪,将枪管抵在来人的脑门上。
这扮演敌方高官,倒是刚刚好。
秦啸前笑眯眯:“来,试这一段。”
这段试戏要试的,是谢明青的第一次登场。
主角团的男四被敌方抓捕,谢明青奉命前来刑讯,两人有一段对手戏。
秦啸前调整好拍摄器具和灯光,冲顾青衍打了个手势:“请开始吧,顾先生。”
顾青衍点头,从秦啸前示意开始,他就调整了站姿,下巴微抬,垂着眼眸看人,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傲慢,随后一撩衣摆,在邢架前施施然落座,屈指敲了敲桌面:“茶呢?”
工作人员扮演手下,送上茶杯道具,顾青衍施施然品了一口,端详了片刻手下,斜睨:“都是些去年采买的便宜货,没有新茶吗?”
说着,他顿了几秒,冷淡的目光始终垂落在属下身上,似乎连空气都冷了几分,等到属下将认罪台词念完,才悠悠转回了刑架上。
他执起了手边的漆黑长鞭。
漆皮质地,泛着冰冷的光,将顾青衍的指尖衬托的格外雪白,他像情人那样摩挲着鞭柄,抬眼看向空无一人的刑架,笑意盈盈:“白先生知道,我这根鞭子,曾撬开过多少人的嘴吗?”
和姜可必须使用配音不同,顾青衍台词很好,擅长揣摩人设特点,这段话咬字清晰,语速很慢,语调中若有似无的笑意格外明显,活脱脱一个冷酷倨傲至极的敌方高官。
而后,他又顿了两秒,等工作人员念完台词。
这里,男四要宁死不屈,还要远远的呸男二一声,还要说:“你这该死的走狗。”
工作人员只是棒读,语调毫无起伏,平平无奇,可只要到顾青衍的部分,就有瞬间让人入戏的本事,他含笑听着工作人员读完,连拍了三下手,不怒反笑,道:“白先生可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既然如此,就不能怪我了。”
秦啸前:“卡!”
他率先鼓掌,和谢临溪耳语:“可以可以,谢总,真人不露相啊,你这随手一挖,可真合适。”
谢临溪适时询问:“秦导,如果你觉得可以,这男二的角色?”
秦啸前:“既然本身这么优秀,又是谢总力捧的人,那当然没有问题。”
听见“谢总力捧的人”,顾青衍忍不住看了眼谢临溪。
谢临溪立马道:“……倒也没有什么力捧不力捧,我不喜欢埋没人才,既然他合适,自然应该他来。”
顾青衍移开视线。
秦啸前:“事不宜迟,我们也马上开机了,既然刚好这么合适,就定下来吧,我让助手重新去拟合同。”
搞到现在,秦啸前也身心俱疲,只想快些走完流程,将事情拍板下来。
今天出了群演事件,全剧组压力飙升,到这里终于松了口气,不多时,就有人拟好合同,送了过来。
秦啸前逐条核对条目,正看着呢,手机铃声忽然响了。
他看了眼屏幕,脸色肉眼可见的沉了下去。
“喂,哦,这样是吧,好,我知道那边的意思了,有商量的余地吗?没有是吧,好好好,我这边再来商量一下。”
说着,秦啸前放下电话,有点难堪的对着谢临溪和顾青衍。
“那个,谢总,顾先生……”
谢临溪:“没事,您说。”
“就是,我们男一,郭严嘛,他刚刚给我放话了,如果我们换掉姜可,他也不演,而且会说服星芒高层,让他们撤资……这,我这,哎……”
长长叹气过后,秦啸前颓然坐下,揪了揪所剩无几的头发:“谢总,您说,这怎么办啊?”
顾青衍微抿住唇。
他垂下眼帘,从他的角度看去,刚好能看见秦啸前面前的合同。
谢明青和他的名字写在一处,只要落笔,这个角色就是他的了。
一个如此重要,如此丰满的角色。
可惜,还是差了一分运气。
似乎从始至终,他都差了这一份运气。
秦啸前看着顾青衍略苦涩的表情,忍不住道:“小顾啊,不是你表演的不好,你表演的很好,就是,这个,就是这个……我们资金缺口太大了,星芒那边投资占比不小,要我说,姜可肯定没有你合适的,可是选演员也不是光合适就行……”
顾青衍抿唇挤出笑意,尽量显的释然:“没关系的秦导,我明白。”
即使是导演,也没有到无视投资人的地步。
顾青衍明白,他只是有点遗憾罢了。
谢临溪冷眼旁观,心道;“笑得真的很难看。”
顾青衍可以讽笑可以冷笑,可这样无奈的苦笑,还是太难看了点。
谢临溪忽然道:“星芒投了多少钱?”
秦啸前一愣,报了个数。
谢临溪忽然伸手,将秦啸前压着的合同抽了出来,连着笔一起,拍到了顾青衍的桌面上。
谢临溪:“别愣着了,签吧。”
顾青衍定定抬眼,看向谢临溪,好看的眉目蹙成一团,像是呆住了。
秦啸前:“谢总,这……”
谢临溪:“星芒要撤,让他们撤,撤多少,我补多少。”
谢临溪心道他手里头还压着钱不知道往哪儿投了,秦啸前这铁定要挣钱的项目,谁会嫌投的少,只是星芒先来,他不好硬抢罢了,现在星芒愿意主动走,刚刚好。
“至于郭严……”
谢临溪回忆了一下,姜可塌房时间没多久,这位偶像剧男神也塌了房,被扒出和姜可有不清不白的牵扯,从此事业一落千丈,再也没有起来过。
就这样一个人,也配威胁他和顾青衍?
谢临溪:“如果郭严非要和姜可一起……”
他轻笑了声:“那就让他和姜可,一起滚。”
第22章 任务
生意场上瞬息万变,讲究先发制人,一旦定下目标,谢临溪从不会拖泥带水,给对手反应的时机。
几乎是确定追加投资的瞬间,他就直接约了星芒的负责人电话会议,然后就在小小的屋子里,直接开始谈判。
他唇角带笑,彬彬有礼,将郭严的威胁探在台面上说,又暗暗意指姜可不光彩的私生活,几番话术下来,对面的语速越来越快,火药味也来越浓。
其实星芒主要就是捧男团做偶像剧的,对秦啸前的题材不感兴趣,也没指望赚钱,之所以投资,是想两位力捧的艺人有个能拿来吹演技的正剧资源,本来也没多势在必得。
而谢临溪手上的牌不多,但胜在好打,只管模棱两可的带两句姜可郭严不清不楚的关系,又点了星芒其他近期塌房的艺人,任由对方如何激动,都稳坐钓鱼台,等星芒按耐不住,恼羞成怒,以撤资要挟的时候,谢临溪的语调依旧礼貌,甚至垂眸调整了一下腕表:“撤资吗,当然可以,您考虑清楚,这是您的自由,而我完全尊重您的选择。”
这样的云淡风轻,反而衬托的对面气急败坏,将对方哑口无言,最后恨恨丢下一句:“男一男二都走,现在临时临客能找什么人,还是最难拍的谍战题材,行,谢总,我等着你大亏特亏的那一天。”
谢临溪依旧含笑:“好。”
吧嗒一声,他们同时挂断电话。
将男一男二一起换了,谢临溪神清气爽,正想立马联系财务计算追加投资的部分,结果眸光一扫,忽然发现,顾青衍的视线正定定的落在他身上。
谢临溪:“?”
谈判时,谢临溪时常带着假面,他的微笑能比公司的迎宾礼仪更加精准,也更加虚假,生意场上沉浮小十年,这早就是张完美无缺的面具,可被死对头盯着,谢临溪的脊背上的汗毛莫名其妙的竖了起来。
谢临溪心道:“顾青衍好端端的看我干什么?”
他一没有想潜规则,二没有动他的男五,甚至把男二送给他了,就好好的谈个判,顾青衍还有什么不满意吗?
谢临溪心想:“难道是我送男二的手段太强硬,还是之前在化妆室鬼上身,摸了一下顾青衍的下巴,让顾青衍看出了潜规的意图?”
到现在为止,谢临溪都不知道他刚刚抽什么风,好不容易树立的形象毁于一旦,又变成了图谋不轨的人,但是越是这样,越不能心虚,于是顾青衍看谢临溪,谢临溪就唇角含笑,一双冷烟灰色的眸子含着询问,平平注视了回去。
谢临溪:“顾先生,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视线接触的瞬间,顾青衍慢吞吞的垂眸,开始盯合同,仿佛那白纸黑字忽然长出了花,有什么让他感兴趣的东西。
死对头的死亡视线移开,谢临溪悄悄松了口气。
而这时,大投资人终于打完了电话,秦啸前苦着一张脸:“谢总,不用郭严,那这男一怎么办?现在符合剧本又有流量的男演员不多了。”
摊上这两位投资人,秦啸前真的很难不觉得自己命苦。
一位旗下艺人带头搞事,一位半点不忍直接还击,秦啸前八百年没见过这样的情况了。
《鹤唳》的男主按照设定,得是个饱经风霜,很有故事感的熟男,最好是个演技好,让人一眼就有安全感的美大叔。而不能是偶像剧流行的年轻帅哥。
可惜偶像剧当道,大叔这类演员没有死忠粉,不吃香,扛不起电视剧收视率。
秦啸前退而求其次,选择了五官深邃立体,介于青年和中年之间,正谋求转型的偶像剧男主郭严,这是他作为导演,为了收视率做的让步。
可惜,秦啸前不知道的是,用不了多久,剧情片重新占领市场,一大批老戏骨也将重新翻红。
谢临溪指尖敲击着桌面,垂眸思索着利弊:“到也不一定非要流量。”
他一条条罗列:“这戏的主要受众,本来就不是偶像剧的受众,缺少爱情戏码,蹭不到郭严自带的粉丝,还是要靠路人盘,靠剧情和后期自来水,要我说,与其花费上千万的价格请郭严,倒不如挑个形象气质符合的演技派,将金钱放在布景和服装上。”
秦啸前犹豫:“……形象气质符合的演技派,比如?”
谢临溪思索片刻,给出了一个名字:“比如,柏鸿飞。”
这时,谢临溪发现,顾青衍又莫名其妙的抬眼看了他一下,然后低了下去。
柏鸿飞这人现在名不见经传,咖位比顾青衍高一点,但也没好上太多,常年出演一剪梅的配角,和顾青衍放一起,也算是难兄难弟。
这个人不是谢临溪选的,是后世《鹤唳》的粉丝们选的。
郭严和姜可两个主角过于拉跨,《鹤唳》播完没多久就惨遭下架,后来又放出了剪辑的七零八碎的版本,但由于优秀的剧情节奏和摄影风格,不少粉丝尝试换脸,或者将其他演员的作品剪辑进来,其中不乏出圈作。
其中,柏鸿飞就是呼声最响的一个。
柏鸿飞也是影帝,演技毋庸置疑,和顾青衍前后脚,前二十年都在演配角跑龙套,成名时已经40多岁了。
这人也是倒霉,属于生不逢时的典范,年轻时长得挺英俊,可那时候的影视剧不流行谈恋爱,都是历史正剧,或者战争和乡村题材,偏爱有年龄有阅历的端正熟男,柏鸿飞这种被属于奶油小生,只能演小白脸。
等他熬了熬,好不容易熬到快四十岁,成了有年龄有阅历的端正熟男,偶像剧开始大行其道,柏鸿飞又只能在各路影视剧打酱油,演奶油小生们棒打鸳鸯的爹。
秦啸前还是犹犹豫豫:“男一男二一个流量不用,能行吗?”
谢临溪笑道:“试试吧,不试怎么知道。”
说着,他故意没看顾青衍,极其坦然的补充了一句:“况且秦导您该相信我的眼光,我之前提顾先生,你不是担心我怀有私心,现在看过了,应该没有这个疑问了吧?”
之所以刻意在顾青衍面前说这个事,就是希望把话题挑开,说明他推荐顾青衍是看上了他的才能,和私心没有半毛钱关系。
谢临溪:“我说过,我希望人才能放到他们应有的位置上去,柏鸿飞也是一样的,我看好他的实力,秦导您不妨先见上一见。”
顾青衍垂下眸子。
秦啸前仍有疑虑:“……行吧。”
就仿佛冤大头乙方和他的任性甲方,谢临溪现在是剧方最大的投资人,即使他提一坨狗屎,秦啸前也得咬牙认了,于是,虽然略有不赞同,秦啸前还是点头同意了。
开机迫在眉睫,临时换了主角,还不知道有没有戏约,秦啸前苦哈哈的站起来:“行,我让助理去联系一下这个柏鸿飞。”
他起身离席,会议室就只剩下了谢临溪和顾青衍两个人。
男二的合同还放在顾青衍面前,而顾青衍垂眸看着,没动。
谢临溪:“顾先生怎么不签字,您需要找律师确认一下合同内容吗?”
“……没,不需要,在等你们谈完。”顾青衍依次回答,拔出签字笔,顿了顿,在合同上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合同一式几份,好几个地方需要签名字,顾青衍安安静静签字,配上现在的妆造,到还真像不苟言笑的敌方高官。
谢临溪借着喝茶掩饰,悄悄看了一眼。
他心说:“原来顾青衍正经写字是这样啊?”
后世的顾总喜欢写草书,坐在谢临溪旁边的时候尤胜。
那时候江城重点整顿文娱行业乱象,官方拉这几个文娱公司的老板到处开会学习,还要他们写发言稿和心得。
谢临溪从小被外公送出去了,最近几年才回到江城,他是真说不太来国内会议的官话,每每领导在上面发言,他就在本子上瞎画,结果扭头一看,顾青衍笔走龙蛇,不知道在写什么。
和顾青衍斗了七年,怎么能在区区会议纪要这种小事上惜败,谢总好胜心一起来,就贼好奇顾青衍写了什么。
于是,他就接着笔记本遮掩,悄悄的看了眼死对头的笔记本。
好死不死,被抓了个正着。
在死对头怒火中烧的视线中,谢临溪啧了一声,秉着只要他不尴尬就是死对头尴尬:“顾总,会议纪要着东西您护着干什么,我不能参考参考?”
顾青衍看了他一眼,翻过一页继续写,这回真没挡着。
谢临溪心中奇怪,心道顾青衍这小气包转性了?结果他往旁边一看,顾青衍的字草上加草,写得比医院的大夫还要凌乱,他蹙眉看了老半天,愣是一个字也看不懂,只好作罢。
后来很久,谢临溪都想不明白,到底是顾青衍故意鬼画符,还是他字就那么丑?
今天一看,字体端正秀丽,清清楚楚,那之前开会,只能是那小气包针对他了。
谢临溪啧了一声。
腹诽了几句死对头,他继续喝茶,想着记忆里能把人气死的顾青衍,再看看面前这个乖乖签字的顾青衍,谢临溪心情不错,心道:“也就是我,关系都这么差了,还眼巴巴的把男二的角色送给你。”
要不是为了剧情和美满值,他至于绕这么大的弯子吗?
原著里的谢哲韬就塞了资源,谢临溪能怎么办,为了任务,他只能有样学样了。
……等等。
谢临溪一愣。
任务?
贵人多忘事的谢总终于想起来,他的任务进度好久没更新了。
之前一波操作,谢哲韬直接进局子了,而原文核心剧情就是顾青衍和谢哲韬的二人转,详细描述了两人如何从互相折磨到相亲相爱,全文充斥着血腥暴力和不可描述,现在男主之一直接不能自由活动了,剧情当然不了了之。
再然后,谢临溪忙着投资文件的事情,百忙之中还要抽空拉一把死对头,他还真忘了有任务。
连带着小8都蔫蔫的,好久没出来了。
谢临溪心道:“但这回,顾青衍的美满度总该更新了吧?”
他趁着顾青衍低头阅读合同,戳了戳脑海中的系统:“小八?”
没有回复。
谢临溪一怔,继续戳了戳:“……小八?”
连续三声过后,一只蔫哒哒的小光团飘了出来,悬浮在谢临溪面前:“宿主?”
谢临溪:“你刚刚在干什么?”
小八打了个哈欠,狐疑的歪歪脑袋:“睡觉?”
