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迪亚马戏团表演观看 须知》
为了在小镇更好地生活下去, 我们 会在小镇上主 动选择娱乐方 式。为了在小镇更好地活下去,请在观看 梅迪亚马戏团表演时, 牢记以下须知:
1.梅迪亚的马戏表演非常吸人眼球,请在观看 表演之前牢记这一点。再重复一次,表演非常吸人眼球,请牢记这一点。当 你明白这句话时,也请同时记住切勿强行闭眼,否则会发生恐怖的后果。
2.梅迪亚马戏团中具有多种表演风格, 不同品类表演者的特点各异,在观看 时请努力寻找。为了不造成不必要的误导,本须知再次不给出任何提示。
3.老虎和猴的表演很有趣, 请尽量控制住情绪。惹怒老虎后果非常严重, 但可以尝试从外界寻求帮助,例如猴子;惹怒猴子后果非常非常严重,可以试试看 寻求外界帮助,但希望不大, 切记不要求助老虎。
4.在表演结束后的互动环节,给表演者提出苛刻要求, 努力使 其死亡。不同表演者的致死点不同, 可多做尝试。但老虎和猴是不能死亡的,他 们 听不懂客人的要求。
5.梅迪亚马戏团中,老板代表着最高权力。梅迪亚马戏团中,团长的表演艺术最精湛, 请多多注意-
“是你在跟着我。”
姜允当 然知道周悬在跟着自己。她有【偷窥之眼】, 早知道今天周悬从马戏团偷偷离开,来到 了小镇上。以及,周悬方 才使 用的那一张【隐身】卡, 对她根本就没有效果。
大概是因为她给自己设定为具有“祂”的气息,被【隐身】卡识别为“不可识别”,突破了它的可屏蔽范围,所以这张卡牌于她完全无效。
方 才在她眼中,周悬完全是没有任何伪装地无处遁形。
就,甚至还有点搞笑 。
姜允估算着也差不多到 时间了,需要给男主 上些强度,于是当 周悬跟上来时,使 用【修改设定】,强行一百八十度地转过脖子,并让自己说的话如阴冷的风吹进周悬的耳中。
吓人,太 有意思。
在虚拟空间看 着这一切的系统,简直急得 要把自己的兔耳朵扒拉成一个 死结——
怎·么·敢·的·啊!
男主 周悬是最强闯关者,宿主 姜允现在连最基本的自保之力都没有。
此情此景完全就是个 新手村都还没出的低战力野生小怪,在恐吓全服top级战力玩家啊!
这和作死有什么区别!!
然而,老话“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说得 好,胆子越大,气场越大。只要你虚张声 势得 足够自信,那就没有人敢怀疑你。
姜允气场太 强,再加上此前种种铺垫,周悬一点没有怀疑,只判断出这个 大概率是团长的原住民或诡异,给他 抛出了一个 “死亡问题”,他 必须给出合理的回答,不然会有麻烦。
他 并非担忧对方 暴起 而他 打不过对方 ,虽然对方 的实力深不可测,但凭借卡牌,他 至少可以安全逃离,免于丢命。他 就是纯粹地讨厌麻烦。
周悬不喜欢说话,但更不喜欢动,尤其是完全可以预见的大幅度剧烈动作。他 唯一喜欢的运动是思考。
如果能用说话解决的事情,就用说话解决,他 不想做一些无谓的运动。
……所以,该怎么回答呢?
姜允看 着面前的人眼睫轻颤。
他 有一头纯黑色的卷发,而且卷的弧度很大,像是头顶着一只毛发蓬松的卷毛玩具,卷毛小黑羊,或者是卷毛小黑熊。
“很抱歉,我不否认这一点。我只是……看 见,就跟上来了。”
姜允保持着头不动,将身体再一百八十度地转过来。
她在心里吐槽自己这一出,如果这不是在诡异世界,完全就是杂技艺人的行为嘛。在此之余,她对于周悬这个 回答有几分玩味。
周悬在尽可能地不在话语中展现出他 所认为的,他 们 二人的身份关系——因为他 现在还没有完全确定,且又 把话隐隐抛回给她,应是希望她能再透露一些信息。
但姜允能辨别出,周悬已经是倾向于他 们 的关系并非普通的上下级或者工作同事。
姜允手握剧本,知道他 们 二人的真实关系,周悬这是离正 确答案的范围越来越接近了。
姜允用手撩起 耳边的发,“那你看 见什么了?”
