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套路


    顾青衍没接《丑角》,他挑挑拣拣,复出的第一部戏,选择了《名利场》。


    故事讲得是一名青年立志成为一名摄影师,但家境贫寒的他为了筹集到买相机的钱,不得不和娱乐公司签署合同,成为了一名边缘小演员。


    凭借俊美的面容和修长的身材,他很快接到了不少戏,买到了心仪的相机,可这时,本该激流勇退的他却越陷越深,他开始主动参与竞争,为了拿到戏约不择手段,踩低捧高,他学会了抽烟喝酒,学会了不动声色的奉承讨好,他开始因为任何一点不利于自己的言论而暴怒,开始因为黑料存在而焦躁抑郁。


    他甚至想,要不要将自己送上大佬的床榻。


    曾经的他幻想和爱人一起养猫养狗,在小房子里共度余生,但现在的他,觉得给大佬当情人也没什么不好。


    只要能换来想要的东西。


    浑浑噩噩的一年又一年,他的衣服品牌越来越贵,可抽烟越来越猛,人也越来越神经质,可某一天他忽然惊觉,他买下的相机早就束之高阁,落满尘土。


    于是,在拍完了手头的最后一部作品后,他选择离开,重新拿起了相机。


    他更换了合适的设备,在人迹罕至的地方穿行,拍雪山,拍乡村,拍人像,最终,成为了几大奖项的常客,然后,他邂逅了一位温柔有趣的男士,并与他坠入爱河。


    剧本的最后,在名利场起落沉浮多年,褪去了青涩懵懂,因阅历而变得更加从容优雅的主角,握住爱人的手,将自己埋进了他的怀里。


    总而言之,一部小众风格的文艺片。


    受众不多,票房堪忧,但顾青衍很喜欢。


    他将剧本推给谢临溪,悄悄抬眼看他的表情,旁敲侧击:“这怎么样?”


    顾青衍自己就是投资人,他知道这部片投出去小概率拿奖,但大概率要亏钱,如果他是谢临溪,其他人给他整出这个,他绝对要拍桌子骂人。


    可他又不是其他人,谢临溪都说了要给他投资的!


    谢临溪抬手翻了翻:“挺好的。”


    这部片他知道,前世拿了最佳剧本提名,但也仅仅只限于提名,阵容逊色于《丑角》,男主的表演一般,服装道具也因为投资不够的原因略显拉跨,最终和主流奖项失之交臂,而作为文艺片,票房也绝对说不上精彩。


    如果是作为投资人,谢临溪会把方案丢到策划的脸上,但作为顾青衍的男朋友和未来老公,他觉得很好。


    ——起码是个HE,比苦哈哈的《丑角》好多了,他的小顾总长得那么好看,凭什么要去演丑角,再说了,娱乐圈总裁谁养男朋友不烧钱,他有钱,他就要丢给顾青衍玩儿。


    谢临溪将本子推回来:“挺好,投资投多少看你,我没意见。”


    态度端正,掏钱爽快,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和不乐意。


    顾青衍满意了。


    他对这事儿的感兴趣程度比蹲办公室看耀世的投资案大多了,几乎是谢临溪点头的当天,他就从耀世的办公室搬了出去,做起了《名利场》的制片人,开始协调拍摄的事情。


    然后谢临溪就一连好几天没抓着他的人。


    顾青衍骨子里是带点工作狂属性的,前世如此,今生亦然,尤其是遇见喜欢的事,加上谢临溪的偏爱给足了他安全感,他也不向前段时间那样战战兢兢,天天怕谢临溪跑了,便有时间忙自己的事情了。


    结果这么一搞,顾青衍每天早出晚归就算了,还专门跑出去出差,专门拜访了行业内他喜欢的导演摄影美术和造型,凭借两年间练出来的谈判技巧,还真给他说服了几位行业大佬,眼看着拍摄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小顾总非常愉快,但是独守空房的大谢总就很不愉快了。


    房间空空荡荡,床空空荡荡,被子也空空荡荡,这别墅也太大了!


    刚刚开荤,正是食髓知味的时候,还没有尽兴呢,老婆又又又跑了,这和谁说去?


    顾青衍是属旅行青蛙的吗?做完一次就要跑?


    于是,当小顾总提着行李箱回到江城,和谢临溪暗搓搓的炫耀他是如何说服了名导的时候,谢临溪面带笑容的听完,就将顾青衍拖进了房间里。


    除了《行至长夜》的那套制服,《鹤唳》的审讯服,也套在了小顾总的身上。


    于是,愉悦的微笑,从小顾总脸上,转移到了大谢总脸上。


    把恋人从上到下,翻来覆去尝了遍,弄到小顾总脱力,颤颤巍巍往墙角缩,又被谢临溪拉着脚踝拽回来,如此过后,谢临溪还不忘cosplay一把金主,摊手无辜:“投资都给你了,让我弄弄怎么了嘛?”


    被小顾总狠狠瞪了一眼。


    谢临溪撸了把恋人的头毛,有恃无恐。


    他之前还担心过闹的太过,小顾总浑身凄惨,会不会掉他美满度,结果做完心虚的一看,美满度不降反升。


    “……”


    所以顾青衍瞪归瞪他,嘴上说不行归不行,心里的还是喜欢的。


    谢临溪亲了亲嘴硬的恋人,决定再来一次。


    而随着亲密次数的逐渐增多,和每日的早安吻晚安吻,美满度逐渐上升,最终稳定在了94%。


    最后的6%是什么,谢临溪琢磨了一下,看着身边累得要死,已经安然躺平进入梦乡的小顾总,暂时没有头绪。


    他只能暂时搁置,慢慢思考探索了。


    *


    而就在小情侣蜜里调油的时候,耀世的气压却很低,CP群里也是一片愁云惨淡。


    ——小顾总真的被赶出耀世啦!


    ——回国的第一天,小顾总就抱着东西从办公室滚出去啦!


    ——小顾总又回去拍戏啦!


    ——居然是一部铁定亏损的文艺片!


    ——完啦,谢总连资源都不给好资源啦!这两人彻底掰啦!


    新旧总裁换届不是小事,尤其顾青衍斗倒了谢哲韬,一下腾出来许多位置,提拔上来的这些人多多少少算他的嫡系,现在谢临溪上位,众人人心惶惶,生怕谢总一个不如意,裁到自己身上。


    CP群中的氛围则更加凄惨,有人怯生生的发言:“话说‘谢谢惠顾’这对CP是不是可以埋了?”


    耀世的内部员工“近距离磕Cp”则沉痛的表示:“小顾总确实已经完全离开耀世,职务完全没有保留,诸位,我们的两年青春确实喂了狗,准备风光大葬吧。”


    于此同时,两位资深潜水人士同时冒泡。


    $#2&@-@:“。”


    G:“。”


    互相掉马后,这两人也没退群,暗搓搓的窥屏,还能顺便收点对方的资讯。


    就在这鸡飞狗跳之中,《名利场》正式开始筹备。


    由于主要是城景街景,重点在表达纸醉金迷,没有太多特殊场景,顾青衍也不舍得离谢临溪太远,于是,拍摄地点直接定在了江城。


    谢临溪和顾青衍同时开始忙碌起来。


    顾青衍忙着拍摄,而谢临溪这边,则是接了个A国的电话,那头说,纪雅珠谢哲韬几人的事情,有了眉目。


    谢临溪这段时间重新整理了A国的关系网,得益于顾青衍的基础,他搭上了几个项目,也认识了不少人,这回去A国,还顺手雇佣了几个私人侦探,一番排查之下,还真给他发现了三人的踪迹。


    三人换了身份名字,蒋富城当时套现离场,身价不小,也试着在A国做生意,可惜离开了亲戚关系,他根本不是做这一行的材料,亏了半数之后,在本地的富人区龟缩下来。


    结果纪明珠和谢哲韬摆阔惯了,尤其是谢哲韬,根本是个闲不住的主儿,招摇的很,一查之下,就三人一起连出来了。


    人找到了,完成手续,就可以引渡回国了。


    这么一来一回,就过去了一个月。


    耀世继续低气压,CP群里继续愁云惨淡,不过今天,刷出来了一条全新的消息。


    “我听说,《名利场》今天拍外景,有没有人去给小顾总探班?”


    粉丝经常会给偶像探班,前几天群里也提了,只不过室内不容易混进去,室外比较简单。


    谢临溪也悄悄去过几次,但现在他和人天天晚上抱一起,也不在乎这一时半刻的,便打算将消息刷过去。


    结果下一秒,另一条消息刷了进来。


    是个他不太眼熟的账号:“我是跟组的,今天室外花园是一场湿身戏,快来!”


    谢临溪的手指停顿了。


    他有点儿想看,又怕探班给粉丝撞个正着,不小心拍到些什么,毕竟他还没和顾青衍确定过,顾青衍想不想公开。


    就算风气再开放,这事儿也很难拿到台面上来说,如果顾青衍想要在这条路走的更远,适当隐瞒性向是有利于他今后的发展的。


    于是,谢临溪戳开了顾青衍的私聊。


    他敲了敲爱人:“青衍,你今天拍什么?”


    顾青衍两分钟后回复:“一场下水的戏,富二代在泳池开party,我是十八线,想趁机接近一个富豪,被竞争对手按进水里的戏。”


    他不咸不淡,平平无奇的描述完,发来了一张照片。


    【照片】


    顾青衍:“湿透了。”


    谢临溪呼吸微窒。


    他左看看那照片,右看看那照片,横竖没看出来,顾青衍到底是随手拍的,还是蓄意勾引。


    由于是人设还是十八线,他穿着一件劣质衬衫,布料粗糙,走线一般,妆也调整的浅淡,一副涉世未深的青涩感,现在浑身湿透,水珠顺着睫毛往下滚,紧抿着唇,显得窘迫又倔强,让谢临溪瞬间幻视了今生刚认识他的时候。


    可偏偏,衬衫湿透后尽数黏在身上,透出些微的肉色,让单薄的脊背暴露在镜头中,有带了点若有似无的欲感,而他的青涩和窘迫,反倒成了这具年轻身体最值得品偿的调味品。


    但不管是蓄意还是无意,反正谢临溪自觉被勾引到了。


    之前被勾引到,只能移开视线,装作无事发生,现在都是老婆了,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谢临溪打字:“我想去探你的班。”


    顾青衍:“你之前不也探过,来吧。”


    “就是,看群了吗?她们好像也要去,会不会撞上?”


    “没事,我会处理好的。”


    顾青衍都这么说了,谢临溪自然从善如流,他将桌子上不重要的文件往前一推,拿起车钥匙,就准备出门。


    与此同时,顾青衍的小助理哒哒哒哒,编辑好剧组的位置和花园戏的具体场景,将信息发到了CP群里。


    他不明白老板为什么要他提前两天加群,为什么要让他编辑今天下午的信息发到群里,但既然老板说了,他照做就是。


    顾青衍垂眸看了看手机,对镜子整理湿发,笑道:“本月给你加工资。”


    第72章 探班


    下午三点半的时候,谢临溪鬼鬼祟祟,走进了剧组,结果一进剧组,就给顾青衍扣下了。


    小顾总拉住谢临溪,丝毫不避讳的把他往化妆间带,含笑问题:“有个角色需要客串,我这刚好缺人,你来吗?”


    他没换衣服,浑身还半湿着,只裹了条浴袍御寒,可浴袍半遮不露的,笔直的小腿从里头露出来,还不如不裹。


    谢临溪被他晕晕乎乎的往里面带,带到一半,才反应过来:“我客串吗?”


    粉丝都到门口了,被看见了还了得?


    顾青衍:“是这样的,这个角色,有点特殊。”


    他解释道:“角色是富二代邀请的一名老钱贵公子,我是个想要勾引老钱的十八线,所以,我会在他面前……嗯,做一些出格的动作,可能还需要用腿蹭蹭他的手。”


    他抿抿唇,有点为难的看谢临溪:“可是,我不想蹭别人。”


    谢临溪:“!”


    让老婆蹭别人,这还了得!


    谢临溪尊重顾青衍的事业,也知道演员总是免不了暧昧戏的,即使有隐隐的不开心,也被很好的克制住了,可平常看不见也就算了,现在看见了,怎么能袖手旁观!


    他没在挣扎,和顾青衍走进了化妆间换衣服。


    背景是在举行泳池party,俊男美女,美酒乐队,浪荡奢靡,谢临溪照旧是个不重要的背景板,化妆师修了修他的眉毛,道具师递给他墨镜和鸡尾酒,再换上休闲风的衬衫,等一切装扮妥当,谢临溪被带到了泳池边的躺椅上。


    顾青衍:“这段的主要情感是,我竭力向上爬,但是即使豁出自尊讨好,对你而言却廉价的不值一提,像是一个笑话,你轻视看不起,因为对你而言,这样的小明星到处都是,而我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情,无助惶惑又不甘心。”


    谢临溪看着他开合的唇,淌水的锁骨,以及湿透衬衫下若有似无的胸型轮廓,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


    “流程也很简单,我给你端酒,给你按摩和你说话,你非常自然的接受我的服务,但是当我想要再接近你,试图发展更进一步的时候,你把我推下水,姿态要随意,散漫,就像推开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


    谢临溪勉强分出了一点注意力给剧情人物,再次点了点头。


    顾青衍不太信任的看了看他,将他推到在了沙滩椅上:“躺下,放松,想象你在度假。”


    谢临溪乖乖躺下。


    顾青衍便拿起对讲机:“导演,我们这边好了。”


    顾青衍这把都不是带资进组了,整个组都是他的资,导演配合的指挥灯光道具各就各位,开始准备拍摄。


    而这时,“近距离磕CP”带着群中的姐妹,根据某‘内部人员’的指示,在隔壁小山坡顶,架起了手机望远镜。


    为了拍摄这场场景,剧组专门租用了一间带泳池的度假别墅,从旁边的小山坡往下望,正好能看见别墅全景,


    剧组允许探班,但拍摄时间粉丝肯定是进不去的,只能在山顶看看。


    “看见小顾总了吗?”