谢临溪:“……”
管理局的系统也需要睡觉吗?
光团停在他的肩头,睡眼朦胧的抱怨:“谢哲韬都进局子了,顾青衍的美满度也在稳步提升,我又没有事干,我能怎么办嘛。”
谢临溪:“所以现在美满度多少了?”
小八:“我看看……!”
光团过电似的一激灵,整个系统呆住了。
谢临溪:“很低?”
他蹙眉回忆,这段剧情对应到原文,顾青衍和谢哲韬正你来我往,说的好听叫拉扯阶段,说的难听就是谢哲韬打一个巴掌给一颗甜枣,陆陆续续给顾青衍送了好几个角色,但都是网剧小角色,谢临溪自觉他这男二送出去,一个起码抵五个。
没理由很低啊。
小八:“不是,宿主,有点高,35%。”
谢临溪微挑眉头。
他大半夜的开车揍了谢哲韬一顿,将谢哲韬捞出来,顾青衍才涨了7%的美满度,剩下这28%是怎么涨起来的?
小八比他还要迷茫:“不知道呢,宿主,原文没写啊。”
在来作任务之前,小八加载了管理局中的全部攻略,其中有一条来自前辈66,写得是:“如果你无法控制事态发展,就不要控制事态发展,事态会自行发展到你想要的事态,有时候努力比摆烂更加倒霉。”
在完全不听指挥的宿主和开局主角攻就进局子的情况下,小八选择信任前辈。
“算了,总归涨起来不是坏事。”谢临溪叹气,“在你不睡觉的时候,如果顾青衍的美满度出现了波动,及时告诉我。”
小八乖巧的应了。
他继续借茶杯遮掩,欣赏死对头写字。
结果没过两分钟,小八冷不丁提醒:“美满度提高0.1%”
谢临溪:“?”
恰好此时,顾青衍将合同签完,递了回来,谢临溪顺势接过,稍作整理,职业病发作,冲他客气的笑了笑。
前世每回有人给他递合同,谢临溪都要走这一部分流程。
他官方又客套:“顾先生,那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就是同事了,希望我们的项目不辜负您的期待,也希望您权全力以赴,将项目作成做好。”
小八:“美满度下降0.1%”
谢临溪:“?”
他抬头看顾青衍,他的死对头面色平静如常,甚至很乖的点了点头:“好,当然,谢先生。”
谢临溪:“……”
“???”
第23章 美满度
谢临溪一愣:“你犯病了?”
这上蹿下跳的好感度,怎么看都是系统犯病了。
小八:“我没有!”
谢临溪喝了口茶,凉凉道:“要不是你犯病了,要不是顾青衍犯病了,你觉得是谁犯病了?”
光团茫然的悬停在谢临溪面前,看着它的宿主,谢临溪眉目微抬,烟灰色的眸子明晃晃的写着不信任。
小八甚至能读出他的潜台词:“顾青衍虽然倔了点,脾气古怪了点,小气了点,但是从来不犯病,只能是你犯病了。”
“……”
小八委委屈屈:“我没有!我是中央管理局的高科技系统,我才不会犯病呢!”
谢临溪敷衍:“好好好,行吧,我就当是顾青衍犯病了吧。”
“……”
小八非常想一头创死他,但作为一只的光团,它的攻击力实在有限,于是浑身毛毛炸起,非常生气的,毛茸茸的走开了。
但不管怎么样,死对头的美满度涨到了35%,实在可喜可贺,谢临溪心情颇好,施施然的又泡了一杯茶,等待秦啸前那边的回复。
半个小时后,秦啸前的电话打了过来。
“谢总,男主敲定了,柏鸿飞同意了。”
柏鸿飞已经半年没进组了,也没也专属的经纪人,天天在家闲得扣脚,他这个路数的男演员戏约不多,只能出演各路边缘男配混饭吃。
秦啸前刚刚打电话过去,约他出演男主,柏鸿飞还以为是诈骗,将助理骂了一顿,挂了电话,秦啸前不得不换了官号联系,柏鸿飞这才感恩戴德的应了。
“谢总,您眼光是真的高啊!”秦啸前一扫刚刚的颓废,兴奋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这个柏鸿飞,太符合男主设定了,我就和他描述了一下男主的设定,让他即兴演一段,我靠,那演的是真的好啊,这犄角旮旯里的人,您从哪里找到的?”
谢临溪客套道:“我刚刚接手公司,当然要多关注圈内有潜力的人,”
秦啸前不着痕迹的捧了一把:“还得是谢总慧眼识珠啊,鸿飞和青衍这样的沧海遗珠都给您网罗到了,刚刚鸿飞还和我说,非常感谢您的赏识,下次要当面道谢来着。”
圈内人你捧我我捧你,谢临溪已经习惯了,当下想谦虚两句哪里哪里,却看见小八鬼火一样的飘了上来。
谢临溪:“?”
小八默默的盯着他:“美满度下降0.1%。”
谢临溪:“……?”
他余光看了眼顾青衍,顾青衍陪在一边,半点动作都没有,表情也平静如常,丝毫看不出来问题。
谢临溪收回视线:“……小八,你又犯病了?”
“!”
小八:“都说了没有!”
它气呼呼的飘走了。
*
接下来的半个月,系统经常犯病。
前期准备工作完成,剩下就是租摄影棚,等道具制作和演员档期,没有谢临溪这个投资商什么事。
所以这半个月,谢临溪没怎么来剧组。
他忙于料理耀世内部的问题,先是蒋富成带着几个股东找事,被谢临溪不痛不痒的推了回去。
再是他继母纪雅珠来公司哭,这女人打扮的富贵,手腕上一块梵克雅宝,脖子上一串14MM往上的南洋金珠,在耀世的前台哭得梨花带雨,将前台小姑娘吓的够呛。
秘书张辰来找谢临溪时,谢临溪正在泡咖啡,他施施然加了勺炼奶,端着咖啡往回走,刚好路过前台。
既然路过,谢临溪就听了一耳朵,大概意思是说:“临溪啊临溪,你爸爸脑梗都住院了,你不去他床前孝顺,你把他的老来子送进监狱啊,你爸爸要是死了,都死不瞑目啊!”
这个老来子,当然是指谢哲韬。
谢临溪端着咖啡,走到纪女士身边,施施然吹了吹杯子:“女士,你儿子判了多少年来着?”
纪雅珠一愣,就听谢临溪又笑:“听说不到半年啊,他打了那么多人,居然才半年,妈,你找多少个受害人拿了谅解书啊?”
纪雅珠就谢哲韬这一个儿子,疼的和眼珠子似的,当然不舍得儿子怎么样,善后也是轻车熟路,给受害人足够高的价码,五万十万不行就五十万一百万,反正层层加码,总能换取同意。
谢临溪又笑:“花了多少钱?小一千万有了吗?”
纪雅珠不上不下的哭腔卡在喉咙里,谢临溪就笑:“刚好,我刚刚质押了股份,现在有的是钱,不如你给多少让受害人谅解,我就出同样,让受害人不谅解,你猜受害人会收哪边的钱?”
纪雅珠就不敢再来公司闹了。
总之,大大小小,乱七八糟,一堆麻烦事。
谢临溪这边实在太忙,一时没顾上电视剧的事,业余生活的调剂,就是看系统抽风。
小八抽风的频率实在太高了一点。
按照剧情,顾青衍拿到了角色,应该开开心心的专研演技,揣摩剧本,美满值缓慢但平缓的上涨,但时不时,他就抽风似的少0.1%。
尤其是饭点的时候。
谢临溪不知道的是,由于他的一句嘱咐,顾青衍的经纪人李安迪,总是在饭点骚扰顾青衍。
这经纪人将狗腿和势力发挥到了极致,自从知道顾青衍背后不知道是那路大佬,就开始夹着尾巴做人,嘘寒问暖,殷勤备至。
他依旧早上发一遍:“您吃了吗?”,中午发一遍:“您吃了吗?”,晚上还发一边:“您吃了吗?”
中间夹杂着悄咪咪的电话试探:“您到底认识了哪位大佬啊?”
小八:“美满度下降0.1%”
“大佬喜欢什么样的类型?”
小八:“美满度下降0.1%”
“公司新进了几个新人,能不能让大佬掌掌眼?”
小八:“美满度下降0.1%”
顾青衍眉头紧皱,不堪其扰,又不能直接删好友,只能耐着性子:“没有哪位。”
李安迪:“那吩咐我看顾您的三餐,还给您男二剧本的哪位……?”
小八:“美满度下降0.1%”
“那位……”顾青衍顿了顿,敲击:“他和我不熟。”
李安迪赔笑:“您说笑了,转手送了个男二,这么大的手笔,他怎么可能和您不熟?和您不熟,还能和谁熟?”
小八:“美满度下降0.1%”
顾青衍开始不耐烦:“说了不熟。”
李安迪:“您谦虚了,您要是不想让我知道,那我就不问了,您自个和他好好相处哈。”
小八:“美满度下降0.1%”
顾青衍:“够了吗?”
李安迪:“行行行,我不说了,您收着点脾气哈,大佬们都喜欢乖巧会撒娇的,平常说话语气软一点,大佬要你喝酒就喝,拍戏累了困了冷了难受了多和大佬诉诉苦语调软一点,然后网上聊天的时候呢多用表情,不要只发冷冰冰的文字,用不来表情就上网搜索……”
这是李安迪擅长的领域,说起来就滔滔不绝没完没了,老太太裹脚布似的又臭又长。
顾青衍难得没有打断。
“哦对了,还有,热情,也不能过于热情,该矜持的时候矜持,否则会显的比较廉价,那个度你要好好拿捏。”
顾青衍没说话。
李安迪最后总结陈词:“不过,就你这张脸,讨大佬喜欢很容易的,倒也不用特意……”
话音未落,顾青衍关了手机。
同一时刻,小八:“美满度上升0.1%”
好好看着报表的谢临溪:“?”
顾青衍这美满值上蹿下跳,和开过山车似的,谢临溪倍感莫名其妙。
他想着到底是小八抽风了还是顾青衍怎么了,胃疼,没吃饭?
总不能是真的饿的难受,一直降他美满度吧?
那最后升一点是什么意思?
谢临溪思索片刻,由他创办的皮包公司的财务,给顾青衍汇了一笔钱。
他和顾青衍没加微信,两人还停留在短信交流,谢临溪想了想,公事公办的编辑:“顾先生,对于谢哲韬一事及其后续风波,我仍旧感到愧疚,胃镜既后续护理治疗所需费用,如果不够,请向我反应。”
然后他等了等,没等到美满度上升。
谢临溪:“?”
收钱都不开心?
越发肯定是系统出了问题,结果过了两分钟,顾青衍的短信发了进来。
“谢谢您。”
谢临溪松了口气,还是顾青衍一贯简洁的表达方式,应当没有什么大问题。
二十秒后,第二条短信发到了谢临溪的手机。
顾青衍:“:)”
“……”
谢临溪汗毛倒竖,险些一口咖啡喷屏幕上。
他将险些遭殃的电脑放到一边,惊魂未定:“小八,什么意思?顾青衍这是什么意思?”
小八歪了歪脑袋:“宿主,经过我的查询,这是一个倒过来的微笑的表情呢。”
谢临溪:“废话我当然知道这是倒过来的微笑表情,问题是顾青衍为什么突然发这个表情?”
小八茫然:“他不能发这个表情吗?小八觉得这个表情很可爱呢。”
谢临溪:“算了,和你们这些AI说不清楚,这是可爱的问题吗?”
可爱是可爱,但就是因为可爱,才诡异啊。
他那最喜欢阴阳怪气,不是讽笑就是冷笑的死对头,发了一个“:)”?
谢临溪表情木然的盯着那个表情,盯了半天,小八趴在他肩头,懒洋洋的询问:“宿主,你不回复吗?会有点不礼貌诶。”
谢临溪打字:“没关系,这是我该做的。”
顿了顿,谢临溪补充:“后天开机,后续会很忙,如果做检查,最好这两天做了,好好吃饭,保持良好的状态。”
打完这些,他迟疑半响
“:)”
叮咚一声,小八打了个哈欠:“美满度上升0.1%”
谢临溪:“?”
这什么?转账的延迟反应?
实在搞不清楚是系统抽风还是顾青衍那边出了问题,谢临溪选择继续与文件鏖战。
*
又过了两天,《鹤唳》正式准备开拍。
柏鸿飞是海城人,接到剧本后,立马定了来江城的飞机。
按照惯例,剧本开拍前,主演们需要吃一场开场饭,谢临溪作为最大投资方,当然也要参加。
秦啸前主持订餐,晚餐就设在影视城附近的餐厅里。
谢临溪下午刚好开会,来晚了一步,等他顶着晚高峰开到影视城周围,推开包厢门,除了柏鸿飞还在飞机上,导演和几位主演已经全部落座了。
娱乐圈最喜欢看人下菜,谢临溪是耀世的总裁,如日中天的人物,看见谢临溪进来,大半演员都站起来,不想笑的也硬挤出来灿烂的微笑,挨个和他打招呼。
谢临溪眼神一瞟,便看见了角落里的顾青衍,这人性格冷淡,和聚会格格不入,也不喜欢奉承敬酒,更不会为了资源无缘无故卖笑,想必很讨厌这种张场合,便挥手:“大家不要站着了,今天在座都是朋友,没有上下级,我们不讲那些虚的……”
话音未落,顾青衍随着人群站起来,抬眼看了看谢临溪,又很快垂下,唇角微抿着,露出了一个微笑。
谢临溪:“……?”
他再次汗毛倒竖,说不清的不自在,便笑着移开视线,将注意力定在了秦导的锃光瓦亮的秃顶上。
等略崩的心态归于平静,谢临溪礼貌颔首:“不好意思诸位,开了场会耽搁一下,来晚了。”
“没事没事,”立马有会来事的笑道:“谢总事务繁忙,晚点没关系。”
入口柜台上放了酒和酒杯,谢临溪顺手取了个,笑道:“我先来半杯,给各位赔罪。”
在职场上,谢临溪从来不拿捏架子,别人晚来要罚喝酒,他照样也喝,毕竟谁知道在场谁将来会飞黄腾达,人情拿捏的好,总没有坏处。
说着,谢临溪斟了一小杯,饮净之后翻转酒杯,示意喝完。
果然,这杯酒下肚,场上的气氛就活跃了起来,不少人跃跃欲试的给想给谢临溪敬酒。
他便做了个下压的手势,笑道:“各位的好意心领了,等我先坐下来再喝不迟。”
他可还站门口呢。
宴会按照咖位排,最上面的位置当然留给谢临溪,旁边是秦啸前导演,空的是柏鸿飞,柏鸿飞往旁边则是顾青衍。
现在柏鸿飞没来,等于两张空座位连在一起。
谢临溪绕过一群人的座位往里走,路过顾青衍时低头看了眼死对头的发顶,依旧是两个发旋,他微低着头,脖颈线条一路没进衣服里,显的十分修长。
谢临溪下意识想和他坐一起,结果,转念一想,还是去了另一个。
等他在座位上落座,敬酒的人便争先恐后的站了起来,谢临溪意思意思喝了两杯,便想说算了。
在场一个一个来给他敬,要是顾青衍不肯敬,场面会有点尴尬。
结果他余光一扫,顾青衍居然往酒杯里添了口酒,站了起来,像是准备随大流,给他敬一杯。
两辈子了,这还是第一次有机会,喝到死敌的酒。
谢临溪便将推拒的话咽了回去,余光饶有兴致的在顾青衍身上转了一圈,垂眸等待起来。
第24章 开拍
顾青衍显然应付不来这种场合,他虽然往酒杯到了酒,却没立马站起来,而是悄悄观察其他人的敬酒辞令。
在场除了他,都是老江湖,场面话说的漂亮,而且句句不带重样的,左一句祝谢总日进斗金,右一句祝谢总身价暴涨,谢临溪笑笑,依次喝了。
他撑着喝酒的间隙看了眼顾青衍,发现顾青衍左手攥着酒杯,右手却藏在桌下,不知道在看什么。
谢临溪:“?”
