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无尘御剑离去,徒留陆晏一人,心不在焉的比划剑招。
他握着剑砍了砍木偶,又砍了砍药圃的篱笆,就见一道银光自天边而落,是穆无尘回来了。
手上抱着一大堆毛茸茸的东西。
将一个包裹丢给陆晏,说这是他的衣服,让他试试大小,穆无尘就抱着另一堆东西,进了自己的房间。
“……”
陆晏百无聊赖的砍了砍篱笆,心道:“所以我是顺带的?”
那只兔子的窝,比他的衣服重要吗?
穆无尘没有关窗,陆晏漫不经心的往里头一扫,就将穆无尘抱出一个小窝放在窗边,放上两个小枕头,还有一床小毯子,全部裹了一圈毛茸茸的布料,看上去又安全又暖和。
陆晏盯着小窝,握剑柄的手紧了紧。
对小动物来说,在窝里团成一团是天性,即使是魔尊大人也不得不承认,那个地上看上去很有吸引力。
“……”
“可惜。”陆晏再次砍了砍篱笆,“穆无尘花了那么多心血,注定要空置了。”
他装作不知道那兔子师兄是什么,继续和穆无尘习剑,只是练剑时眼神偶尔掠过那一团毛茸茸,而练剑的空隙,穆无尘时常看着空置的小窝长吁短叹的感概:“哎呀,果然是一只没有良心的小兔子,吃了我那么多灵草,却再也不肯回来了。”
陆晏耳尖微动,继续装作不知。
如此,他在山中住了小半月,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倒是尝到了前世从未有过的安稳平静,他越来越习惯穆无尘的触碰,习惯那人不着调的调笑,而这日,他终于将基础剑诀学的大差不大,也将坏习惯扭转了过来。
穆无尘遍拍了拍他:“伸手,给我摸摸脉。”
陆晏哦了一声,乖乖将手腕递给他,属于穆无尘的灵力自手腕处涌入,顷刻间传遍四肢百骸,冲刷过每一寸筋脉,肌肉也忍不住跟着战栗起来。
就在陆晏强忍住不反抗的时候,穆无尘施施然收回手,颔首道:“不错,基础扎实,可以用些灵草了。”
他在心中默默补充:“已经是只健康的小兔子了。”
他先前压着不让陆晏用归元露,也是因为这个。
灵草虽好,但修为太低时服用,只会虚不受补,有违天时,虽然魔修随性惯了,不在乎这个,但做了他穆无尘的弟子,还是要讲究一些。
这话说完,果然见陆晏的眸光亮了起来。
穆无尘:“我准备了药浴,你先服用并蒂莲,收纳灵气保护筋脉,然后在药浴中服用归元露,这要用起来有些疼,得忍着一点。”
“这个无妨。”陆晏抢白,他不将这点痛放在眼里,刚要继续说话,却见穆无尘的目光斜睨过来,没什么表情的看了他一眼,他不知为何后颈发凉,又匆忙补充,“……谢,谢谢师尊。”
穆无尘这才表情稍霁:“随我来。”
他领着陆晏来到药圃,采下那株并蒂莲,而陆晏正待接过,眸光微动。
并蒂莲旁,赫然有一片莲叶,华光流转,即使在夜色之下,也是熠熠生辉。
这是并蒂莲的伴生之物,服用并蒂莲后两天内服用,有相辅相成,事半功倍的效果。
然而穆无尘只是将并蒂莲递给他,仿若没看见旁边的叶子,陆晏有心提醒,却终究咽了下去。
——作为弟子,师尊不主动给,不应该主动要,尤其不能在穆无尘面前显得太过功利,等并蒂莲消化完成,他再装作好奇,问上一问。
穆无尘:“这是归元露,我已在温泉处备好了辅助药材,去吧。”
陆晏接过归元露,脸上难掩喜色,往温泉口一站,却是犹豫了。
他握住衣领,看向穆无尘,难得有些结巴:“师,师尊?”
泡温泉,当然没有穿着外袍泡的道理,可……
穆无尘:“药性猛烈,容易出意外,我得守着你,不必担心,我会在屏风之后。”
“……哦。”
说着,陆晏眼睁睁的看着袍尾微动,施施然走到了屏风后,在一张木椅上坐了下来,随手执起了书册。
然而,穆无尘身后就是房内的灯光,明黄色的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完整的拓印在了纯白的屏风之上。
烛火忽明忽暗,影子随之摇曳,穆无尘修为乃修仙界最佳,仪态亦然,但往那儿一坐,也是松仪鹤骨,陆晏从那影子的之中,能看清他眉弓鼻骨的每一处转折,和指尖翻动书册的,最轻微的动作。
他咬了咬下唇,解开了外袍,布料沿着身体曲线滑落于地,留下细碎的磨擦声。
说来也奇怪,在魔门多年,多得是衣不蔽体的时候,可在穆无尘面前,他明明还穿着里衣,却已经浑身不自在了。
将心中的怪异压下,陆晏又除去鞋袜,最后缓缓迈步,将自己没入了药泉之中。
陆晏背对着穆无尘的方向,拔开归元露的瓶口,一饮而尽。
最先翻涌上来的,便是浑身经脉的隐痛。
随着时间推移,疼痛加剧,皮肤表层浮现灰黑色的杂质,陆晏的呼吸也忍不住急促起来。
穆无尘坐在屏风后,翻书的指尖微顿。
魔尊长得很好看,前世穆无尘就知道,尤其最后山洞中,满是血污的抬头看他,唇角噙着倔强的讽笑的时候,那一眼既惹人怜爱,又让人想欺负。
他摇摇头,将这心思抛出去,轻声道:“陆晏,如何了,疼得历害吗?”
“……没事。”
倒不至于因为这点疼痛失态,他指尖抓着石壁,熬过了洗筋伐髓漫长的隐痛,等一切终于结束,便浑身脱力,软到在了池子中。
他连根手指都不想抬,只虚弱的靠着池子,合目养神。
便听屏风后,穆无尘合上书册,又轻声问:“可要我抱你出来?”
“……!?”
让穆无尘抱着出来?
当然是不用的,这也太奇怪了,堂堂魔尊,岂有让人抱出来的道理?
前世的情况比这难挨的多,喝完他还去给徐有德的药圃浇了水呢,况且有了并蒂莲打底,又有药浴辅助和这些天的调养,比直接喝好上太多,陆晏连直接喝都不怕,何况是现在,再如何脱力,爬出池子走回到房间也还是能做到的。
可他用手一撑石壁,酸软后知后觉的反上来,身体困倦得历害,也懒得历害,陆晏连开口都不想开口,就没有回话。
屏风后的烛火暖洋洋的,连带着烛火里那个人也温和的不像样子,陆晏浑身发懒,忽然没由来的想:“徒弟原来是可以让师尊抱的吗?”
还没有人抱过他呢。
没有父母,也没也真正意义上的老师,甚至没有可以依赖的长辈,在陆晏的记忆里,确实是从来没有人抱过他。
鬼使神差的,他就没有说出拒绝的话,却也没有说好,只闷着一声不吭。
让他先休息一会儿,他就自己爬上来。
穆无尘轻声叹气,只道:“稍等。”
陆晏看着他走回房间,取了个什么,然后从屏风后绕了出来。
是一张很大的毯子。
那人毫不避讳的走入温泉,寻到了弟子的膝盖,稍稍一用力,就将人抱了出来。
里衣湿哒哒的黏在身体上,偷出些微的肉色,穆无尘目不斜视,将大毯子抖开,将人包了进去。
他抱住软的像面条的弟子,抄着他的膝盖,抱着他走过温泉,走过高大的玉兰树,最后将一个卷,放在了床上。
穆无尘:“要我帮你换衣服吗?”
陆晏眨眨眼。
他迟钝的大脑缓慢转动,耳尖被热气熏得发红,操纵身体往床里头一滚:“不用!”
穆无尘:“那你休息休息,将身体擦干了再睡觉,尤其是头发,刚洗筋伐髓完,这几天会有些虚弱,别着了风寒。”
“……哦。”
陆晏心想:“絮絮叨叨的,麻烦死了。”
他将自己卷在毯子里,半捂住耳朵,听见穆无尘抬步出去,关上了房门。
陆晏便又躺了躺,躺到密密麻麻的隐痛完全褪去,身体恢复了些力气,才爬起来换上干净的衣服,倒在了被子里。
他几乎是沾着枕头就着,第二天一早,又睡到了日上三竿。
于是他又看见了穆无尘,拿着他的早饭喂鱼。
穆无尘含笑着看过来:“你醒了,这都中午了,你的饭凉了我不会热,只能拿来喂鱼了。”
“……”
陆晏也没和他客气,绕到石桌后,从穆无尘曳地的广袖底下,将午饭食盒提出来,自顾自的打开开始吃。
这是极其失礼的举动,尤其对方是仙道第一人,论现在的实力,一只手指头就能碾死陆晏,但陆晏不知道为什么,还就这么做了。
穆无尘叹气,很是可惜的样子:“哎呀,你发现了啊?”
“……”
他用筷子戳了戳菜,对穆无尘的恶趣味很是无语,有一口每一口的吃着,又想起了那并蒂莲伴生叶的事情。
并蒂莲摘下后,叶子会在三天内枯萎,尽早摘下。
陆晏犹豫片刻,开口道:“对了师尊,昨日采那并蒂莲的时候,我看见旁边有一枚莲叶,长得很是奇特,那个东西是?”
穆无尘:“哦,那是并蒂莲的伴生叶,也蕴含有很强的灵力,是可以服用的。”
陆晏筷子一顿:“那师尊……”
他正想着说点什么讨好的话,将叶子要过来,却听穆无尘施施然抬手打断:“诶,东西是好东西,但是不是给你的。”
陆晏:“?”
他刚刚享受过师尊的照顾,听他这么说,又懵又茫然,还有点不开心,却听穆无尘拖长了音调:
“那个东西呀,是要留给你的兔子师兄的。”
第92章 尾巴!
“……”
陆晏呆若木鸡,愣在原地。
却听穆无尘叹气道:“到底是一门的师兄弟,也不好厚此薄彼,虽然你师兄只是一只小兔子,但也可爱的紧,既然你已经将那并蒂莲吃了,荷叶就大度一点,让给你兔子师兄吧。”
“……”
他有苦说不出,还要被指责不够大度,最后在穆无尘的“你这么大人了和个小兔子抢什么”的指责目光中暗自咬了咬后槽牙,从嗓子中拧出来一句:“徒儿明白。”
说完,他也不看穆无尘,气呼呼的走了。
兔子生起气来不理人,陆晏将自己关在房间里,然而晚上穆无尘熄灯睡觉,还是听见了隔壁辗转反侧的声音。
魔尊大人踢了踢他的被子,满目纠结。
——变成兔子,可以吃到荷叶,但是要穿奇怪的衣服。
——不变兔子,但是荷叶好浪费啊,明明一起吃效果会更好的!
况且之后,还有修士之间的盛会,年轻一代会下长比斗,还有秘境和洞府开放,他急需提高修为实力。
在无声的纠结中,陆晏赌气似的往枕头里一埋,心道:“浪费就浪费,说了不让他看兔子就不让他看兔子,再说……再说那荷花又不是今天就凋谢……”
摘下并蒂莲后还能保持三天,还有时间。
陆晏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他起了个大早,正打算找穆无尘练剑,发泄身体里古怪的情绪,却见穆无尘穿上了外出的衣服,像是出门。
陆晏一愣:“师尊,您……?”
穆无尘:“哦,我去趟人间的早市。”
陆晏微顿:“人间的早市?”
他在人间长大,自然知道人间的早市,是农户们一起赶集,贩卖东西的地方,卖的东西都是些修士看来不入流的货品,诸如鸡鸭鱼肉,蔬菜水果,穆无尘去那里做什么。
却听穆无尘道:“我准备去买一只小兔子。”
“……!?”
徒儿的眼睛微微睁大,似乎连头顶不存在的兔子耳朵都立了起来,穆无尘摇头叹气:“你那兔子师兄大抵是不愿意回来了,这伴生莲叶浪费了可惜,窝和衣服也买好了,为师看啊,这择日不如撞日,今日我便去早市,给你选一只兔子师弟。”
陆晏又开始咬后槽牙。
兔子师弟?去他丫的兔子师弟!
凡间市场买的都是肉兔,论皮毛,论体态,哪个能和半妖相比?穆无尘要用伴生莲叶喂那没开化的野东西?!
他穆无尘就那么喜欢兔子,而且随便哪只兔子都可以吗?
眼看着穆无尘施施然提起衣摆,即将站上飞剑,陆晏也顾不得许多,居然上前一步,直接拽住了穆无尘的袖子。
“诶,师尊!”
穆无尘回头,清浅的眸子看过来,略带了点诧异:“徒儿?”
“……”
这样去攀扯师尊的袖子,是极为大胆且不合适的举动,放在其余各峰,都足以让师尊将弟子教训一顿,放在徐有德手下,更是讨不到好。
可这是穆无尘,从来没训斥过他的穆无尘。
陆晏下意识想要松手,却又拽紧了些,最终闷声道:“师尊不如明天再去。”
穆无尘:“嗯?”