    “看见了,披着浴衣的那个!”


    第一个镜头是大全景,主要展现派对的奢靡,然后镜头缓缓推进,定格在顾青衍和他端着的橙黄鸡尾酒上。


    涉世未深的青涩小演员微微抿唇,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定,而后唇角绽放笑容,径直迈步走向泳池另一侧,他将酒杯放在谢临溪的身旁,缓缓坐下,手指恰好擦过谢临溪的皮肤。


    谢临溪开始僵硬起来。


    好在这时,导演适时切开镜头,切入龙套的视角,借他们的口说明主角的是如何的自不量力痴心妄想,甚至大笑着打赌,贵公子什么时候将他从身上掀下去,推到泳池里。


    在这一段中,谢临溪和顾青衍,就是彻头彻尾的背景板。


    顾青衍背对着镜头,装作谢临溪按摩,顺手在他的腹肌上偷偷摸了一把,谢总现些没绷住,又见顾青衍借着遮阳伞的遮挡,就着他的手,喝了口鸡尾酒。


    谢临溪将酒移开不让他喝,蹙眉:“……这样没问题吗?”


    顾青衍继续垂眸挨挨蹭蹭:“没问题,根据走位,镜头现在在龙套身上,我们这边是糊的。”


    “哦。”


    谢总百分百信任男朋友,便又躺了回去,继续装他的优雅老钱。


    丝毫没注意到,隔壁山坡上,几人架着望远镜,努力将手机变焦调到最大,眯着眼睛看向这里。


    “这个人……我刚刚没看错吧?小顾总喝了一口他的饮料。”


    隔太远了,还有遮阳伞遮挡,他们看不见谢临溪的脸。


    “你没看错,还是就着他的手喝的。”


    明显能看到摄影镜头不朝这边,所以这两人的互动,就是演员私下里的互动。


    “……所以这是谁,小顾总的新男朋友?”


    几位CP转唯粉的群友大为感动:“噫呜呜噫,小顾总终于从大渣男的阴影中脱离出来了吗?”


    近距离磕CP握紧拳头:“天涯何处无芳草,我支持小顾总早日走出渣男阴影,再现第二春!”


    这时,顾青衍看向岸边,场务悄悄打了个手势,他便微提起浴袍,悄悄蹭到了谢临溪身边,俯身在他耳边说话:“现在,把我推下去。”


    谢临溪:“……好。”


    他顿了一会儿,勉强找回状态,抬手将顾青衍推进池子。


    水花四溅。


    摄影将镜头对准水面,给了两个挣扎的特写。


    山顶的群友不知道这边在拍什么,瞬间紧张了起来,却见导演喊卡的下一秒,遮阳伞下悠闲躺着的那个不知名人士,直接站了起来。


    谢临溪走到泳池边,顾青衍恰好也冒出了头,谢临溪便半蹲下来,直接将手递给他:“快上来。”


    拍的是泳池派对,现在却还不是夏天,水凉的很,千万别感冒了。


    小顾总握着他的手一用力,从泳池里爬了上来,他浑身湿透了,见谢临溪蹙眉看着自己,便笑笑,正想问好不好看,下一秒,毛巾劈头盖脸的砸了下来。


    谢临溪蹙眉将恋人包了个严实,直接上手替他擦头发。


    手术过去没多久,顾青衍现在的体质也算不上多好,半夜睡觉容易手脚冰凉,睡着睡着就往谢临溪身上蹭,这么一个病秧子,谢临溪心下着急,手上的动作也不怎么温柔,用毛巾呼噜着他的头发,像呼噜一只落水的猫。


    顾青衍被他这么一搞,视线全被白毛巾挡住了,他伸手拨开,有点不满的从毛巾里将自己扒拉出来,正要抗议,话还没说出口,就小声打了个喷嚏。


    导演那边示意这条过,谢临溪就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新的浴衣,将顾青衍从头到尾包了个严实,顾青衍打着喷嚏,还想凑到导演那边看效果,谢临溪推了把他的肩膀,强硬的将人往浴室带,没好气道:“快去洗澡吹头发换衣服。”


    顾青衍略略挣扎,没挣扎过,被他按着带走了。


    近距离磕CP放下望远镜:“哇……”


    “小顾总的新男朋友感觉非常靠谱呢,男友力爆棚啊!”


    说这话时,她还不忘拉踩:“看看人家,看看人家,这个细致体贴的,这不吊打前男友?支持小顾总放弃渣攻,苦尽甘来。”


    与此同时,他还不忘抓拍了几张神秘男子的信息,传回群中。


    几张照片传回群中,群友发现此人个高腿长,身材极好,居然还是冷白皮,妥妥一优质男,于是纷纷表示希望早点扒出新男朋友的信息,他们好从群里爬墙过去。


    他们在群里@近距离磕CP:“姐妹,稍后的探班就靠你了,务必看清楚这人的脸啊!如果是个帅哥,我可就开始磕了!”


    近距离磕CP握紧拳头,自觉使命重大:“放心吧姐妹,我们这就去探班!”


    那个潜伏的工作人员姐妹早就透露,小顾总下午只有一场戏,剩下都是休息时间,是可以探班的!


    几人悄悄下山,找到了剧组。


    谢临溪正在休息室,给顾青衍灌姜茶。


    早在顾青衍给他拍下水在照片的时候,谢临溪一看温度,就让助理煮了姜茶,直接用保温杯提着带了过来。


    顾青衍不喜欢这味道,觉得又呛又辣的,老大不乐意喝,本来他不喝谢临溪也就算了,可偏偏喷嚏一个接着一个,谢总便将保温杯默默杵在他面前,隔两分钟问一遍:“不喝吗?可是不喝容易感冒诶。”


    一副要是不喝,他就不走了的模样。


    顾青衍:“……”


    他接过保温杯,开始一点一点的喝。


    谢临溪就从工作人员那里借了个吹风机,开始帮他吹头发。


    头发全湿了,热风从头顶吹拂过来,谢临溪的指尖插入发缝,分开头发露出发根,一点点的吹干燥,顾青衍被他摸舒服了,便仰起头,将脑袋更加用力的送进他手中。


    谢临溪摸了一把,继续吹。


    而这时,近距离磕CP带领着群中的姐妹,走到了休息室的边缘。


    这是拍摄地的外层,和外面就隔着一层玻璃窗户,几人往里头顺便一看,一眼就看见了顾青衍。


    她们下意识的去找小顾总的新男朋友,下一秒,却呆在了原地。


    传说中负心薄幸的耀世总裁,正手拿着吹风机,垂眸替小顾总整理碎发,唇角微翘,表情专注温柔,而小顾总则拢在毯子里,捧着保温杯,不时喝上一口,杯中蒸腾的雾气模糊了他的眉眼,可几人却分明看见,他的表情舒服又放松。


    在谢临溪浑然不觉的时候,顾青衍抬眼,对着窗外的众人露出笑容。


    第73章 电影


    窗户隔着一层玻璃,有大面积的反光,并不十分通透,近距离磕CP等人一愣,没反应过来顾青衍是不是看见了自己,便见他已经移开视线,偏头和谢临溪说话去了。


    几人顿在窗外,几秒静默后,议论声骤然炸开。


    “我靠,我靠,那个是谢总吗?我没看错吗?”


    “所以泳池边那个也是?这是在干什么,擦头发?”


    “我靠,不是说大谢雷霆手段夺权打压,小顾黯然神伤忍辱负重吗?”


    “你家打压的方法是给人揉脑袋吹头发??”


    一时间,众人如坠梦中,各种“我靠”声此起彼伏,然而,还没等他们感叹完,众人又一次齐齐陷入了静默。


    顾青衍和谢临溪说着话,忽然借着说话偏过头,在谢临溪脸颊上重重的啵了一口。


    旋即,他余光斜睨向窗外,不着痕迹的挑了挑眉。


    “!!!”


    窗外的CP粉们大脑过载,旋即开始无声尖叫。


    “啊啊啊啊啊妈妈这是什么?”


    “我靠我靠我嗑到真的了!”


    即使是之前的网传的谢顾热恋期,也只有些边边角角的糖,正主从来没承认过,谢临溪甚至刻意避嫌,后来传言两人利益切割分道扬镳,更是连糖都没有了。


    现在是什么!直接的亲吻!


    这都不是谈了,还有什么是谈了!


    而窗户中,谢临溪莫名其妙被亲了一下,讶异垂眸看向男朋友,发现顾青衍视线若无其事的飘在远处,唇角带着点得逞的笑意。


    他便在发根□□了一把,问他:“偷亲?你不担心被粉丝看见了?”


    “……”,顾青衍目移,从玻璃的倒影上移开视线,“应该还没来吧,没这么早。”


    被他撩拨了一下午,又是蹭又是亲的,偏偏在剧组里还不能太过火,谢临溪见身边的工作人员都在各做各的,便伸手抬起男朋友的下巴,给了他一个长吻。


    顾青衍被亲舒服了,懒洋洋的不想动,慢吞吞的回应着,过了许久,两人才分开。


    谢临溪:“得了,时间差不多了,我别和你粉丝撞上,你还要待在剧组吗?我先回去了。”


    顾青衍:“嗯,还有些拍摄细节要和导演确认,你先回去吧。”


    谢临溪便和工作人员打了招呼,快步离开,开车走了。


    近距离磕CP等人蹲在角落,还沉浸在刚刚的震撼中,头脑一片空白,她们目送谢临溪离开,面面相觑,几人都怀疑自个的眼睛出现了问题。


    “……所以,他们没分?”


    “废话,这黏糊劲儿,这不是百分百热恋状态吗?”


    “我靠,我还在带给小顾总的礼物里塞了手写信,在里面痛斥谢总的人渣行径,祝他早日走出阴霾来着……”


    默默将礼物中的信拆出来丢掉,再放回包装盒封好,她们告诉工作人员是来探班的,小心询问可不可以,然后在拍摄的间隙,一点阻拦也没有,异常顺利的见到了顾青衍本人。


    小顾总已经许久没有在公开场合露面,群中关于他的消息也仅限于文字,在群友原先的想法中,大谢昏迷的两年,小顾总就已经浑身是病,现在更应该是形销骨立的羸弱模样,可当面一看,笑意盈盈又光彩照人,配上谦和矜贵的气质,比之前被拍到的时候好看了不知道多少倍,俨然是被养得很好的模样。


    被养得很好的小顾总笑着和她们打招呼,问她们要不要喝奶茶吃小点心,给她们一人点了一份。


    有人迟疑良久,终于问出了心中所想:“小顾总,请问前些日子你一直没有出现,是去那里了呀?”


    “我?我做了个小手术,一直在修养。”顾青衍笑容不变,“原先忙着耀世,一直没时间去,好在临溪醒了,将所有的工作都拿了过去,术后也一直关照着,现在好多了,就重新出来拍戏。”


    “那你在耀世的职位……”


    “哦,我本来就是帮临溪代管的,比其公司,我更喜欢拍戏,现在身体好一点,就又回来了。”


    看着表情又陷入空白的姑娘们,顾青衍又笑着说了两句,将她们送到了剧组门口。


    几人笑着和顾青衍的再见,走出门的瞬间,不约而同的拿出手机,开始疯狂发消息


    “情况有误!”


    “计划暂停!”


    她们分享今日见闻,顷刻间炸起一片潜水,又是99+的消息。


    与此同时,谢临溪回到了公司。


    他照常处理事务,等处理的差不多了,就开始看各路新闻咨询。


    作为投资人,谢临溪工作的一部分就是掌握大众的偏好,探查圈内实时风向,不过每次看到一半,他总是忍不住悄悄搜一下顾青衍。


    顾青衍不喜欢被讨论,总是压媒体消息,他的信息不多,几眼就能看完,可刷着刷着,居然刷出来一条新的消息。


    《顾青衍新戏片场惊现耀世总裁座驾,两人关系成谜》


    经典娱乐圈捕风捉影的震惊体,放在往常,谢临溪都懒得点进去看,结果这条一刷出来,他喝水的手都停住了。


    谢临溪蹙眉点进去,对方在片场拍下了他的车,却没拍下他的正脸。


    平台是小平台,用户量不多,但底下已经有不少评论,粉丝黑粉路人,不信的不信吃瓜的吃瓜,乱糟糟的。


    ——现在虽然开放,同性关系还是有些上不得台面,在这个节骨眼上爆出他和顾青衍的关系,对顾青衍的事业会有不小的影响。


    谢临溪当时联系顾青衍的经纪人李晓月,让公关部门着手删消息,并联系照片的放出者,看能不能花钱封口。


    李晓月那边一个头两个大,原本好好带的艺人顾青衍变成了上司,然后好不容易离职回归拍戏,又变成了上司的男朋友,整一个烫手山芋在手上,她只能打起精神好好工作。


    结果忙碌了半天,李晓月战战兢兢的给谢临溪发消息:“谢总,找不出。”


    “不知道哪里放的消息,新号,新人,找不到身份,更没办法封口。”


    谢临溪蹙眉。


    对方没放微博这类大平台,放了个不痛不痒的小平台,大多是为了漫天要价坐地还钱,更何况以耀世在圈内的地位和人脉,不应该连个人都找不出来。


    他一边让李晓月接着找消息源,一边戳开顾青衍的美满度,想看看是否对他有影响,结果一看,就愣住了。


    95%


    他离开片场的时候,还是94%,忽然就多了1%。


    而这其中的变故,只有这一条消息了。


    谢临溪哑然。


    他和他的小顾总似乎又在微妙的地方同频了,两人都在担忧,对方会不会不想公开这段关系。


    顾青衍是明星,公开影响地位,谢临溪是总裁,公开影响股价,于是小心翼翼的互相试探,希望能找到彼此都舒服的边界。


    他装作不知,照例上班,照例回家,照例等顾青衍回来吃饭,等时间差不多了,看一眼可视门铃,发现小顾总居然在门口发呆。


    他犹犹豫豫等了半天,慢吞吞的开门进房间。


    谢临溪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将筷子递给他:“青衍,来吃饭。”


    顾青衍接过,索然无味的扒拉了两口青菜,连他最喜欢的甜口都不吃了,还时不时抬眼瞄一下谢临溪,俨然是做了坏事的样子。


    谢临溪老神自在,让他盯。


    果然,吃到一半,顾青衍故作淡定的开口:“临溪,你今天从剧组走的时候,车好像被拍见了。”


    谢临溪:“嗯。”


    简简单单一个字,完全听不出情绪,顾青衍拿筷子的手一顿,继续笑着开口:“不过没应该拍见你的脸,回头把稿子撤了就行,这种捕风捉影的事情,过两天其他新闻顶上来,网友就忘了,算不得什么大事。”


    谢临溪:“嗯。”


    他慢条斯理的吃着菜,不发表任何看法,顾青衍眉头一跳,正想说些什么,却见谢临溪施施然的放下筷子,忽然道:“青衍,你想不想和我公开?”