顾青衍在抿唇搜索祝酒词。
眼看着大家一起举杯,顾青衍却莫名其妙的紧张起来,他会的祝福话就那么几句,都给人说了,剩下的都不太合适,谢总二十出头的青年才俊,总不能祝子孙满堂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剩下的词要不场合不对,要不太谄媚,顾青衍实在说不出口,于是踌躇过后,他将经纪人李安迪从黑名单里拖了出来。
顾青衍低头敲字:“祝酒词怎么说?有新意一点。”
李安迪:“?”
“您被夺舍了?”
顾青衍:“……你说就是了。”
这边,谢临溪施施然的喝完了场上其余人的敬酒,已经有了三分醉意,当下支起手撑着额头,一双烟灰色的眼眸似笑非笑,朝顾青衍看来。
——他倒要看看,他连新春活动说祝福话都不会的顾总,能说出些什么。
而顾青衍收了手机,端起酒杯的手不知为何有些抖,他仓促看了眼谢临溪,而后端端正正,一丝不苟的祝福
“祝谢总今后投资一帆风顺,耀世股价翻倍,一路长红。”
话音未落,谢临溪剧烈的咳嗽起来。
他是万万没想到,他这辈子能从死敌嘴里听到“耀世股价翻倍”这样抽象的词,脑中唯一的想法是:“耀世股票翻不翻倍我不知道,会不会跌那不得还得看顾总您吗?”
一口烈酒呛进喉咙,谢临溪当即偏唇咳嗽起来,他咳的厉害,连酒杯也握不住,只能搁在了桌面上。
之前十几个小明星敬酒,只有顾青衍这里出了状况,顾青衍握酒杯的手僵在空中,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最大投资人呛酒,席上乱成一团,此起彼伏的“谢总怎么了”“谢总没事吧”中,还有小明星越过顾青衍,作势打算给谢临溪拍背,被秦啸前瞪了一眼,又收了回去。
谢临溪这边也不好受,他深怕顾青衍觉得是他针对他,又降美满度。
好不容易升到35%,这0.1,0.1的扣,积少成多,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好在,小八并没有给出反馈,谢临溪呛的眼泪都快出来了,余光往旁边一看,顾青衍的手指在半空中僵了半响,最后越过座位,似乎想拍了拍他的肩膀,最后又收了回去,略有些无措的,“谢总……”
“没事,没事——”谢临溪摆手,顺势往顾青衍那里靠了点,作势要和他说话,将肩膀送了上去。
——拍吧拍吧,给你拍,别扣我分了。
顾青衍一愣,小心翼翼的抚上谢临溪的脊背,轻轻为他顺了顺气,与此同时,谢临溪耳边叮咚一声。
“美满度上涨0.1%?”
谢临溪:“?”
——当面落他面子,不降反升,顾青衍这么通情达理?
谢总好不容易在死对头的安抚下将,抬手将酒饮尽了,“喝的急了,和你没关系。”
顾青衍点头,端起杯子,正打算也一饮而尽,谢临溪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杯子。
顾青衍看过来:“谢总”
谢临溪犹豫片刻,怕表现的太亲密像图谋不轨,又扣他好感度,可考虑到死对头的情况,还是咳嗽一声,轻声道:“你胃不好,祝福我收下,酒就别喝了。”
“……”
“美满度上涨0.1%?”
谢临溪:“?”
他没等他疑惑完,顾青衍捏着杯子的手紧了紧,复又松开,唇瓣蠕动片刻,只说出一个字:“嗯。”
虽然不知道死对头的好感度又抽什么风,但是好歹安抚住了,谢临溪松了口气,继续谈笑。
结果宴饮过半,门外又传来三声门响。
谢临溪刚刚抬头,还没看清来人,小八魔咒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美满度下降0.1%”
谢临溪抬眼一看,是他选定的男主柏鸿飞。
“……?”
没听说他俩有仇啊?
柏鸿飞40出头,健身,是个名副其实的帅大叔,个性豪爽。
这人一进来,立马锁定了主桌的谢临溪,刚坐下来,先和秦导打了个招呼,当即举了酒杯,要感谢谢临溪的知遇之恩。
柏鸿飞在娱乐圈混了二十多年,也是老江湖了,场面话说得比谁都漂亮,而谢临溪生意场上自带面具,对谁都一副笑脸,即使是名不见经传的小明星,也能笑着称赞两句,更不用说日后会当影帝的柏鸿飞,他动了两分将对方签进耀世的心思,推杯换盏,好不和谐。
顾青衍那边安安静静的吃着菜,只有问到他,才出声说话,看起来一片和谐,就是谢临溪的脑子里,时不时闪过小八魔音贯耳的提示音。
“美满度下降0.1%?”
“美满度下降0.1%?”
“美满度下降0.1%?”
谢临溪:“……?”
他和柏鸿飞酒越喝越快,越喝越快,最后一场至少喝到十点起步的酒席,硬生生九点就结束了。
他已经不记得喝了多少杯。
柏鸿飞还算清醒,但谢临溪已经醉意朦胧了。
他单手支撑着额头,依旧眉目含笑,欲醉不醉,别人和他说话,依旧笑着回答,却没最开始那么清醒了。
秦啸前拿捏着尺度,看喝的差不多了,就招呼大家离开,联系了谢临溪在助理张晨,让他派车来接人,临走时特意嘱咐顾青衍:“谢总醉了,小顾你陪谢总坐下,照看着点。”
在他看来,顾青衍是谢临溪亲自挑的,感情不一样,而且全场就顾青衍没喝酒,他来照顾最合适。
顾青衍当即颔首,想要扶住谢临溪。
谢临溪正头晕眼花,面前重着影,顾青衍清俊的眉目在眼前放大,头脑昏沉间,谢临溪定定看着他,第一反应是
——“谁长得这么好看?”
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无论是略显冷淡的眉目,和稍稍抿起的薄唇,都恰到好处的踩在谢临溪的审美点上,连唇珠上的那点颜色,也明快的恰到好处。
下一秒,谢临溪就察觉到了不对。
这人的眉眼和前世他熟悉的某一位莫名相似,分明就是同一人。
他的死对头。
联系起秦啸前导演的话,谢临溪胀痛的大脑清醒了一分。
——可不能让顾青衍扶他,就顾青衍那个心高气傲的个性,真让他扶了还了得,耀世的股票要不要了?
他下意识的偏过身,往柏鸿飞的方向歪了歪。
顾青衍伸出的手顿在半空。
小八毫无感情波动的朗诵:“美满度下降0.1%”
“?”
酒后思维迟缓,谢临溪还没来的思考应对,身体已经自发做出了反应。
他踉跄一步,往顾青衍的方向倒去。
被接住了。
顾青衍的手绕过他的肩膀,松松扶住他,对着秦啸前微微颔首:“好的秦导,我会照顾好谢总的。”
谢临溪身体略僵。
他是醉了,但不是毫无意识,面前这个人到底能不能扶,谢临溪心里是有数的。
可身体虚软无力,不受控制似的,非要往死对头身上靠,大半重量压在了顾青衍身上,谢临溪暗叫不妙,干脆闭眼装睡。
顾青衍总不好和醉鬼计较。
有他陪着谢临溪,秦啸前放心的很,招呼大家各自散去,吩咐顾青衍陪着谢总,等张晨的车来。
好巧不巧,张晨的车堵路上了,一时半会儿还过不来。
谢临溪就维持着歪头靠在顾青衍肩膀的姿势,继续躺着也不是,睁眼离开也不是。
他如坐针毡,靠在顾青衍的肩头,听他舒缓的呼吸,眼睛有屏幕的光一亮一亮,顾青衍似乎在查东西,谢临溪悄悄抬眼,看了一眼。
界面是——舒缓醉酒的方法。
下面的字太小了,谢临溪看不清,又怕顾青衍发现他在装睡,只好闭眼,不多时,他感觉身边人动了动。
一双冰凉的手,放在了他的额头。
手指轻轻的转着圈,动作生涩而不得法,安抚的揉着太阳穴。
这本该是个很舒服的姿势,可谢临溪一想这是谁的手,就老大不自在。
谢临溪甚至能感受到,顾青衍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顾青衍正在看他。
枕在肩头的人眉目过于俊美,脸颊和耳垂因为醉酒而覆上一层薄红,似乎醉的历害了,连呼吸都变得轻微,等谢临溪实在不自在,睫毛控制不住的微微抖动,顾青衍又烫到一般,仓皇移开视线。
好在这时,张晨的车终于来了。
顾青衍将装醉的谢临溪扶进后座,小心翼翼的摆好了姿势,临走时嘀嘀咕咕了一句,而后关上车门,目送他离开了。
车门内,谢临溪昏沉的脑袋回想了半天,终于弄懂了顾青衍想说什么。
——后面拍戏,你来片场吗?
谢临溪心想:“我来呀。”
他可喜欢看顾青衍拍戏了。
死对头虽然脾气不好,又闷又小气,还喜欢阴阳怪气,但谢临溪不得不承认,他真的很喜欢看顾青衍的演戏。
长得好看,演技又好,尤其那股子不服输的倔强劲儿,谢临溪真的喜欢,后来顾青衍息影改行做投资,他惋惜了好一会儿。
*
第二天,《鹤唳》正式开拍。
谢临溪这大忙人,当然不可能天天来片场,他大多数时间还是要呆在耀世处理公司事务,只有耀世这边没事的时候,间隔个三五天,才往片场跑一跑。
谢临溪来的第一场戏,就是顾青衍饰演的谢明青刚刚出场的时候。
谢临溪来时,拍摄已经开始了,随着导演一声令下,镜头缓缓推进,带到完整的布景。
这是一处牢房,昏暗潮湿,角落里布满了湿滑泥泞的青苔,青苔边的桌台上放置着针和刀片,闪烁着冰凉的金属光泽,用来审讯的刑具,而牢房中间是一方木制刑架,刑架上是一位悬吊的着的,昏迷不醒的男人。
镜头推大特写,男人缓缓睁开眼,旋即将目光投向某处,眼底露出了明显的惧色。
镜头往他的视线方向推进,先引入眼帘的,是一双黑色的军靴。
皮质长靴紧紧包裹着小腿,勾勒处饱满圆润的肌肉线条,接着,镜头缓缓上移,定格在了某处。
阴郁冷漠的军官正坐在刑房的阴影里,眉眼隐藏在忽明忽暗的灯火之下,尽是冷漠和疏离,听见男人的喘息,他斜睨着抬眼,看向刑架上浑身是血的男人,视线漠然的如同在看一袋没有生命的垃圾,对方的痛苦,嘶吼,喘息,换不来军官的丝毫怜悯,反而只有无动于衷的嗤笑。
谢明青正在给皮鞭上盐。
刑具明显撕裂过太多人的皮肤,血迹沁入皮革,让长鞭显现出不详的猩红,而谢明青修长冷白的手指执着一根书画用的毛笔,正施施然蘸上盐水,一点点往长鞭上涂抹上去。
动作费时费力,要沾盐水,直接放入盐水桶就好,谢明青的这个动作,与其说是为了鞭打更疼,不如说,是他自己享受这个过程。
涂抹完了,谢明青还左右打量,似乎在观察,涂的均不均匀。
在漫长的沉默中,只剩下男人的喘息,和谢明青的毛笔摩梭过鞭柄的声音,气氛被拉的异常紧张,就在演员和导演组都崩到极致的时候,长鞭毫无征兆的在空中挽了个漂亮的鞭花,发出撕裂空气的爆鸣。
明明知道是假的,刑架上的演员还是情不自禁的一抖,面色本能的带上了惧意,而后,军靴敲击地面的声音响起,后跟踩踏上牢房地面,咚咚咚,镜头追随着谢明青的鞋跟推进,最终停在了两人对视的大特写上。
谢临溪小小声和秦啸前说话:“盐水那段是临时加的吗?好像和最开始的镜头编排有所不同。”
谢临溪是看过姜可版本的,那小男生长得太幼,发型还是高颅顶大刘海,秦啸前生怕给他特写,草草带过,虽然得益于对手演员的表现和环境道具组的用心,但和现在呈现出来的效果天差地别。
秦啸前:“是小顾和我商量,自己加的,他说这样更能表现谢明青这个角色的心理状态很差,我觉得也是,就加了,谢总你别说,小顾演戏真的很有天赋。”
谢临溪:“是,我也觉得。”
他心想:“我推荐的,我还能不知道吗,顾青衍演戏的时候,就是很好看。”
他前世就看过顾青衍拍的片子,影帝名不虚传,不然谢临溪也不会动了签顾青衍的心思。
现世里的顾青衍毒舌又麻烦,可镜头里的顾青衍神采飞扬,骄矜又漂亮。
有时候谢临溪也想,要是顾青衍不做他的死对头,只演戏给他看,就好了。
将这些古怪的词句从闹海中甩出去,谢临溪继续看镜头。
气氛铺垫完成,谢明青已经走到了男人面前,用鞭柄抬起了男人的下巴,他垂眸看向男人满是血污的脸,用鞭柄拍了拍,满是轻视。
“陈故,你真的以为,我们什么也不知道?嗯?”
最后一个嗯字,尾音上扬,略带笑意,这字台词里没有,也是顾青衍临时加的,明明是平静的毫无波澜的台词,却将病态诠释的淋漓尽致。
没了姜可那种害群之马,所有演员都可以用原音,秦啸前听的屡屡点头,谢临溪回味了一下那个虚无缥缈的嗯字,也跟着点了点头。
等所有台词说完,镜头给往地面,映照出落下的鞭影,而秦啸前抬手,喊了一个卡。
一遍过。
顾青衍绷着的弦微松,朝刑架上的演员点头:“抱歉老师。”
演员刚刚被解开,四肢血流不畅,他艰难的活动了一下,朝顾青衍竖起大拇指:“厉害呀老师,我出一背冷汗,你真让我感觉我马上要被打了。”
顾青衍抿唇微笑,身上冷漠的劲儿散了一半,他正准备回秦啸前身边看看拍摄效果,余光一扫,看见秦啸前身边的人,便呆住了。
谢临溪早在顾青衍将视线投过来前,就埋下了脸,开始专注的盯监视器的画面。
秦啸前已经开始招呼:“青衍,过来啊,我们一起看看行不行,还有什么不满意需要改进的。”
顾青衍只能颔首,拨开人群,走到了他们身边。
摄像机的监视器就那么大,要看得弯腰凑过去看,本来就挤了秦啸前和谢临溪两个,顾青衍顿了顿,凑了过去。
于是秦啸前忽然发现,身边的两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第25章 为什么?
某种古怪的气氛在三人中蔓延,秦啸前挠了挠秃头,莫名觉得汗毛倒竖,但他往左看看了顾青衍,往右看了看谢临溪,这两位都目不斜视,专注的盯着摄像机小小的屏幕,只能将这种古怪归咎于多心的错觉。
秦啸前点击播放。
拍的时候不觉得,回放的时候,顾青衍就有点不自在了。
谢明青这个角色最开始的定位,就有别于传统意义上光伟正的男女主,需要用他的独有的角色魅力和悲情结局作为角色话题,吸引广大网友自发进行剪辑或者同人产出的,所以,秦啸前给了大量的特写。
无论是最开始军靴包裹着的小腿,还是执着毛笔长鞭的手指,亦或者制服下修长瘦削的身体,再或者烛火映照里晦暗难名的眉目,那些“男女主都没有的特写镜头”,全部用在了谢明青身上。
镜头一寸寸的扫过他的身体,竭力营造阴郁的气质,不可否认,秦啸前的镜头很有美感,无论是跃动的烛火,还是皮革反射的幽暗冷光,都恰到好处的描画出了森冷的氛围。
还是,但顾青衍一想到谁的视线正随着镜头的推移一起,缓慢的、仔细的、检阅般的掠过他的全身,就有些控制不住呼吸了。
谢临溪也浑身不自在。
死对头的身材当然很好,谢临溪一直知道,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要和死对头一起,欣赏镜头里的他的身材。
于是,当秦啸前以严谨的,学术的,专业的的目光审视着这个片段时,他发现右边的谢临溪开始看天,左边的顾青衍开始看地。
秦啸前:“?”
他点击暂停:“谢总,小顾,你们今天的状态怎么有点……”
心不在焉啊?