“哦……师尊有所不知,是这样的,我在人间长大,人间的早市分为三天,第一天来的人少,只有附近的商户,等第二天,才渐渐热闹起来,师尊明天再去,大概能选到……”
陆晏咬牙:“选到一只合心意的好兔子。”
穆无尘恍然:“哦,原来如此,倒是我不了解人间大集了。”
然后,他装作无知无觉,照常练剑洗漱,一路到了晚上。
天色彻底暗了下去,仅仅剩下两点灯火,穆无尘照常在房间整理书册,余光便见窗户外,两只粉红色的耳朵悄悄竖起来,正对着窗户中。
耳朵起起伏伏,随着主人到处乱转,而穆无尘全然装作不知,最终,一道鬼鬼祟祟的,毛茸茸的身影,将两只爪子搭在了窗框上,而后悄悄翻过窗户。
兔子太小,窗户太高,毛茸茸的团子啪唧一声滚了下来,以四脚朝天的姿势,刚好落在了毛茸茸的窝中。
窝放在床上,又垫了软布,大小正好合适兔子团起来,陆晏调整姿势,抬爪迟疑的踩了踩。
穆无尘装作不知。
他余光看着兔子探索完了小窝,又一蹦一蹦的跳出来,在一旁观察了一下穆无尘,悄悄走近了。
穆无尘继续翻书。
兔子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跑到穆无尘身边,用脑袋蹭了蹭穆无尘的小腿,扬起无辜的大眼睛看他:“咕。”
穆无尘这才放下笔,一副刚刚发现他的样子,下一秒,兔子就被他整个抱了起来。
骤然的腾空感让陆晏忍不住扑腾,但想起来那枚还没吃到嘴里的莲叶,他便停止下来,乖乖让穆无尘抱。
指尖接触到毛茸茸的兔子,还带着皮肤的温热,穆无尘舒服的谓叹一声,手中的兔子乖的不可思议,甚至轻轻拿头蹭了蹭穆无尘的手掌。
穆无尘哑然失笑:“没良心的小兔子,终于舍得回来啦?”
他伸手戳了戳兔子的脑袋,兔子装作听不懂,故作无辜的歪了歪头:“咕?”
穆无尘抱起他:“来,我给你准备了衣服,毯子和被子,来试一试。”
他说着,径直走到了木制衣柜前,将里面花花绿绿,镶着一圈毛边的兔子衣服拿了出来。
看见那玩意的瞬间,兔子垂下的耳朵过电似的一抖。
衣服就是穆无尘之前形容的那种,布料上印着花的仙草蔬果,还带着一个毛茸茸的小帽子,帽子垂下来两个毛茸小球,整体形制宛如一条小裙子。
兔子又开始搓脸。
最终,他还是乖乖任由穆无尘摆弄,将两个前爪套入袖子,别别扭扭的穿上了小裙子。
穆无尘将兔子抱在怀里,指尖蹭过兔子手感极好的绒毛,从头撸到尾,最后,穆无尘清晰的听见了磨牙的声音。
“冷静,陆晏,冷静。”兔子开始搓脸,“这是你的师尊,而且你打不过他,你还觊觎他的并蒂莲,陆晏,冷静!”
然而就在这时,他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
尾巴!
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摸过了脊背,用指尖轻巧的拨弄了一下兔子圆滚滚的尾巴,试图将团起来的毛球拉出来比划长短,兔子过电似的一抖,串出去半米。
他转过头,对着穆无尘怒目而视。
穆无尘暗自好笑,哄道:“好啦好啦,小兔子,那么小气,摸摸尾巴怎么了,喏,这个给你。”
一片翠绿色叶子放杂在爪中,陆晏握紧了,他原谅了身后人的冒犯,开始抱着莲叶啃,勉为其难的让他继续摸尾巴。
穆无尘哑然失笑,等终于摸够了,将兔子放进小窝,继续批注,而陆晏三口两口啃完叶子,就想推开窗子跳窗逃跑,结果他恨恨的推了推,居然根本推不开!
这窗户不知道有什么机关,小兔子能从外头推进来,里面却是根本推不出去了。
他在床边转了两圈,气的耳朵都竖了起来,然而房间的门也关了,他现在出去,非要惊动穆无尘,最后恨恨往窝里一躺,开始团着生气。
然而,这小小的窝实在舒服,毛茸茸的衣服也很暖和,兔子气着气着,就一头栽倒在了小窝里,睡着了。
穆无尘熄了灯,坐上床榻,看着小兔子在团成一团,在窝里呼呼大睡,伸出手很轻的点了点了兔子耳朵,又揉了揉他鼓胀的小肚子,轻轻渡了一缕灵力进去。
这么小一只兔子,吃了这么多灵草,非得胀着难受。
他轻声道:“晚安,小兔子。”
*
翌日,兔子从睡梦中惊醒。
说来奇怪,他本以为在穆无尘身边,他会一夜无眠,结果睡的居然比平常还好一些。
窗户已经被打开,兔子轻巧一跃蹦出来,做贼似的溜回自己房间,用爪子将身上乱七八糟的小裙子巴拉下来,然后一头撞开衣柜门,操纵兔子的身体跳上隔间,用牙叼出了几件干净的衣服,浑身不着寸缕的滚进被子,化为了面容清丽的青年。
青霄宫的修士注重仪容,衣衫繁复,里外好几层,还有袜带腰带等小配件,陆晏忙的手忙脚乱,又听庭院中,穆无尘忽然起身,步履微动,走到了陆晏的门前。
“?!”
紧接着,便听穆无尘抬手敲了三下房门,笑道:“徒儿,起了没有,你瑶华师姑来了,你不过来见个礼?”
“……”
陆晏继续穿裤子,暗自骂了一声。
自从来了穆无尘这里,他已经好几次睡到日上三竿,穆无尘从来没有叫过他,偏偏这次衣衫不整,他半条腿还露在衣服之外,穆无尘却来敲他的门。
又听穆无尘继续敲了三下,不赞同道:“徒儿,好歹出来和瑶华师姑打个招呼再睡呢?”
陆晏只能一边磨牙,一边提起衣服:“就来!”
他急急忙忙的穿好衣服,转出门来,便见瑶华仙子和穆无尘正相对饮茶,瑶华仙子手中,还有一张金光闪闪的请帖。
陆晏微微眯起眼睛。
他认识那帖子,那是东海旁一处仙人遗迹的请帖,每逢开放,弟子们随老师进入试炼,因那遗迹与世隔绝,试炼开始,仙魔两道又都会进入遗迹之中,少不了一番明争暗斗杀人夺宝,届时死了就是死了,死无对证,是寻仇的好去处。
前世,徐有德就是在这遗迹中,剖了他的妖丹。
桌边,穆无尘已经开始和瑶华仙子商议,这回试炼哪些弟子前往,又由那几个长老带队。
陆晏听见了徐有德的名字,他正想上前,又是一顿。
小腹之中,忽然传来了诡异的坠痛感,就像是……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兔子的眼睛瞬间气红了。
第93章 假孕
该死,该死,该死——
胀痛一波接一波的涌上来,让人几乎站不稳身体,陌生而古怪的冲动占据心神,陆晏按住小腹,脸色骤变。
他虽然是半妖出身,还早早被父母遗弃,无人管教,但这具身体有诸多兔子的特性,陆晏也特意了解过,这一类的妖族有个其他种族少见的特性——他们是会假孕的。
当身体遭受抚摸,被唤起了某些冲动,即使没有真正的行为,兔子也有可能进入假性怀孕的状况,除了不会真的有孩子,难受、胀气、萎靡,甚至呕吐,这些症状一个不少。
而昨天穆无尘抚摸过他的后背,还顺着脊柱一路往后,摸过兔子的后臀,甚至拉出了团成一团的尾巴,绕在指尖把玩!
羞怒和气愤一波一波的涌上来,冲的大脑发昏,陆晏深吸一口气,眼眶已经红了。
这种事情,怎么会落到他身上?
兔子四脚着地,早期看不出怀孕,兔子的症状半月就可以消退,人呢?人会怎么样?
他堂堂魔尊,青霄宫宫主亲传,若要被人发现在这个,岂不要贻笑大方?
眼前阵阵发黑,陆晏转身欲走。
穆无尘一顿,便问道:“徒儿,这仙人遗迹,你不感兴趣?”
当然是感兴趣的。
前世徐有德便是在这遗迹当中剥了他的筋脉,好在陆晏还有几分运气,满身是血的爬了数百米,还真给他发现了几株天才地宝,勉强保下性命,他后世用惯的长剑,而是这遗迹中所得。
更何况,他想在秘境中杀了徐有德,等秘境一关,死无对证,此生也不必背上背信弃义的骂名。
可现在这情况……
才刚刚出现症状,就难受的想要干呕,接下来一段时间,症状只会越来越剧烈,难道要他拖着这样的身子,在秘境里杀人夺宝吗?
穆无尘:“……徒儿?”
他站起身,朝陆晏走来,伸手想要碰一碰他的额头,笑道:“好端端的,你这是怎么了?”
青霄宫主清俊的面容在眼前放大,陆晏猛地抬手开了穆无尘的手,厉声道:“我没事!”
——无论是人还是兔子,孕期都伴随着身体的剧烈变化,陆晏现在浑身难受,难受到他看着穆无尘伸过来的那只手,喉结就开始不住颤抖,难受道,连简单的触碰,都变的敏感而禁忌。
只听啪嗒一声脆响,穆无尘的手被拍到旁边,陆晏没有收着力气,穆无尘也没有用灵力抵抗,那冷白的手背之上,赫然浮现了个鲜红的印记,不多时,便微肿了起来。
瑶华仙子倒吸了一口冷气,而穆无尘一顿,也微挑起了眉头。
“……”
陆晏扶着树干稳住身形,后知后觉的发现,他做了个多么离谱的事情。
无论正道还是魔门,实力强悍者都是不容忤逆的存在,尤其在外人面前,得端着身份,加上穆无尘到底是他的师尊,陆晏扪心自问,如果他当魔门尊主时,有小弟子这样冒犯,他也是会冷下脸色,好好敲打一二,施以惩戒的。
况且,穆无尘不知道他和兔子的关系,是想关心弟子,这回,是他先失礼了。
陆晏抿唇想要道歉,却到底做不出那伏低做小的事情,他闷了良久,强压下身体的不适,低头看向地面:“师尊,抱歉。”
“……倒也无妨。”穆无尘垂下袖子,将手背上的红肿挡住,语调一如既往的温和,“那东海的仙人遗迹,你想不想去?”
对被弟子在师妹面前冒犯一事,没有丝毫追究的意思。
陆晏抿唇:“想去的。”
假孕就假孕,大不了用上束腹,能有办法忍过去,可东海遗迹,可只开这么一次。
穆无尘点头,转向瑶华:“好,那你将陆晏的名字带上吧。”
瑶华颔首,又问:“那这同去的仙长,除了徐师兄,还有?”
穆无尘:“我也同去。”
陆晏正暗自纠结身体情况,闻言赫然抬首,又很快垂落下去。
他也说不准,他想不想穆无尘去。
穆无尘去,他跟在师尊身边,自然无人能下黑手,但也没法对徐有德下手。
陆晏敛下睫毛,不再言语。
遗迹的开启日在半月后,而瑶华仙子离开后的三日后,当期试炼修士便共同的离开青霄宫,奔赴东海。
期间,穆无尘又用了不少手段,想要骗兔子出来撸上一撸,可无论他摆了多少灵花药草,陆晏始终不为所动。
他的小弟子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和他这个师尊疏远了许多,也沉默了许多,每日打坐学完心法,都自顾自的回房睡觉,挺可爱的一只小兔子,硬生生闷成了小闷葫芦。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陆晏已经恹恹了许久。
他不想吃东西,身体也倦怠的历害,小腹也坠痛不已,不得不穿宽松的衣服掩饰,就连睡觉时间也比之前多了许多,恨不得一睡不醒。
然而一周后的清晨,陆晏还是强撑着爬了起来。
穆无尘已经在等他,院落中央,停了一座银白的车辇。
此去路途遥远,小弟子们不方便御剑,于是宫门内动用了不少车架,车架由灵石驱使,可以御空而行。
穆无尘作为青霄宫主,理所当然的坐在了打头的车架之上。
陆晏看着那车架,便有些想吐,却只得强压下古怪的感觉,跟在穆无尘身后,上了车架。
只见穆无尘抬手拍了拍某处,指尖灵力涌出,车架便骤然腾空,越过青霄群山,而在它身后,其余诸峰的数辆车架自平地而起,紧随其后,浩浩荡荡的朝东方飞去。
穆无尘这时,才能好好看一看他的弟子。
陆晏也不知道藏了什么心事,足足躲了他三天,日日不见踪影,穆无尘也不好将人强拉出来,如今一见,短短七天,却是憔悴了许多,眼下是大片的乌青,脸色和唇色都苍白的历害,如果还有兔子耳朵,大概早就贴着脸颊,软软的垂下来。
穆无尘看着,便是眉头一跳。
这样子看起来,倒和前世山洞中那心灰意冷了无生气的模样,有几分相似。
穆无尘:“徒儿,你的脸色有点难看,这是怎么了?”