    “……”


    顾青衍眨眨眼,又眨眨眼。


    谢临溪把他筷子上的青菜扒拉到一边,把糖醋排骨放到他手边,叹着气换了个说法:“青衍,我想和你公开。”


    他夹起没人吃的排骨喂给男朋友,无奈道:“我想和你公开,现在可以不偷偷看我了?”


    顾青衍没接排骨,单手撑上桌面,忽然探身越过整个桌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谢临溪唇上留下了一个亲亲。


    可怜的排骨啪嗒掉在了桌面上。


    顾青衍坐回座位,又夹起一块新的,开始啃排骨。


    结果这块没吃完,就被谢临溪按着亲了回去。


    等将人晕晕乎乎的亲到缺氧,谢临溪意犹未尽的放开,顺手点开了美满度。


    97%。


    只差最后3%。


    之后的日子,谢临溪再也没有避过讳。


    《名利场》的拍摄紧锣密鼓的进行着,谢临溪开着车,光明正大的出入片场探班,给男朋友带姜茶带水果,被目击了许多次,在他的默许下,某些信息在各大平台悄然发酵。


    再然后,《名利场》的内景部分拍完,进入外景部分,这部分中,主人公已经认清了自己的内心,拿着相机四处旅游,拍雪山,拍瀑布,拍草地,为了这些镜头,顾青衍需要去往世界各地,在各个或著名或荒僻的地方,在镜头中举起相机,咔嚓记录风景。


    谢临溪也一起去了。


    “近距离磕CP”在群里分享了谢总出差时间,发现他和小顾总的足迹惊人的一致,拍摄团队放出花絮,他们在赛利亚蓝瀑布前停驻,在瓦卡纳湖前架起三脚架,而第二天,谢总的社交账号就会定位在同样的地方。


    “所以,谢总和小顾总是借着拍摄的名义,去四面八方旅游了吗?”


    “怎么不算一种度蜜月呢?”


    甚至比度蜜月更加夸张,蜜月只有一个月,一到两个目的地,他们却随着剧组走了三四个月,在世界许许多多的地方,留下自己的足迹。


    顾青衍手中的道具相机,也不再是道具。


    他开始像电影中的主人公一样,用镜头记录一切,只不过主人公记录风景,他记录谢临溪。


    和工作人员交谈的谢临溪,观看瀑布的谢临溪,撑船的谢临溪,远眺落日的谢临溪,还有在落日的余晖里,亲吻他的谢临溪。


    照片的储存卡变得满满当当,以至于每次导演喊action,顾青衍举起相机,都仿佛和主人公共情了,获得了某种纯然的快乐。


    《名利场》似乎已经成了小情侣的恋爱纪录片,CP群蹲着看剧组花絮,扒谢总定位,都暗搓搓的期待起这部片来。


    这一日,《名利场》正式杀青。


    第74章 上映


    为了赶年底的颁奖流程,拍摄结束后,后期制作的飞快,同年暑假,电影还没有在国内上映,就以超前点映的方式,在国际电影节上播出了。


    顾青衍再次证明了他的眼光。


    故事开始于火树银济繁荣,热钱飞快涌入的几年,每位参加宴会的少年男女,都带着同一个出人头地美梦,又被命运裹挟着前往四面八方。电影运用大量了虚浮变幻的镜头体现奢靡,却在不经意间展露一点冷酷庸俗,在大片暖黄的光影中,暴露出灰黑的底色,当青涩懵懂主角跌跌撞撞的闯入其中,如同迷路的羔羊,他的惶惑、不安、痛苦,以及被同化后的麻木沉默,都被一帧帧的展示出来。


    电影的故事十分简单,导演却添加了大量意味深长的留白,最后的几帧风光摄影,顾青衍专门请了当世最出名的摄影家坐镇,即使单独放出来,也足以称得上精品,评论家形容它“画面美得像一首风光叙述诗”。


    最后,它拿到了最佳外语的提名,虽然并未获奖,但对一部名不见经传的小众文艺片,已经称得上惊喜。


    然后,便是正式上映.


    按照谢临溪的预期,题材没有爆点,投资金额也不大,能拿到提名已经是意外之喜,至于回本什么的,只要顾青衍拍开心了,回本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中。


    谢临溪没有想到的是,上映两周,非但回本,居然还实现了小赚。


    第一是拿了提名,国内电影圈内的,或者对电影感兴趣的爱好者,怎么都要去影院尝尝咸淡,第二,则是在谢临溪不知道的地方,“谢谢惠顾”已然发展壮大,成为了圈内数一数二的真人CP。


    对此,群内老粉含泪表示:“我也不想磕的,可我没有办法啊,大谢小顾太好磕了!”


    本来大多数人对真人CP都是敬谢不敏,毕竟圈中为了红,什么做不出来,但是当群友们拿出大谢小顾的长图和ppt,即使是路人,也不得不说一句好磕。


    什么,你喜欢养成?来,看看我们谢谢惠顾!


    当年小顾还是十八线,就被大谢带在身边,给钱给资源,甚至重伤后直接将耀世送给小顾,一路在背后默默扶持,看你青云直上,这不是养成,什么是养成?


    什么,你喜欢酸涩?来,看看我们谢谢惠顾!


    两人蜜里调油,大谢突然车祸,小顾一夜之间消瘦憔悴,强撑着病体打理公司,每日等候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醒来的人,在每一个难熬的夜晚无声落泪,这不是酸涩,什么是酸涩?


    什么,你喜欢撒糖和甜宠?更要看看我们谢谢惠顾!


    谢总醒来后要多宠有多宠,十天内探了八次班,给男朋友准备姜茶,旁若无人的亲吻揉头发,后来又被扒出将子公司的股权全权转让,小顾在哪儿拍电影,大谢的定位就跟到那儿,电影拍完后两人回国,更是频繁被拍到手牵手出入高档餐厅,小顾和大谢根本没有隐藏的意思,大谢看到狗仔,直接笑着打招呼,根本没有心虚的。


    这都不叫甜宠,什么叫甜宠!


    和之前的遮遮掩掩粉丝边角扣糖不同,这回,糖多的一张图放不下,还都是实锤,久而久之,粉丝都看累了,什么卡着你的生日发祝福,穿同款情侣装之类的边角料糖,根本激不起粉丝一丝一毫的兴趣,并纷纷表示“齁死了,我们好忙的,什么时候有两位结婚的糖再叫我,好吗?”


    也因此,两人的CP粉空前壮大,加上上国际电影节提名的带来的知名度,硬生生将文艺片的票房拉上来一截。


    主要是,这片里还真有点东西。


    剧情深度、配乐、运镜等自不用说,看电影的路人们即使不喜欢这类型,也能感受到制作方的诚意,而CP粉更是能从蛛丝马迹中,找到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这是顾青衍全资的电影,在保证质量的情况下,他真没少夹带私货。


    眼尖的粉丝发现,谢总在里面客串了两个角色。


    第一个是酒会上的老钱贵公子,他轻蔑,不屑,毫不犹豫的伸手将顾青衍推入泳池,第二个则是摄影师最后携手一生的爱人,他亲手将戒指带上顾青衍的食指。


    两个角色都没有露脸,按照剧情设定也根本不是一个人,但并不妨碍,粉丝们合理的进行艺术加工。


    “所以这是什么?初遇时,老钱贵公子大谢对我们小顾不屑一顾,把人一把推下水,最后发现小顾超有魅力,当当时小顾已经退圈当摄影师,于是老钱贵公子主动出击,将小顾追到手了吗?”


    “这是什么,兜兜转转,最后还是栽了吗?”


    “楼上请详细展开,写他个三五千字的!”


    文手和画手进行的如火如荼,显微镜党也不甘落后。


    “你们没发现,电影的很多镜头里,都有大谢的影子吗?”


    “在卡特洪峰的那个镜头,还有黄石公园的背景路人里,都有大谢啊!那个身材太瞩目了,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所以,大谢真的陪着小顾,走完了全部旅程是吗!!!”


    错过这些细节的CP党们嗷嗷乱叫,开启了N刷之旅,CP群中,更是将本片奉为《蜜月纪录片》


    而与此同时,谢临溪带着顾青衍,正打算去电影院看自己的“蜜月纪录片”。


    他拿过墨镜口罩和帽子,将顾青衍全副武装的包了起来,确认恋人没有一寸皮肤暴露在外,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谢临溪没有选择包场,而是选择了江城中心挺热闹的一家,大概是偷偷摸摸的淹没在人群中,更有小情侣谈恋爱的感觉。


    而且他还挺想看路人的观影反应的。


    ——虽然已经半公开了,但在公共场合,还是要稍微装一下的好,否则他这边看着电影,那边闪着闪光灯,怎么也不好。


    顾青衍笑意盈盈,任由谢临溪给他扣上墨镜口罩,完全没打算告诉他,其实这样更加显眼。


    谢临溪虽然是娱乐圈的总裁,但到底不是艺人,也没有反狗仔的常识,顾青衍本人则一清二楚,演员戴帽子低头走路就好,必要情况带个白口罩,总而言之,要混入人群,尽量融入周边环境,全副武装反而显得有鬼,会吸引路人的视线。


    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跟着谢临溪,悄悄溜进了电影院。


    谢临溪在取票机器取票,前面是一对小情侣,姑娘拿着把扇子,上头画了两个Q版小人,赫然就是“谢谢惠顾”。


    谢临溪和顾青衍同时低头。


    好在两人在注意力都不在这里,目送着小情侣取完票去买爆米花,服务员熟练的指了指价目表:“情侣套餐有优惠哦,还送两条同心手绳。”


    不知道触碰了什么关键词,谢临溪和顾青衍同时抬头,看向吧台。


    一桶爆米花,两杯可乐,还有两根手绳,大概是义乌小商品市场两块钱批发的。


    谢临溪:“青衍,吃不吃爆米花?”


    顾青衍:“临溪,我想吃爆米花。”


    他们对视一眼,忍不住开始笑,又想起大庭广众需要低调,同时默契低头。


    谢临溪压低帽子,走到吧台,磨磨蹭蹭:“你好,来一份情侣套餐。”


    好在吧台服务员已经上班上麻了,根本不想追究这俩男人买什么情侣套餐,爆米花一铲,两杯可乐往前一推,啪嗒丢上两根手绳,示意他们快走。


    谢临溪将手绳揣进口袋,带着食物走了。


    他们在电影院的角落落座,谢临溪犹豫着摸了一下口袋,想着要不要递给顾青衍,就忽然感觉,一只手顺着口袋摸了进来。


    他一动不动,任由顾青衍将手绳拿走。


    然后,耀世的总裁嫌弃的拿出了另一个手绳,嫌弃的看了看,将两块钱的它和150w的腕表一起,带在了手腕上。


    接着,腿上的爆米花也传来了牵引力,有人小心翼翼的扒拉了一下。


    谢临溪一把按住:“这个不行,放我这里,你一个一个拿,要少吃。”


    没过复查危险期,油炸食物不能碰。


    “……哦。”


    顾青衍抿唇,等待电影开始。


    作为制作人,他们都已经看过很多遍了,但和观众坐在一起,还是截然不同的体验。


    这场的粉丝数量还不少。


    当顾青衍落水,浑身湿透着出现在镜头中,谢临溪微挑眉头,下一秒,前方就传来了吸气声,而当谢临溪的身影出现在路人中,又是同样的一片吸气,最后,当谢临溪扮演的男友像顾青衍递出戒指,全场反而安静下来观看,倒是谢临溪和顾青衍,开始小声咬耳朵。


    “青衍,我们要不要买戒指?”


    “临溪,我想买戒指。”


    “……”


    “……”


    谢临溪哑然:“回头就给你买戒指。”


    顾青衍戳戳他:“什么时候?”