秦啸前和谢临溪顾青衍都合作了几天,知道这两位的性格,谢总是个事业狂,对剧十分上心,而小顾认真严谨,追求尽善尽美,总之,两位都不是得过且过的个性。
与此同时,谢临溪和顾青衍同时开口。
谢临溪:“啊,天气太热,穿多了容易走神。”
顾青衍:“啊,天气太冷,集中不了注意力。”
“……”
“……”
“……”
漫长的静默中,秦啸前伸手挠了挠秃顶,觉得本不富裕的头发雪上加霜,提议道:“那……谢总穿多的衣服,给小顾披一下?”
“……”
“……”
事已至此,拒绝只会让尴尬的气氛更加尴尬,谢临溪一言不发的拖下西装外套,一言不发的伸手,给顾青衍递了过去。
顾青衍一言不发的接过,一言不发的穿上,继续看镜头。
他竭尽全力将注意力拉回画面,可是……
可是,衣服上,有古龙水的味道。
谢临溪生意场上精致惯了,得益于前世和某人的明争暗斗,股票略有起伏可以接受,穿衣打扮绝不能出错,只要是正式场合,他穿搭特讲究,衣品好的出奇,西装从不穿过季的,袖扣领带等小配饰必须是同一色系同一材质,往谈判桌上一坐,力求从头到脚挑不出丝毫错处——当然也包括气味。
谢临溪选的香水很浅淡,前调白兰地酒,中后调疮愈木,都是沉稳大气的味道,他并没有贪多,而是克制的喷在领口袖口,当有人靠近与他攀谈,并不会因为味道过于浓烈而感到冒犯,而仅仅在低头抬手间,嗅到若有似无的气味。
顾青衍快要被这味道淹没了。
他知道不应当,可是脑海不受控制的飘远,回到了某个晚上。
“……”
“……”
在堪称死寂的沉默中,摄像机终于回放完了。
秦啸前全神贯注:“可以可以,很好,没有任何问题,就这一版,来,各部门准备,我们开始下一个场景。”
顾青衍长舒一口气,点头离开,就这么旁若无人的穿着谢临溪的衣服,回到了场景中。
对手戏演员看了看他,愣住:“顾老师,衣服是不是有问题。”
上一给场景还是敌方高官,下一个场景穿个现代西装,这是什么拍法。
“啊?”顾青衍低头,这才发现他不慎把谢临溪的西装穿了出来,连忙返回,将衣服递了回去。
顾青衍:“……谢先生,麻烦了。”
谢临溪:“……顾先生,不用客气。”
他俩友好礼貌的交接完西装外套,一切准备完成,秦啸前抬手示意,场务打板开拍。
顾青衍NG了一场,直到第二场,才慢慢找回状态。
接下来是个群戏。
柏鸿飞在酒楼交易情报,不慎消息外泄,被敌方锁定了,敌方派出两位高官联合封锁了酒楼,盘查所有宾客。
两位高官是顾青衍和另一位将领,这个将领,是敌方首脑的心腹,忠心耿耿的走狗。
这场戏分明暗两线,明线看点是柏鸿飞饰演的男主如何在重重包围下脱困,剧情紧张刺激,还有一段追逐和枪战。
在这场戏中,男主要遭遇多次盘问,凭借智慧和运气通关,但最后快要脱逃,他会和顾青衍饰演的谢明青狭路相逢,当时男主手中只有一把厨房顺来的水果刀,而谢明青手中却有当时最先进的柯尔特M1309手枪,争斗一触即发,紧张感拉满。
比斗中,谢明青连开数枪,逼得男主从二楼跳下逃窜,而谢明青则被男主反手一刀贯穿腰部,鲜血直流。
而暗线中,导演会给一个意味深长的镜头。
被刺伤后,谢明青坐在家中处理伤口,他揭开黏在伤口上的纱布,将烈性药物涂抹上去,他疼的满头是汗,脸色惨白,可那毫无血色的唇上,却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在剧情出初期,这会被读者解读为图谋不轨,意图报复的讽笑,等到最终解密,才会发现男主之前的几次“运气”,有谢明青的刻意安排,而为了在另一位高官面前洗刷自己的嫌疑,他选择被男主刺中腰腹,这个笑意也并非讽笑,而是切实的为同僚的脱困,松了一口气。
现在刚好拍到男主即将逃离大楼,在楼梯口转角撞上谢明青的画面,是这段戏的最高潮。
镜头追随柏鸿飞的背影,旋即一个突兀的悬停,画面中,顾青衍站在略高一级的台阶上,微抬下巴,垂眼俯看,柏鸿飞站的略低,眯起双眼,仰头直视。
镜头推到他们侧脸的大特写,两人的侧脸线条都锐利漂亮,一人面容刚毅,一人冷淡矜贵,配上奢华复古的胡桃木旋转楼梯,气氛剑拔弩张。
秦啸前站起来:“灯光,就这个角度,给他们一人打冷光,一人打暖光,我们试着拍一下冷暖冲突!”
随着他一声令下,道具组灯光组迅速行动起来,很快调整了光影比例,而这几分钟,顾青衍和柏鸿飞漠然对视,谁都没有移开视线。
秦啸前:“对,这个情绪,就是这个情绪,来灯光再压暗一点,我要拍到眉骨投在眼窝上的那个深邃的阴影!”
这段剧情涉及人数多,强度大,还有动作戏,非常复杂,顾青衍和柏鸿飞后来都拿过影帝,演技毋庸置疑,两人的对戏张力十足,秦啸前频频调整镜头位置,力求选出最好的角度。
谢临溪站在远处欣赏,他前世只是投资人,从未参与过电影制作,看着灯光组反复调试,在死对头的面容上落下全然不同的阴影,有点儿新鲜。
这时候,他听见身后工作人员小声的嘀咕:“完蛋了,导演进入状态了。”
另一人更小声:“他们主演几点能吃上饭?”
“不好说,我感觉他们也进入状态了。”
谢临溪一抬手表,才发现已经快中午十二点了。
他随便走了两步,靠近了临时休息区,不少工作人员和没戏的群演人手一个盒饭,已经开始吃了。
谢临溪便问:“秦导进入状态,会拍很久吗? ”
有工作人员认识谢临溪,接话道:“起码两三个小时起步吧,秦导比较精益求精。”
两三个小时,就是下午两三点。
普通人偶尔拖到两三点吃饭没问题,问题是,顾青衍有胃病。
谢临溪垂眸看了眼,发的都是大锅盒饭,重油重盐,两个荤菜都漂了一层辣子。
像姜可那种咖位,公司和助理可能单独给他做饭,但顾青衍显然没这个待遇,他得跟剧组吃盒饭。
现在两个荤菜都不能吃,顾青衍就只能学兔子、啃叶子了。
但他总不好莫名其妙给顾青衍带饭,又不是什么很亲近的关系,这样特殊对待,到时候又说不清了。
谢临溪转头,重新看向拍摄的地方。
柏鸿飞和顾青衍仍然在对峙。
演员拍摄过程中,公认的最好状态,就是入戏,即完全忽略本我,代入剧本角色,优秀的演员有带对手入戏的本事,毫无疑问,柏鸿飞和顾青衍互相影响,都在这个状态。
谢临溪看了他们一会儿,还是没有打断。
这种状态十分难得,可遇而不可求,如果不一次拍摄完成,卸了气,可能后续重复五六次,都无法找回最初的状态。
谢临溪想:“顾青衍应该也不想我打断。”
他的死对头显然十分享受,正面无表情的垂着一双狭长的眼,冷漠的注视着柏鸿飞,全然看不出来,他是个错过了饭点的胃病病人。
这个样子的顾青衍,很耀眼。
谢临溪回头:“盒饭是几点送来的?”
工作人员一愣:“有一个小时了吧,放保温箱里了,已经有点凉了。”
谢临溪便笑:“吃冷饭不好,这样,今天刚好我在这里,大家都辛苦了,给现在还在拍摄,来不及吃饭的导演组道具组,以及演员叫份好点的饭,至于已经吃过的大家,今天天气这么热,我请喝奶茶。”
休息区当即传来一片欢呼。
没吃的高兴,吃过了的也开心,这大太阳底下,很多人都想喝点东西了,只是影视城地方大又绕,单点配送费很贵,除非大家一起凑,不然点起来很麻烦,现在有金主愿意请,大家都乐意。
谢临溪便叫人联系饭店和奶茶店,定好了餐。
除了饭,他额外定了碗燕麦南瓜粥,配上海带排骨,清蒸鳜鱼,豆腐白菜等,荤素搭配,都是好消化的菜,又挑了几个口味重的,给柏鸿飞他们吃。
奶茶先送到,饭谢临溪特意让饭店等了一等,结果工作人员说秦啸前要拍三个小时,秦啸前这一拍,还真就是三个小时。
一直到下午三点,这场才算是过了。
秦啸前抬手喊卡,其他演员如释重负,柏鸿飞也从楼梯上快步走下来,散步并作两步来到休息区。
“秦导,您可真能拍。”柏鸿飞笑道,“十点开始,拍到现在,饿死我了。”
秦啸前笑骂:“去你的,你看看人家小顾,也不说饿。”
顾青衍没听见他们说什么,他落在后面,顿了顿,才很轻的抽了口气。
有点儿疼。
并不剧烈,但很有存在感,从腹部深处蔓延出来的隐痛。
他在原地站了站,等到疼痛可以忍受,才抬眼看向导演席的方向。
谢临溪不在。
也是,耀世的总裁业务繁忙,当然不可能一直陪在剧组,过来看看一切运作正常,就该走了。
顾青衍走向休息区,准备拿一份盒饭。
胃难受的时候吃不太下东西,但今天还有夜场要拍,为了工作,必须得吃。
他们的饭放在泡沫保温桶里,但已经半冷了,顾青衍试了试温度,从旁边拿过了一次性筷子。
这种简易饭盒几个菜中间仅由塑料凸起隔断,并不密封,运输过程一晃,辣油晃的到处都是,米饭上也浮着一层红色,顾青衍拨了拨,没能拨开。
他很轻的叹气,有点儿失落,正打算就这样囫囵吃了,旁边的工作人员看着他,忽然道:“顾老师,你怎么在这里?秦导他们去隔壁休息室吃饭了,谢总说没看见你,让我来找你过去。”
顾青衍一愣:“……隔壁房间?”
“对,谢总说大家工作辛苦了,请所有工作到现在的工作人员和演员吃饭,菜都送来了,就在隔壁。”
顾青衍:“……谢总还在?”
“在啊,一直都在,刚刚你们拍完,谢总就进隔壁休息室了,刚好菜也送过来了,柏老师他们都跟着进去了,您落在后面,这不,让我来叫您一下。”
顾青衍:“好,谢谢,麻烦了。”
他将冷掉的盒饭放回去,推门而入,隔壁的休息室支了几个桌子,摄影摄像场务都在,桌上放着饭菜,都腾腾的冒着热气。
主桌主位上的正谢临溪,他垂眸低头吃饭,并没有看顾青衍,倒是秦导热情招呼:“小顾跑哪里去了?一眨眼你就不见了,谢总说请我们吃好一点,来来来,快来。”
全场都知道他是谢临溪介绍来的,默契的给他留了谢临溪身边的座位。
顾青衍顿了顿,便坐了过去。
这桌子没有饭店的那么大,人又多,位置有些拮据,顾青衍和谢临溪不可避免的蹭在一处,透过薄薄的衣料,似乎能感受道皮肤的热度。
恍惚间,他似乎又闻到了古龙水的味道。
顾青衍垂眸看向餐桌。
排骨汤,清蒸鱼,不少都是口味清淡好消化的,而他的面前,还放着一大盆南瓜粥。
忙了半天,大家都累的要死,没人想喝粥,南瓜粥安安静静的放在这里,到现在还是满的。
顾青衍便执起勺子,盛了一碗。
他不再说话,只是低头喝粥,雾气氤氲了他的眉眼,清甜的味道萦绕在舌间,他闻着谢临溪西装上的味道,不住的想:“为什么总是这样呢?”
为什么明明谢临溪是无意的,纯粹的善举,可为什么他需要帮助的时候,谢临溪,总在他身边。
第26章 龙套
之后的拍摄,谢临溪偶尔来。
他工作挺忙,不常有时间,可他经常给全组加餐,人虽然没到,但动不动就是一个招呼打过来,让大家别吃盒饭了,他点顿好的。
盒饭当然不能和专门点的菜相比,这样搞了几次,同工资的情况下,日结的群演都更想来他们组蹭饭,久而久之,这剧群演的质量都更高一些。
奶茶也常常一请请全组,以至于虽然人不在,可每到饭点,组里到处是他的名字。
“谢总今天在吗?”
“谢总不在诶。”
“那谢总的饭在吗?”
“谢总的饭在!”
“那谢总的奶茶呢?”
“谢总的奶茶也在!!!”
组里洋溢着快活的空气。
谢临溪这个投资人硬生生压过了秦啸前,成了全组人气最高的人物。
四个月后,《鹤唳》终于进入尾声。
秦啸前头发一把一把的掉,秃顶面积日益扩大;伯鸿飞每天上蹿下跳,追逐战接着枪战,连顾青衍这样好吃好喝的养着,都清瘦了几分。
谢临溪拿手远远一比划,啧了一声。
前世顾青衍得病的时候,可能腰都没有这么细,知道的以为他在拍戏,不知道的还以为谢临溪虐待他了。
而随着拍摄进入尾声,和萎靡不振的道具组相比,秦啸前的精神状态却越发亢奋。
这部戏的拍摄效果,比他想象的还要好。
终于,马上到了顾青衍的杀青戏。
顾青衍的杀青戏,恰好也是谢明青的谢幕戏,也是全剧的大高潮。
柏鸿飞饰演的男主经过千难万难,终于截获了重要资料,准备乘船出海,绕过敌方包围区,将资料归还组织。
主角团乔装打扮,混入一条货船上,眼看着船锚脱离港口,轮机发出轰鸣,却忽然被军队重重包围。
原来消息走漏,港口提前遭遇封锁,敌方高官正在率队赶来的路上,派遣港口的临时警卫队先行登船搜查。
这一支警卫队足有一两百人,各个配枪,伯鸿飞和主角团蜷缩在货舱内,听见了外面凌乱嘈杂的脚步。
脚步声由远及近,柏鸿飞透过糊着薄雾的舷窗,能看见手电筒的亮光。
一道,两道,三道,层层叠叠的光束落在窗户,映照出一个个明亮的光斑,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有人摸上了仓房生锈的把手,把手吱嘎一声,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队友和柏鸿飞挤在一处,满手的冷汗,哆嗦着握紧了,小声问:“队长,我们怎么办?”
柏鸿飞扣紧了腰间的手枪,面容冷静,可指尖同样微微痉挛,他压低声音:“我拖住这帮人,你们带着资料跳海,找机会离开。”
这个计划九死一生,男主必死无疑,资料泡了水不知道能不能看,队员们跳海也未必能逃离搜捕。
可这时,搜擦的队列忽然停住了,整齐划一的转向了甲板方向,抬手敬礼。
柏鸿飞擦了擦窗户上的雾气,从小孔往外看去。
他看见了谢明青。
这位和他屡次爆发冲突的军官不知何时来到了甲板上,依旧下垂着眼看人,一副阴郁不耐烦的模样,警卫队长唯唯诺诺的跟在他身边,低头挨训。
谢明青:“这船货我有急用,你这样扣在这儿,是想耽误我的事吗?”
“可是司令……”
谢明青就偏头笑:“你们司令和我平级,怎么,他能做得了主,我做不了主?”