陆晏正在对面昏昏欲睡,闻言便是过电般一抖,像只受惊的兔子,含混道:“没有……师尊,没什么事。”
小兔子不愿意说,穆无尘也不好逼问,只道:“行,你自己的身体,你自己注意。”
他说着,从储物格中摸出了一个包裹,放在桌上推给陆晏:“秘境会将不同修为的修士传送到不同地方,我大概不会与你分到一处,前期需要你自行把握,那地方凶险,我给你准备了些丹药,且留着。”
陆晏一愣,伸手将包裹扒拉了过来。
都是极好的伤药,外伤内服一应俱全,还有些应对真气走岔等不常见情况的,可以说能准备的,穆无尘都准备了。
原来师尊,是会给弟子准备这些东西的。
他仍旧因为腹部的不适而羞愤异常,但捏着药瓶,感受着瓷器冰凉的触感,胸腔中有种说不出的涩意,人也不自觉的软和了下来。
穆无尘看着他垂下的眉目,便笑了一声:“我大致准备了些,你且看看,还有什么我忘记了的,等到了东海郡,我们还可以就地采买。”
这东海郡同青霄宫一样,也是修仙界的一大势力,每逢试炼开启,都会有很大的集市场,小兔子如果看上了什么,他也可以买回来。
说这话时,他不动神色的将手压上了桌面,恰巧抖落袖子,露出了手背。
陆晏摇头:“师尊已经准备的很周全了。”
说话间,他一垂眸,视线便落在了穆无尘的手背上。
陆晏是修士,力气同凡人不可同日而语,穆无尘的手背上还有被他拍出的印子,红肿了一片,还渗着血色,颜色嵌在冷白的皮肉上,显得有些可怖。
陆晏抿唇,心想着谁叫穆无尘那样撸兔子,被打是他活该,可随着车架摇晃,那手也在他眼前晃来晃去,陆晏实在没忍住,开口道:“师尊,你这手背……”
“哦,这个。”穆无尘当即理了理袖子,遮住手背,“我是剑修,不擅长修复类的术法,这点小伤也懒得运功,倒也没注意它还在。”
“……哦。”
合情合理,做魔尊的时候,陆晏也懒得搭理身上的小伤。
陆晏哦了一声,不再言语,结果那车晃着晃着,衣衫被抖开,手背明晃晃的暴露出来,他又忍不住盯着看。
“师尊……”陆晏微微抿唇,“包裹里有药,上一点吗?”
穆无尘抬起另一只手:“运着功呢,不太方便。”
车架靠灵力催动,一般弟子用灵石,穆无尘纯属艺高人胆大,懒得放灵石,干脆自个来。
陆晏再次抿唇。
那块红肿就在他面前晃悠,怎么看怎么显眼,况且他打出来的伤,怎么也该他负责治好,于是陆晏自个从包袱里摸出了伤药,一咬牙:“那弟子帮您上药!”
穆无尘看着他,眸中带了点笑意,将手背递了过来:“有劳了。”
陆晏拔开瓶子。
清苦的药香溢满车辆,陆晏指尖沾上一点,小心翼翼的点在了穆无尘的手背上。
皮肤相触的瞬间,他克制不住的一抖,特殊时期的身体敏感的厉害,本能叫嚣着想要更多的触碰,但最终,他只是压下古怪的想法,继续上药。
全然没有注意到,穆无尘正垂眸看他。
从他这个角度看去,陆晏半张脸都埋在阴影里,睫毛微垂,小魔尊即使和他前世有误会,却还是乖乖坐在这儿,认真给他上药。
当真是……很可爱。
第94章 冲突
陆晏给穆无尘上完药,很轻的揉了揉皮肤,让药物吸收,而后端端正正的坐了回去:“好了。”
穆无尘颔首,见他弟子的耳尖红的滴血,便没有再逗他,而是挑开帘子看了一眼,笑道:“我们到了。”
窗外是一片浩瀚无垠的大海,湛蓝色一路延伸至视线的尽头,中间零星点缀着翠绿色的岛屿。
青霄宫的车架在其中一座岛屿缓缓降落,穆无尘快步行至队伍最前方,陆晏视线掠过众人,瞧见了徐有德和王霁。
——那位在遴选中与他比斗的“家世不菲”,果然拜入了徐有德的门下。
或许是察觉到他的视线,王霁回望过来,微微抬眉,神色倨傲。
陆晏收回视线。
他最讨厌的就是这些家世不凡的世家公子,一副清高倨傲的模样,简直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他的出生有多不堪入目。
何况前世,这人就不是什么好人。
陆晏入门之后,王霁便也入了清平峰,他这人做惯了少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身边骤然没有仆从,难受的紧,便支使着比他早入门一点的陆晏做活,砍材添水,那倨傲的视线往陆晏身上一落,不像看同门师兄弟,倒像看仆人。
大概对王霁来说,出生低微又修为浅薄的陆晏,也只配给他砍砍柴,铺铺被子。
那时陆晏还乖顺的很,一心濡慕徐有德,
而这人上山时,家里给徐有德送了不少好处,徐有德默许他支使陆晏,要是有事耽误了,还得去徐有德添油加醋的说上一番,等徐有德罚他的时候,就往门框边一靠,眸中是抹不去的恶意。
如果可以,陆晏希望他和徐有德一起死。
现在还不是时机,他平平收回视线,可余光一瞥,忽然发现了一片金灿灿的灵光。
王霁手中拿着块护身灵宝,正在指尖把玩,那玩意陆晏没见过,大概是他来此番来遗迹,家中特意将压箱底的宝贝给了过来,上头灵光流转,是极好的东西。
“……”
陆晏本就糟糕的心情更加糟糕。
他小腹坠痛,人也憋着气,还要被王霁炫耀,不知怎么的,陆晏忽然抬手,当着王霁的面,死死扒拉住了穆无尘的袖子。
骤然被弟子一扒,穆无尘诧异垂眸,却见小兔子埋着脸不敢看他,睫毛也微微颤抖,嘴上却道:“师尊,我听说这东海集会有许多灵宝,师尊,我,我……”
他大概从未说过这样卖乖讨好的话,紧张的不行,穆无尘便拍了拍他的手,笑道:“想要灵宝?好,等从秘境里出来,师尊给你买。”
本也是要给他买的。
仙人遗迹中都是好东西,但好东西也不是人人都能用的,比如符修拿到了宝剑,剑修拿了药材,于是遗迹门口会举办大型的集市,供修士们交换货物,届时能掏到不少好东西。
陆晏咬了咬下唇:“……能不能现在。”
现在也有修士在市场交易,但东西极少,未必能找到合适的。
他大概也觉得这样子有点无理取闹,没敢抬眼看穆无尘,但胸腔中却憋着一股气,驱使着他非要扒拉着穆无尘,又重复了一遍,固执道:“现在。”
穆无尘哑然:“好吧,现在。”
于是,他便带着陆晏离开队伍,让徐有德先和,在市场中挑挑拣拣,选了个他能用的玉佩,上头雕刻着繁复的防御及传送法阵,递给他时,又悄悄埋了道灵力进去。
魔尊大人拿着玉佩看了看,当着王霁的面,好好挂在了腰上。
而后,一行人就在岛屿上就地打坐,等待时机。
待日落西沉之时,遗迹大门訇然中开。
光影在虚空中凝结变幻,化为一片看不清虚实的浓雾,穆无尘最后叮嘱了一句:“自己多加小心,优先往我嘱咐过你的方位走,等我去寻你。”
陆晏:“嗯。”
他轻声应好,和穆无尘一起,迈步走入了遗迹。
遗迹之中,是更加浓厚的雾气。
几乎是进入的瞬间,方向感便完全遗失了。
身边人一个个消失的无影无踪,难以分辨东南西北,穆无尘信步向前,走出了浓雾,来到一片幽深的谷地。
他摇头失笑,心道:“又是这里。”
遗迹会随机将各个修为的弟子传送不同的位置,避免同门抱团,或者不同修为的修士过早遇见,穆无尘修为最高,每次来都是这个地方,也不会碰见其他人,久而久之都习惯了,也懒得再来,若不是因为那只令人头疼的兔子,他大概此生都不会再踏足这里。
想着那只兔子,穆无尘便抬手掐了个法决。
此处有屏蔽感知的阵法,不方便寻人,穆无尘只能隐隐感受到陆晏的方位,却不能准确定位,唯有走一步看一步。
可这时,对方的位置动了,朝着穆无尘告知过他的反方向,飞快移动。
穆无尘掐诀的手一顿。
他心道:“果然是一只不听话的小兔子。”
几天不教训,就又开始折腾了。
*
林中,陆晏一边按住胀痛的小腹,暗骂了句该死,一边片刻不敢耽搁,飞快的朝目的地飞掠而去。
他前世的本命剑玄霄,就是在这遗迹中获得的,上头还有一缕未曾炼化的魔息,是他断脉修魔的关键所在。
这地方他前世来过,地形地貌一清二楚,几乎不用过多思索,便找到了大致的方位。
那本命剑,在山崖谷地的洞穴之中。
凭借经验,陆晏顺利躲过了大多数人,很快落在洞穴门口,正准备迈步进入,却忽然视线一凝。
这山崖门口,横七竖八着几具尸体。
看打扮,都是无门无派的散修,身上丹药灵宝散落一地,陆晏粗略看去,虽然对名门大派是不入流的普通玩意,却也值不少钱,不像是杀人夺宝。
他将那些尸体翻过来,无一例外,都是身中符咒而亡,每人身上起码叠了十余张,不少甚至只沾着衣角边缘,可以想象,符咒的主人连瞄准都没有瞄准,便撒了出来。
符咒昂贵,这是极其财大气粗的打法,非世家子弟不可为。
陆晏将修仙界如此有钱的修士过了一遍,心道:“难道如此倒霉?”
他不会在这里,碰上了王霁吧?
随手从地上扯了件还算完整的外袍,又取了个幕篱,陆晏遮住面容扣上长衫,指尖捧起一缕灵火,快步走入洞穴内。
结果,前方还真隐隐传出了咒骂声。
有人声音不耐:“我说,你手上那个指路罗盘到底有没有用啊?我们在这转悠多久了?能不能出去?”
有人小心陪笑:“王公子稍等,稍等,我再调调。”
他和几位修为相仿青霄弟子走在一处,因着家世出生,轻而易举的占据了最中心的位置,一遍打着扇子,一边挑剔着世没,俨然是少爷做派。
陆晏冷冷看着。
溶洞四通八达,每个通道都有无数通道紧密相连,玄霄就藏在其中一处,这些人没头苍蝇似的乱窜,俨然接近了洞穴中心。
陆晏扣上幕篱。
这边,王霁等人还在乱窜,呵斥叫骂声不绝于耳,有人忽然拽了拽了他的袖子:“王,王公子,你听!”
几人侧耳听取,却忽然听见前方洞穴深处,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哒。
哒。
哒。
那声音仿佛凭空出现,没有半点前兆,每一步都均匀的落在石上,混合着洞穴内雨水掉落的声音,说不出的幽深诡异。
王霁猝然一惊,当即停下脚步,退至众人身后,厉声道:“是谁?”
他们前方正是一处寒潭,寒潭深处,有人缓步走了出来。
长衫,幕篱,通身笼罩在袍服之下,看不出身形样貌,只觉来人身法快如鬼魅,似乎连周遭温度都凉了几度,那隐藏在幕篱下的眼睛,似乎正似笑非笑的看过来。
更诡异的,是他指尖那点灵火,居然是极诡异的血红色。
王霁声音发抖:“魔,魔修?”
陆晏便笑了一声。
他将灵力压在喉腔,将声音压的沙哑低沉,只笑道:“哦?有点见识。”
王霁吞了口唾沫,赫然发现,他完全看不透此人的修为。
在山上的日子,陆晏不仅修了道,也修了魔。
前世的心法无时无刻不在他体内流转,有了诸多灵草相助,进展比前世快上百倍,作为魔门的尊主,他自有办法将魔息压在丹田,不在穆无尘显露。
以他如今的修为,要杀王霁,轻而易举。
对面诸多弟子也感觉到了不对,纷纷祭出武器,王霁一边逃窜,一边将符咒不要钱似的往外撒,其中不乏昂贵的高阶品种,陆晏轻巧移步,动作轻捷漂亮,几乎没有躲闪动作,不找痕迹的接下,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幕篱下的眉头却死死蹙起,冷汗顺着眉心滑下,滚落至下颚,心中又暗骂了一句该死。
他还假孕着,胀痛难挨的历害,经不起大动作,稍稍一动,更是痛上加痛,而面前这群弟子虽然成不了气候,却到底人多势众,打了不多时,小腹已经疼的难以忍受。
该死。
第95章 验身
王霁这人,本事没有,符咒倒是一等一的多,不要钱似的甩出来,饶是陆晏躲避打扮,也免不了擦伤碰撞。
这小伤他不放在眼里,偏偏身上实在难受,稍稍一动更是难受,陆晏幕篱下的眼睛全红了,他越是难受,竟是硬生生穿过诸位弟子,乓当击落飞来的诸多法器,单手一推一递,便将短刀抵在王霁的脖颈。
刀刃寒凉如冰,王霁顷刻间起了一背鸡皮疙瘩,腿上一软,便听面前人低低的冷笑了一声。
铺天盖地的魔息覆压而来,王霁几乎要跪坐于地,陆晏玩味道:“我听说你是青霄宫这一代的天之骄子,还差点做了穆无尘的首徒,原来就是这种货色?”