    谢临溪老神自在:“我买了你就知道了。”


    “……”


    顾青衍瞪他,可惜电影院太黑,谢临溪自顾自的看电影,什么都没发现。


    两人赶着散场灯亮前,又鬼鬼祟祟的离开了。


    之后,顾青衍毫不意外的在群内刷到了粉丝的reaction。


    她抓拍下了两人牵手进入电影院的镜头,由于裹的过于严实,无法判断是否是本人,可粉丝依然从身形体态,发现了蛛丝马迹。


    顾青衍放大照片,看见两人交握手上带着的同款手绳,唇角忍不住带了点笑意,他点击保存,放大,设置为屏保。


    最终,《名利场》以票房小赚,口碑出圈的成绩,完美收官。


    接下来,便是国内电影节的评选了。


    《名利场》不出意外的杀入重围,而顾青衍也在影帝的提名中。


    一个圈有一个圈的玩法,这两年,国际电影节的重要性在国内每况愈下,加上评委偏好明显,能拿到提名已经算是第一梯队,但国内外毕竟有壁,对顾青衍个人的发展而言,国内的电影节才更加重要。


    如果能获得重要奖项,等于得到主流的认可,事业更上一层楼,如果不能,则不知道还要等待多久,才有这个机会了。


    于是当天晚上,谢临溪刷了刷同台竞争的对手,微蹙起眉头。


    《丑角》的男主,也入围了影帝奖项。


    前世顾青衍凭借这部片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正式进入圈内核心,多年后掌控华星,和耀世同台竞争,毫不夸张的说,这个奖项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转折,而这一回,顾青衍选择主动放弃了《丑角》,命运的轨迹在这里,转了一个大弯。


    谁也不知道经过此次转变,影帝会花落谁家。


    顾青衍倒是无所谓,对此保持着无可无不可的态度,得奖他开心,不得也没事,甚至在谢临溪蹙着眉头看竞争对手资料的时候,在他的身边蹭来蹭去,挨挨蹭蹭,一副要不要玩点什么的样子。


    谢临溪把他扒拉到一边,继续看资料,等顾青衍第二次蹭过来的时候,又再次扒开,忍不住好笑道:“青衍,这可是你的奖,你不紧张吗?”


    顾青衍躺在他身边,自然而然道:“我还好啊,也没也特别要紧吧?我紧张什么?”


    “……”


    谢临溪戳了戳男朋友的脑袋,没好气道:“华语影视圈的最高奖项了,这都不重要,什么重要?”


    顾青衍遍抬眼看了他一眼,嘀咕道:“什么重要,这还要我说吗?”


    谢临溪:“……什么?”


    顾青衍便捏了捏他的手指,理直气壮道:“你啊。”


    第75章 结婚


    夏初的时候,电影节正式在南城举办。


    时隔快三年,谢临溪再一次以耀世总裁的身份受邀,成为了颁奖典礼的特邀嘉宾。


    他们一个是演员,一个是特邀嘉宾,被分在了两个不同的席位,进场后各自寻找座位。


    两年中,耀世换了负责人,非但没有式微,反而蒸蒸日上,俨然成了行业内的龙头企业,谢临溪被安排在了嘉宾组的最中央。


    而当年资历不够,仅有一部电视剧傍身,只能镶边坐角落,需要粉丝一帧帧去找的顾青衍,也被安排在了第一排的位置。


    在直播中,两人的互动就变得格外显眼。


    平常时候,他们各自专注的看着舞台,时不时抬手鼓掌,而更多的时候,他们微微挑眉,会心照不宣的对视一眼。


    奖项流水般颁发出去,最佳配乐和最佳剧本给了对手的《丑角》,最佳画面则给了《名利场》,等到宣布最佳男主的时候,主持人做了个请的动作,笑意盈盈的将谢临溪请上台。


    谢临溪朝四方颔首,迈步上台,从主持人手中接过卡片时,他竟然微微有些发抖。


    ——会是他吗?


    他一点一点的展开卡片,垂眸看向了那个名字。


    谢临溪的唇角染上了笑意。


    他瞬间抬眼,看向顾青衍的方向,又装模做样的移开视线,配合着主持人的表演,笑意吟吟:“那我们的最佳男主,会是谁呢?”


    光效飞快变幻,扫过全场,在几名候选人中来回往复,无论是镜头中的候选人,还是屏幕外的粉丝都紧张起来,唯有顾青衍专注的看着台上恋人,唇角带着止不住的笑意。


    谢临溪抬起话筒,念出了他的名字。


    “《名利场》,顾青衍,恭喜!”


    命运转了个大弯,但兜兜转转,这个奖项,还是回到了顾青衍的手中。


    他值得。


    掌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主持人高声说着恭喜恭喜,顾青衍站起来,细碎的光影落在琥珀色的眼眸,像盛了盈盈的星子,可定定看去,他眼瞳之中,却只有台上的谢临溪。


    顾青衍抬步走上舞台,从谢临溪手中接过了奖杯,和他并肩而立。


    然后,顾青衍开始说获奖感言,说感谢导演,说感谢剧组的其他人,他感谢了很多人,最终,才将眷恋倾慕的眼神,投向自己的身边。


    “在所有人中,我尤其要感谢耀世的谢总,在两年前,也正是他将最佳男配的奖杯放到我手中,在我最低谷的时候……”


    顾青衍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某些话他上一次就想说,只是那时候还不是情侣,他怕显得唐突冒犯,只好草草带过,和其余任何一个受过谢临溪帮助的人都没有差别,而现在,他终于能说出口。


    而他说话时,谢临溪始终含笑垂眸,安静的倾听。


    美满度再次上涨,停在了99%。


    顾青衍卡着发言的界限说完一切,然后抬手,和谢临溪拥抱。


    镜头忠实的记录下了一切。


    而此时,CP群中的姐妹磕着瓜子,有种索然无味的空虚。


    之前没公开半遮半掩着,他们疯狂磕糖写小作文,现在两人演都不演了,群友们的心态就转变成了:“就这?不就是直播屡次相对而笑嘛,不就是展开卡片看见你的名字就开始笑嘛,不就是我的眼中只有你嘛,不就是舞台上旁若无人的拥抱嘛,还有没有更劲爆的东西?”


    还真有。


    颁奖典礼结束,嘉宾陆续离场的时候,顾青衍自然而然的走到了谢临溪的身边,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两人一同走出会场,根本没在意旁边的狗仔,一同上了车。


    当一对情侣爆出第一张约会图,那是劲爆消息,当一对情侣被拍到一百张约会图,狗仔都懒得拍了。


    不过,作为当下的超人气情侣,还是有路人发现了他们的踪迹。


    谢临溪带着顾青衍,去了两年前的餐厅。


    他们坐在同一个位置,看窗外海水渐渐涨潮,看楼下沿着海岸散步的情侣,看沙滩上的乐队演出。


    然后谢临溪牵着顾青衍的手,像两个涉世未深的年轻人那样,沿着海滩,一直走一直走,然后随便找了家饮品店,窝进了懒人沙发里。


    顾青衍没骨头似的,直接靠在了谢临溪身上。


    他感觉被什么东西咯了一下,却没在意。


    晚饭喝了点酒,加上得奖高兴,一时间什么都能说出口,顾青衍靠在男朋友身上,忽然道:“临溪,其实我们上一次来南城的时候,我就很喜欢你了。”


    坦白过后,谢临溪大概能猜出一二,莞尔:“那还真是很久之前了。”


    顾青衍便戳了戳他:“你呢?你什么时候开始的?真的和我第一次演戏就开始了吗?”


    谢临溪神色飘忽:“算,算吧。”


    细细想来,连他本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动了这样的心思。


    “算吧?”


    顾青衍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靠的更近了一些,腰上被盒子顶住的感觉更加强烈,他狐疑的摸了摸男朋友的西装:“这是什么东西,能不能拿出来?”


    谢临溪:“诶,别——”


    来不及阻止,顾青衍已经将盒子掏了出来。


    方形,不大,看着很贵。


    谢临溪按住额头。


    他叹气道:“我本来打算夜里吃烛光晚餐的时候给你的,我花都定好了。”


    但既然拿出来了,也没也放回去的道理,顾青衍挑眉,将盒子打开了。


    两枚戒指。


    配套设计,一个拉丝一个缎面,但能清晰的看见两个都是男款,谢临溪那枚是素面,顾青衍的则用了少见的方形钻,克拉数不小,配上圆润的全包戒臂,即使在店内昏黄的灯光下,也显得熠熠生辉。


    顾青衍拿起来看了看,显然很喜欢,笑眯眯的问:“给我的?”


    谢临溪没好气:“还能给谁?”


    谢总大概实在不算很有浪漫细胞的人,他能想到的求婚仪式,就是在颁奖典礼这天,在落地窗前,烛光下,将戒指递给恋人,这样如果顾青衍获奖了,就是锦上添花,如果没获奖,也能转移恋人的注意力。


    非常可惜,就是这么简单的流程,都能弄出岔子。


    谢总头疼的揉了揉额角。


    而小顾总盯着戒指看了看,笑道:“果然是你喜欢的风格。”


    谢临溪这人,为人闷骚,时尚品味是有的,可惜太过保守,不喜欢出错,西装来来回回那么几个款,还都是经典款,最多搭配一条风骚的酒红领带,现在买戒指也是端庄厚重的老钱风,只在戒臂内圈,含蓄的刻上了彼此的姓名缩写。


    谢临溪:“……不喜欢你再挑过。”


    小顾总现在是走在时尚前沿了,打扮比谢临溪,比前世的他自己,都要外放一些,倒好像谢临溪是什么跟不上潮流的老古板。


    顾青衍:“不,这个就很好。”


    他毫不客气的将谢临溪的手拽过来,和摸骨似的,从上到下摸了个遍,还要放在灯光下端详,毕竟这只手,他已经馋了两年多了。


    谢临溪:“……看够了吗?”


    顾青衍不说话,只是捏了捏关节,将戒指套了上去。


    然后他将另一枚戒指和自己的手一起交给谢临溪:“你也帮我戴上?”


    谢临溪:“……”


    他叹气,认命的拿起了戒指。


    这场本该有谢临溪主动,还应该有鲜花和烛光的求婚,就在小顾总的主动下,丝滑的进行到了一半,而谢临溪戒指戴到一半,在这并不浪漫的氛围中,说出了在心中重复过成百上千遍的结婚助词。


    “顾先生,所以你原意,和我共度余生吗?”


    回应他的,是顾青衍凑过来的拥吻,和一句堵在唇舌中的:“当然,谢先生。”


    然后他们拥抱,亲吻,险些在沙滩上擦枪走火,最后紧急打车回酒店,两人齐齐倒在了床上。


    一夜颠倒错乱,烛光晚餐自然没人吃,鲜花也没人看了。


    之后,两人照常回归公司,默契的开始了忙碌的生活,只不过上班第二天,戒指特写就被传到了群里。


    “我靠,大谢和小顾总,根本没藏啊,开会的时候,这手指就明晃晃放桌面上,那钻石的火彩都快把我闪瞎了!”


    “所以,这是真结婚了?”


    近距离磕CP发了个流泪猫猫头:“我好想吃喜糖啊!”


    感情好到和结婚一样很常见,但是真结婚,那还是少数。


    但是接下来,群友们发发现,谢总和小顾总,又又又又又同时消失了。


    公司照常运行,但所有的会议都改成了线上会议,没人知道,这两个人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谢临溪和顾青衍去了《名利场》中的几个取景地,这是他们早在拍摄的时候,就看好了的。


    有雪山,有湖泊,有草原,谢临溪一路看了很多婚礼策划案,看得选择恐惧症的犯了,实在挑不出来,于是干脆大笔一挥,选择全要。


    而于此同时,群中的几个活跃的姐妹,收道了$#2&@-@和G的私信。


    两位说打算退群,有些物料想要免费送,让她们给个地址。


    CP粉互相出物料很正常,虽然疑惑CP大热,为什么他们要退群,但乱码和G都是群中挥金如土的富婆,几人也没太怀疑,纷纷留了公司或者学校的地址。


    过了几天,她们收到了一份很大的包裹。


    她们拆开一看,发送地居然是耀世总部,而内容,则是一份婚礼伴手礼。


    方方正正的一个盒子,放着世界各地的糖果,小礼物,还有一张新人的小卡片。


    卡片中,谢临溪和顾青衍都穿着洁白的西装,正对着镜头微笑。


    第76章 if番外 谢临溪回到前世


    if 谢临溪穿回前世


    谢临溪醒来的时候,人是懵的。


    他的被子冰冰凉凉,他的别墅空空荡荡,他那么大的一个老婆……也没有了。


    谢临溪:“?”


    谢临溪似有所感,下床翻找,果然,顾青衍的衣服没有了,顾青衍的牙刷没有了,顾青衍的拖鞋也没有了,就连手机和顾青衍合照的壁纸,也换成了无聊的风景照。


    好像一瞬间,顾青衍从他的世界消失了。


    已经穿越过一次,谢临溪对此接受良好,他拿出手机翻了翻文件,这大概是前世他和顾青衍争锋相对的第五年。


    一切都还来得及。


    这时,秘书张晨的消息恰好发到他手上,谢临溪抬手一看,是说有个官方会议,要让他参加。


    谢临溪微挑眉头,驱车前往,然后在会议室门口待了二十分钟,等到会议快开始,才迈步走进去。


    *


    顾青衍坐下,旁边是个空位,他垂眼看了看名牌,撇了撇嘴。


    ——又是谢临溪。


    不是冤家不聚头,在外头开会,三天两头要碰着谢临溪。


    但是官方安排的座位,也不好换,顾青衍认命坐下。


    他刚刚开完公司会议,口渴的很,顺手抄了瓶矿泉水,结果还没喝两口呢,余光就看见了讨厌的人。


    谢临溪通身西装,人模人样的杵他旁边,似笑非笑的瞥了眼他手中的矿泉水:“哟,顾总,怎么我的水也喝?”