最后几个字咬的意味深长,配上他似笑非笑的表情,队长一咬牙,只能放行。
柏鸿飞将手枪放回了口袋。
他们随着船渐渐远去,陆地逐渐变得渺小,太阳从地平线的尽头缓缓升起,光辉重新笼罩大地。
这时,柏鸿飞这才发现,谢明青一直没有走。
他静默的站在港口,眺望远去的货船和初升的太阳,就仿佛他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阳光。
再然后,谢临溪就没看。
谢明青等船只行驶过安全距离,想要开枪自杀,而警卫队队长之前联系了上司,得到了否认的答案,早感觉不对,只是碍于职务,没有下手,于是,一番打斗过后,谢明青落入敌手,被关入了他出场的那个牢房。
刑讯逼供的片段谢临溪直接掠过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是演的,但心里莫名不太舒服,于是干脆开车出去,找了个咖啡店看报表喝下午茶。
喝到差不多拍完了,谢临溪才结账回去。
恰好是顾青衍的最后一场戏。
作为一个完备的人物,必须有充足的动机,谢明青这个角色,就有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直到死亡,才揭露出来。
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谢明青的出生并不高贵。
他在戏院里吃百家饭长大,那是没有名字,只有个小名,叫阿五,是戏院里买回来的第五个孩子,由于长得漂亮,被当成预备角儿来教,从小吃够了苦,不到十岁的年纪,满脑子都是出人头地,他不在乎当权者是谁,也不在乎奉承的是哪方,他只知道,他要从泥潭里爬出去。
后来战争爆发,戏院解散,连个去的地方都没有,晕倒在大街上,被人捡回家。
捡他回家的男人年纪轻轻,没娶老婆,一个人住,长得倒是挺好看,每天带着礼帽上街,晚上回来,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的。
阿五将他当成了戏院里的恩客,这年头有善心的人不多,总归是看他好看,才捡回家的。
乱世中有个住处不容易,阿五卯足了劲儿想讨好他,结果那人把他压到到了书桌前,要他读书学字。
从最简单的往上教,单字,词语,成语,教了他“明辨是非”,又教了他“青史明鉴”,用自己的姓,给他取了正经名字,将他的思维和信仰完全扭转成了自己的模样。
谢明青再也不是当年的阿五。
渐渐的,孩子长成了少年,又长成了青年,童年时代的老成世故在他身上完全褪去了,变成了一股略显执拗的书卷气。
但是有一天,这人再也没有回来。
那个人死了,他的兄父、他的老师,他的理想引路人,死了。
谢明青在市井里打听,说他不知道卷入了什么事件,是被开枪打死的。
一把柯尔特M1309的手枪,当时只有一种人能用。
谢明青加入了这个组织,在他获得信任的当天,他也拿到了一把柯尔特M1309的手枪。
他越升越高,越升越高,终于有一天,他解锁了档案。
原来那个人,是另一个党派的成员,有着另一种信仰。
谢明青私下联系了他们,做了潜伏的特务。
而现在,在死亡来临前的弥留之际,谢明青空茫的眸子注视着天空,想起了小时候,他还不到那人腰身高,那人指着桌子上的字问他:“这个读什么?”
谢明青老老实实的答了,那人就揉了把他的头,笑道:“做得真好。”
而现在,谢明青仿佛又看见了那个人。
那个人就站在他的面前,与他平视,像他小时候读对了字一样,摸了摸他的额头,笑眯眯的夸他:“做得真好。”
就在谢明青茫然怔愣无措的同时,那人缓缓对他伸出手,笑道:“和我走吧。”
走向一片没有苦难,没有折磨,纯白干净的世界。
那只手停在面前,像是一个美好的幻梦,谢明青伸出手,牢牢的握住了。
耀眼的光芒从那人的背后涌出,将谢明青完全吞没,那一瞬间,带血的枷锁自动从谢明青身上脱落,他执着那人的手,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开始急速奔跑,人世间的一切被他远远甩在身后,最后,只剩下一片纯白无垢的远方。
于是,在肉体的极端痛苦中,他却忽然露出了释然的微笑。
剧情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是简单,可秦啸前偏偏在这里卡了一个多小时,都没拍下去。
谢临溪站在秦啸前身后,狐疑的看了眼摄像机:“到底怎么了?这段很难拍?”
又没有大场面,也不是多人物,就两个人,台词也不多,这有什么不好拍的的?
秦啸前挠了挠头:“谢总,感觉不对啊!”
这个人虽然龙套之中的龙套,出场角色不到五分钟,还只有个模糊的剪影和一只手的特写,可还真不能乱拍,因为这人对谢明青极其重要,可以说是谢明青的白月光。
谢明青的逼格很高,要是谢明青的白月光是个low货,那不把谢明青的逼格也拉下来了?
所以,虽然是模糊的剪影,但这人身材不能差,不能矮不能胖,更不能吊儿郎当佝偻驼背,必须要站有站相坐有坐相,仪态端庄内涵风骨,手也要够好看。
要求看上去不是很高,但是凑一起,今天来试戏的群演,还真就没一个符合要求。
谢临溪:“……那怎么办?杀青延后,明天再找?”
秦啸前挠头:“可是我们这租的这个场景他今天到期啊,明天续租又要补钱。”
自从拿到投资,秦啸前早就精打细算的算好了,一分钱多的都没有,拍戏扣扣索索剩下的,他还要想着拿去买营销呢。
谢临溪眼睁睁的看着两根头发从秦啸前的头顶飘落:“……那你将就着拍吧?”
他又不是导演,这事轮不到他操心,谢临溪看热闹不嫌事大,抱着胳膊站在一边,语调凉凉。
结果秦啸前眼神一转,就转到了谢临溪身上。
谢临溪:“……干什么?”
秦啸前脸上扬起谄媚的笑容,讨好的搓了搓手:“谢总,身材不错啊,哎呦,看着模样,经常锻炼吧?”
谢临溪:“……”
旁边,正在喝水补充体力的顾青衍不知什么时候抬起眼,看了过来。
谢临溪脊背发毛,陡然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他本来想搪塞过去,说两句场面话,诸如“哪里有每天锻炼,其实我这西装底下都是小肚腩”“这衣服版型好,换件衣服就不行了。”这些胡编乱造的话谢临溪说的多了去了,草稿都不用打,可死对头就在旁边看着,两人前世针锋相对明争暗斗了那么久,从公司股票比到衣着品味,还是谢临溪借着高了三厘米的身高略胜一筹,又被顾青衍凭着一百亿的巨款强势掰了回来,现在借谢临溪十张脸皮,他也没法在死对头面前瞎编“其实我有小肚腩。”
谢临溪:“……对啊,我经常锻炼,怎么了?”
秦啸前笑的越发谄媚,从上到下将谢总完美的身材看了个遍,一张脸笑成了菊花:“那谢总有没有兴趣,来我们的戏客串一下?就五分钟的戏份,很快的!”
谢临溪:“……这就不用了吧。”
他只是来投资的,他可没有演戏的打算。
秦啸前:“您投了这么多钱,您不想露个脸?万一火了,您脸上也有光啊。”
谢临溪心说你剧火了给我赚钱就可以了,我一投资方我露个什么脸啊,我又不混娱乐圈。
他面上假笑:“不用了秦导,这个真的不用。”
秦啸前:“而且和小顾对戏,又不和别人对戏,你们私交不是还行,这有什么放不开的?”
谢临溪心说:“就是和顾青衍对戏才更不行。”
他和顾青衍那什么关系,十句阴阳怪气九句的关系,戏里他倒成了顾青衍的白月光,临死前还得心心念念的想着,他还要抬手摸顾青衍的头,像话吗?万一顾青衍事后想起来觉得屈辱受委屈,他的股票怎么办?
一想到那场面,谢临溪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谢临溪便笑了声:“我这个人呢,举贤不唯亲,柏鸿飞不也是我推上来的,说私交真谈不上,而且我没有任何演技,还是不要拖全组后腿了。”
秦啸前不死心:“这要什么演技,谢总你就往小顾面前一站,摸摸他的头,然后牵他的手往前面跑,这很难吗?”
谢临溪:“。”
他诚实:“很难。”
相比之下,让谢临溪摸秦啸前的秃头,再拉秦啸前的手往前向阳跑,都显得没有那么难以接受了。
顾青衍在一旁安安静静的听,安安静静的喝水,只是扫了他们一眼,又垂下了。
秦啸前放弃了:“行吧。”
谢临溪是投资人,他一导演,也不好强迫投资人。
眼看着一个宽肩窄腰手指修长仪态优雅气度从容完美符合角色要求的极品大帅哥杵旁边不能用,非得在其他人中挑一个,秦啸前兴致缺缺,眉头紧蹙,在群演照片里翻来覆去,指了一个:“那这个吧。”
谢临溪站在秦啸前身后,悄咪咪的看了眼。
他喝水的动作微顿。
虽然让他摸顾青衍的发顶让人难以接受,但似乎让这个人来摸,更加的难以接受。
凭心而论,这人长得还可以,身材看着也不错,但是打了耳洞,带略显夸张的耳钉,染了头发,还是锡纸烫,整体造型有点杀马特,有点像那种从小不学习,抽烟喝酒混社会,以同时谈好几个男女朋友为荣的。
娱乐圈私生活混乱的人很多,各种颜色意味的party屡见不鲜,这种有点颜值又比较爱玩的十八线,可能一个月能参加三四场。
一想到这人要演顾青衍角色的白月光,还要用他不知道碰过什么的手碰顾青衍的头发,谢临溪哪哪都不舒服。
而秦啸前东划划西划划,总觉得还是差了点味道,有没有完全满意的,唉声叹气:“谢总,真的不考虑啊?这里一排照片,我一个都挑不上。”
他不死心的转回来,盯着谢临溪继续看:“谢总,这个角色真的对谢明青的角色塑造很重要,对我们的戏也挺重要,万一就差这口气爆火呢?您是投资方,能多赚钱不好吗?”
谢临溪:“……”
秦啸前:“小顾呢,小顾你也说句话啊!”
他转头去找顾青衍。
顾青衍视线飘忽,并不往谢临溪身上看,只是看着照片上那演员的锡纸烫黄毛:“……谢总确实,嗯,比这个演员合适。”
“对嘛!你看小顾也这么觉得”秦啸前转向谢临溪:“都收尾阶段了,我们前面都拍的很流畅,留下这一个瑕疵多不好,谢总您看看这……”
“……”
他看看电脑上的锡纸烫,看看秦啸前,看看电脑上的锡纸烫,再看看秦啸前。
几秒钟后,对着秦导殷殷切切的视线,谢临溪败下阵来,他眉头蹙起,勉为其难:“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也不好说什么,演吧。”
秦啸前当即拍板:“服装道具灯光准备!”
他生怕谢临溪临场变卦跑了,谢临溪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带进更衣室,换了身符合风格的服装。
然后,他就被推到了顾青衍面前。
顾青衍已经做好了准备,谢明青现在的状态,是受刑过度,濒临死亡,为了还原他的状态,顾青衍被双手悬吊着绑缚起来,他衣衫凌乱,原本整洁禁欲的制服上是大片大片的破损,欲遮不遮,欲露不露,隐约可以看见肌肤冷白的颜色,而他的脸上,脖颈上,大腿上,身体的每一处能看见的皮肤上,都落着鲜红的鞭痕。
化妆师用矿泉水泼了冷汗,皮肤上一片淋漓的水光,而顾青衍紧蹙的着眉头,竭力进入状态,连呼吸都压的很轻,就像剧本中所说的那样,死死压着痛苦,不愿意在敌人面前露出丝毫的狼狈。
谢临溪知道顾青衍很适合这个角色,但他不知道,顾青衍这么适合。
一个看上去脆弱的,无助的,稍稍用力就能摧折的,却竭力假装平静的,死对头。
谢临溪很轻的捻了捻手指。
第27章 杀青
秦啸前一声令下:“各部门准备,开拍!”
灯光道具已调整到合适的位置,摄像机缓缓推进,刑架上的顾青衍缓缓抬头,空茫的眼神落在了谢临溪身上,他像是虚弱极了,连喘息都变得费力,光是抬头,就已经耗费了他的全部体力,浑身肌肉牵引着颤抖起来。
谢临溪定定的看着他。
顾青衍天生一副好皮相,谢临溪尤其喜欢他那双眼睛,平常淡然冷漠,稍稍一气就会变得恼怒,而现在,矿泉水从额头浇下,不少一路滚进了眼眶里,濡湿了长睫,亮晶晶的,在谢临溪的角度看来,简直像是哭了。
配上病弱的气质和满身的鞭伤,看着怪可怜的。
在秦啸前的示意下,谢临溪缓缓抬手,放在了死对头有两个发旋的发顶上。
前世的顾青衍喜欢打摩斯,让发型变得冷肃锐利,谢临溪每次仗着身高低头看他,都觉得他的发顶一定像刺猬一样扎手。
可手下的触感,居然是软的。
细软,手掌一压,就会压塌下去。
顾青衍抬眼,空茫的眸子缓缓聚焦,将视线落在了他身上,按照剧本,他先是愣住,而后近乎贪婪的注视着他,从怔愣,到茫然,到狂喜,再到哀伤,他看得那样专注认真,简直像要将谢临溪的整张面容默记下来,印在脑海中,再也不要忘记。
即使知道是在演戏,在这样热切的注视下,谢临溪落在顾青衍发顶的手,还是不自在的动了动。
秦啸前:“卡。”
他拿起扩音器:“谢总,手臂有点僵硬,放松,放松啊,然后不要忘记台词啊,还有,说台词的时候谢总你的语气不要太生硬,温柔一点,带点笑意,我这剧全剧都没找配音,就这一句,你不会要我给这一句台词找配音吧。”
“行行行,好好好,我知道。”谢临溪满脸黑线。
他一个好好的投资人,被导演强拉过来,勉为其难的帮他拍戏,秦啸前还挑三拣四的。
虽然谢临溪不是演员吧,但谢临溪早习惯了在各种场合和顾青衍争个高下,结果顾青衍演的好好的,他又是手臂僵硬,又是忘台词,怪丢人的,面子有点挂不住。
他忍不住嘀咕了一句:“麻烦死了。”
顾青衍看他一眼,微微抿唇。
秦啸前可不管那么多,投资人站到了镜头前,那还得听他的,拿起扩音器,喊道:“来,各部门准备,第二场开始!”
这回,谢临溪谨记着秦啸前的教导,没有被死对头的两个发旋蛊惑,他将手放了上去,很轻的揉了揉。
等顾青衍抬眼,将视线聚焦在他身上,谢临溪依然没有停止抚摸的动作,他有点儿紧张,而谢临溪一紧张就喜欢抓东西,于是,十指无意识插入了发缝,微微贴住头皮,甚至不自觉的加了点力,这才微微扬起唇角,笑着夸赞道:“做得很好。”
“……”
顾青衍看着他,由于谢临溪的动作,他被迫扬起了头,直直撞入了那双带着笑意的浅灰色瞳孔,他嘴唇微动想要说话,忽而卸气一般,抿唇偏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小八忽然开口:“美满度上升0.1%。”
谢临溪:“?”
“你又抽风了?”
顾青衍演戏演砸了,不降低就不错了,好好的升什么美满度啊?
秦啸前:“卡!”
他拿起大扩音器:“小顾,调整一下状态啊,你怎么回事,不要发呆啊,你刚刚应该对着谢总微笑,那种迷恋的,释然的,决绝的,空无一物的微笑,明白吗?”
谢临溪虽然看过好几次秦啸前拍戏,却还是第一次被他指导,他心说一堆抽象词汇鬼知道你在描绘什么,顾青衍却微微点头:“明白了,导演。”
他们继续第三次。
有了前两次的磨合,第三次变得顺利,谢临溪没有手脚僵硬忘记台词,顾青衍也没有忘记微笑,最后,在顾青衍专注的视线中,谢临溪硬着头皮伸出手,顾青衍指尖微不可察的一颤,垂眸错开视线,将手递了上去。
皮肤相贴,他们交叠着握紧了。
一秒,两秒,三秒,镜头缓缓拉远,从大特写拉到远景,灯光组调用了全组的白光灯,在两人身后落下一片朦胧的光晕
秦啸前拍板:“好了,通过!”
谢临溪和顾青衍烫着一般,飞快的收回了手,又同时转身,谁也没看对方,而是看向了导演的方向。
谢临溪率先上前一步:“秦导,怎么样了?”
秦啸前又看了一遍录像,比了个ok:“没有问题,小顾老师表演的很完美,谢总作为业余演员,也相当优秀!”