那遴选若不是他横插一脚,最大的可能,便是这王霁。
若是穆无尘真收了这人,等他重归魔尊位,再返青霄宫的时候,定要好好将穆无尘的品味嘲笑一番。
“不不,不,我不是,我还不配……”
王霁听不出他口中的嘲讽,只当这人和穆无尘有仇怨,哆嗦着颤抖,拼命向其余众人打眼色。
众弟子将两人团团围住,面面相觑,然而面前这人魔息甚重,显然是修为深厚的魔修,便战战兢兢,谁也不敢动作。
最后,有人硬着头皮上前:“前,前辈,您手下这人是南洲王家的嫡系子孙,正在青霄宫学道,家中底蕴深厚,倘若你愿意放了他,必有重谢。”
王霁也连声祈求,颤颤巍巍的递上了储物法器,还想将腰上的防御灵宝摘下来,陆晏垂眸一眼,便厌恶的蹙起了眉头。
先前没仔细看,这法器之所以灵光流转,经久不衰,主材料分明是一枚妖丹,大概是那王家老祖狩猎的妖物,剖丹之后,炼化而成。
对名门正派的修士来说,妖修就是行走的材料库,随时可以抽筋扒皮,敲骨吸髓。
王霁还在哀求:“这个不够吗?我家中还有其他宝贝,你放了我,你放了我,我立马传讯叫他们送来——”
陆晏指尖抵着刀进了一瞬,在他皮肤上拉出一条血线,不耐道:“闭嘴。”
他最烦这些只有钱财的世家子弟。
想着前世的经历,陆晏非常想手起刀落,直接结果了这人。
可此处还有其他无辜弟子,而王霁作为王家嫡系,出了事必会引来追查,他若是杀了此人,拿了此人的灵宝,到时若是用上追查的手段……
陆晏垂下眸子。
按照预期,他应该一走了之,遁入魔门,这本是早就计划好的事情,可……
陆晏收了短刀:“滚出去。”
王霁一愣,当即带着其余弟子,千恩万谢的跑了。
洞内一时安静下来,仅余下滴水溅落的声音。
等到几人彻底消失在洞口,陆晏浑身气势一收,软下身体,靠在了身后的石钟乳上。
他微微喘息,只觉身体虚软的历害,小腿也一抽一抽的泛着疼,最后勉强支撑起身体,快步走入洞穴深处。
玄霄如前世一样,正静静矗立在乱石中央。
陆晏拔下,顾不得身上不适,蹙眉开始炼化。
他得赶在和穆无尘会和之前炼化此剑,将其收入体内。
重山之外,穆无尘指尖一顿,心道:“又在搞些什么?”
剑息霸道,陆晏又有意加快了炼化进程,气息在筋脉中横冲直撞,半日过后,他拭去唇边血痕,长剑化作点点荧光,汇入身体。
丹田内的魔息越发深厚,陆晏擦去额头上的冷汗,这才撑着墙壁,缓慢行走。
太疼了,丹田小腹连成一片,也不知道是哪儿难受,他走不快。
深一脚浅一脚的露过崎岖的洞穴,在洞口处,陆晏视线掠过那些尸体,稍稍停留。
他将身上的外袍和幕篱脱下来,还到原本的主人身边,正欲离开,脚步却是一顿。
地上尸体的衣服,有人动过了。
其中一具,陆晏清楚的记得穿了广袖大衫,现在只着中衣,外衫被人剥去,不见踪影。
他又细细看了看,其余尸体身上也少了不少衣物,似乎有人像他这样,硬凑了一套衣服出来。
不过试炼中,杀人夺宝乃是常事,陆晏并未在意,他飞快离开洞穴,朝着穆无尘嘱咐过他的位置疾驰而去。
半个时辰后,他便寻到了约定地点,而穆无尘也正坐在花树下,指尖漫不经心的把玩着。
陆晏不动神色的将束腹扎紧了些,擦去脸上明显的血渍和汗珠,又将松垮垂下的长发束起扎好,这才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穆无尘身前。
穆无尘上下打量他,装着不知这兔子闹出了什么,只问道:“来得这么慢?”
陆晏垂眸装乖:“迷路了,耽误了些时间。”
穆无尘似笑非笑:“哦,原来是迷路了。”
陆晏不知为何,脊背略略发凉,只是笑道:“是,是啊。”
下一秒,穆无尘的手指便点在了陆晏脸侧:“这也是迷路伤着的?”
他没用力,只是轻轻按了按,陆晏疼的脸颊一抖,这才发现那里有一处燎伤。
大概是王霁的引火符咒擦过的。
陆晏抿抿唇:“是,不小心旁观了别人争斗,被波及的。”
穆无尘不轻不重的哦了声:“原来是被波及的。”
他也没说信不信,领着陆晏离开,和没和他说话,余光便见陆晏小心翼翼的打量他,复又垂下,如此往复数次,颇有些垂头丧气。
陆晏小心翼翼:“师尊?”
穆无尘不语,只是带着陆晏往前,循着记忆,搜寻了秘境内一处天材地宝,冷淡的交给他。
是极好的材料,放在往常,陆晏早就一边装乖讨巧,一边腹诽着穆无尘识人不清,欢喜收下。
可这回,他咬了咬舌间,莫名有些发苦:“师尊……”
穆无尘还是不说话。
他一眼就看出陆晏又取了前世的剑,有心让陆晏吃个教训,想着等回了玉兰峰,要如何修理不听话乱跑的小兔子,面上端足了冷淡的姿态。
他们在秘境中一连待了两天。
有了穆无尘保驾护航,几乎没有不长眼的敢上来打扰,就算有灵草难以采摘,也都是穆无尘动手,陆晏只管在旁边看着。
可是穆无尘不理他。
饭点的时候,穆无尘会处理飞鸟鱼肉,撒上盐巴递给陆晏,晚上穆无尘闭目打坐,陆晏熬不住睡着,第二天还能在身上发现穆无尘的外衫做毯子,这人将他护的好好的,吃饱了穿暖了,好好一场秘境历练,搞得像游玩踏青。
可是穆无尘不理他。
这还是穆无尘第一次不理他,陆晏蔫哒哒跟在身后,他小腹难受,身上难受,心里更难受,眼巴巴的想要认错,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穆无尘脚步又快,陆晏亦步亦趋,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虽然被塞了一兜子灵草,还是满腹的委屈。
他再次扯了扯穆无尘的袖子,抿唇:“师尊……”
穆无尘才终于看了眼弟子:“草药找的差不多了,出去吧。”
“……哦。”
陆晏本也是来拿剑的,也没有其他需要寻找的东西,于是跟在穆无尘身后,快步走出了秘境。
他们几乎是整个队伍最先出来的。
秘境外的人寥寥无几,但已经有修士支起铺位贩卖货品,陆晏眼巴巴的看了看,又转头去看穆无尘。
先前答应给他买东西的师尊老神在在,丝毫没有动作的意思。
陆晏垂头丧气的坐了回去。
他们在这凝神打坐,等了约莫两日,也临近秘境关闭,陆续有人从大门出来,各峰弟子,带队长老,陆晏还看见了徐有德,他便将穆无尘递给的天材地宝好好抱在怀里,放了个显眼的位置,等着王霁出来。
结果一路到日落西沉,离秘境关闭不到两个时辰,王霁依然没有出来。
穆无尘蹙眉,让各长老清点人数,竟是少了十多个弟子。
而陆晏听着名单,便是眉头一跳。
那十多个弟子,赫然是他在山洞中遇见的,环绕在王霁身边的几位。
眼看着时间将近,几乎所有弟子都已经出来,连魔修散修也各显神通,走的七七八八,徐有德略有些坐不住了,抬手朝穆无尘行礼:“宫主,我峰有几位弟子还在秘境内,且容老夫再入秘境,寻找一番。”
这话一出,当即有另外几名长老响应:“宫主,我也有弟子在秘境内。”
穆无尘看了他们一眼,脸色不太好看,大庭广众之下,却还是颔首默许,另点了两个长老与他们同去。
徐有德当即与几人结伴,走入秘境。
陆晏隐晦打量四周,眸色渐暗。
他心中隐有不祥,然而此处乃东海中心岛屿,以他目前的修为,除了乘坐青霄宫的轿辇离开,就只剩下暴露魔修修为一个方法,于是只能按耐,等待时机发展。
日头越来越低,越来越低,遗迹门口空空荡荡,始终无人出来。
等只剩半个时辰的时候,队伍中不少人开始交头接耳,谈论几人的去处。
而就在只剩半个时辰的时候,终于传来了声音。
只间徐有德与另外一名长老架住一弟子,硬生生将他从遗迹中拖了出来。
那弟子满身是伤,血几乎将白衫染透了,已经不能行走,俨然是受了重伤,奄奄一息,只剩一口气吊着了。
穆无尘俯身,捉住弟子手腕,试了试他的心脉,度了口灵力过去,徐有德则指挥将那弟子平铺在地面上,让药修上前包扎。
他叹了口气,朝穆无尘作揖:“宫主容禀,我与其他几名长老进入遗迹,一番探寻,终于锁定了王霁的位置,就在秘境西南一处山洞不远,我等片刻不敢耽误,提气赶到,然而,然而……”
穆无尘:“然而什么?”
徐有德重重叹气:“然而终究是来的晚了,王霁和其余几名弟子都已遇害,只剩一名弟子还有一息尚存,只是昏死过去,骗过了歹人,这才捡回了一条性命。”
另一位长老补充道:“我们来时,几名弟子身上的灵宝符咒,尤其王霁身上那珍贵的护身灵宝,全部被抢走了,粗略估计,是有人杀人夺宝。”
穆无尘:“那你们进入遗迹,可有发现?”
徐有德上前一步:“宫主容禀,这,我其实有个不成熟的猜测。”
这边出了这么大的事,众人都抬眸看了过来,或是惊惧,或是探究,众目睽睽之下,穆无尘道:“讲。”
徐有德:“那些弟子身上的大多法器,都是不入流的玩意,不值得大动干戈,更不值得为此得罪青霄宫和南洲王氏,那歹人大概是冲着王霁身上哪块法器来的,然而诡异的地方,就在这里。”
他环视一圈,见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才继续了下去:“王霁那灵宝,是他最近才拿到手,王家专门为此次试炼准备的,王霁平常也小心翼翼的收好,不曾显露在外,只是年纪轻轻藏不住事,在弟子中间公开佩戴过几次。”
穆无尘平平道:“你是想说?”
徐有德作揖:“请宫主恕在下斗胆,这歹人,恐怕就在众位弟子中。”
陆晏眉头便是一抖。
他已然意识到了不对。
徐有德的情况他了解,看似仙门长老,稳如泰山,其实修为全靠丹药堆砌,内外亏空,早已大限将至,前世他拼命收集妖丹炼药,也是如此。
然而,这年头妖修与人族泾渭分明,都隐藏在山川秘境,轻易不现世,妖丹本就是极其珍贵的宝物,绕是徐有德百般搜索,也很难找到合心意的,这才将主意打在了修为尚低的陆晏身上。
而现在,陆晏被放到穆无尘眼皮子底下保护起来,更是在试炼开始没过多久就全程与穆无尘同行,徐有德丝毫没有下手的机会。
但是王霁不一样。
他带了一枚妖丹练就的灵宝。
虽然不如陆晏腹中那枚新鲜,但胜在妖力更为精纯。
只是,要对王家的公子下手,还要下的了无痕迹,他需要一个替罪羊。
陆晏不动神色的后退一步,思索着直接突围的可能性,最后却只能暗骂一声该死,抿住下唇。
穆无尘站在这里,他跑不掉。
果然,下一秒,便听徐有德思索道:“王霁才来青霄宫不久,宫中与他有过节的弟子,总共也就那么几位,而且刚刚……”
这时,地上那弟子抽搐片刻,忽然清醒了过来,余光一看像陆晏的方向,便瑟瑟发抖起来,嘴中发出嗬嗬的声音,想要说话。
徐有德快步上前,服住那弟子,便听他颤颤巍巍的说了一个“妖”字,又昏死了过去。
穆无尘:“刚刚什么?”
徐有德后退一步,俯身作长揖:“刚刚我们捡到这弟子时,说您的徒弟……”
陆晏微眯起眼睛。
徐有德擅长炼药,不知道喂了那弟子什么,让他产生幻觉见到妖,说个“妖”字很是简单,而场上,恰好有个半妖。
果然听徐有德苦笑一声:“说他是个半妖。”
以人族修士对妖族的态度,不需要有陆晏在场的证据,只需要披露他的身份,王霁不是他杀的,也是他的杀的,反正王霁死无对证,对南洲王家也算有个交代。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陆晏身上。
场上的局势已经不容陆晏过多思考,他一把拽住穆无尘的袖子,抬眸看他,用尽了毕生的演技,让神色显得惶惑不安,摇头道:“师尊,我不是!”
穆无尘拍了拍他。眸光微冷:“陆晏是我的弟子,从未有过与妖修类似的行径,你可有证据?”