    顾青衍剧烈的咳嗽起来。


    他睁眼瞪着谢临溪,一口水包在口腔中,喝也不是,吐也不是。


    谢临溪挑眉,心道:“他瞪人时原来是这样的?这眼神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嘛。”


    他前世怎么老觉得顾青衍凶啊?小顾总这一眼比起瞪他,倒更像是嗔怪。


    谢临溪心中暗爽,口中却道:“借过。”


    他施施然路过顾青衍,一屁股股做在他旁边,抬手翻会议流程,手肘毫不客气的擦过顾青衍的手肘,偏头笑道:“顾总慢点喝,别呛到了啊,这都喝了,我还能不让你喝吗?”


    “……”


    顾青衍蹭的站了起来。


    他冷着一张脸,活像有人欠了他八百万似的,抬腿往谢临溪的反方向走,谢临溪则翻着流程,默默看表计时。


    果然,五分钟不多不少,顾青衍回来了,蹭得将一瓶水放进了座位的扶手篮:“给你。”


    谢临溪垂眸看水,唇角染了点笑意。


    前世顾青衍非要他喝,他没喝,这回嘛……


    谢临溪轻笑一声:“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他当着顾青衍的面,轻轻转动瓶盖,发出清脆的啪嗒声,然后慢慢抬起瓶口,抵住唇瓣,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微微滚动。


    耀世的谢总有一张很好看的脸,即使作为宿敌,顾青衍也不得不承认。


    顾青衍:“……”


    他蹙眉,将视线从谢临溪脸上移开。


    可安静的会场中,吞咽的声音变得越发明显,顾青衍心头烦躁,又不知道为什么烦躁,于是手上翻会议纪要的动作越发不耐。


    好不容易会议开始,谢临溪的声音淹没在领导的讲话中,顾青衍松了口气,可没等他放松多少,谢临溪忽然凑了过来。


    他像是上课时同桌交头接耳那样,用手小心的挡住嘴,在顾青衍身边小小声:“顾总,你别说,这‘农夫山泉.长白雪’就是比‘农夫山泉’要好喝,顾总有眼光!”


    “……”


    顾青衍脊背上的汗毛一根一根的炸了起来。


    他哪比过两种矿泉水哪个好喝,存粹是贵一块钱,不欠谢临溪人情,又不至于贵太多,让谢临溪平白占便宜,结果对方这么凑过来一说,到好像是他刻意给谢临溪挑了好水一样。


    顾青衍瞥了眼台上慷慨激昂的领导,同样用手遮着嘴,小小声:“……谢临溪,你今天犯什么毛病?”


    谢临溪又往他身边靠了点:“不是,夸你买的好也不行?难道我要说你买的太烂了?”


    “……”


    往常酒桌上,谢临溪也是出了名的长袖善舞花言巧语,只不过他和顾青衍从来不对付,谢临溪也从来没用这种口气和他说过话。


    顾青衍招架不来。


    偏偏谢临溪也不知道是不是没看出他的窘迫,凑的更近了些:“顾总,你倒是教教我,这时候该这么说?”


    “……”


    顾青衍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吸的热气掠过耳垂的触感。


    如果不是还在开会,上头还有领导讲话,顾青衍早走了。


    可惜现在挪也挪不了位置,还有宣传口的摄像头时不时拍摄观众席,顾青衍只得面带微笑,装作岁月静好。


    接下来的会议,谢临溪时不时在他面前喝水。


    也不喝多,就喝一口,施施然放下,两分钟后又拿起来,好像这矿泉水是什么难得的琼浆玉露,值得他好好品味似的,而顾青衍始终蹙着眉头,好不容易挨到了一个半小时后,会议散去。


    顾青衍起身就走。


    这时,他清晰的听见了,身后传来谢临溪的闷笑声。


    顾青衍一言不发,加快脚步,快的好像有野兽在后面追。


    那种如芒在背的不自在感,一直到他坐上助理的车,才缓和过来。


    顾青衍脱下西装外套,靠着椅背稍稍休息了一会儿,问身边的助理:“晚上是什么行程?”


    日程安排太多了,一天七八个事儿要办,顾青衍只几个大概,具体的点需要助理提醒。


    助理滑了滑备忘录:“哦,您和群星的王总和李总约了饭局,洽谈最近一部电影投资的事情。”


    他好心提醒:“老板,王总定的酒店离这里有点远,开车大概一个小时,您可以休息一下。”


    顾青衍颔首,闭目养神,微抿住唇。


    他最近几日行程很满,日日从大早上忙到半夜,身体本来就有点吃不消,困倦得历害,可偏偏晚上这投资,是他有求于人,需要群星那边的合作,需要放低姿态的。


    这王总,是个东北人,海量,最是能喝,酒品也烂,喝得上头时喜欢劝酒,而且不喝就是看不起他,李总则是个江西人,巨能吃辣,他在场也不管其他人的口味,桌上一半的变态辣。


    顾青衍烦透了和这个总那个总的吃饭,只是项目放在这儿,不得不去。


    于是车上这时间,必须争分夺秒的用来休息。


    他昏昏乎乎的进入睡眠,睡得也不怎么好,一路颠簸着,时醒时不醒,眉头始终紧蹙着,一个小时下来,倒比没睡觉前还要难受。


    在车内换好西装,喷上淡香水,调整好仪容仪表,在轻轻扯了扯唇角,将倦怠压下去,顾青衍抬腿下车,就又是华星气度从容的顾总。


    他走进饭厅,熟练的和李总王总打招呼,寒暄了几句社交辞令。


    顾青衍其实不擅长这种场合,好在他从来是个好演员,只是照着别人的样子学,也能学的七七八八。


    几人在圆桌上落座。


    这局顾青衍做东,当下接过菜单,招呼两人点菜,却听王总笑笑:“顾总,且慢。”


    “刚刚有个朋友给我打电话,说这饭局他也想来,人也刚好在这附近了,估计十分钟就过来,不知道能不能请他一起?”


    求人办事,姿态当然要放低,顾青衍笑笑,也没问是谁,绅士道:“当然,您请便。”


    结果那人推门而入的瞬间,顾青衍就笑不出来了。


    长腿,宽肩,窄腰,男模身材,脸也生的俊美逼人,衣冠楚楚的往哪儿一站,说是明星也有人相信,偏偏顾青衍横竖打量他,哪哪儿看不顺眼。


    谢临溪。


    “……”


    这人怎么阴魂不散的,刚刚一起开会也就算了,现在还要一起喝酒?


    但人已经到这里了,还有其他两个老总在,顾青衍也不好说什么,只招呼人坐下,结果谢临溪环视一圈,周围七八个空位不座,又一屁股坐在了顾青衍的身边。


    顾青衍脸上的假笑要裂开了。


    他想说谢临溪你是不是有病,你今天吃错药了?但是最终,他只是含笑道:“看看有什么菜。”


    说着,隐晦的看了眼谢临溪。


    潜台词是:这种场合,你分清谁该点菜,把菜单给对面的王总李总。


    结果谢临溪和他对视一眼,眉毛一条,权当作不知,毫不客气的翻开菜单,起手就点了一半的菜。


    顾青衍眉头越蹙越死,刚想小声叫他收敛点,结果听着谢临溪报菜名,顾青衍一愣,眨了眨眼。


    ——居然一半都是甜口,还有汤和热粥,都是他爱吃的。


    谢临溪也喜欢吃这些?


    算了,看在甜食的份上,原谅他随便点菜了。


    顾总的眉头舒展开,开始盯眼前的盘子。


    饭菜很快上了一桌子,一半辣一半甜,谢临溪指挥服务员把粥往顾青衍这边放,几人开始吃饭。


    吃饭的最开始,照例是甲方吹牛环节,王总李总吹的天花乱坠,大量的废话中夹杂着少量的项目信息,顾青衍以往却不得听,还得不动神色的捧两句,结果这回,谢临溪居然将所有都拦下了。


    他带着一点儿都不真诚的假笑,和王总李总商业互吹,那叫一个淋漓尽致如鱼得水,顾青衍根本插不进话,只能在旁边陪着。


    他一边悄悄喝粥,一边抬头打量谢临溪,盯着他锋锐清晰的下颚线看了一会儿,继续垂眸喝粥,瘪瘪嘴,心道:“……虚伪。”


    等兴致上头,照例是要开酒的,服务员咔哒开启瓶子,酒液倾倒入玻璃杯,谢临溪和顾青衍一人一杯,谢临溪这方面也是个中好手,说得王总李总连连拍手,仰头就是一杯。


    “来,谢总顾总都是人中龙凤,干!”


    白酒,度数不低,顾青衍拿到鼻子底下一闻,就忍不住蹙眉。


    他有点疲倦,但气氛已经到了这里,也由不得他喝不喝了,正要仰头一饮而尽,却见谢临溪忽然按住他的手腕,直直的压了下去。


    顾青衍:“?”


    虽然生意场上一直相提并论,但论体型差,顾青衍就是比谢临溪矮一截也小一圈,论身体素质更是不可同日而语,谢临溪手上一用力气,顾青衍手都抬不起来。


    他愣了三秒,好不容易谢临溪放开了,顾青衍刚刚想端杯,又被按下了。


    “……”


    眼见王总李总都喝嗨了,也注意不到这边的小动作,顾青衍手上挣扎着脱开,头谢临溪的方向靠了靠,和他咬耳朵,怒道:“谢临溪你又犯病啊,你压我手干什么?”


    说着,他再度举杯,想要续上。


    下一秒,整个手腕都被控住了。


    谢临溪依旧在谈笑,手上的动作却不容置疑,一点一点的,将酒杯抽了出来,啪嗒一声,放在了顾青衍够不到的地方。


    顾青衍呼吸一顿,便见谢临溪垂眸,脸上的笑意散了个干净,浅灰色的眼瞳如一对无机质的宝石,垂眸看下来的时候,极有压迫力。


    谢临溪淡淡道:


    “青衍,不准喝酒。”


    第77章 if 番外 谢临溪回到前世


    顾青衍懵了三秒。


    被谢临溪浅灰色的眸中注视着,他居然莫名其妙真的没再去拿那杯酒,等三秒后缓过神来,顾青衍抽手甩开,蹙眉小声道:“谢临溪,你今天吃错药了?管天管地,还管到我能不能喝酒了?”


    谢临溪却没说话,只是自顾自的和王总李总应承。


    却见顾青衍怒气冲冲的将碗里的粥喝完,又想起来什么,凑到谢临溪耳边:“还有,不准叫我青衍!”


    谢临溪挑眉:“好啊,青衍。”


    “……”


    桌对面还有两人,顾青衍反复告诫自己莫生气莫生气,又凑到谢临溪耳边:“谢临溪,我和你说清楚,这个项目,我们华星已经开始一半了,前景基本明朗,即使你在这里截我胡,我照样能找到其他投资人将项目推下去,你在这里讨好王总李总,没用任何用处。”


    谢临溪:“谁说我要截你的胡?”


    顾青衍:“你!”


    却见谢临溪和王总李总又笑着说了几句,居然顺势引到了华星的方案上,没多说几句,就愉快达成协作。


    然后,谢临溪垂眸,不咸不淡的看了顾青衍一眼,眉眼中满是得瑟。


    “……”


    几个喝了酒的推杯换盏,好不快活,顾青衍坐在角落默默戳着碗里的菜,心中满腹怨气。


    明明合作达成了,他也没喝酒,还吃的很开心,不知道怨从何来,可惜看着谢临溪那模样,他就怒从心头起。


    谢临溪看了他一眼,不着痕迹的加快了进度。


    在谈生意这块,谢临溪比顾青衍熟练,于是预计十一点结束的酒局,十点便喝完了。


    顾青衍长长的松了口气。


    他着急起身离席,结果站饭店门口,给冷风一吹,才想起来,他的司机还没有来。


    今天的饭店是个挺远的私房菜馆,位置几乎到了郊区,胜在周围山清水秀,十分安静,不用担心有人打扰,不好的地方,就是打车不太方便。


    顾青衍只能一边尝试打车,一边问司机的位置,结果忽然,肩膀就是一沉。


    顾青衍一愣,转头便是谢临溪极具冲击力的侧脸。


    鼻梁利落挺拔,在面颊落下锋锐的剪影,下颌线条也清晰锐利,一路衔接至喉结,又没入衬衫的领口,即使作为死对头,顾青衍也不得不承认,一眼看见谢临溪这张脸,很难不发上两秒的呆。


    于是他懵了两秒,后知后觉的恼怒起来,伸手将谢临溪的胳膊从自己肩膀上丢下去,色厉内荏道:“谢临溪,你干什么?”


    这回,谢临溪却没和他对呛,顺从的被他从肩头推了下去,腿上踉跄两步,歪歪斜斜的像要摔倒。


    顾青衍抿唇看他,藏在袖中的指尖微微一动,见他扶着墙壁站好,又变回了冷肃的表情。


    却见谢临溪忽然抬手,揉了揉额头。


    他嘀咕道:“好痛。”


    顾青衍没接话,谢临溪抽了口气,自言自语:“还是喝的有点多了,头疼。”


    “……”


    顾青衍指尖揪着袖口,蹙眉道:“谁叫你过来喝的,这本来就是我的局,活该你头疼。”


    这时,一辆卡宴停在两人面前,张晨摇下车窗,朝谢临溪的方向招呼:“谢总,我到了,走吗?”


    谢临溪点头,摇摇欲坠的朝车的方向走,顾青衍看了他一眼,默默垂眸划手机,看他的司机到了哪里。


    结果路过顾青衍时,谢临溪又是一个踉跄,啪唧就撞顾青衍身上了,他比顾青衍高一截,当即将人撞的一个趔趄,顾青衍好不容易稳住身型,刚要发火,又见谢临溪步履一错,即将向前栽倒。


    顾青衍没过脑子,眼疾手快的扶了一把,然后,谢临溪就直接将他当成了拐棍,将半个身体压在了他的肩头。


    “……”


    顾青衍推了推谢临溪,没敢用大力,怒道:“谢临溪,你重死了!”