谢临溪笑了声,跟着恭维了两句,顾青衍跟着他走回来看录像,结果走到一半,秦啸前忽然从摄像头之后站起来。
接着,身后的工作人员也纷纷站起来,秦啸前向后看了一圈,率先朝顾青衍鼓起掌:“来来来,这就是我们小顾老师的最后一场戏了,让我们鼓掌恭喜小顾老师杀青!”
顾青衍人谦虚,脾气也挺好,加上长得好看,剧组成员都挺关照喜欢他,当下摄像灯光道具,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开始鼓掌。
剧组主要演员杀青,都会有个小型的欢送仪式,顾青衍头一回当主演,也是头一回经历这个场面,先是有点讶异,随后露出惊喜的表情,略有些不好意思:“谢谢各位,谢谢各位。”
秦啸前亲自封了个红包,双手递到了顾青衍面前。
“来来来,小顾,按照惯例,角色死了要拿个红包去去晦气,和我的杀青礼一起给你了。”
顾青衍接过,还没来得及道谢,秦啸前转头又掏了个红包,双手递给谢临溪。
谢临溪:“?”
导演给投资人发红包?倒反天罡。
秦啸前硬塞给他:“谢总,拿着,不拿就是拿我当外人,你刚刚也演了死人,去去晦气!”
谢临溪都不知道多少年没收过红包了,当下一愣:“啊?”
秦啸前:“剧情开始你那角色都死了二十年了,板上钉钉的死人了,快拿着快拿着,和小顾一样,去去晦气,去去晦气。”
谢临溪:“……”
他满头黑线,只能接过,手指那么一捻,黑线更深了:“我说秦导,搞差别对待是吧?,你就给我封了一百块钱?给顾青衍没那么薄吧?”
堂堂耀世的总裁领了个红包,红包里就一百块钱,说出去笑话谁呢?
按顾青衍红包的那个厚度,起码小一千。
秦啸前:“人家拍了多少分钟,你拍了多少分钟,再说人家是杀青,你是杀青吗……等等……”
他顿了顿,伸手挠了挠头:“对,硬要说的话,你也是杀青。”
谢临溪:“……”
虽然是五分钟的龙套没错,但确实是最后一场戏,也确实是杀青。
他不想和秦啸前掰扯,显的他这个投资人逼格很低,只去找化妆师卸了妆,换回了自己的衣服。
一出来,顾青衍也刚好换回了衣服。
这一刻,卸去了谢明青的妆容,顾青衍的身上沐浴血火的冷郁的气质完全散去了,变得清冽干净,他捻了捻袖子,像是有点恍惚,只朝谢临溪点头:“谢总。”
和谢临溪常年西装革履,当季大牌从头装饰到脚不同,顾青衍的常服并不起眼,甚至有点普通,风衣布料垂软,没什廓形,可就是这么一身,居然也给衬的他身形瘦削修长,格外的漂亮。
谢临溪同样颔首:“顾先生。”
谢临溪先出来一步,就先走,顾青衍落后一点,在洗手台前洗手。
洗手间前有一面镜子,顾青衍洗手时抬眼看了看,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许久,情不自禁的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
看上去居然有些陌生。
到这里,谢明青这个角色,就正式告一段落了。
四个月的时间,恍若一场大梦。
他即将离开剧组,离开这个到目前为止,他从业生涯里付出了最多心血的角色,而下一个机会,还不知道在哪里。
顾青衍垂眸洗手,心中忍不住想,也或许,永远没有下一个机会了。
谢明青这个角色是阴差阳错,落到了他身上,但是落魄的好演员千千万,他是一个,柏鸿飞是一个,将来还有很多很多个,他没什么特殊的,也没有必须被眷顾第二次的理由。
他是突然闯入舞台中心的小人物,也许现在,他该回到该去的位置。
即使他的发顶和指尖,还残存着一点,不属于他的温度。
在洗手台前耽搁的时间太久了,外头有人扯着嗓子喊:“小顾老师!”,顾青衍一顿,连忙将水关上,唇角带了点笑意:“就来。”
他快步走回大厅,和顾青衍关系不错的工作人员依次来打招呼,挨个和他拥抱,给他送了一大束朱顶红鲜切花,以示前途红火富贵,顾青衍笨拙的抱好,又依次与他们握手,然后走到了最前面的秦啸前柏鸿飞和谢临溪面前。
顾青衍的戏份完了,柏鸿飞那里还有一段没拍完,还得拍上小半个月,柏鸿飞拍了拍顾青衍的肩膀,以示友好,秦啸前则道:“谢总,一起走吧,小顾,我送你出去,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回家?”
这年轻人长得好演技好,细节上精益求精的,秦啸前挺喜欢。
顾青衍:“去宾馆拿行李,然后坐公交回家。”
秦啸前一愣:“大包小包的坐公交?”
顾青衍咖位低,虽然是男二,片酬也就那样,算不上高,他之前给母亲治病,欠了不少钱,还没还清,至今依然有些拮据。
顾青衍笑:“倒也不是很麻烦。”
谢临溪站在旁边,冷不丁道:“坐我车回家吧,刚好我也要走,顺路带上你。”
顾青衍大包小包还带束花,别磕了碰了掉他美满度。
秦啸前:“那感情好,小顾?”
顾青衍抱紧鲜花:“……谢谢谢总。”
谢临溪:“举手之劳。”
秦导他们送到门口,还要回去拍戏,和顾青衍打了个招呼,两拨人说了再见。
秦啸前赶着回去接着拍戏,顾青衍抱着花,跟在谢临溪身后。
谢临溪:“走吧,车在前面。”
花里面有水,不能倒着放,车上也没地方插,只能顾青衍抱着,谢临溪开到宾馆门口,两人将行李塞进后备箱,然后一关车门,谢临溪设置导航,往顾青衍家的方向开去。
期间,他不时抬眼看后视镜,发现顾青衍安安静静的捧着花,正盯着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花束确实挺漂亮,但也没有到非要盯着不放的地步。
死对头显然情绪不好,谢临溪也就没有开口,车内流淌着舒缓的音乐,两人一路无言,一直到了顾青衍住的房子。
顾青衍抱上花束,拎上行李箱,谢临溪启动车子,正准备走,顾青衍忽然道:“谢总——”
这两个字又急又快,仿佛怕错过什么,谢临溪摇下车窗,他却没有后文了。
谢临溪:“怎么了?”
“……没事。”顾青衍道,“就是拍戏这些天,谢谢您的照顾。”
他这么客气,谢临溪也跟着客气,笑道:“倒也没有什么,我应该的,天黑路滑,顾先生慢走。”
顾青衍:“嗯。”
他托着行李箱走进小巷,很快消失在了阴影里,而谢临溪开着车灯,确定这时间顾青衍应该到了,才点火启动,扭转方向盘,准备回家。
这么一折腾,也折腾到了晚上,他怪累的。
而顾青衍停在家门口,路灯照不见的地方,却没往里走。
他停下脚步,一直等发动机的轰鸣声消失在道路尽头,才迈步走进家门。
顾青衍打开老式白炽灯,将行李箱放进家门,将花束摆在了餐桌上。
这是张老式的木头餐桌,早年间还不流行家具城的时候,找木匠打出来的,结实耐用,顾青衍拍戏为了赶早晚场,一直住影视城旁边,这里只有没戏的时候抽时间回来,快一个月没打扫了,现在浮了一层薄灰。
餐桌正对面的墙上是个挂钟,表面斑驳掉漆,同样是不知道买了多少年的老物件了,机械缺少润滑,齿轮的转动声很大,配合着秒针走动的声音,滴滴答答,成了安静的室内唯一的声音。
他坐在椅子上,盯着那花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开始打扫家里。
在剧组每天忙的团团转,从秦啸前导演拿着扩音器的嘶吼,到道具灯光组扯着嗓子的交流,再到饭点时,大家嘻嘻哈哈笑成一团,不约而同的问:“谢总的饭在吗?”
人声鼎沸,热热闹闹,现在骤然停下来,心里像被挖去了什么东西,空落落的历害。
打扫的时候,顾青衍还找出了个许久没用的花瓶,添上水,将花束拆了放进去,想着明天买一瓶营养液。
有了营养液,花就能开的更久一点。
他好不容易将花周围打扫干净了,又去扫其他地方,他一边打扫着,一边思绪飘远,控制不住的想:“谢临溪会在干什么呢?”
在物色新的剧本,还是在挑新的演员,连他和柏鸿飞这么偏门的人都能找到,他应该在圈内有很多中意的演员吧。
他们应该都和柏鸿飞一样,长相不错,演技精湛,怀才不遇,直等一个机会。
这么想着,顾青衍擦桌子的速度忽然加快了。
他竭力想将这些念头从闹海中甩出去,可当一切忙完,重新坐下来,顾青衍看着盛放的花,还是忍不住想
所以……谢临溪在干什么呢?
——谢临溪在找李安迪要顾青衍的微博。
为了保持总裁的形象,谢临溪有顾青衍的手机号,但是他拒绝添加顾青衍的微信。
他才是耀世总裁,顾青衍是需要他施舍着给戏拍的小演员,前世也就算了,今生顾青衍都不主动加他问好,他主动加顾青衍的微信算怎么回事?
所以,谢临溪完全看不了顾青衍的朋友圈。
虽然,他觉得以顾青衍那个性格,也不会发朋友圈就是了。
之前拍戏的时候,死对头就安安静静的呆在剧组,谢临溪知道他每天在做什么,心里有个底,偶尔还能去剧组逛一圈,无论是任务剧情还是顾青衍的美满度,都还在谢临溪的掌控之内。
现在顾青衍杀青了,这层联系没有了,他要去哪里监控任务进度和美满度?
于是,谢临溪选择迂回询问李安迪。
他也没和李安迪客气,直接鬼扯,说他和顾青衍有些商务上的联系,让李安迪把顾青衍的微博发给他,他要做过往发言风险评估审核,来决定要不要和顾青衍签约。
李安迪到现在都不知道谢临溪是哪路大佬,屁都不敢放,听说他要微博,忙不迭的将顾青衍的账号发了过来。
谢临溪注册了个小号,摸进去看了眼。
顾青衍十八线开外,又不混圈子,算不得什么有名的艺人,微博名简简单单一个顾青衍,为了防止重名加了一个句号后缀,几乎没有粉丝关注。
李安迪也没空帮他运营,这微博都快长草了,公司硬性要求一天发一条,顾青衍也不发自拍,也不发文字,他和到点打卡似的,一周一张小花小草,太阳月亮,都是他自己拍的,简单朴素的可怕,要是有路人不幸点进了他的微博,估计会以为这是个修生养性的道士。
就是这么平淡乏味的微博,谢临溪一路往下拖,他想着清心寡欲的顾青衍为了应付公司,不得不抿唇拍照,抿唇挑照片,抿唇发微博,居然还觉得挺有趣。
谢临溪用小号点了个关注。
第28章 风波
顾青衍的粉丝少,一水儿硬塞的僵尸粉,新增了一个,他很快发现了。
他刷了刷,默认头像,ID$#2&@-@,一团无规律的乱码,很显然,这又是一个僵尸粉。
顾青衍没有在意。
谢临溪也很快将这事儿忘了,秦啸前这里告一段落,谢临溪忙着搜集沧海遗珠,寻找还有什么有潜力的电影电视剧,能让他再赚上一把。
其中,他特别看好的,一律用刚注册的皮包公司投,不上不下还可以的,才提到耀世的董事会商量。
这日,谢临溪正在开董事会议,眼神往屏幕一瞟,看见微博给他弹了条关注提示。
微博是谢总刚下的,小号是刚注册的,关注提示只有一个人。
谢临溪看了眼场上唾沫横飞异常亢奋的蒋富成,隐晦白了一眼,干脆将手机拿到桌子底下玩手机,随手一滑,就进了微博。
顾青衍将花束拆到花瓶里,抱到了阳台上,阳光下的朱顶红舒展漂亮。
配文是:“修剪了,还加了营养液,希望能开久一点。”
顾青衍之前发微博都是为了完成公司任务,也没人看没人点赞,他也从来不配文,光秃秃甩张照片了事,这回居然还打字了,真是稀罕。
谢临溪手一滑,就点了个赞。
恰好这时,蒋富成哔哔完了,轮到其他股东发言,谢临溪就关了手机,开始礼貌倾听。
顾青衍也看见了这个乱码账号的点赞,但并没有过多在乎。
接下来的几天,他一反常态,每天都发一条微博。
内容大同小异,都是这束普普通通的朱顶红花束,同一个拍摄方法,同一个时间,同一个角度,从它绽放,到颜色逐渐加深,再到花瓣颓靡,朱顶红的花期只有十天,顾青衍却硬生生养了十五天,直到再不丢弃花朵就要腐烂,才不再更新。
他最后配了一张图,是完全凋敝的花瓣,配文:“再见。”
到底是想和什么再见呢,顾青衍自己也不知道。
他将花束丢进垃圾桶,扎上了垃圾袋。
于此同时,耀世的总裁办公室,小八毫无起伏的声调响起:“目标美满度减少2%。”
谢临溪正在喝茶,险些一口茶喷出来。
他心说什么玩意减了2%,不就是一束破花吗?顾总也不是这伤春悲秋的个性啊,重来一次和个林妹妹似的,再说,他想要花怎么不早说啊,要多少谢临溪买多少。
突如其来的波动让小八都惊呆了,要知道谢临溪暴揍谢哲韬,还塞了个男二过去,顾青衍也才35%的美满度,一下掉2%还得了,当下觉也不睡了,统也清醒了,面前哗啦啦变出一本书,开始一言不发的翻原著。
谢临溪跟他一起翻,原文里谢哲韬又强迫了他几次,还动用手段弄掉了顾青衍好不容易得来的男27,又在拍摄途中遭遇胃痛,好不凄惨。
谢临溪:“……我头一回知道,原来影视剧排番位,还能排到男27。”
可是谢哲韬还在牢里呢,顾青衍也没有男27的通告啊。
小八:“……您给他加个男27的通告呢?”
谢临溪:“……我觉得应该不是这个原因。”
一人一统面容严肃的盯着那条“再见”微博,分析了老半天,毛都没有分析出来。
谢临溪:“……你说我现在送束更贵的花回去,有用吗?”
小八:“……不知道呢,宿主。”
谢临溪:“你不是最先进的智能系统吗,这个都不知道?”
小八委委屈屈:“原文里也没写啊,你都把剧情线改成这个样子了,那能怪我吗?”
谢临溪败了。
他有点烦躁,开始漫无目的的划微博,结果视线一飘,便看见了一条热搜。
《我亲爱的你》全员杀青,定档今年四月。
谢临溪的手一顿。
《鹤唳》定档,也是今年四月。
从杀青就开始上热搜,一定是大公司的大投资,想秦啸前那种一分钱掰成两分花的,
可在谢临溪的记忆中,并没有一部剧叫这个。
他点进去一看,在杀青照中看见了两张熟悉的脸。
谢临溪乐了。
姜可,郭严,这两个《鹤唳》不要的垃圾强强联合,出演了一部崭新的偶像剧。
男一郭严,女一是一线小花,男二姜可男团出生,自带流量,剩下的男配女配也各有各的粉丝群体,随便领出来一个,吊打现在的《鹤唳》全部演员加起来的粉丝量。
谢临溪再一看出品方,星芒影视。
看来这家从《鹤唳》撤资后,将多余的资金全部投入了这部偶像剧。
他再一拉评论,到处是姜可和郭严的粉丝在刷屏,尤其是姜可的。
这人在网上的人设是纯情少年,腼腆可爱,吸了很多粉。
“*最具少年感的偶像姜可*甜过初恋”
“*姜可世界第一可爱*”
“可可是上帝洒落人间的姜糖”
谢临溪想着后来姜可披露出来的那些事儿,一时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吐槽,只觉得粉丝也是惨的可以。
这些人刷屏速度很快,谢临溪随便一个刷新,就多了两千条评论,除了带偶像名字的评论,还有各种蹲:“啊啊啊啊直播什么时候开始!想看可可。”“严总呢,我们家严总呢?”