“看 见了你。”
这是周悬思考一番后,作出的回答。他目前还不能对魔术师和团长的关系下一个 确定结论,但他 认为不该用敬语“您”,而是更平常的“你”。
不仅他猜测这二者的关系大概比较复杂,也是因为就算该用“您”,他 说了“你”,也可以想办法 找理由解释,但如果是更亲近的关系,一旦用了“您”便 会非常刺耳,极易让对方看出来他不是原身。
姜允微微歪头,在心里品味着四个字。
她故意将沉默的时间拖长,然后才给出反应:“又想和我学魔术了?”
周悬不语。
但这个 应对也不能算错。姜允转身,“跟上。”
听到 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姜允判断对方 在自己的斜后方 ,与她保持着刚刚好的距离,很近,但又 不算特别亲密。
姜允:“说说看 ,你今天天刚亮就从团里跑出来,都查到 了些什么。”
周悬本以为自己的行为很隐蔽,但听到 姜允这么说,便 知自己完全暴露了。他 没有太 意外,只是心中默默感叹这位团长比他 想象的还要强大。
实际上在本副本实力无限趋近于路人的姜允,向前行走,没有一点停顿,仿佛刚刚的那句问题不过是她随口一问。
但周悬慎重地斟酌了答案。
他 把自己调查的证据,以完全客观的第三视角描述,其中没有任何的主 观性评判。
姜允拿捏着大佬风范,平淡地“嗯”了一声 ,“对小镇上的这个 连环案,你现在有什么想法 ?”
“我就是想知道,凶手是谁。”周悬回答。
姜允:“毕竟让这样一个 人在镇上潜伏,确实凶险。你大概是从马戏团客人,或是从其他 人嘴里听说的,不用太 在意,凶手混不进马戏团。你只要一辈子都窝缩在马戏团里,那个 凶手就不足为惧。”
姜允冷睨周悬,“这种逃出马戏团的事情,你可以偶尔做做,我就当 作看 不见。但不要妄想用偷偷逃跑这种方 式永远脱离马戏团。后果有多么严重,你是知道的。”
周悬:“嗯。”
就算没有这番话,他 也不会这么做。这个 副本太 特别,不适合轻举妄动,更不适合暴力破关。
姜允带着周悬要从马戏团的正 门进入。走到 门前,她脚步一停。
马戏团门口原本张贴着的海报,是纯色底,上面排版着大字“欢迎来到 梅迪亚马戏团”,暗红与暗绿的颜色形成撞色,却带着点诡异的味道,姜允在心里腹诽这简直像是名为《圣诞夜凶杀案?的电影片头名画面。
但现在,这个 海报的背景底,出现了一个 剪影,依稀能看 出来是一张人的侧脸,此人头上还戴着个 形状古怪的帽子。
“回来了。”姜允故意让声 音更冷了几分,对身后的周悬说,“去练习。”
说完后,姜允自顾自离开,用钥匙打开了一间上锁的暗房,进入房间后,再将门关上。
姜允将器具拿出来的同时,知道周悬已经用自己的方 法 ,在努力探查房中发生的一切。
他 是在解密,而她则是在演戏,演他 所要破解的那个 谜题的其中一部分。
姜允在脑中过了一遍自己要做的事情,暗叹哪怕是作为诡异,也要上班干活。
入目尽是惨白,让人觉得 压抑而阴寒。
这是一间手术房。
姜允在台上按动机关,手术床上便 出现一具尸体,上面有大量被抓挠、啃咬的痕迹,惨不忍睹。这是马戏团客人的尸体,在观看 表演时过于“投入”,就会被马戏团以这样的方 式永远留下来。
作为团长,姜允需要对这些客人尸体进行一番操作,而这些尸体在被运送到 这里之前,有些原住民员工就急不可耐地“开了点小灶”,于是这些尸体全身才会有这么多残破不全之处。
但员工们 还是顾及分寸,只是在尸体的皮肉上动手脚,没有伤及其中最核心的东西。
姜允抽出一把形状怪异的手术刀,一边大力地切开皮肉,一边想,这也算她重操法 医旧业了。
她的面上始终冷静淡漠,心里的吐槽小剧场几乎没有停过。
皮肉被被渐渐地剖离,露出下方 白花花的骨头。骨头中心,隐隐潜伏着一条红色的线。
第一具骨架,剖离成功。
第二具、第三具……
终于将这几天堆积的尸体都处理完毕。摆在手术台一边的骨架堆里,每一具骨架的每一根骨头,都贯穿着一根红线。
而从尸体上切剖出来的多余的皮肉,则都被姜允丢入了处理机中。
姜允收起 手术刀,然后打开一旁放置的透明圆柱舱。舱内有许多粘稠的液体,泛着绿莹莹的光。她将骨架放入。
做完这一步工作后,因为之前保留下来的法 医个 人习惯,姜允下意识打开水龙头,准备洗手。
水龙头流出的,是汩汩鲜血,其中夹杂着碎肉、指甲、牙齿,以及好多根黑色头发。
姜允:“……”
这个 处理机就是这么“处理”那些东西的?全都到 汇入这个 水龙头里了?