    “对不起,小顾总。”谢临溪笑了声,“我喝多了酒,站不稳了,你行行好,让我扶一扶吧。”


    “你行行好”四个字放的又轻又软,还带着醉后些微的笑意,顾青衍耳尖给热气一拂,红得滴血,一时居然忘记推开他。


    “……”


    顾青衍站着没动,蹙眉道:“谁和你小顾总?”


    “你不是比我小一点嘛,好好好,别生气,顾总,顾总行了吧。”谢临溪又道:“实在走不动了,劳烦顾总了,将我扶进车里吧。”


    “我凭什么要扶你?”


    “好歹这顿酒也是帮你喝的,举手之劳,帮我一下吧,行不行。”


    “……就这一次。”


    他靠得太近了,顾青衍蹙眉,还真就按着谢临溪说的,搀扶了他一把,将人塞进了后座。


    但是等谢临溪好好的上了车,顾青衍又觉得,自己实在是傻得冒泡。


    谢临溪倒是好好的上车了,真皮座椅坐着,空调吹着,他还站在风里等车呢,再说,谢临溪不是有司机,他扶什么?


    可惜人已经进车里了,又不能拽出来丢地上,顾青衍若无其事的后退一步,继续看司机的位置。


    九点到十点钟有一波晚高峰,出城的高架有点堵,他的司机还在十几公里外。


    却见谢临溪拍了拍车座,忽然道:“顾总,我回家路过你家,顺手把你带回去?”


    “……”


    顾青衍硬梆梆道:“不用。”


    谢临溪啧了一声:“顺手的事,顾总顾虑个什么呢,光天化日,到处都是天网摄像头,我还能把你绑架了?”


    “……”


    “上来吧,华星和耀世合作的那个项目还有得谈,我和你提前磨合一下也好。”


    “……”


    项目是官方项目,两家公司都有参与,也是下半年的重点计划之一,顾青衍看了看定位显示十公里开外的司机,抿唇上了谢临溪的车。


    结果他刚刚坐下来呢,谢临溪就顺手塞过了抱枕和毯子:“后座空间有限,这些东西没地方放,你帮我抱着吧。”


    “……哦。”


    顾青衍有点不开心,但即使是再无礼的人,也没有别人给毯子,他发火的道理,于是忍下了那点不忿,准备和谢临溪商讨投资的事。


    结果话还没说出口呢,谢临溪眼睛一闭,就开始睡觉。


    顾青衍:“?”


    他伸手推了推谢临溪:“喂,下半年那个项目呢?”


    谢临溪闭着眼睛:“我不行了,我头痛,还好困,我要睡觉。”


    “……”


    顾青衍:“不是,这个项目……”


    谢临溪均匀的呼吸声响起,俨然是睡着了。


    “……”


    顾青衍抓着谢临溪给他的抱枕,开始生气。


    可是谢临溪的司机开车平稳,车内的温度调得适中,无火香薰散发着好闻的味道,手中的抱枕和毯子十分绵软。


    就连身边谢临溪规律的呼吸声,也像是白噪音和催眠曲。


    顾青衍打了个哈欠。


    他百无聊赖的查看地图,离家里至少还要开半个多小时,于是调整了一下坐姿,靠着窗户窝到了舒服的位置,也合眼睡去了。


    这一睡,就不知道过了多久。


    等从梦境中迷糊着挣脱出来,顾青衍隐约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接着车门打开,有人半抱着他,将他从车上带了下来。


    顾青衍下意识以为是司机,便问:“到了吗?”


    “到了。”


    谢临溪的声音在耳边骤然响起,顾青衍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旋即蹙起了眉头。


    这里不是他家。


    他们停在医院的正门口,大部分窗口都已经关闭,只有少部分窗口还亮着灯,而谢临溪看起来清醒的很,哪还有半点醉意,正一手压在顾青衍的肩头,想把他往里面带。


    “……”


    ——要不是这里确实是家医院门口,他险些以为谢临溪终于受够了两人的争锋相对,要杀人灭口了。


    顾青衍,手上用了点力拉住谢临溪,蹙眉道:“谢总,说好送我回家,这大晚上好端端的来医院,是要做什么?”


    谢临溪:“我约了明天的胃镜。”


    他手上用了点力,顾青衍根本抗衡不了,被人压着往里面带,当下更加不悦:“谢总可真有意思,你明天约了胃镜,今天带我来医院做什么?难道您做胃镜,我还要在旁边陪着?”


    谢临溪:“是我带你做胃镜。”


    他停下脚步,偏头看顾青衍:“顾总,你不觉得,你胃的状态很不对吗?”


    “……?”


    谢临溪:“我也和你吃过好几次饭了,你是一点油荤都不能沾,开会时偶尔压一压小腹,是痛吧?”


    顾青衍:“……是又怎么样?和你有什么关系?”


    谢临溪:“得了病就要看,讳疾忌医可不行,你不是还要和我打擂台,还要拖垮耀世吗?我看你这样下去,耀世好的很,倒是你先要出问题。”


    顾青衍:“我,不是……”


    谢临溪:“你想说这么多年都是这样,不会有问题,对吧?可惜,疾病这个东西,越拖越厉害,保不齐什么时候就成了压垮骆驼的稻草,假如你原本只是溃疡,但是反复出血愈合,后续会什么样,要怎么治疗,顾总也不清楚吗?”


    “……”


    “你不清楚,没事,我现在说清楚。”


    前世谢临溪偷偷查过很多资料,加上陪顾青衍做过手术,说得头头是道,连诱导带恐吓,话又快又密。


    顾青衍被堵的说不出话来,听他说准了好几种症状,又听说了几种恐怖的治疗方法和后遗症,多少有些担忧和疑虑,他虽然只顾着报仇,不算惜命,但也不想倒在黎明前,不多时,就已经跟着谢临溪到了单人病房。


    谢临溪:“胃镜要空腹,你刚吃完饭,要等八个小时,先在这里休息,时间到了我叫你,这是江城条件最好的私人病房,也不委屈你,你可以先睡一下。”


    “……”


    顾青衍嘀咕:“我可以明天早上再过来。”


    他看着谢临溪,想从他身后绕过去,谢临溪便往门边一靠,摆明了不让他走。


    ——他可不敢让顾青衍跑了,这回不看严实点,下回再找到将人抓来医院的机会,可不多见了。


    “……”


    也是奇了怪了,明明两人还是死对头,今天的谢临溪莫名其妙有点让顾青衍发怵,尤其是某些情况,比如不让他的喝酒的时候,比如现在。


    顾青衍:“行,做就做。”


    他坐上床沿,试探性的看了看谢临溪:“你今晚也要呆这里?”


    这里是江城条件最好的私人医院中最好的病房,装修的和酒店似的,床铺也绵软的很,宽敞倒是挺宽敞,就是总不能让他和谢临溪同处一室吧?


    谢临溪指了指旁边陪护的床:“我住这,等八个小时而已,凑合一下吧。”


    “……哦。”


    他安排的理直气壮,好像天生就应该插手顾青衍的这些事,顾青衍一时居然没有反抗。


    他们各种和衣而卧,等待八小时过去。


    晚上安静的可怕,这楼层挺高,连蝉鸣鸟叫都没有,只剩下两人的呼吸,一声一声的,明明中间隔了快一米,却好像近在耳边。


    顾青衍老大不自在。


    他心想一定是中了邪,才会被谢临溪的几句话吓道,好好的家不住,莫名其妙住到医院来。


    况且,比其他的胃出了问题,到更像是谢临溪中了邪,或者脑子出了问题。


    就算是他的胃有问题,又和谢临溪有什么关系,轮得到他来管。


    顾青衍心中有一搭没一搭的想着,乱得很,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干脆一掀开被子,突兀开口道:“谢临溪,如果这次检查出来我没事,你就是……”


    谢临溪平静的声音响起:“嗯,我就是什么?”


    “……”


    ——到好像是他在无理取闹一样。


    顾青衍翻了个身背对谢临溪,将头埋进枕头,在心中道:“那你就是大傻*。”


    第78章 if 线 完


    事实证明,谢临溪真不是大傻*。


    活检结果出来,存在异常,是癌症,好在是早期中的早期,直径偏小,也没有转移迹象,需要外科手术,大概率可以治疗。


    拿到病理分析的时候,顾青衍明显愣住了。


    他的指尖摩挲着“癌症”两个字,微蹙起眉头,旋即忍不住抬眼,看向谢临溪。


    即使是习惯了独来独往,只身扛起一切的顾总,乍然看见这个,也是怕的。


    人害怕时,潜意识总还是需要依靠的。


    而此时,这空空荡荡的病房,只有他和谢临溪,他只能看向谢临溪。


    就见他的死对头就杵在病房门口,双手抱臂,浅灰色的眸子不咸不淡的看过来,带着肉眼可见的揶揄:“怎么样顾总,我说了这个胃镜得做吧?要不要谢谢我?”


    “……”


    担忧和惊惧散了个干净,顾青衍此时唯一的想法,就是把诊断报告丢谢临溪脸上!


    可惜谢临溪此人十分擅长得寸进尺和打蛇随棍上,指尖捻着下巴,故作思考状:“唔,顾总,我这也算是替你将风险扼杀再萌芽中了吧,这真的不值得一句谢谢?”


    “……”


    顾青衍吸了口气,更想丢诊断报告了。


    然而再难堪,顾青衍不得不承认,谢临溪这回算他半个救命恩人,当得他这声谢,小顾总有从来爱憎分明,于是犹豫片刻,垂眸不看谢临溪,从牙尖挤出一句:“谢……谢。”


    声音又闷又小,好像蚊子叫。


    谢临溪:“没听清,再说一遍?”


    顾青衍咬牙:“谢谢!”


    谢临溪闷笑出声。


    好在他向来知道逗老婆的分寸,眼看着再逗下去要出事了,谢临溪当下假装翻报告,一边翻一边点头:“病是有点危险,好在我当机立断,现在还好是早期,青衍,这事宜早不宜迟,早点安排手术,明天最好,我在医院陪你。”


    “……”


    他说得那样自然,那样的天经地义,好像他天生就该出现在这里,以类似家人的身份,陪顾青衍做手术。


    “青衍”两个字害得顾青衍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下意识想说“不准叫青衍,我们什么关系,我要你陪我做手术?”,但他欲言又止,终于记起了谢临溪救命之恩,于是抿唇半响,只能生硬道:“……你想陪就陪,随便你。”


    谢临溪理所应该:“我想陪啊。”


    “……”


    顾青衍不说话,耳尖莫名其妙的红了,也不知道是无语的还是气的。


    切除这事儿越早越好,晚一天就多一天扩散的风险,于是顾青衍直接约了第二天的手术。


    而虽然谢临溪打包大揽,但顾青衍想着手术后自个虚弱的模样和面前这个高他一截的死对头,默默的叫来了小助理。


    预约时间就在第二天一早。


    病灶不大,手术也不复杂,只需要内镜就可以切除,谢临溪在外等了几个小时,就看见顾青衍被迷迷糊糊的推出来。


    顾总孑然一身,手术只有助理陪护,谢临溪自然而然的伸手,将助理往旁边一推,接手了照顾的工作。


    小助理哪敢和耀世的谢总抢活干,眼睁睁的看着谢临溪将自己挤到一边,战战兢兢的顿在床尾,有看谢临溪坐在床头,掏出湿巾,给他们顾总擦额头的冷汗。


    传说中对家公司冷酷无情的上司唇角带笑,湿巾一点点拭过自家总裁的额头,指腹还悄悄蹭了蹭他的脸颊。


    麻药失效后,顾青衍迷迷糊糊的醒来。


    知觉缓缓复苏,胃部有轻微的隐痛,就像是每次喝多酒后的反胃反酸感,但他还没来得及仔细体会,勺子就抵在了唇边。


    谢临溪:“止痛药和抑酸药,术后要吃的,快吃了,吃完睡觉。”


    像是在哄不听话的小朋友。


    “……”


    顾青衍看了眼墙角无辜的助理,撑着身体坐起来,垂眸道:“我可以自己喝药。”


    他抬手想接谢临溪手中的勺子,可刚刚抬起手臂,又嘶了一声。


    谢临溪便伸手捉住,塞回被子里:“麻药劲刚过,酸是正常的,别折腾了,我喂你就喝吧。”


    勺子又舀起来,抵在顾青衍的唇边,温度恰到好处,他便也没有再推拒,将水喝了。


    两人一人只顾喂,一人只顾喝,倒是没人说话,顾青衍刚做过胃镜,吞咽会有些疼,唇角偶尔溢处水渍,也被谢临溪轻轻擦拭,动作细致,不见丝毫不耐。


    顾青衍喝着喝着,却微微蹙起了眉头。


    他不喜欢欠人人情,更不喜欢欠谢临溪的人情,何况是这种……像是突然抽风犯病的人情。


    可他又确确实实,欠下了很大的人情,大到即使谢临溪要让华星在竞争中主动退让,他也会慎重考虑。


    ——除了压在心底的那件事,都可以考虑。


    于是,顾青衍忍不住抬眼,询问道:“谢临溪,你在我这耽误这么多时间,到底想得到什么?”


    谢临溪手上动作不停,继续喂水:“没看出来吗?我以为很明显了。”


    “什么?”


    谢临溪:“顾总,你难道不好奇,为什么我非要处处和你作对,和你阴阳怪气,不呛你两句就不高兴吗?”


    “……谁知道你犯什么毛病。”


    谢临溪:“我原本也不明白,但是现在,我想清楚了。”


    “莫名其妙的……你想清楚什么?”