谢临溪这才发现,原来这剧还搞了个杀青直播,几个主演轮番连线,将粉丝的热度利用到了极致。
谢临溪饶有兴致的观看起来。
他倒要看看姜可能整出什么妖蛾子。
直播很快开始,摄影机一晃,首先晃出的是各类摄影器材,按咖位从大到小,郭严最先开口,他的人设是沉稳有风度,于是只是非常有涵养的对着镜头微笑,和粉丝客气打招呼。
接下来是姜可,他像是找不到镜头在哪儿,从右下角茫然的凑了上来,小声的问:“hello,hello,大家听得见我说话吗?”,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就绽放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弹幕当即尖叫起来,刷了一片的“好可爱啊好可爱!”
和粉丝互动几句后,就是主持人提问环节。
这些环节都是提前预演过的,比如“为什么接这部戏”“拍戏过程中有什么好玩的”众人回答的四平八稳,当话筒递给姜可的时候,姜可忽然瘪瘪嘴,露出了委屈巴巴的表情。
“为什么要接这部剧……嗯,其实最开始,我接的不是这个。”他对着镜头腼腆的笑笑,“我本来有另外一个戏的角色,当时已经谈妥了,但是,嗯,因为一些不能说的原因……就……就没有了。”
说着说着,他的语调低落了下去,带着鸭舌帽的头也低了下来,显的失魂落魄的。
谢临溪心道:“这不是挺能演的?”
姜可现在的演技,可比他拍戏的时候好多了。
身边人七嘴八舌的安慰,弹幕飘过一排问号,都在问姜可怎么了,谁欺负他了,姜可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头,对着屏幕扬起灿烂的微笑:“没有什么啦,大家,都过去了。”
郭严微微叹气,很心疼似的看了他一眼,主持人也追问了几句,姜可只是低头看地板,然后摇头,最后郭严挡开主持人:“行了行了,我们问点别的。”
话题很快岔开,姜可重新加入对话,但他明显比之前沉闷了许多,却强打精神,故意咧开笑容,一副阳光开朗的模样。
他不笑还好,一笑,弹幕炸的更历害啊。
“啊啊啊啊我们的宝宝受了什么委屈了,看着心疼死了!”
“是明明受了天大的委屈,还要考虑大家情绪,努力微笑的姜可啊!”
“别让我知道是谁欺负了我们可可!”
谢临溪啧了一声,关了弹幕,电话张晨:“之前查的事情,有眉目了吗?”
他听说过姜可,知道这人有点睚眦必报,将顾青衍换上来的时候,就叫张晨去找人询问塌房的事情。
前世这时候距离姜可塌房,还有好几个月,而谢临溪希望这个时间,能提前一点。
娱乐圈就那么大,知名狗仔就那么多,只要价钱给够,总能拍到。
张晨:“有点眉目了,但是最近星芒看得紧,姜可又还在组里,安分了一段时间,最迟下个月,给您回复。”
谢临溪:“行,尽快。”
他没想到的是,姜可的粉丝比张晨更快。
虽然《鹤唳》当时只是粗粗定下男主男二,连合同都没有签,但偶像们都很擅长给粉丝画饼,八字还没一撇的时候,姜可就暗搓搓发过通报,说他要上某知名导演的转型之作,将出演一个与过往完全不一样的角色,还会进行封闭式的演技训练,希望大家看见他不一样的一面。
他虽然没直接提剧的名字,但知名导演,转型之作,需要演技,加上拍摄时间类似,没用两个小时,就扒出了秦啸前的《鹤唳》。
紧接着,就扒出了顾青衍。
当天下午,顾青衍那基本没有人看的微博,忽然挤入了一堆人。
他拍花的那张照片转发评论破万,极尽挖苦和讽刺,“大红大绿,审美真烂,这就是《鹤唳》男二的审美?”“一股穷酸样,花都臭了吧,也不丢。”“一株破烂朱顶红连拍七张,花都没见过吗?”“十八线就是十八线,上不了台面。”又说“这么重要的角色能落到十八线手上,不知道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吧?”
接着,又有人根据他从窗外拍的夕阳分析出了顾青衍现在的住址:“南城区那片握手楼吧,住的也寒酸。”“听说那边到处都是下水道味,这人不会也是臭的吧。”
再然后,《鹤唳》的官方微博也被他们攻占了。
秦啸前那边刚刚杀青,定档之类的还没来得及,更不用说运营官号什么的,现在官号皮下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每天发点物料花絮,由于全组没有流量咖,浏览量寥寥无几,小姑娘天天和空气互动,现在一下子挤入一帮人,还个个污言秽语,顿时有点扛不住了。
这帮人组成了浩浩荡荡的团队,在官号地下刷屏声讨,核心点就一个:“抵制角色小偷,将男二还给姜可。”
大粉罗列了一二三四五六七,假如剧组无视,他们会如何如何的报复,如何如何的抹黑。
更加恐怖的是,有人宣称要去南城的那条街堵顾青衍,当面质问他想做什么。
谢临溪翻上顾青衍的微博,发现他显示在线,两分钟后变成灰色,显示在线,两分钟后又变成灰色,来来回回了好多次。
好多好多次。
后世的顾青衍波澜不惊,即使在发布会上被对家当众提起拍过擦边的过往,也能云淡风轻的代过去,可现在这个顾青衍,显然还不行。
他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他也不知道被这么多人骂,应该怎么办。
谢临溪:“找秦啸前,拿一下当时录像和报警记录,先不着急放,我这边有个新思路。”
谢临溪当了那么多年的操盘手,姜可打到他头上,就不要想着简单过了。
抹黑的事他倒不是很担心,现在最重要的,是顾青衍的安全问题。
他粗略的交代了一下情况,准备找顾青衍的经纪人李安迪,经济公司在艺人面对人身威胁时,需要提供必要的安保措施,可手机在指尖转了一圈,谢临溪忽然想起来,那公司是个挂名公司,别说什么安保了,连艺人都没几个。
结果还没等他联系顾青衍,倒是秦啸前先拨了回来。
“谢总,现在有个问题。”
秦啸前顿了顿,苦笑道:“然后打人的群演我找人查了,现在不在影视城,都不知道去哪儿了,一时半会儿找不回来;当时报警没达到轻伤标准,只算普通打架,是口头教育,我找人问了下派出所,执法记录仪三个月清空一次,现在刚好过了三个月。”
“录像我们这里倒是还有,就是隔得有点远,看不太清细节,现在放出去,容易掰扯不清楚,聊天记录我也保存了,但是对方助理销号,我想了想,最多锤到星芒的经纪人,锤不到姜可本人。”
谢临溪笑了声:“看来他们反应过来了。”
是姜可的助理,还是姜可本人,其中大又可操昨的余地,谢临溪也知道这个漏洞,当时口头炸了一下星芒,对方慌不择路,将男二送到了他手中,现在反应过来吃了大亏,很难不报复。
“……对,虽然有些零零星星的证据,但锤不死,粉丝现在正在上头,我们这证据摆出来,姜可那边再一扭曲,恐怕他们非但不会信,发发律师函,卖卖惨,推说自导自演对家污蔑,还会情绪更激动,到时候控都控不住。”
谢临溪对此到不是很吃惊,甚至还笑了声:“行,那就让他们先激动这吧,也不着急辩解,他不跳也就过去了,他要真挑,这波白送的流量,完全可以反过来给我们造势。”
《鹤唳》正愁没有流量,黑红也是红,现在闹得越欢,到时候打脸打的越响。
唯一的问题是,他该怎么把顾青衍安抚下来。
谢临溪是有个思路,可他怕顾青衍委屈。
虽然委屈不了多久,可委屈一天,那也是委屈。
谢临溪指尖摩挲着电话,最终还是输入号码,拨了过去。
手机滴滴滴了三声,时间格外的漫长。
南城区城中村的小房子里,顾青衍正在翻合同。
他没有再点进微博,但他知道,一定有很多声讨谩骂的声音。
他的合同中明确写了,假如在播出期间,艺人的名誉出现问题,剧方有权做一切处置,并要求赔偿。
合同的界定模糊,没有清晰的标明什么是名誉问题,顾青衍垂眸,多少有些不安。
这时,他的手机忽然响了。
是个他存了许久,却从来没有拨过的号码。
谢临溪。
第29章 我家
顾青衍接通电话,谢临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顾先生,我有事情需要立马和你面谈,请问你有时间吗?”
大部分情况下,谢总的口气都是淡定从容,略带笑意的,但现在语调很快,异常严肃,如同遭遇了什么十分要紧的事情。
顾青衍先是一愣,而后道:“有的,谢先生。”
谢临溪:“好,那你现在离开家,出门,前往南城十字街28号咖啡馆,在那里等我。”
这地方是谢临溪一个富二代同学的私产,几乎不接待外客,只是朋友间吃饭请客的场合,十分隐蔽,粉丝追踪不到。
顾青衍:“……好。”
在顾青衍面前,谢临溪还是第一次用上这样急迫的命令口吻。
说话的间隙,谢临溪已经站上了下行电梯,他来到车库,拉开车门,卡宴解锁的声音清晰的通过听筒传来。
“还有,不要走路或者坐公共交通,直接打车,车钱我报销。”
以顾青衍捉襟见肘的经济状况,大概率会选择公交,可已经有粉丝往南城的放向赶了,万一和顾青衍在公交上撞上,后果不堪设想。
顾青衍还是一个字都没问,只说:“好。”
他听见卡宴点火启动的声音。
谢临溪这辆是满配版本,起步速度很快,一个甩尾便开出了车库,没入了车流之中。
谢临溪的声音隐藏在一片嘈杂之中:“我二十分钟后到。”
顾青衍还是道:“……好。”
他有些话想要和谢临溪说,比如,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被针对,比如,这是场无妄之灾,比如,这应该不能算他的名誉受损,可在谢临溪异常严肃,严肃到近乎急迫,一点商讨余地都没有的命令口吻中,顾青衍只是道:“好。”
谢临溪从来都是镇定自若,从容不迫的,顾青衍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
他心想:“大概这次,我真的惹了很大的麻烦。”
没有耽误时间,顾青衍拿出公文包,将写满密密麻麻注释的剧本拿出来,将合同放进去,然后下楼打车,在露过巷口时,顾青衍步履微顿,走了另一条导航不常导的小路。
他隐约听见了嘈杂的人声,隔着一栋砖房,与人群擦身而过。
在阴影处打好车坐上后,顾青衍回头,远远往了眼巷口,看见了三五聚集的人群。
他轻声:“师傅,去南城十字街28号咖啡馆。”
二十分钟后,顾青衍来到了谢临溪交代的咖啡馆。
咖啡馆地处闹市,内部却十分安静,服务员问过他的姓名,确定有预约,便笑道:“先生想坐哪儿,那边靠窗行吗?”
顾青衍一顿,旋即摇头:“找个角落吧。”
无论是突如其来的辱骂,还是可能需要商讨的赔偿,都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事情,顾青衍希望他们探话的地方隐蔽一点。
“好的,先生,那那边绿植之后可以吗?”
顾青衍点头:“可以。”
那是整个咖啡馆的最角落,前排还有绿植遮掩,非常适合隐秘的谈话。
服务生将他引到角落的卡座,推上来一本菜单:“先生喝点什么。”
顾青衍没有心情点菜,但出于礼貌,还是看了一眼,菜单上的咖啡种类繁多,底下用小号字注释了咖啡豆的产地和特性,前面一水儿限定词,什么黄金纬度,精选非笼养麝香猫,单看一眼,就知道价格不菲。
如果不是谢临溪,顾青衍恐怕此生都不会踏入这种地方。
已经给人添了很大麻烦,再自作主张的点菜实在失礼,顾青衍就将菜单推了回去,笑道:“你好,给我来一杯白水就好。”
不多时,一杯白水放到了桌面,顾青衍从提包中拿出合同,继续开始翻页。
合同这东西都是的模板,除了几个重点金额,没人会细看,顾青衍不一样,这是他第一次拿到如此正式的合同,他翻过很多遍,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每一个条款都烂熟于心,假如因个人原因使电视剧的名誉受到损失,他大概要赔付报酬的1.5倍左右。
好在咖位小,报酬也不算很多,咬咬牙能还上,只是不知道这么点小钱,值不值得谢总火急火燎的来一趟。
就在他将已经翻烂的合同再翻过一遍时,门口响起了机械咬合的声音,顾青衍从白水后抬头,谢临溪正转过黄铜把手,大踏步走进来。
顾青衍低头看了眼自己,又看了眼门口的谢临溪。
今天没有正式场合,谢临溪的电话又来得急,顾青衍一身居家服饰,涤纶的风衣外套没有熨烫,软绵绵的垂下来,而谢临溪不一样,谢总似乎无论何时何地,都是一水儿大牌高定,从头到尾挑不出丝毫错处,他个高腿又长,姿态挺拔的往那儿一站,通身一股令人高攀不起的矜贵。
而谢临溪推开门,先是环顾一圈。
事态紧急,他深怕《鹤唳》的男二,他的任务对象出了意外,车开得飞快,情绪紧绷之下,到现在都没有缓过来,于是面容沉郁,眉头紧锁,唇也抿成直线,环顾一圈一时没看见顾青衍,脸色就越发难看了。
谢临溪掏出手机,发送短信:“我到了,你在哪里?”
咖啡馆就在顾青衍的住处不远,没有道理谢临溪到了,顾青衍还没到。
总不能是就这二十分钟,顾青衍就被粉丝堵了吧。
顾青衍拿起手机,正要回复短信,一个字还没打完,谢临溪的电话就直接打了过来。
顾青衍微微抿唇。
谢临溪这急迫的有些咄咄逼人的模样,他从未见过。
这边,手机铃声响了一声,两声,没有接通,谢临溪的眉头越蹙越死,好在下一秒,死对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谢总……”
谢临溪陡然松了一口气。
他的声音和缓下来,重新带了点笑意:“我到了,你到了吗?”
顾青衍捏着手机,不知该作何反应,片刻后,才道:“嗯,绿植后面的那一排桌位里。”
谢临溪的视线便越过绿植,看见了顾青衍毛绒绒的两个发旋。
自从那天试完手感,发现死对头的头发软软的,谢临溪再垂眸看顾青衍,总觉得那里毛绒绒的。
他大步朝顾青衍走去。
服务生适时递来菜单,谢临溪看也不看,报了几个,显然是这里的常客,然后两人面对面落座,谁也没有率先开口。
谢临溪摩挲着手指,心道:“我该怎么说呢?”
顾青衍的家不能住了,甚至短时间内都不能回去,可是,谢临溪用什么养的身份,给他安排住处?
本来前期就有包养的嫌疑,要是顾青衍再误会,他那一百亿还要不要了?
于是,两人同时将目光落向桌面,不约而同的沉默下来。
然后,就是漫长的沉默。
谢临溪和顾青衍谁也没有开口,直到服务生将饮品摆在两人面前,玻璃杯底和桌面碰撞出清脆的声音。
顾青衍很轻的蜷缩起手指。
“顾先生。”斟酌片刻后,谢临溪开口,“对于网上的一些言论,我相信你有所耳闻。”
顾青衍:“……是的。”
谢临溪双手合十,放置在桌面上,他拿出了生意商场那般严谨认真的架势,试图说明情况:“之后《鹤唳》上映,您作为男二,需要和剧组一起参与宣传活动,频繁露脸,而现在,某些极端粉丝的出现让你的处境十分危险,为了保证后续工作的正常进行……”
顾青衍放在桌子底下的手捏紧合同:“是的。”
他默默帮谢临溪补充了下半句:“为了保证后续工作的正常进行……我们需要换掉你的角色,希望您理解。”
谢临溪:“为了保护后续工作的正常进行,也为了您的安全考虑,我希望您配合搬离原住处,由我方安排。”
话音未落,顾青衍骤然抬眼,看向谢临溪,眸中闪动这谢临溪读不懂的情绪,谢临溪略有些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尖:“顾先生……有问题吗?”