却见徐有德从袖中掏出一白瓷药瓶:“宫主,好巧不巧,我这里恰巧带了一瓶伤药,成分特殊,常人服用只是活血化瘀,但是妖类服用,却必然显露马脚,直接暴露原型。”
陆晏看着那瓷瓶,却是稍稍松了口气。
徐有德这药他知道,药力有限,以他现在的修为,再加上丹田的魔息,不能压制全部,但能压制大半。
于是,他没等穆无尘开口,却是主动将那药拿了过来,径直倒出喝下,目光决绝,一副自证清白的模样。
穆无尘悬在空中的手指一顿,旋即垂下。
那药力化入身体,顺着血液流变每一处筋脉,带来烧灼般的不适,假孕后的身体本就难受,现在更是难受中的难受,喉管阵阵反酸,想要呕吐,陆晏小心翼翼的调动着丹田中的灵力与魔息,力求在穆无尘察觉不到的情况下,将药力化去大半,只剩微不足道的一点。
如此下来,脊背上冷汗淋漓,股间也控制不住,冒出了毛茸茸的团子尾巴。
好在袍服宽大,外表上什么也看不出。
内里翻江倒海,陆晏只平静的站在原地,低眉垂首,乖觉的不行,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
徐有德眉头一跳。
——这锅若没扣死,南洲王家那边,还是会想办法追查。
而穆无尘等了片刻,身边小兔子已经开始轻微发抖,坚持不了多久,他故作不耐,沉声道:“如此可证明了,还要在这里浪费多少时间?”
事态发展与所料不同,徐有德也难免焦急:“宫主,陆晏是修士,修为可以压制药性,不足以说明问题,他身上这衣服如此宽大,大半身体都藏在衣中,如何能分辨有无妖类特征?”
说着,他居然上前一步,想来扯陆晏的外袍。
穆无尘反手挥开,眉头紧蹙:“成何体统?”
陆晏也当即后退一步,藏在了穆无尘身后,指间攥着穆无尘的袖子,仿若受了天大的委屈:“吾辈修士,自当整肃衣冠,徐长老不分青红皂白,大庭广众之下扯我衣衫,倘若袒胸露乳,让晏今后如何自处?”
“……”
此番若揭露不了,便再也找不到替罪羊,届时陆晏藏在玉兰峰,徐有德总不好去宫主的眼皮底下找人。
徐有德眸光一转,当即咄咄逼人道:“但如果却是有异常藏在衣下,岂不是错过了惩戒歹人的时机?这样,当众验身确实不妥,且找一位长老,带着陆师侄到僻静处,脱衣验明全身,若没有异变,自然可以脱罪!”
他说着,又伸手来拽陆晏的胳膊,竟是想将他抓到一边,亲自查验。
陆晏眸光冷冽,在心中盘算等验身是出其不备,引爆魔息,杀人离去,可他攥紧指尖,却颓然发现,根本没有机会。
这是个四处环海的岛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况且就算他能强杀徐有德,穆无尘在这里,他又能跑到哪里去?
电光火石间,陆晏只能后退,厉声道:“徐峰主,你与我师父是同辈,晏已经成年,如何能好让你脱衣验身?”
徐有德寸步不让:“陆师侄,你我都是男子,仅是验身,有何不可?这样百般推诿,莫非是心中有鬼?”
陆晏咬牙,余光看见众长老弟子们的视线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眸中都是狐疑和揣测,而徐有德已然欺近身前,手指即将拽住他的袖口——
穆无尘抬手,将徐有德轻飘飘的挥开了。
他这动作看似轻巧,手上却又千钧力道,徐有德倒退两步,竟是手臂发麻
只见青霄宫主眸光冷淡如冰,静静看过众人:“陆晏是我的弟子,要验身,也是我来验,莫非各位信不过穆某人?”
几位长老当即道:“宫主说笑了。”
穆无尘在修仙界口碑极好,恰如那高山雪天上月,若说他会包庇谁,别说其他长老,就是陆晏本人,也一百个不信。
陆晏喉咙发苦,咬紧了下唇。
徐有德也道:“那便麻烦宫主,亲自验身。”
穆无尘凌空一指,在树林深处挥出一道结界,回眸看向陆晏:“你且和我来吧。”
“……是。”
指甲刺破掌心,微微陷入肉里,陆晏却感觉不到疼,他脊背满是冷汗,浑身的力气仿若在以瞬间被抽干了,只亦步亦趋的跟着穆无尘,步履略踉跄的,走入森林深处。
等到身后众人都看不见,他随着穆无尘走进结界,迎着穆无尘的视线,便忍不住的开始发抖。
只有陆晏自己知道,这具身体,如今有多么的不堪。
小腹在胀气,圆润的鼓出了一小个弧度,配上青年修长的身体,不伦不类的像个怪物,更不用说股间夹着兔子尾巴,雪白的毛球就藏在尾椎之下,只要撩开衣摆,一览无余。
穆无尘会看见什么,会怎么想。
他的徒弟是个半妖,甚至是个会假孕的半妖,一个有杀害其他弟子嫌疑,还诓骗过灵草的半妖。
穆无尘还会发现,他精心养过的兔子,也是一只妖。
那穆无尘又会怎么做呢?
手起刀落,除之而后快吗?
脑中思绪纷呈,乱糟糟的历害,在近乎窒息的委屈中,陆晏颤抖着抬起手,放在了领口的盘扣上。
这件衣服,还是穆无尘给他挑的呢。
第96章 兔子
一颗,两颗,三颗。
衣衫是最隆重的窄袖袍服,布料是最金贵的云纹织锦,连盘扣也镶金嵌银,是极奢华庄重的款式。
陆晏的指尖已经抖的捏不住扣子了。
衣服从布料到版型,都是穆无尘亲自挑选,可现在,他却要当着穆无尘的面,将它们尽数脱下。
领口的袖子解开,露出锁骨,再是前胸,肋骨,等解到小腹的时候,陆晏便有些顶不住了。
这样难以启齿的秘密,怎么能让穆无尘看见?
此时要设法突围已无可能,他这身份一旦暴露,生死去留全凭穆无尘一句话的喜恶。
陆晏垂头抿唇,忍不住想要讨饶:“师尊,我……”
穆无尘也早就不耐烦这场闹剧,想着赶快糊弄过去罢了,正想着和弟子开开玩笑,让他干净拉上衣服,结果视线一垂,却是忍不住凝住了眉头。
陆晏身形偏瘦,笼在半解不解的衣物中,像一截劲窄的修竹,冷白的皮肤上起了层细密的鸡皮疙瘩,腰线收窄没入阴影,而再往下,赫然可见圆润的小腹。
饶是穆无尘再不理凡俗,也该知道,这肚子,可不是吃胖的。
青霄宫主也算见多识广,却也说不出昔日魔尊为何会有如此表现,他眉头微蹙,迟迟未语,而这时,一直在趴在穆无尘头顶睡觉的小八感知到宿主的情绪波动,也清醒了过来。
要知道,他的这个宿主从来古井无波,很久都没有过如此外放的情绪了。
“怎么了,怎么了?”小八晃晃悠悠的飘了起来,朝前方看去,“发生什么事情了?”
穆无尘却是伸手,将它拢在掌中,硬生生调转了一个方向,他的目光掠过陆晏清瘦身体,落在身后的竹林上:““系统,你穿越世界将魔尊的灵魂带回来时,对他的身体做了什么?”
“啊?我什么也没做啊?”
穆无尘:“你什么都没做,那他怎么会——”
小八莫名其妙,当即想要从穆无尘从指尖冒出来看一眼陆晏,又被穆无尘蹙眉按下。
青霄宫主语调难得严肃:“不要乱看。”
他的小弟子解了上身大半的衣服,正默然立在原地,绕是穆无尘,也没敢过多停留视线。
成何体统。
小八茫然的探头探脑,却被穆无尘挡了个严实:“什么啊?到底发生了什么?”
穆无尘压低声音:“那你可知道,他为什么会有类似怀孕的症状?”
“……”
“切。”光团不屑的翻了个身:“我还以为是什么,因为他是兔子啊,兔子被摸后背玩尾巴就会假孕啊,这不是宿主你干的吗?你不记得啦?”
“……”
穆无尘眉头微跳。
他当然记得。
他用灵草将陆晏的妖身诓骗出来,趁着人家双手抱着叶子啃,将人上上下下摸了个遍,还试图将他团成一团的尾巴拉出来把玩,可那只是青霄宫主无数次恶趣味中的一次,他真的没想到,会让陆晏……遭遇这种事。
这可如何是好呢?
本还想着小小欺负一下,让他长点教训,不要仗着能忍痛就横冲直撞,或者再冷落他两天,可现在,却是没法冷落,没法教训,更没法欺负了。
穆无尘轻声叹气。
他身前,陆晏睫毛哆嗦片刻,垂落下来,眸中浮现出一缕厌弃,像是放弃了挣扎。
那人的目光就落在身前,避无可避,他解开腰腹上的扣子,取下上衣,遮掩小腹,沉默着转过身,让妖类的特征暴露于人,再开口时,声音已然平静下来。
“穆仙师。”陆晏听见自己干涩的语调,“徐有德没说错,我是半妖。”
“可我……可我虽然是半妖,入门以来,不曾做过任何对宗门不利的事情。”
他到底还是想为自己争辩两句。
“仙师到底与我师徒一场,此番若是落到徐有德手中……可否请您,请您……”
——来玉兰峰这些日子,他只是好好学道,他什么也没来得及做,就算看在那只兔子还算可爱的份上,放过他吧。
妖物在修仙界看来,与牲畜无异,若真的被揭穿身份,他大抵会被投入牢中,然后作为普通材料,送到徐有德手中,便是抽筋剥骨,十死无生。
可陆晏语调发颤,眉宇间浮现出一抹自嘲,说到最后,却是又说不下去了。
人妖殊途,两族之间互相狩猎功法,他一个半妖夹在中间,人不人鬼不鬼,何况穆无尘是何种人?那是修仙界的高山雪天上月,最是目下无尘,难道要指望他念着这几月的师徒情谊,包庇一个半妖?
倒是他鬼迷心窍,早就该抽身离去,偏偏在玉兰峰上给养的懒散了些,以至于现在身陷囹圄。
他缓缓闭上眼睛。
面前人看似平静,一副认君处置的模样,股间的团子尾巴却开始轻轻颤抖,分明是难受到了极致,穆无尘抬手拍了拍弟子的肩膀,软下声调:“先别说处置不处置的,陆晏,你告诉我,王霁的死和你有关系吗?”
拍肩膀这个动作,是穆无尘用惯了的,昔日在玉兰峰上,陆晏练剑姿势有问题,穆无尘曾无数次这样,扣过他的肩膀,就仿佛他依然是玉兰峰的弟子,而穆无尘依然会像往常那样,将他护在身后。
一瞬间,铺天盖地的委屈冲了上来,将所剩无几的理智淹没了,陆晏不知为何开始指间发抖,艰难维持住嗓音:“我没有。”
他是想杀王霁,可他根本没有动过手。
思及此处,陆晏缓声:“……倘若师尊不信,可……炼魂讯问。”
这是修仙界一桩极其狠辣的秘术,将魂魄拘与体外,在懵懂痴迷中讯问,几乎不存在说谎的可能,就是容易伤及灵体,留下隐疾。
但比其其余可能后果,陆晏宁愿炼魂。
“……”
穆无尘长长叹了口气:“怎么可能做这个,我信,我知道你没有,来,先把衣服穿好。”
他接过陆晏半垂落下来的外衫,将它们拉至身前,一个一个扣子的扣好了,直到那具满是鸡皮疙瘩的身体再次被衣衫包裹,才安抚的揉了揉他的后脑。
陆晏抬眸看他,固执的盯着穆无沉,眸中浮着一层浅淡的水汽,像是掉进过陷阱的小动物警惕的观察着靠近者,分辨着他的言语是否完全可信。
片刻后,他才哑着嗓子,小声唤道:“师尊……”
穆无尘:“师尊在。”
陆晏垂头:“……还是我师尊吗?”
“是。”
陆晏继续小小声:“……可我是半妖。”
“半妖也是。”穆无尘叹气,替他将外衫拢好:“半妖也是我的徒弟。”
衣料的包裹似乎给了陆晏一丝浅薄的安全感,他低低哦了一声,没在说话。
而穆无尘陪在他身边,直到弟子完全镇定下来,眼眶中的薄红也尽数消褪,才轻声道:“好些了吗?现在回去吗?”
“……好。”
方才为了隔绝其余弟子的窥探,穆无尘领着陆晏一直走了很久,直到深林深处,现在要走回去,也需要那么久。
经过方才一番,陆晏身心俱疲,又带了丝劫后余生的茫然和喜悦,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他跟在穆无尘身后,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走。
方才被恐惧占据心神,没来得及顾上身体的不适,现在放松下来,却只觉得小腹饱胀更甚,痛苦似乎因为方才的激动而变得更加难以忍受。
但陆晏没有表现出来。
他本就能忍,现在想着不要再多惹麻烦了,便不动声色的按下不适,继续跟着穆无尘。
却见穆无尘忽然停下脚步,轻声叹了口气。
陆晏:“……师,师尊,怎么了?”
穆无尘:“要抱吗?”
“……?”
穆无尘:“你身上难受,要抱吗?”
陆晏扶着树干的手一顿:“我——”
穆无尘:“我带去东海郡,不让人看见你,那儿的拍卖会上,都是摊贩手里没有的好东西。”
小兔子给他摸到假孕,穆无尘一阵心虚,想着总得有所表示,先前的冷待和教训自然都不作数了,兔子想吃什么灵草,想买什么小玩意,也总得给他补齐。
然而在这耽误了一阵子,遗迹前的晚市也散的差不多了,要想买点好东西,得去不远处的东海郡。
陆晏:“哦……”
他头脑昏沉的历害,也不知道答应了什么,下一秒,穆无尘忽然俯身,抄起了他的膝盖,手上一个用力,就将人抱了起来。
陆晏:“!!!”