    谢临溪平静:“我喜欢你,我想追你。”


    就像班上的坏孩子总是喜欢用欺负人的方式得到喜欢女孩的主意,他早在意顾青衍了,在意的不行。


    “——噗。”


    饶是从容淡定如同顾总,也一时间没能绷住,他猛地喷出一口水,旋即剧烈的咳嗽起来。


    谢临溪放下碗,满脸的不赞同,他拍拍顾青衍的脊背,又帮助他稳定小腹:“医生说了,你现在不能剧烈动作。”


    “……”


    顾青衍咳得眼泪都要下来了,他拂开谢临溪的手:“是我想剧烈运动的吗?谢临溪,你突然发什么疯咳咳咳咳咳——”


    谢临溪一边帮他顺气,一边帮他分析:“我们针锋相对这么多年,你我彼此认可,互相欣赏,碰撞出什么也很正常吧,况且我平常那么忙,老是去呛你,不就是一种在意?只是我平常没发现罢了。”


    顾青衍咳的停不下来,伸手指了指门口:“出去。”


    谢临溪:“这药……”


    顾青衍提高音调:“出去!”


    谢临溪只好耸肩:“行,那你缓缓。”


    之后,谢临溪一直来了很多天。


    他的照顾耐心周到,事事安排的妥当,甚至能照顾到顾青衍最微小的不适,顾青衍偶尔抬眼看他,照镜子时又揉了揉自己苍白憔悴的脸,忍不住去想:“谢临溪到底图什么呢?”


    谢临溪这样的人,喜欢什么样的小明星没有,说什么喜欢他。


    耀世总裁的时间多宝贵,犯不着耽误在他这里,他要是谢临溪,只会趁机狠狠打压华星,而不是在这里不咸不淡的,给他喂着粥。


    弄他的莫名其妙的。


    可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短短几天,顾青衍居然就习惯了谢临溪的照顾,习惯了他递过来的粥饭,习惯了他掖被子的手。


    甚至习惯了那人不怀好意的逗弄。


    每天夜里睡不着的时候,顾青衍总是辗转反侧。


    谢临溪在医院住下了,就住在套房的隔壁,夜深人静的时候,甚至能听见他的呼吸。


    顾青衍反复回想谢临天那几句话,什么“老是去呛你”,可他俩一直是互呛,什么“互相欣赏”,这点顾青衍到没法否认,他心乱如麻,就这么一天天的,到了检测结果出来,淋巴无转移,再休息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谢临溪来找他,说:“有事要回公司一趟。”


    顾青衍当然不能不让他走,只是心想着:“等谢临溪回来,我得和他说清楚。”


    他们之间隔着一些更深的东西,谢临溪没必要在他这里浪费精力,如果谢临溪同意,他会将这段时间的照顾用金钱的方式,则算回去。


    结果第二天,谢临溪居然没来。


    顾青衍看着文档,时不时看一眼门口,或许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想不想要人来。


    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居然也没来。


    这人安排好了一切,从每日送来的饭食,到后续的检查预约,却始终没有再出现在顾青衍的视线中。


    顾青衍捏了捏枕头。


    谢临溪的话果然不可信。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刚刚说完喜欢他想追他,陪他做完手术,然后就不见踪影。


    他想着恩情还完就一刀两断,以后了,以后离他远远的,可是突然某一天,顾青衍看到了一条消息。


    ——那个他曾经的噩梦,后来远赴海外不知所终的谢哲韬,被扣了回来。


    耀世的总裁在三天内去了趟海外,雷厉风行的将弟弟压了回来,宣布与之割席,而耀世公告所有受害者都可以前往提供证据,获得相应的补偿。


    “……”


    是为了他吗?顾青衍不确定。


    之后,他办理出院,回到华星工作,从助手那里得知,谢哲韬将面临十年以上的监禁。


    一瞬间,某种重担似乎从身上卸了下去,顾青衍松松吐出一口浊气。


    后来,再某次聚会上,顾青衍又遇见了谢临溪。


    耀世的总裁还是那么的俊美逼人,轻而易举的成为全场的焦点,他依旧帮顾青衍挡酒,依旧将人不动声色的护好,依旧烂醉如泥,倒在了顾青衍的肩头。


    顾青衍伸手将人扶好,抿了抿唇,忽然道:“谢临溪,你上次说的还算话吗?”


    “什么?”


    “……我们试试吧。”


    谢临溪抬腿站直,哪还有半分醉意,抬手在顾青衍的头发上呼了一把,“嗯,好。”


    第79章 重生


    今天是普通的一天,天朗气清,惠风和畅,青霄宫的宫主穆无尘在普通的打坐,身边的聚灵法阵普通的运转着,一切都普通到的平平无奇。


    今天,是他闭关的第三百年。


    穆无尘,青霄宫主,是不世出的修仙天才,离渡劫只有一步之遥,修仙界谁看见了他,都要恭恭敬敬问声安好。


    只不过此人不太擅长管理宫门事务,只挂了个虚衔,大多数时间都在后山禁地闭关修炼已经许久没有出现,俨然成了修仙界的传说。


    但是今天恰好运转完一整套功法,穆无尘有些乏累,决定出门晃上一圈。


    他掐指一算,东坡的桃花开得正好,恰好拿来酿酒,西坡的仙鹤应该也养的不错,可以挑一只来烧烤,再去各个峰主门口晃一晃,看各峰都新收了什么好东西,新招什么有意思的弟子,可以无聊给他解闷的。


    对修士而言,三百年弹指一瞬,抱着这样的想法,穆无尘挥开门前的禁制,准备开启普通的一天。


    但是下一秒,他就愣住。


    他那么大的一片桃花呢?


    他那么大的一群仙鹤呢?


    还有他巍峨庞大的青霄宫殿群呢?


    眼前只剩下大片大片的废墟,劈里啪啦的冒着火花,桃花劈成了焦炭,而他活泼可爱肉质鲜美的仙鹤们,正和一群全身黑漆漆的人挤在一起,抱头痛哭瑟瑟发抖。


    穆无尘缓缓垂眸,看向这一群黑漆漆的焦炭人。


    为首那人也看见了他,眼睫蒲闪,眸中忽然落下了两行清泪。


    清泪冲刷走了脸上的煤灰,露出另一片崭新的……煤灰。


    穆无尘欲言又止。


    他看着那人黝黑的皮肤,几乎被劈成粉末的头发,迟疑道:“瑶华师妹?”


    穆无尘的师妹瑶华仙子,修仙界鼎鼎有名的美人,喜欢她的男修能从山上一路排到山下,端得是冷若冰霜目下无尘,何曾有过这么狼狈的时候?


    瑶华仙子看着他,顿时哭道:“师兄,你要为我们作主啊!您闭关这日子,魔门都欺负到我们头上来了!”


    穆无尘:“魔门什么时候出了这等人物?”


    瑶华仙子可不是空有美貌的,她实力比穆无尘稍稍逊色,但也是修仙界一等一的人物,其余师弟师妹也各有神通,加上青霄宫外还有护山大阵,要突破这些限制,不是一般人能办到的。


    瑶华仙子:“这人,说来也是孽缘,他名叫陆晏,原先是……是徐师弟门下的一名弟子,后来改叛师门,去了魔门。”


    穆无尘:“还有这回事……对了,徐师弟人呢?”


    瑶华仙子垂眸,指了指旁边的一撮灰。


    “……”


    穆无尘小心提起袍角,挪了挪脚步免得踩到:“这是徐师弟?”


    “嗯,徐师弟。”瑶华仙子叹气,“这陆晏,原来是他门下的一名弟子,后来不知怎么的,突然叛变入了魔门,而且修为增长奇快,不多时,就已经到了连我们也望尘莫及的地步了,做了那万魔之首。前些日子仙魔大会,这人向我们索要徐师弟,我们当然不能给,爆发了一场小冲突,然后今日,魔宫的座驾突然驾临,陆晏几招破了护山法阵,将我们宗门炸了,将徐师弟烧成灰,然后就走了。”


    穆无尘:“……然后就走了?”


    瑶华仙子:“对,我们建筑全部损毁,但是好在除了徐师弟,都只是轻伤,没有重伤,就是我们的法宝财物毁了大半,这样下去我们要穷的卖菜了,噢,……还有那个陆晏,我与他过了几招,他的内力也很是古怪。”


    穆无尘颔首,没再多说,他虚虚抬起手,闭眼指向虚空。


    斑斓破碎的画面凝在虚空,旋即顺着他的指尖灌入脑海,而穆无尘闭着眼睛,却仿佛看见了那时的一切。


    魔门的车架自天边而来,乌鸦鸦的遮天蔽日,悬停在青霄宫正上方,旋即,玄黑滚朱红纹路的轿帘挑开,露出一双修长的手。


    皮肤分外苍白,在黑红两色的映衬下,显得尤为病态。


    那手在空中虚虚一划,几重阵法叠加,便将大阵撕开了个口子。


    大殿上正在习武的弟子四散奔逃,而那人从轿中走出,立在了虚空之上。


    穆无尘微眯起眼睛:“这就是陆晏?”


    魔门功夫毒辣,要想修为升得快,大多要付出些常人难以忍受的代价,比如身体的折磨痛苦,比如寿元,所以魔门大多癫狂怪异,穆无尘之前还以为,这人应该是个形容枯槁的老头。


    可现在一看,分明是个美人。


    一个苍白病态,眸色血红,却难掩阴郁的美人。


    穆无尘平生见过美人无数,也不得不承认,这人长得很是好看。


    瑶华仙子:“此人正是陆晏。”


    穆无尘看了片刻:“你们觉得他内力怪异,是因为此人命不久矣。如果我没看错,他修的功法,是极伤身体的法术,真气逆行经脉,他和你们强撑着过招,已然半废了,就算不来找你们,也已经大限将至了。”


    魔门最是踩低捧高,一旦让人看出他是强弩之末,都不用穆无尘动手,其余魔修就能活撕了他。


    瑶华仙子叹气:“他是不是大限将至暂且不提,现在全修仙界,都在看青霄宫如何料理此事,如果料理不好,我派变成了众人眼中的笑话,不知道师兄可有办法搜索一二,看看此人现在何处。”


    穆无尘并不说话,指尖在空中虚点结阵,旋即缓缓闭眼,神魂看向了千里之外。


    他无声默顿。


    虽然能想象到青年此时伤上加伤,定然不会好过,但穆无尘真没想到,短短几天,他会这么狼狈。


    那是一处幽暗寂静的地底,长年不见阳光,四处苔藓湿滑泥泞,而陆晏就半跪在石壁旁边,指尖死死抠着墙壁,掌心鲜血淋漓。


    他紧闭着眼,脸色和唇色都苍白如纸,衬托的唇边一道血迹格外艳丽,也不知道是冷还是疼,身体哆哆嗦嗦的蜷起来。


    看来是功法的后遗症。


    魔门的功法都历害,陆晏修的这个格外历害,穆无尘揣测,大概是浑身筋脉寸断,强行用功法续脉,才会如此难受。


    这个状态,他连个普通人都不如,一个小孩子,就能轻而易举的要了他的性命。


    穆无尘的神魂也可以。


    指尖虚虚比划了一下青年因为痛苦而扬起的脖颈,穆无尘操控神魂走近了些。


    他在陆晏面前半蹲下来,注视着他紧蹙的眉眼,犹豫着要不要泄露气息,询问此人为什么濒死之际还要闯入青霄宫杀害昔日的授课老师,却见面前人睫毛一颤,旋即睁开,眼眸直直刺向了穆无尘的方向。


    穆无尘微微挑眉。


    他没有显形,陆晏此时,应当是看不见他的。


    那是因为什么?感觉?灵识?


    却见陆晏虽然看向他的方向,眸光却飘在虚空,并未落在实处。


    陆晏扯了扯唇角,他分明还疼着,身体因为痛苦而无声颤抖,脊背却坐直了,那笑意在他唇上越绽越大,最后化为无声的大笑。


    穆无尘静静等了片刻,他像是终于笑够了,脸上的表情归为死灰一样的木然,他用粗粝的,沙哑的嗓音,一字一顿的问:“穆无尘?”


    穆无尘并未显形,只是在他对面坐下,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你怎么知道是我。”


    “能无声绕开我的禁制,停在我的面前,普天之下,只有你。”陆晏注视着虚空,笑容越发讽刺:“没想到我这一条贱命,有朝一日,还能劳驾您的大驾光临。”


    天下修士,谁没有听说过穆无尘,谁不曾幻想过成为穆无尘?


    这人如同整个修仙界,就如同高悬中天之上的明月,世家的孩子们在牙牙学语时,就知道穆无尘的名字,每年青霄宫山门大考,无数人挤破脑袋,只为了去那天下至高的地方,看一眼那天下至高的人。


    穆无尘:“你杀了你曾经的师尊,为什么?”


    陆晏嗤笑了一声:“所以应宫主,是来给师弟报仇的?”


    穆无尘加入青霄宫时,青霄宫只是一个岌岌无名的小门派,远不是如今问鼎仙门万众来朝的模样,传言穆无尘与几位师弟师妹情同手足,互相扶持,才走到了今日。


    穆无尘:“你只需先告诉我,你为何要杀他。”


    师弟徐有德,穆无尘见都没见过两次,没什么交情,但是他宫中的人被人杀了,穆无尘自然要追究原因。


    陆晏却并不说话,他只是笑,旋即闭了眼,额头抵在石壁上,任由咽喉脆弱处暴露在穆无尘手下,一副要杀就杀,要剐就剐的模样。


    穆无尘无声叹气:“你活不了多久了。”


    鲜血从唇角溢出,连神智也变得昏聩,陆晏喃喃道:“那……又如何……”


    他不再言语。


    穆无尘同样默然,就在他即将离去时,一道诡异的机械音骤然在耳边炸响。


    “当当!感应到剧情线错乱,主角恨意值过高,致使您的宗门建筑尽数焚毁,化为废墟,再也不能愉快的赏花烤仙鹤了呢!本系统竭诚提供复原服务,不要999,不要888,只需要一场别出心裁的扮演,和本系统签订契约,回到过去,扭转结局吧!”