那这个 水资源质量很差了。
水渐渐变小。
因为黑色头发太 多,要把水龙头堵住。
姜允:“…………”
好了,这下连质量很差的水资源都快没有了
姜允非常无语,把水龙头关上。
随后,她将就着用手帕将手简单地擦拭干净,再打开一旁的柜子,拿出一团触感奇异的、像是布料一样的东西。
硬要形容的话,这团东西有点像毛肚,灰黑色,上面还有许许多多的小小突起 。
姜允拿出剪刀,将其裁剪出大概的形状。
这时,圆柱舱那一步的时间到 了,姜允将骨架取出,骨架中红线愈发明显,几乎要浮于亡的表面。她再各取出两片剪裁好的“毛肚”,前后贴合着将骨架,将其包裹。
然后,她拿出一根针,在骨架上的某处一挑,一根略显暗淡的如红线一般的物体,冒出头。姜允将其抽出更多的一节,浸入方 才拿出的方 罐中。
方 罐里装着鲜红的、不断微微鼓胀起 泡泡的液体。红线侵入液体,瞬间变得 鲜红,而且就像拥有了生命一般,主 动穿过针眼,随后带动着针如游蛇一般,再穿入那一片剪好的“毛肚”之中。
红线飞舞,贴着两片叠合起 来的“毛肚”的边缘,紧密穿缝,将中间的那一副骨架妥帖地收束于“毛肚”之中。
穿缝到 最后,骨架中最后一节暗红的线彻底从骨头中被抽出,浸润液体后,变得 鲜红,再缝于皮料上,与最开始的红线落针处相逢。这时,红线自动滑出针孔,停下来。
姜允伸出手,将那多出来两根红线线头交缠在一起 ,打了一个 结。当 结打完,两片灰黑色布料上的突起 就像千万只虫一般,上下翻涌、蠕动;边缘处穿行的红线渐渐隐没于布料之下;灰黑色的布料,开始变色,似粉非粉,似黄非黄——正 是逐渐变为人类皮肤的肉色。
当 这布料完全变为肉色时,突起 瞬间归平,贴在一起 的两片干瘪布料也迅速鼓起 ,像个 被一口气吹起 来的气球。然后,整个 物体呈现出人体的大致形状,并越来越向人的身体靠拢。脸上出现突起 与凹陷,正 对应着五官的相应位置,但却没有出现具体的器官。
这时,红线已经全部隐没于这个 “人”的体内,只除了那一处被姜允打结的红色线头还留在体表。
等 红线针在穿缝第三件物品时,第一个 “人”才缓缓动起 来,有些迟钝地将手伸过去,摸着腰侧那一处红线头。
姜允对上这个 “人”的“眼睛”——准确来说并非眼睛,而是凹陷的眼眶,看 过去,只有两个 玩不到 底的黑洞,犹如最小的深渊。
“这个 线头,不是你能乱碰的东西。否则,会发生比死更痛苦的事情。明白了吗?”
这个 “人”没有给出反应,只有微微鼓动的胸膛代表着他 姑且能称之为心脏的东西在跳动,代表他 处于活着的状态。
等 所有的“人”都复活过来后,姜允把他 们 都带到 了柜子里,一“人”一格,再将柜门锁好。
终于算是把一切都做完了。姜允又 下意识地想洗手,往水龙头的方 向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这个 水龙头的奇葩之处。
一个 都流不出水的水龙头,放在这里是当 做摆设吗?