身体骤然腾空,唯一的着力点只剩下了眼前人,陆晏在这个怀抱里缩的更死,几乎整个埋入了穆无尘的胸口,他耳边听着穆无尘心跳的声音,小腹似乎因为姿势的改变而不再胀痛,陆晏有点舒服的眯起了眼睛。
而穆无尘已经御起飞剑,朝青霄宫众人驻扎的地方飞去。
眼看着空地上众弟子的身影逐渐清晰,陆晏没忍住,往穆无尘身上埋了埋。
穆无尘默许的了弟子的动作,悬停在半空,以云气遮掩两人的身形,淡然道:“我已经查验过陆晏的身份,并无问题,我在东海郡还有事务,此番在这里耽误许久,各位自行回宫吧。”
陆晏只觉得如今的姿势羞耻异常,他被穆无尘抱着,和众弟子只隔了一道云气,却又不想从师尊怀里出来,干脆一闭眼睛,装着不知。
闻言,徐有德赫然站起,还要说话,而穆无尘已然打断:“王霁之事存在诸多疑点,但我已确认与陆晏无关,剩下的,等回头再查。”
说话间,人以飘至百丈开外。
穆无尘垂眸看了看怀中弟子,冷肃的口吻又缓和下来:“小兔子,你且想想,你想要什么灵草?”
第97章 本能
陆晏呆住了。
穆无尘垂眸:“愣着做什么,你给我看过尾巴,我还能认不出来吗?”
陆晏浑身一紧,方才太过不安,忽略了当时的处境,他现在一回想,还是他亲自脱下衣服,给穆无尘看的尾巴。
当时的姿势,从穆无尘的角度,脊背连着腰腹和那一路延伸到尾巴的脊骨,大抵是一览无余。
“……”
陆晏的耳朵倏忽变红,脑袋晕乎乎的,他埋在穆无尘怀里,嗅了一鼻子白玉兰的香味,而假孕期的身体实在敏感,稍微一激动,陆晏清晰的感觉到,股间耷拉着的兔子尾巴翘了起来。
对野生兔子来说,尾巴翘起最常见的情况就是……
陆晏:“!”
他扯了扯衣服,小心翼翼的调整姿势,想将不乖顺的尾巴压下去,却见穆无尘垂眸看他:“我已经看过你的尾巴了,还上手捏过了,害羞什么?”
他不说还好,一说,陆晏脑海轰的一声,下意识挣扎起来。
然而穆无尘的怀抱岂是那么好挣脱的,那翘起的尾巴仿若有自己的意识,硬生生将衣服支起来一块,羞窘之下,陆晏只想尽快逃离目前的处境,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居然砰的一声,变回了兔子。
兔子抖落身上的衣服,三步并做两步,想要从穆无尘怀里冲出去,然而后腿一蹬,还没起跳,又被握住腰部,硬生生拉了回来。
“别闹了。”他听见穆无尘轻声叹气,“你不是身上还难受,你想自己走?”
“……”
兔子的两生中,还没有过如此丢脸的时刻。
他羞愤非常,非常想要打拳或者跺脚,可他自知不是穆无尘的对手,也不敢对他拳打脚踢,最后两只耳朵捂住脸,硬生生将脸埋了起来。
而穆无尘拿捏着逗兔子的尺度,眼见再逗真的要被踹了,便没再说话,只是将徒弟的衣服叠起来收好,一手抱住兔子:“你要是不想变回人形,那就先这样,抱起来也方便点。”
回答他的,是一声闷闷的“咕”。
比其人类显眼的小腹,兔子更不容易显出假孕的症状。
穆无尘便抱着兔子,走进了东海郡。
此处是除青霄宫外的最大的修仙势力,同青霄宫的清高孤傲,几乎不与外人结交不同,东海郡广开城门,迎接八方修士,无论何门何派,亦或者散修,都可再此停住交易,因此也成了修士中最大的集市,每逢假期,长长有拍卖活动。
一般来说,进出此类场合需要请帖,但穆无尘只需要一张脸,就能让人迎着,走入最顶层的房间。
他让侍者取来毯子,铺在面前“但凡有你喜欢的,都可以和我说。”
兔子捏动身体,从穆无尘怀里径直跃下,忙不迭的跳进毯子,然后用后腿踢了踢,将翘起的尾巴罩了起来。
等到拍卖开始,他就扒拉住面前的栏杆,装作认真向下看去,用屁股对着穆无尘。
本来只是缓解尴尬,结果这拍卖会上,还真有不少好东西,其中几件格外适合温养筋脉,陆晏看见中意的药草,便试探性的回头看穆无尘。
穆无尘正在看书,他这个阶别,对此类草药兴趣缺缺,兔子便指了指下面,咕了一声。
穆无尘没有反应。
“……”
兔子只好别别扭扭的走回去,用脑袋拱了拱穆无尘的手指。
等穆无尘垂眸看他,兔子再次伸手指楼下,又咕了一声。
穆无尘叫来侍者,挥手买下,送进兔子手中,然后托着下巴,好好的欣赏兔子抱起叶子,小口小口的啃。
之前陆晏在穆无尘面前吃草药,吃的百无禁忌,吃相豪放的很,现在却莫名其妙的有点害羞,于是转过身,继续用屁股对着穆无尘,加快速度吃完了。
但是等他又看见想要的东西时,穆无尘就不理他了。
他的师尊好好的看着书,任由兔子在面前咕咕个不停,最后陆晏一咬牙,双爪捧起穆无尘的一根手指,放在了自己的脑袋上。
“咕。”
——给我买那个。
穆无尘伸手,将兔子头顶的毛全部揉乱了,兔子忍气吞声的仍他摸,等好不容易摸够了,穆无尘才叫来侍者,示意拍下。
这回抱住草药,兔子犹豫了片刻,没拿屁股对着穆无尘。
等药草吃完,他内视丹田,气息圆融浑厚,比起刚来青霄宫时,修为进步不少,从徐有德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的杂鱼,变成了需要废很大力气碾死的中流砥柱。
自从跟了穆无尘,真是一改昔日的穷酸,变得异常阔绰,陆晏很是满意。
想来他再在穆无尘这里骗吃骗喝一段时间,就能报仇雪恨了。
兔子更加卖力的啃起草药。
除了灵草,还有灵露,兔子舌头一舔一舔,正吃的兴起,浑身斗志昂扬,穆无尘两手制止:“好了,不准再吃了。”
他迎着兔子茫然委屈的目光,施施然拿走了药草和灵露,用布袋装好,垂眸道:“你本来就不舒服,要是再吃的胀气怎么办,还想让我用手帮你揉肚子?”
“!”
胀气揉肚子是一回事,假孕揉肚子就是另外一回事,本来就十分敏感的身体,要是穆无尘再上手,翘起的尾巴更加没办法收回去了。
穆无尘:“所以,还吃吗?”
兔子摇头。
穆无尘:“带你街上转两圈,回青霄宫?”
兔子点头。
他被穆无尘揣回了怀里。
白玉兰的香味再次铺天该地的涌过来,尾巴情不自禁的上翘,陆晏小小大了个喷嚏,好在穆无尘手里拿着衣服,刚好将他包裹进去。
兔子团了团自己,趴在穆无尘的手臂上,环顾四周的街景。
东海郡除了修士,也有不少普通人居住,共同归郡中管辖,两人出来没走两步,便是人间的街景。
穆无尘常年清修,看得少,陆晏小时侯却是在人间摸爬滚打惯了的,早就看得厌烦,于是穆无尘逛着,他就缩回了穆无尘怀里,一边运转功法消化灵草,一边团着睡觉。
忽然,却感觉到穆无尘停了下来。
有摊贩和穆无尘搭话:“仙师,看你也是养兔子的,来看看我家这几个。”
穆无尘道:“倒是可爱。”
“……?”
陆晏也顾不得吃撑了,一溜烟爬了起来,扒拉着穆无尘的手臂,向下看去。
“!”
居然是一窝刚刚出生的小兔子!
小团子们挤在一起,像一群糯米糍耙,毛茸茸的可爱的紧,那老板趁机像穆无尘兜售:“仙长,我看您抱着一只兔子,兔子容易孤独的,不如买一只回家一起养,两只兔子有个照应。”
陆晏没忍住,用头撞了撞穆无尘的手指。
穆无尘装作不明白弟子想干什么,用手指撸了撸他的耳朵,笑道:“小兔子,要不要兔子师弟?”
陆晏又没忍住,踹了他一脚。
踹完后他又觉得不对,有些太不尊师重道了,便将脸往穆无尘怀里一埋,愤怒的不说话了。
穆无尘揉揉他的耳朵,冲老板笑道:“家里这只兔子脾气大,他不愿意,还是算了。”
老板也笑,他当然不知道这世上有妖物,只当陆晏是只脾气很大的家养小兔子,便看了一眼,笑道:“垂耳兔啊,那是要娇气些,得好好养,垂耳兔比普通兔子怕疼怕冷,照顾起来也要更麻烦。”
穆无尘抚摸的手一顿:“怕疼?”
老板嗨了一声:“天性嘛,就是比普通兔子耐受低些,而且对窝啊草料啊什么的都很讲究,冷了不行热了不行,特别挑食,不然分分钟生病,难伺候的很啊。”
穆无尘:“是吗?”
他谢过老板,垂眸看了眼怀中的小兔子。
耐受低?讲究?
可前世筋脉寸断,再一步步爬到高位,最后跪倒在满是青苔的洞穴,独自等待死亡的到来,面前这只小兔子,吃过多少苦?
“咕?”
穆无尘手指温暖,按摩在头皮上舒服的很,兔子十分享受,感受到他动作停顿,便扬起脑袋,不满的咕了一声。
穆无尘继续抚摸。
等一人一兔悠悠然从长街一头逛到另一头,再腾云回到青霄宫,已然月上柳梢。
穆无尘将兔子放进窝中,轻声和他商量:“要不要在这里睡?你今天吃的灵草太多了,恐怕药性会有冲撞,在我这里,我好看着一点。”
兔子纠结了片刻。
他一个成年人,在师尊这里留宿当然不好,可药力正在消化,身体暖洋洋的发着懒,兔子板鸭趴在窝中,就是不想动。
……反正只是一只小兔子,就睡在这里又怎么了,他之前都已经睡过了。
兔子心满意足的闭上眼睛。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便这么睡着了。
但很快,陆晏发现,这实在不是一个好主意。
穆无尘躺在他身边,玉兰花的气味越发浓郁,浓到发苦,几乎将整个身体淹没其中,假孕使身体持续敏感,皮肤后知后觉的,回忆起了白日的抚摸。
那人手指修长,颜色浅淡漂亮,指甲剪得圆润,体温因功法的原因比常人略低,微微带了些寒意,指腹从头顶开始,抚摸过垂落的两只耳朵,挠挠下巴,然后沿着脊背一路往后,抚摸过圆滚滚的尾巴。
兔子会假孕,也会FQ,无关个人喜好,只是本能。
前世忙于复仇又受了苛待,身体状况不好,无暇顾及其他,而现在却略有不同,某些感触人形时候可以压制,但变回兔子,某些压抑的本能卷土重来,甚至越演愈烈。
难受,很难受。
想要抱住什么,想要磨蹭什么,想要……
兔子在睡梦中,情不自禁的翘起了尾巴。
第98章 魔门
这一觉睡得不太安稳。
兔子一路睡到日上三竿,醒来时只觉浑身被什么碾过一样,他在柔软的小窝里伸了个懒腰,正打算睁开眼,去寻穆无尘的踪迹,冷不丁的,却听见了窗外的对话声。
兔子扒拉着窗框,支起一角,向外看去。
穆无尘背对着他坐在石桌前,将窗框挡了个严实,对面则是瑶华仙子。
两人皆是神态严肃,似在讨论什么。
片刻后,瑶华叹气道:“师兄,此番下来,我们是得给那边一个交代,你的弟子呢?且让他出来,与我们见一见来客吧。”
穆无尘:“大抵还在睡觉。”
瑶华满脸不赞同:“吾辈修士,这睡到中午,未免太过骄奢放纵,师兄你收徒弟,怎么好如此去教?”
兔子耷拉着耳朵,面色有点发红,前世他为了报仇日日苦修,到了穆无尘这里却和中了邪似的,怎么也睡不够。
穆无尘似乎也发现了身后的动静,微微偏头:“陆晏,既然醒了,就出来吧,你瑶华师姑有事找你。”
兔子一愣,飞快的从窝里蹦跶下床,兔子形态是没有穿衣服的,好在穆无尘记得将他的长袍留在屋内,于是匆忙显出人形,往身上套衣服。
动作急促,难免发出了些乒乒乓乓的异响,瑶华看了眼房门,欲言又止。
两分钟后,陆晏从穆屋尘的房间里拐了出来。
魔修们随心所欲,衣服也不太讲究,能穿就行,现在慌乱中穿起正道服侍,难免有衣带饰品的错漏。
他顶着乱七八糟的衣物,朝瑶华女仙恭敬行礼:“瑶华师姑。”
瑶华看看他,看看穆无尘,又看了看师兄的卧房,勉强道:“……师侄不必多礼,此番我来找你,是南洲王家的人到了,正在前山等候,希望见一见你与师兄。”
嫡系子孙死在历练中,凶手尚不明朗,没有交代,王家人定然要来要个说法,此事早已在修仙界中传的沸沸扬扬,几大世家都有所耳闻。
陆晏正要答话,穆无尘道:“你先到山下等候,我随后就带他来。”
瑶华颔首,起身告辞。
而陆晏乖顺垂首,只以为穆无尘有事要交代他,正要侧耳聆听,却见他的师尊伸手,放在了打结的腰带上。
穆无尘:“打的这么难看,你要这样出去见客人?我是这样教你的?”