顾青衍匆忙移开视线,摇头:“没有。”
谢临溪则竭力让语气听上去公事公办:“事出突然,由于现在网络上的风雨,估计江城有很多狗仔都在蹲点你的消息,我的诉求是,在电视剧上映之前,不要闹出更多的风波,所以,必须要搬离原来的住址,另寻一个安全的,有安保措施的住处。”
“我考虑过几个方案,第一,另租一套房,但问题是你现在在网上的热度很高,可能有狗仔蹲守你的行踪,必须租用安保系数很高,且住户较少的高档小区,整个江城也不多,一时半会儿找不到;第二,酒店,酒店的问题是人多口杂,可能带来不必要的困扰,第三,耀世的艺人员工宿舍,但目前没有空置的房间,所以思来想去……”
谢临溪捏了捏眉心:“虽然这么说很失礼,但是,只有我家比较合适。”
他飞快的补充:“我家是二层的复式别墅,上下两层都有独立的厨房卫浴……如果顾先生不介意的话……”
“可以先……住过来。”
第30章 分晓
“可以先……住过来。”
顾青衍骤然抬眼,先是茫然,再是迷惑,狭长的眸子微微睁大,看起来有点儿又呆。
“……什么?”顾青衍的语调迟疑又混乱,“抱歉,谢总,能再说一遍吗?我……。”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家不能住了,先前从巷口路过,三五成群的陌生人来势汹汹,直直往巷子里冲,怎么看都来者不善,即使谢临溪不提,顾青衍也不可能回去了。
在他的设想里,他可能需要和谢临溪讨论清楚责任的归属,赔偿的金额,在最好的打算里,男二角色不变,顾青衍暂避风头,他可能会离开江城,前往老家,或者再支付一大笔租金,搬到远离南城的地方,深居简出,但无论是哪一种,在最荒唐的设想中,都不包括,被谢临溪带回家。
谢临溪是耀世的总裁,他是谢临溪资助过无数个小明星中的一个,他凭什么?
于是,顾青衍眉头蹙起,语调越发迟疑:“谢总,抱歉,我……没有听清你在说什么?”
谢临溪指尖微动。
前世,顾青衍可不会用这么柔软的口气,叫他谢总。
谢临溪公事公办:“顾先生,我是说,你家现在不安全,姜可的极端粉丝可能对你造成伤害,而《鹤唳》上线在即,为了剧组的后续宣发,我希望你能搬到合适的地方,目前看来,最合适的地方”
谢临溪顿了顿,垂眸啜了咖啡,重新抬眼,浅灰的眸子静静注视着顾青衍:“是我家。”
“……”
谢临溪回国没多久,江城房产不多,但也有几套,但要不是许久没有住人,安保系统没装或者落后,要不是不在这个片区。
这样风口浪尖的情况,谁知道极端粉丝会闹出什么,真正闹起来了,打人咬人甚至泼硫酸的也有,任务对象还是要放在眼皮底下看好,否则万一出了岔子,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对面,顾青衍窒住了呼吸。
他盯着面前的咖啡,指尖几乎将合同搅烂了,怀疑自己幻听,或者得了个幻想症之类的毛病,可是表面却镇定自若,甚至平静的询问了一句:“您家,是吗?”
谢临溪:“是的,有问题吗?”
顾青衍摇头:“没有。”
谢临溪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可死对头没有提出任何异议,乖的像只被掐住了后颈的猫,谢总心情略好,当下抬手看表:“时间也差不多了,这里离你家不远,再等一段时间,恐怕也会被粉丝堵住,走吧。”
事情顺利谈完,两方都觉得顺利都不可思议,顾青衍脚下发飘,谢临溪压着略带笑意的唇角,一前一后,推门走出咖啡馆,上了谢总的豪华座驾。
谢临溪点火启动,直接将车开进了自家地库。
这是个独栋的双层小别墅,车库有电梯直达楼上,门禁支持面容识别解锁。
谢临溪在门口操作了几个按键:“顾先生,过来一下。”
顾青衍走到他身边,略有拘谨,就听谢临溪说:“抬头。”
顾青衍本人还没反应过来,已经微抬起了下巴。
两人距离一臂远,拉开了安全距离,但这个距离显然不足以让摄像头识别到顾青衍的全部面容,谢临溪道:“顾先生,再近一点。”
顾青衍乌龟似的往这里挪了半步。
谢临溪:“……再近一点。”
顾青衍又乌龟似的挪了半步。
谢临溪只得将他从旁边拉过来,按着他的肩膀调整了一下位置,顺便解释:“录入识别一下你的脸,这样就不需要我开门了,别乱动。”
“……”
“哦。”
漫长的五秒过后,人脸识别系统诚实的录入了顾青衍的面容,将他设定为了房子的另一个权限者。
谢临溪率先走入,向他介绍:“我目前独居,屋子里的物品都是一人份的,你门口肯定被堵死了,短时间不能回去,衣服行李等风波过去再说,在我这里,就先买新的吧。”
顾青衍:“嗯……嗯。”
事实上,无论谢临溪现在说什么,顾青衍都只会说嗯了。
他本来就拘谨,迈步进来后,更是拘谨的可以,谢总的家就像他本人一样,从头精致到脚,无论是极简的装饰风格,无主灯的设计,亦或者作为屏风隔断的巨大奢石,边边角角的装饰细节,甚至地上每一片花纹不重样的天然大理石地面,都清楚明白的告诉顾青衍,它很贵,很贵很贵,一般人高攀不起。
谢临溪已经换了鞋,迈步走进家里,射灯落在他的银灰色的缎面西装上,贴身的剪裁勾勒处劲瘦的腰身,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谢临溪回头:“对了,你的衣服尺码告诉我一下,我让助理去买。”
其实谢临溪知道顾青衍的尺码,而且什么地方都知道,但为了不那么奇怪,他还是装不知道的好。
顾青衍一愣,立刻道:“谢总,无需为我破费了,我可以自己买。”
现在购物软件都很发达,直接下单就是了。
谢临溪笑了笑:“到也用不了多少钱,刚好下午有一批新到的时装我助理要来送给我,顺带给你一起送了吧。”
说着,他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一眼顾青衍。
顾青衍那身材,穿什么都好看,即使一身涤纶风衣也不会让他显得落魄,即使是前世被逼到无处可去,只能拍擦边的时候,那腰线劣质毛毯一裹也好看,但这并不意味着到了谢临溪这里,谢临溪还能让他随便乱穿。
天生的衣服架子,当然要穿好衣服,到时候图片发出去,谢临溪倒要看看谁家的粉丝,还敢笑顾青衍寒酸。
两世的死对头了,笑顾青衍寒酸,就等于笑他谢临溪寒酸。
作为娱乐公司的总裁,谢临溪是个对审美要求很高的总裁,耀世有专门研究时尚的搭配师,谢临溪衣服也是搭配师精挑细选出来的,现在顾青衍要天天在他面前乱晃,为了自己的眼睛和品味着想,他需要顾青衍也有一定的衣品。
顾青衍也察觉到了他隐晦的打量,当即微微抿唇。
他手边就是谢临溪的玄关展示柜,里头是谢临溪为了充门面的收藏,有各大拍卖会买下的古董和珠宝,在专属灯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而顾青衍恰好也站在射灯底下,在谢临溪的打量中,他没来由的生起了一种错觉——他也是谢总的展示品之一。
一个与谢临溪其他展示品,格格不入的展示品。
然而,顾青衍拘谨,谢临溪其实也不轻松。
死对头就在旁边看着,谢临溪已经坐到了沙发上,他单手支撑着额头,一条腿自然搭上另一条,姿势看似优雅从容,实则绷着力气,坐姿完美的像在拍杂志。
谢临溪继续道:“而且就算这回不买,到时候跟着剧组跑宣传,为了宣传效果,你也不能穿着这样出去,需要几件好衣服。”
顾青衍:“嗯。”
于是谢临溪将手机递给他,要他输入尺码,顾青衍手指僵硬,敲了半天,打错打多好几次,才磕磕绊绊的打完了。
“好的,稍后我会让我的助理将物品送过来。”谢临溪施施然接过,一关手机,“顾先生,请坐吧,我还有一些工作上的事情要征求您的意见。”
确定了死对头的安全,他们终于可以坐下来谈工作了。
等顾青衍落座,谢临溪才继续:“针对姜可那边闹出来的风波,我的想法是,福祸相依,这是个可以利用的流量点。”
《鹤唳》缺少宣发,这剧没有挂在耀世名下,耀世能给的推流有限,只能用钱开路,加上没有流量,天然缺乏宣传爆点,但是如果姜可的粉丝参与进来,事情将变得不一样了。
这事儿经过半天时间,姜可的粉丝全网发大字报,不遗余力的辱骂抹黑顾青衍,说顾青衍来路不正,是用了不光彩的手段抢夺了姜可的男二,已经吸引了不少吃瓜路人看热闹,可以预见,再过两天,就会被闹到全网发酵。
这是个绝佳的流量点。
虽然顾青衍会短暂的被抹黑,认为他靠不光彩的手段上位,但谢临溪知道,在这个时间段,人们对过激粉丝的厌恶已经到了零界点,只要等《鹤唳》播出,人们发现顾青衍的演技到底有多好,表演有多精彩,《鹤唳》的剧情又有多紧凑,这时候,官方只要轻飘飘的出来解释一句,顾青衍先生拿下角色全凭实力,不存在任何黑幕,有了绝对实力的打底,先前姜可粉丝将顾青衍抹黑的越难看,路人就会越逆反。
届时,不但顾青衍口碑会反转,也会给《鹤唳》带来大量流量和自来水,大大减少前期营销所需要的费用。
然后,谢临溪再随手丢个姜可的黑料,将事情引爆,顺带买营销号水军踩姜可捧顾青衍,哭一哭当时顾青衍被姜可污蔑的有多惨,事半功倍。
这样白送的话题度和流量,不要白不要。
唯一的问题是,被抹黑的这些日子,顾青衍会不会……觉得委屈。
于是,谢临溪将他的计划和顾青衍一一说了,掰开了揉碎了解释。
而顾青衍安安静静的听着,没有发出任何反对——事实上,从谢临溪将他领进家门开始,他就出于飘飘然的神游状态,虽然在听,但没有多想,事情的发展已经远好于他的预估,无论谢临溪说什么,他都配合点头,然后:“嗯。”
甚至由于现在谢总太过于光彩照人,顾青衍有点不敢看他,只是盯着他家的大理石地板。
这样子落在谢临溪眼中,就显的越发委屈。
也是,这样的无妄之灾,换谁都会觉得委屈。
凭什么姜可一帆风顺,顾青衍却要先忍受谩骂,才能迎来的口碑反转。
甚至,这个所谓的反转,只是一个最好的预期,可现在的谩骂,却真实存在。
于是,谢临溪微微叹了口气。
他将语气放得很轻:“顾先生,请抬眼看着我。”
谈判过程中,需要两方目光相接,以示真诚。
顾青衍:“……嗯?”
他恍惚抬眼,撞入了一双浅灰的眼眸。
谢临溪认真道:“我知道这件事情给你造成了不必要的困扰,这是我们的失职,我也知道,你会担忧随着事态发酵,是否会给将来的演艺事业带来更恶劣的影响,但是,我可以以耀世的名义和本人的信誉保证——”
他看着顾青衍,一字一顿:“这次风波不会对您的名誉照成丝毫影响,反而会成为您演绎事业上的绝对助力。”
谢临溪操盘过无数次类似的事件,他有绝对的自信。
“……”
顾青衍与他的眼瞳对视两秒,飘忽着移开了视线。
虽然谢临溪在很认真的和他商讨工作上的事,但他根本没法和谢临溪对视,被那双浅灰眼瞳注视的时候,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太超过了。
谢临溪:“……顾先生?”
顾青衍连忙:“嗯,嗯,我没任何问题,我都听您的。”
死对头说“都听您的”谢临溪颇为受用,他点点头,:“我的卧室在二楼,一楼的套房留给你,有事上楼找我。”
顾青衍颔首,谢临溪便迈步上楼,等他彻底消失在楼梯回旋处,锁上二楼卧室门,将自己往沙发上一放,抬手揉了揉额头,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了下来。
要在死对头面前时时保持仪态,还怪累的。
谢总瘫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这才缓过来。
他抬手打字,将顾青衍的数据发给张晨:“按这个数据,让搭配师配几套,正装常服都要有。”
张晨一眼就看出这不是谢临溪的尺码,但他并没多问:“好的,谢总。”
谢临溪:“对了,内搭也要有,舒服为主。”
张晨一顿:“好的……谢总。”
谢临溪琢磨了片刻,又补充:“来的时候,再联系个花艺师,往这里带两瓶搭配好的插花。”
他还记得,那束朱顶红枯萎的时候,顾青衍足足掉了两个美满度,他得想办法补回来。
不就是鲜花吗,顾青衍要是要,那有的是。
张晨明显带上了迟疑:“好的……?谢总?”
正装常服还算正常,内搭衣物勉强可以理解,万一是谢总的朋友在谢总家临时留宿,没带衣服,但是……鲜花是什么鬼?
什么人住在了谢总家里,需要谢总提供衣服,还需要谢总送花?
张晨陷入了沉思。
然而,作为一个成熟的总助,张晨深知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也深知如何解决老板的痛点,虽然谢总并没有过类似的要求,但张晨和其他总助交流过,他知道大概该如何给老板的疑似情人置办物品。
于是,两个小时后,两束品质极好的插花被摆上餐桌,外套和内衣全部则送到了顾青衍手中。
谢临溪并没有露面。
衣物全都好好封在盒中,堆起来有一个人那么高,顾青衍小心翼翼的将盒子搬运到卧室,没在客厅发出丁点儿声音。
他开始低头拆包装袋。
从正装外套到休闲服饰,再到睡衣睡裤一应俱全,都是很好的料子,但拆到某个包裹时,顾青衍顿住了。
袜子。
准确来说,是搭配西装的绅士长袜,布料装饰着格纹和竖织的条纹,织着小块logo,长度大概到小腿,能保证不会在西装裤下露出脚踝的皮肤。
暂住别人家,这当然是必须的物品。
顾青衍抿唇继续拆。
下一个包裹,他愣的更住了。
内裤。
平角,裤沿有一整圈的logo,顾青衍隐约知道,欧美有些明星会刻意拉低外裤,露出它的边缘。
虽然顾青衍现在需要这些东西,但他还是古怪。
压下心中怪异,顾青衍接着往下拆,发现这个盒子里,还悄悄塞着一个小盒子。
顾青衍:“……?”
他如临大敌的盯着那个小盒子,慎重的将他拿出来,发现了一块奇怪的布料。
纯黑色,三角形,其余部分全部用细长的带子链接,顾青衍蹙眉盯了它研究了一会儿……
这个形状……貌似是……这样穿的?
“!!!”
稍稍比划了一下,顾青衍手一抖,将它一把甩了出去。
布料在空中划出弧线,啪唧一声掉到了床和床头柜的缝隙,顾青衍惊疑不定的盯着那里盯了好久,最后还是挪到了床边,抿唇将它捡了起来。
他二指拎着那布料边缘,看也不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哐的丢了进去。
谢总应该不会过问这些物品的细节,大概率是底下人的自作主张,将他当成了谢总包养的小情人。
顾青衍抿抿唇,难堪居多,但并没有多恼怒。
卧室内一地的盒子,顾青衍关上床头柜,将那东西的包装盒塞到所有盒子的最里面,封的严严实实,完全看不见,这才将所有东西一起丢到外面,露过客厅时,他鬼鬼祟祟的看了一眼,旋即长长的松了口气。
还好,谢临溪不在。
谢临溪正在楼上,和秦啸前商量宣发细节。
按照之前的计划,他非但没有阻止姜可,反而买了点水军推波助澜,让事情愈演愈烈。
《鹤唳》官博安静装死,每天发点不痛不痒的宣发物料,而姜可粉丝越来越疯,讨伐声越来越大,从指责顾青衍的人品到直接人身攻击,从路人吃瓜到逐渐厌恶,觉着姜可一方辱骂太过时,时机终于成熟。
于是,在《鹤唳》开播的前一个礼拜,官博更新一条信息,正式回应此次事件。
“我方选择顾青衍先生作为本剧男二,完全是因为顾青衍先生和男二符合的形象气质以及精湛自然的演技,不存在任何暗箱操作,我方始终相信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本不愿意回应某些无聊可笑的猜测,可近日来愈演愈烈的传闻令本剧名誉严重受损,也影响了顾青衍先生的正常生活,特此申明。”
“如果某些人不信,等剧集开播,自见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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