姜允看 着水龙头沉默了一会儿,心中颇为无语和嫌弃,然后拿上钥匙,开门再锁门,彻底离开-
“真是恐怖,听说就是那个 啊,都全都露出来,还断成一节一节的,再也不能用了。”
“但是,在我面前暴露就算了。如果要是别人,尤其是那位潜伏在镇上的凶手呢?”
服务员的红色指甲。
奇怪的凶案现场。
……
那些细碎的想不明白的细节,在周悬利用道具窥视到 姜允在房中所做的一切后,终于在脑中串成了一条合理的逻辑线。
《红线之绊》是一本未写完的悬疑小说,偏向于新本格流派,即在充满幻想、诡异等 变格元素的世界中,发生了一个 本格案件。但这部书只给了一部分谜面,不仅没有给出谜底,甚至连世界观的背景设定都需要自行探索推测。
周悬此前一直没有抓住这个 世界观的核心,而现在他 掌握了。
就是那两个 咖啡店客人们 谈论着的“那个 ”,即那个 团长穿缝人皮、人骨时所用的红线。
在整合已收集到 的其他 线索的基础上,周悬认为《红线之绊》的基础世界观背景是这样的:
在这座小镇里,每个 居民都可以无限复生,实现复生的步骤就如梅迪亚团长方 才在那间房间里所操作的一般。而复生的最关键之处,在于红线。一条红线对应一个 生命。红线的数量是固定的,所以居民的数量也是固定的。
红线的每一次抽出、缝制,都是一次复生,相当 于一次属性刷新,复生后并不会有此前的记忆。
马戏团的客人和员工属于两个 对立阵营,他 们 需要互相诱导杀死对方 对方 阵营中的人,然后利用其中的红线,将这些死去者复生为自己阵营中的人。更具体的目的未知,小镇中是否还有其他 阵营未知。
鉴于这个 背景设定,对于所有的小镇居民而言,普通的死亡并非什么至关重要的大事,只要骨架中的红线保存完好即可。而红线最危险的部分,在于那唯一一处露在体外的线头,正 如那个 服务员手指甲上的那篇鲜红。
如果被有心之人利用,将其彻底抽出或损毁……
那便 是彻底的终极死亡。
这也就是那位连环凶手所做之事。
周悬之前一直隐隐奇怪,诡异世界中,除了诡异,大部分都是原住民,虽然没有特殊能力,但三观却完全异于普通人,对死亡这种事情应该早就司空见惯,怎么会因为一个 连环杀人案,就表现得 这么诚惶诚恐呢?
现在症结找到 了。
因为他 们 原本不必经历死亡,所以对真正 的死亡,才有一种更强烈的害怕。
周悬整理着思路,将其厘清。想到 某一处,他 的思绪停下来。
梅迪亚团长。
突破【隐身】卡牌限制范围,SS级之上的强大诡异。
如果小镇设定如此,那这位掌握复生技术的团长,算是一个 好诡,还是坏诡呢?以及,她方 才在那间房中的两处细节,让他 有几分在意。
两处细节都与那个 水龙头有关。其一是打开水龙头,任其中的东西簌簌流下;其二是完成一切步骤后,凝视着水龙头。
周悬从这两处动作上,解读出了一种悲天悯人的意蕴。
她大约有着不忍,也有着不甘,为手上的这些血肉,也为这错乱的世界规则。
总之,作为一个 强大的诡异,她的这两个 动作绝对含有深意。
周悬垂眸。
他 不是没有遇到 过强大的诡异,但却从未遇到 过思想、情感这么复杂的诡异。
自己所扮演的魔术师,和祂的关系,或许是……
第187章
完全不知道自己对水龙头的嫌弃举动, 在男主周悬那里被脑补出了非常夸张深意的姜允,正在自己的房间中休息, 给自家小兔子系统梳毛。
系统正在和她控诉窃炁讹兽的“恶行”。
从上 个世 界离开 之前,姜允看出系统非常舍不得讹兽,所以花费了一部分的人气 值,将 讹兽的相关数据提取出来,放入了系统的内部空间中,留给祂作为一个同类玩伴。
这俩兔子感情确实 好, 但多数时候是打打闹闹,总免不了产生一点小摩擦。尤其是讹兽非常喜欢张口就咬。