    毛绒球漂浮在穆无尘眼前上蹿下跳,下一秒,就被青霄宫主一把捏在了掌中。


    穆无尘用力捏了捏,将绒球捏的变形,挑眉:“精怪?”


    小八:“系统!是系统啦!”


    来自修仙世界的穆无尘很快接受了这个设定,他屈起手指,试探性的弹了弹毛绒球,一不小心将它弹的飞出去十几米,旋即便若无其事的将手收回袖子:“好,系统,你有什么用?”


    头晕眼花的小八头晕眼花的飘回来:“那个,我先给你看一下剧情。”


    穆无尘扫了一眼,挑起眉头。


    小八:“噢对不起这是简体字,我在现代呆太久了,这就给你调成繁体。”


    金灿灿的光芒过后,一本名叫《堕魔》的小说浮现了出来。


    穆无尘一目十行。


    主角陆晏,是一名半妖。


    似人非人,似妖非妖,在人中被人惧怕,在妖中又被人看不起,于是辗转流离,好不容易长大,有资格去攀一攀那仙门。


    陆晏向往仙门,尤其向往那号称天下第一宗门的青霄宫,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结果被峰主徐有德看重,收在门下做了弟子。


    只可惜,徐有德寿元将至,一直在用秘法延续生命,其中一味药引,就是半妖的内丹。


    他无法猎杀强大的妖类,索性故意纵容半妖加入门庭,好好教养,等时机合适,便剜了内丹废了筋脉,丢去魔门的地盘等死,一只半死不活的妖物,自然会被魔修分尸,死无对证。


    陆晏从出生开始就运气不好,好在这回,命运终于眷顾了他一次。


    他被魔修捡走,拿去试药。


    那魔修已经半疯,脑子不怎么清醒,陆晏盗得了一本功法,筋脉寸断也可以学习。


    代价是痛苦和早逝。


    小八戳了戳穆无尘:“怎么样,这就是故事梗概,不难吧?要不要和我签订契约?只要和我签订契约,你炸掉的宗门就全部可以回来噢。”


    穆无尘:“签吧。”


    作为此域最高的修士,他也想见识见识,所谓“系统”的时间回溯,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垂眸,在虚空的光屏之上,笔走龙蛇的落下了自己的名字。


    小八:“那我开始咯,请宿主准备好,3,2,1——”


    画面崩溃剥离,旋即再度拼凑,穆无尘放任自己落入其间,却没人注意到,有另一道银白色的光芒,也被卷入其间。


    第80章 明月


    陆晏睁开眼,看着头顶的草棚,身上筋脉断裂的苦痛如潮水般褪去,他愣了三秒,旋即抬手,蹙眉看向自己的手指。


    魔尊多年养尊处优,又不喜阳光,肤色是病态的冷白,这双手却满是伤口,还有红肿的冻疮。


    这时,屋内的管事察觉到了他的动作,警告道:“别动,快睡,明天内门选弟子,把自己打扮的精神点儿。”


    陆晏平平应了声。


    这是一处大通铺,小小的房子里挤着十几二十个孩子,最小只有六七岁,最大不超过二十,陆晏年纪稍大,也只有十七。


    这里是青霄宫外门,有仙骨的弟子们被网罗到此,等待明天的内门遴选,有人跟了好师傅,从此平步青云,有人留在外门,普普通通过完一生,还有陆晏这样,被挖了内丹毁了筋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躺在通铺的草席上,看着窗外漏下的一点月光,忽然无声的大笑起来,笑容越扩越大,越扩越大,几近癫狂,笑到浑身颤抖,笑道泪水从眼角滚落下来,然而几息过后,他毫无征兆的停了下来,端详着自己满是伤口的手,喃喃自语道:“还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


    他竟然回到了这个时候。


    十七岁,还是青霄宫外门仆役,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儿修为,只心心念念得到哪位仙长的青眼,好拜入那高不可攀的内门。


    而明日,他就会被徐有德选中,成为他的弟子,然后便是近十年的侮辱和压榨,偏偏那时候蠢得很,还只当是师父为了他好。


    好在内丹还在,筋脉未断,这一世,他要让徐有德,让整个青霄宫,比前世付出更加惨重的代价。


    还有那个青霄宫主穆无尘。


    世人胜赞他高山新雪,尘世孤月,死前一见,虽然没看见脸,性格还真是目下无尘,尤其那语调中的怜悯,倒好像他很让他可怜似的,令人厌恶的厉害。


    陆晏凉凉的想:“还是想办法杀掉好了。”


    省得到时候杀徐有德的时候,这人横生枝节。


    然而计划的再好,他现在也是只是个手无寸铁的半妖,穆无尘一根手指头就能戳死,陆晏只能先合眼,在满是汗味和呼噜声的大通铺中闭目养神。


    他本以为这么恶劣的环境,他应该睡不着,然而精神早已崩到极限,急需休息,几乎是昏睡着,坠入沉眠。


    第二日,管事在太阳升起之前准时敲开房门,催促道:“所有人,起来洗漱换衣服,和我走!”


    陆晏半撑着坐起来,这身体实在羸弱,休息过后非但没有舒缓,反而乏累酸软的历害,他盘算着,这大概是他离开青霄宫之前,最后一个能睡的舒服的夜晚了。


    管事重重敲了敲房门:“陆晏,磨磨蹭蹭干什么,到了仙长那里也这么失礼吗?快起来洗漱。”


    陆晏笑笑:“就来。”


    为了今日的遴选,所有弟子都拿出了最好的衣服,有些山下有家人关照的,还穿得起绸缎,料子波光粼粼,陆晏自然是什么都没有,粗布麻衣一裹,用清水洗了把脸。


    半个时辰后,他低眉敛目,与其余数百位外门弟子一起,站在了山门中央的演武场上。


    各峰峰主各自坐在上首,俯视着演武场的一切,身旁的教习随机抽取外门中的几人一组演示基础剑招,如果有仙长对弟子满意,便会问上几句,收入门中。


    遴选有条不紊的进行着,陆晏位置偏后,前头已经有数百名弟子演练完成,被仙长询问的寥寥无几,更不要提收入门中。


    时间渐渐转移至正午,太阳毒辣,不少人中暑晕倒,陆晏也觉着头脑昏沉,身体羸弱的几乎要栽倒,他面无表情的用指甲掐入手掌伤口,用疼痛保持清醒,直到指缝鲜血淋漓,才恍然反应过来。


    他垂眸看了眼掌心伤口,满不在乎的弹去了指尖上的鲜血。


    这点小痛,比不上后世断脉的万分之一。


    ——陆晏不是天赋出众的那一类,他灵根杂质颇多,全靠一口心气吊着,前世徐有德为了他的内丹,喂了他不少资源,加上一些在清平峰发现了一处前辈遗留的秘境,硬生生将这身体的底子堆了上去,仆役是接触不到任何资源的,即使徐有德是个人渣,也是他此时唯一的选择,等拜入徐有德门下,再徐徐图之。


    这时,有人高声唱名,陆晏绕出队伍,从教习手中接过了长剑。


    他收着力道,佯装新人,歪歪斜斜的比划起来。


    一是身体确实羸弱,二是前世无人教导,他就该是这个水平。


    等一套剑招舞完,他又随着所有人一起,抬起满是汗水的脸,换上无辜仰慕的表情,殷殷切切的望向台上诸位仙长。


    半响过后,教习接到传讯,高声道:“弟子陆晏,上前一步,徐仙长问话。”


    陆晏唇角笑意渐浓,他看着高坐上首的长须老人,上前一步,收剑行礼,表情掩饰的完美无缺,可他的身体,在目光相接的刹那,居然条件反射般的颤抖了一下。


    无关恐惧,完全是出于□□的本能。


    与那人对视的瞬间,陆晏回忆起了他手中长剑刺破身体时的寒凉,记起了戒尺抽上脊背的触感,他的灵魂悬于高处,全然无畏,他的身体却先灵魂一步,想起了那些痛楚。


    陆晏又有些想笑了。


    重获一世,这些苦楚,居然还要主动迎上去,再受一遍。


    这时,徐有德施施然站起,捻了捻胡子,显然对他很是满意:“这位小友,我乃清平峰徐有德,小友可愿意随我修仙?”


    陆晏控制表情,让唇边笑意扩大,越发惊喜,他上前一步,恭恭敬敬作了个作揖。


    陆晏笑:“承蒙仙长赏识,弟子愿意。”


    意字还没说出口,却忽见一道通天彻地的剑光,从后山方向急掠而来。


    那剑光极为霸道,几乎将浩瀚天穹一分为二,一时众人视线之中,仅剩下那银白如雪的剑光。


    场上年轻弟子几乎无法站稳,各峰内门弟子也摇摇欲坠,还是瑶华仙子率先起身,惊喜道:“师兄出关了?”


    陆晏眉头便是一跳。


    这世间,当得起瑶华仙子一句师兄的,仅有青霄宫主穆无尘了。


    果不其然,那剑光落于瑶华仙子身旁,化作一长身玉立的俊美男子,通身白衣,束一玄色发冠,如瀑的黑发垂坠下来,手持一把白玉拂尘,他表情平静,眼瞳颜色浅淡疏离,正漠然扫过全场。


    正是青霄宫主。


    陆晏扫了一眼,冷冷看着,心道:“倒真是一副道貌岸然的好皮囊。”


    这人长年闭关,百年难得出关一次,上首几位仙长齐齐起身,朝剑光的方向作揖:“恭迎师兄出关!”


    仙长作揖,弟子们便纷纷作长揖,陆晏极为不屑,却不得不跟随众人作揖。


    他心中啧了一声,心道:“麻烦。”


    前世怎么没有这一出?


    台上,瑶华仙子让出主位,笑道:“师兄请坐。”


    穆无尘也不客气,施施然坐下,朝演武台上的弟子施施然抬手:“不必讲究虚礼,诸位,请起吧。”


    前后左右的弟子们本就年龄不大,骤然见到这传说中的人物,都有些激动,彼此交头接耳,言语中不乏“果然是仙人做派”的感叹。


    陆晏此时正站在弟子最前方,心中啧了一声。


    ——他只希望这人是临时起意出来逛,逛完了赶快滚。


    身体太过羸弱,已然出了一身的冷汗,这遴选再出些岔子,他怕他当真在众人面前露出丑态。


    可穆无尘的目光,已经落在了他身上。


    将人从头打量到尾,从上打量到下,穆无尘托着下巴评价:“魔尊年轻时候是这样的?看上去很是青嫩可爱嘛。”


    十六七的少年,嫩得和水葱似的,比起日后死气沉沉的模样,看上去可爱多了,只可惜陆晏低眉顺眼的,只留给他一个黑漆漆的发顶,他看不清脸。


    穆无尘这人随性惯了,他想看,便直接道:“台下的弟子,抬脸让我看看。”


    陆晏:“……”


    以穆无尘的修为,单是站在这儿,对入门弟子都是很大的威压,陆晏硬着头皮抬脸,又怕穆无尘发现眼中的恨意,又垂下睫毛,装作不敢与他对视。


    然后,那目光便如有实质一般,落在了他的身上,一寸一寸的巡视过去,如同挑剔着货品。


    陆晏起了一背的鸡皮疙瘩,


    穆无尘收回视线,心道:“人长得好看,可惜衣服太丑了。”


    一套粗制乱造的抹布,长发松松用碎布头捆绑起来,这么养眼的一张脸要是到他这里,少不得换上一身好看的衣服,唔,前世那身魔尊的就挺好看,或者青霄宫嫡传弟子的也不错,通体纯白的浮光织锦面料,这人来穿,大抵是能穿出俊逸出尘的味道的。


    这边,瑶华仙子已经亲自动手,替穆无尘斟了一杯茶,笑道:“师兄忽然出关,是有什么事吗?”


    穆无尘道:“闲来无事,来瞧瞧你们遴选,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他笑盈盈的点了陆晏:“一来便瞧见你,挺合眼缘,不如给我做弟子?”


    这话一出,众人皆惊。


    连徐有德也惊疑不定的打量着他,想看看此人有何特殊,值得穆无尘点名收徒。


    陆晏听着众人或欣羡或嫉妒的私语,却是越发感到荒唐,荒唐到令人发笑。


    穆无尘的门生首徒,何等风光,也是他现在这样配得上的?那时他唯一的想法就是拜入内门,徐有德尚且高不可攀,何况是宛若天边明月的穆无尘。


    所以,这算什么呢?前世连想都不敢妄想的东西,今生倒是砸进了他手中?


    他在徐有德手中忍饥挨饿,遭受鞭笞的时候,他背叛宗门,远遁魔门的时候,穆无尘不是闭关的好好的吗?今生何必来这么一遭?


    还是这人和徐有德一样,也看上了他的筋脉妖丹?


    陆晏已然在演武场中央站了太久,久得有些厌倦,久到不愿意再陪着演这出荒唐闹剧了,他后退一步,低头掩住眸中讽笑,不卑不亢抬手,只道:“承蒙宫主厚爱,然而清平峰主赏识在先,与弟子已有约定,弟子……想去清平峰。”


    又是一道平地惊雷。


    不解的议论声频频响起,瑶华仙子提高声音,呵道:“你可想清楚了,青霄宫主从未收过门徒,这种机会,你——”


    穆无尘抬手压下,只笑道:“当真不愿。”


    陆晏作长揖,一字一顿:“弟子不愿。”


    台上,穆无尘如有所思,微微挑起了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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