“我——”
陆晏一愣,穆无尘已然轻轻一拽,将他拽到面前,而后垂眸,指尖轻巧的解开结,又端端正正的系上。
他的打的专注又认真,又顺手替他理好了衣领和袖口,魔尊大人浑身不自在的站在原地,耳尖全红了。
等所有东西整理好,穆无尘便带着他,腾云来到前山,而前山大殿,已有两位中年人在此等候。
南洲王氏,也是修仙界一等一的豪门世家,王家有一位老祖闭关多年,是仅次于穆无尘的人物,只是最近面临天人五衰,轻易不曾出现。
而死去的王霁,正是此人的嫡系子孙。
那两人见着穆无尘,都起身行礼,一人斟酌道:“穆宫主,此番前来,是我等发现了些不同寻常之事,想和您商议一二。”
“请说。”
“我家公子此去历练,家中送予了不少灵宝法器,还在他袖中,藏了个显影的术法。”
陆晏跟在穆无尘身后,眉头微跳。
却见那人挥手,在空中显现出一片模糊的画面,正是王霁进入秘境后的经过。
他先是进入秘境,很快与几个修为相仿的弟子结伴,而后误打误撞进入山洞,再然后,一位魔修进入画面。
那人宽袍广袖,看不清身形,面容隐藏在幕篱之下,招式凌厉狠辣非常,袖摆翻飞间,几乎是一个照面,便将利剑抵在了王霁的咽喉处。
穆无尘微微挑眉。
再之后,王霁哀声求饶,那人的手指悬停在灵宝之上,复又收回,最后冷淡的说了声滚,消失在洞穴深处。
而王霁胡乱逃串,在之后,画面不知遭遇了什么,戛然而止。
行凶者并没有拍到,画面中王霁最后见到的人,是那个魔修。
王家使者叹气:“我们估计,那魔修是发现了公子袖中的阵法,这才先行避让,随后想法子毁去,这才返回夺宝。”
穆无尘不动声色:“这魔修修为倒是不错,招式如火纯青,不知道魔门中,何时又出了一位人物。”
论起修为,陆晏的魔门心法,比青霄心法进展快上许多。
他本就更熟悉魔门心法,穆无尘喂的那些药草也大半转换成了魔息,论修仙,他只是个还需要穆无尘庇护的小弟子,但论修魔,他已然是个足以自立山头的人物,就是和青霄宫的诸位长老,如徐有德瑶华仙子之流,也能勉强过上半招。
王家使者沉吟片刻:“穆宫主,我家老祖也看过这画面,说这魔修的剑法……”
他望向穆无尘,微微眯起眼睛:“有青霄宫内门剑法的影子。”
身后,陆晏的眉头又是一跳。
这个王霁,当真是死了都麻烦。
他在穆无尘身边学了数月的剑,一招一式都是穆无尘用剑柄敲出来的,自然有内门剑法的影子,当时出招急促,身上又难受,加上王霁修为浅薄,看不出来路,这才显露了一丝端倪。
如果说妖修和人修只是种族不同,仇怨尚且没有那么深,有些妖类甚至会和人结为道侣,生下陆晏这样的半妖,修仙和修魔,便是仇深似海了,穆无尘能容忍弟子是个半妖,却绝对无法容忍弟子修魔。
一旦被发现,他这个师尊,怕是第一个出剑除魔卫道。
陆晏不知为何,口中发苦。
两世了,还是第一次有人,待他那么好。
而穆无尘微微挑眉,又审视一遍画面:“我许久不用基础剑招,倒是没能立马发现。”
使者笑道:“宫主修为深厚,大抵许久不曾用过,认不出也正常,只是魔门之中,从未听说过此号人物,这回试炼他出现的太过蹊跷,以我家老祖的意思……宫主是否要在宫内做一次甄别,看看是否有魔修借故混入宫中?”
推测一目了然,合乎情理,无法推拒。
穆无尘沉吟片刻:“……确有可能,宫中弟子众多,要鉴别出魔气,需要独特的阵法符咒,符咒山中所剩不多,请王家给我几天时间,先做些准备。”
“自然,”两人颔首,“也请宫主开启护山大阵,严格控制弟子出入,勿让歹人趁机离去。”
陆晏暗叫不好,又听穆无尘道:“自然……陆晏,你且下山去荣宝斋,替我买些纸币朱砂,我许久没用过这些玩意,倒是忘记备着了。”
陆晏:“……是。”
他装作平静,在王家使者的注视着中,恭身退下,御剑离开。
身后,青霄宫的护山大阵缓缓开启,两面结界合拢形成闭环,此时,没有穆无尘的首肯,是一只苍蝇也别想从山中飞出来了。
“……”
陆晏抿抿唇。
按照计划,这便是一走了之的最好时机,他应当蛰伏修炼,等重归魔尊位再返回青霄宫,杀了徐有德,与穆无尘当面对质。
可是,他还不想走。
药圃里还有很多灵草他没有吃完,兔子窝还是新的,就连那栋新建的房子,也没有住过几次。
怪可惜的。
他不知抱着怎样的心情走入荣宝斋,与那老板提了要求,老板回复说是数额巨大,需要几天调集,陆晏便走出商铺,开始发呆。
结果只发了半刻,他忽然内视丹田,沉吟片刻,接着召出玄霄,朝东南疾驰而去。
在那处的高山谷地中,有一巨大的峡谷,峡谷对岸,便是魔修的领地。
和修仙界宗门百家声势浩大不同,魔修们喜欢互相攻伐争斗,但凡有些底蕴的,都惧怕下属夺权反杀,于是大多独来独往,自立山头,那峡谷以南千峰林立,一个魔门峰主周围百余里,不会有其他高阶修士,洞府中也仅仅养着几个没有修为的杂役仆从,陆晏当年就是没了修为,被药道人捡走试药,做了五年的药人。
经脉寸断,还要早晚试药,这段记忆曾让他痛苦无比,可现在想来,却是有些记不清楚了。
与之相比,倒是玉兰峰平淡的日子,更让他记忆深刻。
采买的时间仅有三天,魔门功法负担极大,强行运转之下,筋脉隐隐作痛,陆晏顾不得许多,只朝着目标奔袭。
——王家要找那魔修,他便干脆弄出些动静,告诉他们人在哪儿,将王家的修士尽数引过来,也省得他们盯着青霄宫,害得他不能安生。
而要将名声传播出去,没有比杀一位魔门峰主,更快的方法了。
于是当日晚,顶着一轮当空血月,陆晏如一只轻捷的飞鸟,足间点地,落在了山峰之上,浩荡的魔息铺天盖地,瞬间惊醒了洞中人。
药道人茫然蹙眉。
魔修各自划分地界,除了杀人夺宝,轻易不会越界,而落在他山峰上这人修为精纯,魔息铺天该地,他一时惊异非常,暗自盘算良久,都没想起来何时得罪了人。
于此同时,穆无尘眉头一跳,忽然感觉不对。
小兔子那被他仔细温养过的筋脉不知为何,又呈现出了崩解之势。
第99章 心软
穆无尘煮了茶,招待王家的两位客人。
青霄宫主云淡风轻的坐在穹庐之中,一边不动声色的闲扯,说些没有营养的废话,一边暗自心惊。
那只兔子不知道在做什么。
魔息越来越旺,经脉却越来越脆弱,穆无尘估算,正式前世陆晏用过的魔门功法之一。
以献祭自生为代价强行提高修为,短时间内可越境杀人,却对经脉损伤极大,使用完后,也会虚弱一段时间。
青霄宫主眉头狂跳,只想着将自家不知死活的孩子拽回来,狠狠的揍上一顿。
而距青霄宫千里之外的枯朽峰上,药道人眼睁睁的看着眼前人魔息升腾,几息之内,修为迅速攀升,气息到了令人恐怖的地步,几乎遮住了血月的光辉,正缓步向自己走来。
“道友!道友且慢!”药道人原本睡得好好的,骤然被拖入战局,也不知来者是谁,更没有做好和对方死战的准备,当下目眦欲裂:“今生你我无冤无仇,何必非要如此?”
“今生无冤无仇?”陆晏面容清秀端丽,一袭白金长袍,正是正统仙门服侍,可他眸色极冷,瞳孔确是诡异的血红,配上剑光上缭绕的魔息,说不出的诡谲。
他笑了声:“今生确实无冤无仇,我也不是非杀你不可,可惜……”
可惜他还想待在穆无尘身边,只能借此人性命一用。
他已然出剑。
这一番剑法既有穆无尘的飘渺端庄,又有魔门的诡谲狠辣,两种风格飞快切换,剑意圆融,铺天盖地,药道人抱头鼠窜:“道友,道友!我与你无冤无仇,何必如此?这样强行催动修为,筋脉必定受损严重!”
可陆晏却仿佛无知无觉,越发狠辣,药道人也是招数尽出,缠斗之间,两人各添几道新伤,不少位置古怪刁钻,扬起大片的血线,连白衣也被浸染了一半。
可陆晏丝毫出手速度丝毫不见减缓,也没有任何停滞,药道人几乎是怒吼出声:“见鬼,你难道不觉得痛吗?”
陆晏顿了一瞬,正要驳斥回去,却忽然想:“还真是有点疼。”
伤口很疼,筋脉也很疼,在穆无尘身边呆久了,似乎被养的娇气了些,连前世用惯了的功法,都不再熟练了。
于是,但他斩下药道人的头颅,再次将这个前世仇敌送入地府,陆晏握了握手中长剑,盯着初升的朝阳发了会呆,却并没有多少大仇得报的快感。
他想回玉兰峰去。
于是,当枯朽峰易主,药道人死在一从未见过的魔修剑下,那人的剑法还隐隐带着青霄宫的影子的消息传向四面八方,陆晏烧掉了满是鲜血的袍服,随手裹了件不起眼的粗布麻衣,拐入了一座人间的城池。
他在客栈开了一间房,要了一桶热水洗去身上的血污,可惜此行出来的突然,没带上疗伤的药品,伤口泡在水中,有点刺痛。
陆晏无视了这点小伤,将全身的血污洗了干净,用纱布简单包扎,低头嗅了嗅,确定闻不出来什么,才一路疾驰回到青霄宫山门下,走进了荣宝斋。
他买了件和之前形制相同的衣服,布料稍显逊色,但外观看来大差不差,只要穆无尘不凑近看,发现不了端倪。
然后,他拿上穆无尘采买的符纸朱砂,一步一步,上了青霄宫。
原本封闭的结界已然开了个口,陆晏走上去时,王家两位长老正急急往外,似要赶去哪里。
陆晏装作不知,寻问守山弟子:“这位同门,我才从山下采买回来,两位长老这是?”
“哦,刚刚王家主家传讯,说那魔修出现在了魔门,杀了一位峰主,两位长老正要赶去,看能否围堵。”
假如陆晏没有强行提升修为,正常是无法从青霄宫赶到枯朽峰的,青霄宫内弟子的嫌疑自然解除,两位长老也没有待在这里的必要。
陆晏便颔首微笑:“原来如此,那我师尊在哪里?”
“宫主已经回玉兰峰了。”
陆晏再次颔首道谢,与守山弟子告辞,他装得彬彬有礼,挑不出丝毫错处,端足了宫主首徒的风度,而后带着东西,落在了玉兰峰上。
穆无尘就坐在房间内。
陆晏垂眸审视自身,确定通身魔息藏的好好的,丝毫没有泄露,又抬起衣衫,嗅了嗅衣角,确定没有血迹,这才抬手敲门,故作轻松:“师尊,我从荣宝斋回来啦。”
语调轻快,与平常截然不同,却显得越发心虚。
穆无尘抬眸,看了看在门口探头探脑,竭力掩饰却还是略显紧张的弟子,搁下书卷:“进来。”
“……哦,师尊,这是你要的朱砂和纸笔。”
陆晏迈入房中,停在穆无尘身边,穆无尘正垂首写着什么,并不说话,陆晏便站了一会儿,忽而抬手,殷勤的替他润笔磨墨,穆无尘却是搁下笔,忽然伸出手,捻了捻弟子的袖子。
陆晏一僵,讪笑道:“师尊?”
穆无尘神色浅淡:“出去两天,就换了件衣服?”
“……这。”陆晏顿了顿,笑道,“山下太热,我走得急,出了点汗。”
穆无尘颔首,没再追究。
陆晏悄悄松了口气,继续侍立在一旁磨墨,磨着磨着,却是暗自咬牙,手腕越发沉重,连站立也显得难挨。
他暗自骂了一声。
强行催动修为的虚弱期开始了。
这魔功霸道历害,每回使用后,都有几天的虚弱期,身体会病殃殃的比凡人还不如,困倦到只能休息睡觉。
前世无人保护,魔修们又喜欢相互攻伐,陆晏在后山溶洞修了个纷繁复杂的阵法,每每使用过后,就藏进洞中,只是那地方阴暗潮湿不见阳光,有时伤的太重,一住住半个月,总是难免苦闷。
而现在,陆晏神色飘忽,看向了穆无尘床边柔软的小窝。
这回,能不能变回兔子,睡进窝里?
不过,还是得先演下去,不让穆无尘看出端倪。
陆晏悄悄伸手,用手肘支撑住体重,操控着酸软的指尖继续磨墨,面上却笑道:“师尊,我听楼下弟子说,他们要找的那魔修已经出现了……那人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我们青霄宫的功法?”
穆无尘:“或许是偷学了吧……我准备睡午觉了,你要不要陪我睡午觉?”
陆晏正在和不听话的身体较劲,闻言一愣:“……午觉?”
穆无尘:“午觉,陪王家两个长老聊了一天,我累了,很想睡午觉,你要不要变兔子陪我?”
陆晏在一旁摇摇晃晃,攥着墨的指尖用力,手背隐隐浮现青筋,语调听着放松,却是从喉管里拧出来的,他穆无尘是瞎了,才会不知道弟子不舒服。
“……哦。”
陆晏眨眨眼,又眨眨眼。
身体难受的时候,就格外想念曾经的善待,不知道想了些什么,他就点了头。
——反正都陪过好几次了。
“好,我陪师尊。”
但这话刚刚说出口,陆晏又顿住了。
他身上满是绷带,拆下去则是凌乱的伤口,兔子没有衣服,只要变回去,穆无尘立马就能发现他身上的伤,届时该怎么糊弄解释过去。
穆无尘看着弟子脸色变幻莫测,变搁下笔,谁料这搁笔的一声又将兔子吓的一抖,陆晏的脸上明显浮现了挣扎之色,最后,他忽然小心翼翼的开口:“师尊,兔子的那件衣服……能给我吗?”
那件花花绿绿的丑衣服,之前半百嫌弃的时候,陆晏大抵没有想到,他还有想主动穿上的一天。
连穆无尘也愣了:“你要穿那个?”
陆晏梗着脖子,盯着面前的砚台:“……山,山上太冷了。”
穆无尘无奈的笑了声:“人形的时候你嫌热的出汗,要换衣服,兔子形态毛茸茸,倒嫌冷了?”
兔子嘀嘀咕咕:“……山,山上比较冷。”
穆无尘便道:“衣服在衣柜里,你换吧,我在写些东西。”
陆晏哦了一声,撑着身体移衣柜,他端详着丑衣服,有点难堪的抿抿唇,却还是将东西放到床上,看了眼背对着他认真写字,咬牙变成了兔子,主动从裙子的底下钻了进去,将自己裹好了。
小心翼翼的用爪子扯了扯,确保所有伤口都被衣服覆盖,才蛄蛹着爬进窝里趴好,掉头冲着穆无尘咕了一声。
——“师尊,我好了。”
穆无尘便灭了灯,拉下窗子,室内顿时陷入昏暗,兔子打了个哈欠,跟困了。
陆晏感觉到,穆无尘躺在了身边。
兔子掉进了玉兰花香中,安心的沉入了睡眠。
这一场梦又黑又甜,兔子梦见了巨大的玉兰树和树下取之不尽的药圃,他吧唧吧唧,将喜欢的一扫而进。
而穆无尘等兔子的呼吸变得绵长,忽然伸手从窝里抱出兔子,撩开了他的小裙子。
纯白色的毛毛秃了几片,留下粉红色的伤口,伤口明显没有经过好好处理,甚至泡过了水。
……怎么会有这么傻的小兔子。
穆无尘喂够了灵草,放他离开,他有无数条路可以走,何必眼巴巴的回来。
因为穆无尘对他好,因为前世没有被善待过,明明知道有危险,有麻烦,还是要回来吗?
多年来古井无波的心似乎软了一片,无声的塌陷下去,雪白的团子就蜷缩在他掌下,身体温热,皮毛柔软,脊背随着呼吸上下起伏,倒像是他主动将自己,送到穆无尘的掌中似的。
穆无尘心想:“这可怎么办呢?”
一开始收这徒弟,半是恶趣味,半是对前世的补偿,总归将该给的东西都给了,弟子再走什么路,最后结局如何,不归穆无尘管。
可现在,他好像没有办法放手了。
手指撸过兔子耳朵,撸过毛茸茸的头顶,最后轻手轻脚的,将兔子放进了怀里。
第100章 下山
他一头抵着穆无尘的胸膛,歪着脑袋枕着他的手臂,小小的打了个喷嚏,然后立马用爪捂脸,将喷嚏按了回去。
室内一片漆黑,穆无尘还在沉睡。
兔子从爪的缝隙中往外看,茫然的眨眨眼。
他的窝倒在一遍,整个翻了过来,小枕头和小被子散落在床上,显然是他梦中挣扎,将自己拱进了穆无尘怀中。
兔子僵住了。
他的睡相!原来有那么差吗!
半夜从窝里爬出来,非要和师尊挤在一起睡觉,这也太羞耻了!成……成何体统!
兔子悄悄后退,拉开了安全距离,小心翼翼的用爪扒了扒窝,试图将它翻过来。
可惜,对人形而言轻而易举的动作对兔子来说重若千斤,费劲全力无法撼动,兔子气急败坏,愤怒的踹了两脚,非但没能将窝翻过来,反而发出了啪啪的声响。
兔子小心翼翼的回头,看向穆无尘,心提到了嗓子眼。
还好,穆宫主还在沉睡。
刚好折腾了一下,兔子虚弱的身体也累了,他发现一时半会翻不过窝,便停歇下来,开始盯着穆无尘发呆。
青霄宫的宫主,当真长得很好看。
长睫垂落,在眼下落下大片的阴影
再往下看,鼻梁高挺,连唇珠也生的很好,颜色浅淡透着水红,让人联想到药铺中圆滚滚的果实。
陆晏便仗着只是一只小兔子,定定的看了许久。
这个人和徐有德那伪君子一点也不一样,是个实实在在的好人。
兔子没怎么读过书,功课不好,他想不出什么词,只能说“很好的人”。
在一片寂静中,盯着穆无尘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兔子忍不住撇撇嘴.
要是前世,这个人也出现了,那该有多好。
他大概不会想着修魔,而是成长成童年时期待过的,一名清正端庄的仙师吧
许是他发呆的时间太过漫长,穆无尘睫毛微颤,似要醒来。
陆晏吓了一大跳,却见那人只是调整姿势,微微伸手,指尖恰巧搭在了兔子脑袋上,轻轻摩挲,似在撸兔。
兔子一动也不敢动,睁大眼睛,任由他摸.
然后,他眼睁睁的看着穆无尘翻了个身,发簪恰巧钩住兔子窝,稍微移动,恰巧将翻掉的窝正了回来。
兔子长长的松了口气。
他扒拉住窝的边缘,小心翼翼的用后腿踩住穆无尘的胳膊,稍稍用力,爬回了窝中。
又是漫长的好眠。
可惜休息并不会让透支过度的身体缓和下来,在穆无尘身边,在满是玉兰香的柔软小窝中,身体过度放松之下,那些被压在体内的沉疴旧疾反而浮现上来
第二天揉兔子的时候,穆无尘便点了点兔子脑袋,轻叹一声:“小兔子,你发烧了
小兔子一戳就倒,枕着穆无尘的手臂栽了个四脚朝天,便被抱起来,放到了书桌上。
他的面前,正放着一个白瓷盘,瓷盘中的药丸散发着清苦的药香。
兔子用头拱了拱面前的瓷盘,扬起脸看穆无尘。
穆无尘:“闲来无事炼制了些药丸,你拿去吃。”
他在兔子面前撒了一把丸子,混合着几片灵草,兔子凑上去闻了闻,都是疗伤滋养筋脉的。
黑漆漆的,闻上去有点难吃
兔子脸看不出表情,陆晏苦着脸,却也知道是好东西,叼走吃掉了。
吃着吃着,他就抬起爪,搓了搓脸。
……居然是甜的?
穆无尘摸了摸他的脑袋:“我特意放了甘草,吃出来了吗?”
现在吃药,还有人特意给他放甘草。
兔子不知道为什么高兴起来,用脑袋拱了拱穆无尘的手。
穆无尘便笑了声:“恰好,你先吃着,与你说说这回王家的事。”
兔子抱着的丸子啪嗒掉了下来。
穆无尘重新放回他手中:“今日,王家要找的那魔修出现在了魔域,王家数名长老赶去,可惜枯朽峰人去楼空,他们搜寻整座山峰,只解救了几个神志不清的半疯药人。”
兔子点头。
前世他被药道人捡到时,峰上的其余药人已经死的死疯的疯,他与他们萍水相逢,但能提前解救出来,也算一桩好事。
穆无尘:“王家便扩大的了搜索面积,可惜,那修土当真如凭空冒出来一样,除了那一场比试时,几位路过的魔修都看见了圆如满月的剑光,招式也确有青霄宫的影子,其余一概不知。”
兔子继续点头。
穆无尘:“只是王家不肯善罢甘休,他们已发布的悬赏令,悬赏该魔修的线索,还有王霁丢失的那枚灵宝,若有线索,也可以去王家领取悬赏。”
兔子搓着耳朵,开始思考。
他大概知道,徐有德将灵宝弄去了哪里。
妖丹炼药一事有伤天和,而青霄宫中峰主众多,都是修为出挑的人物,徐有德也不好轻易在宫中炼药,他是宫中负责挑选招揽新弟子的长老,时常出宫游历,而距青霄宫四五百里,有一处荒山,前世他曾去过,便是徐有德炼药之处。
……如果借着悬赏,将王家人引去那里,是否可以洗清罪名?
兔子暗道可行,蹙眉思考起来。
而陆晏大概不知道兔子形态时,他这算计的模样有多么明显,穆无尘没忍住,又上手搓了搓。
这一下将头毛全部弄乱那里,兔子推了推穆无尘,忽然想开口说话,情急之下,只发出了一声局促的:“咕。”
穆无尘:“变回来?”
身上有伤,不能变回来,兔子抓住穆无尘的手掌,用爪尖在他手心,一顿一顿的认真比划。
——“王家的老祖,会出现吗?”
以陆晏如今的实力,只要穆无尘这个等级的修士不下场,都可全身而退。
穆无尘:“王家老祖到了天人五衰,大半时间都在闭关,不会轻易动手的。”
兔子点头。
之后小半个月,陆晏都维持着兔子形态,在穆无尘这里骗吃骗喝。
每天早上起来啃两颗灵草,陪着穆无尘一起午睡,只是睡相一直不好,每每醒来,总是趴在穆无尘怀里,等趁着师尊还在睡觉,鬼鬼祟祟的爬回去。
穆无尘还让他泡了很多次的灵泉。
热水冲刷过兔子皮毛,伤口在泉水的作用下缓慢愈合,这次的疗伤,居然前所未有的舒服。
不是地下,也不是一个人,更不需要担心虚弱期被其他人趁虚而入,他被安然放在师尊的身边,养好了一身的伤。
如此过了半月,兔子总算能恢复人身了。
用爪子褪开衣服,低头看皮毛上的伤口时,兔子明显愣主住,他曾用过那么多次同样的术法,却没有一次,好的这样快。
于是,操纵着兔子身体,小心翼翼的蹭了蹭师尊的手掌后,他叼着衣服从穆无尘的房间小步跑到自己的房间,藏在被中变回去,皮肤已经光洁如新,筋脉也被温养回大半,修为比之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穆无尘将他喂的太好了。
他略微思索,眼下也是时候,将王霁的问题摆上台面了。
整理好衣着,陆晏出门寻穆无尘。
“……你要下山接悬赏,顺带历练?”
陆晏点头。
修士修士,苦修是一方面,入世修心则是另一方面,弟子们到了一定修为,都会被放下山历练,也算是青霄宫的传统了,而已陆晏如今表现出的修为,确实可以下山。
兔子扒拉住师尊的袖子,准备说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结果迎上师尊的眼眸,就结巴的全忘了。
“师尊,吾辈修士,那个,那个,当,嗯,总之,不能闭门苦修,该历练,嗯,还是应该历练。”
磕磕绊绊结结巴巴,要多心虚有多心虚。
穆无尘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不咸不淡的哦了一句。
他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在兔子被看的汗毛倒竖,即将炸毛的时候,终于轻巧的点了点头:“行,想去就去吧。”
陆晏长长的松了口气。
他接过弟子令,在宗门悬赏处随手挑了几个任务,然后和穆无尘告别,眼看着玉兰峰在他眼前越变越小,最终成为芝麻大小的小点。
他开始像个普通的青霄宫弟子,四处游历,而穆无尘坐在宫中,偶尔能听见不少其他的消息。
——人间出了位清正端庄的修士,一路除魔卫道,斩杀邪异无数,还寻仙访友,足迹遍布东海南洲,仙门百家中都留下的他的美谈。
据说此人着广袖宽袍,上下纯白,容貌清秀端庄,待人接物温文尔雅,唇角总是噙着浅笑,每每自报家门,就说是青霄宫宫主的弟子,其余世家都要盛赞两句,有穆无尘当年风采。
——魔门也新出了一位后起之秀,一连斩杀诸位峰主,不知师承来处,但有两份青霄宫的影子,王家修士屡屡来寻,都被他险而又险的避开,如此反复数次,始终未被寻到。
据说此人一直幕篱遮面,少有人得见真容,零星两个,都形容他面容昳丽阴郁,剑光稠艳狠辣,出手快如闪电,是极历害的狠角色。
两人一仙一魔,一清正一阴邪,不少人将他们暗自比较,竟隐隐有了齐名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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