姜允揉着系统的头,视线飘到祂兔耳朵上 缺了一块毛而留下的坑, 努力忍笑。
很快就到了晚上 的演出环节。
姜允站在观众席最后的角落里, 隐秘地注视着舞台上 发生的一切。
今晚的表演与昨晚相差无几。观众席上 的观众又像是被夺魂了一般,物理意义上 的眼睛越伸越直,看着马戏团舞台上 的表演。这一部分与昨日完全一模一样,就好像复制粘贴。
周悬的魔术表演是压轴作品, 倒数第二个出场。
周悬穿着黑色的魔术师表演服,一改台下伪装魔术师的小透明 气 场, 以及只有一个人独处思考时的懒散, 此刻气 场全开 ,十分耀眼。
他身 穿黑色的燕尾服,款款上 台,脱下黑色礼帽, 优雅鞠躬。在将 帽子戴上 去之前, 帽子里变出一只白色的鸽子,环飞全场,再次落入他的礼帽里。他挑起手指, 礼帽在这个动作中旋转飞舞,其中空无一物,丝毫不见鸽子的身 影。然后,他才 将 帽子缓缓戴上 。
这一套动作的每个细节,恰到好处地卖弄着优雅,像一个天然发光体,让人忍不住注视他。
姜允读过漫画家对周悬的设定,简单来说就是个非常怕麻烦的高智商懒惰社恐,只要一离开 自己的个人领域,满脑子都是“麻烦麻烦好麻烦”之类的弹幕刷屏。
所以她知道现在台上 这个周悬的孔雀开 屏模式,并 不是他的真实 样子,全是演出来的。
演技不错。姜允在心中给出评价。
而且心理素质也很好。
周悬的魔术表演非常精彩,可台下的观众没有任何掌声与欢呼,只是沉默地看着他,将 眼睛更多地伸出来。
这不仅是没有现场反馈的尴尬,还有对着这么多突起眼睛的惊悚。
但周悬没有被影响到丝毫,非常完美地完成了演出。
姜允微微抬起下巴,等待今晚的最后一个表演。
天花板上 的舞台灯如狂轰乱炸一般扫射,随即一个人骑着老虎,登上 舞台。他的脸上 有四只眼睛,没有规律地错乱眨动,头戴一顶猴子样式的夸张大 帽子,穿着的服装鲜艳华丽,似乎恨不得所有人都能从他这一副外观上 读出他品味上 的庸俗。
这正是今天海报底图上 出现的那个侧影。
梅迪亚马戏团的老板,猴老板。
猴老板将 头抬得极高,近乎将 上 半身 都给拗过去。
他一只手揪住身 下老虎的皮毛,手抓得极为用力,几乎要将 手指深深地扣入老虎的皮肉中,暴露出不想 被甩下来的过度担心;
另一只手则高举起来,胳膊肘仿佛要与天花板的灯齐平。猴子支在猴老板的这一只手上 ,头也如后者一般高高抬起。
这一个组合来到舞台中央。
老虎和猴子是赫欧姆恩小镇中唯二的,除了人类之外的动物。其独特性也是梅迪亚马戏团招揽、吸引客人的重要手段之一。
两只猛兽的表演并 不是每天都有的,今天一齐登场,还是作为隐隐作为配角,便能看出这位猴老板的地位之高。
看见猴老板摆出清嗓的动作,姜允面无表情地伸手将 耳朵捂上 。
下一秒,猴老板开 始纵情歌唱。他唱得很投入,两只手大 大 地张开 ,像是在拥抱他爆棚的信心与野心。
但他的歌声却委实 比不上 他这份心气 。当他的歌声在这个场中盘旋时,台下观众依然沉默,只是眼神 不再显得那么直勾勾,有几位的眼睛甚至还往回 收了一点。
姜允:“……”
确定这是马戏团的老板,而不是对手派来砸场子的吗。
但猴子却非常能欣赏猴老板的歌唱艺术,从他手上 跳到他的头上 ,兴奋地挥舞猴臂。它的眼睛消失,脸上 唯一剩下的嘴巴大 张开 ,里面的牙齿此起彼伏地出现。
姜允的眼神 微微一顿,因为她与站在后台的周悬对上 了视线。
她收回 眼神 。
今天的舞台表演结束了。
姜允一看,今天得到的客人只有两个,是一个远低于往日的数字,这其中的“最大功臣”当然是今天作为大轴登台的猴老板。
猴老板没有添了乱的自觉,而是心态爆炸好地认为自己完成了一场完美的表演。四只眼睛就像坏掉而错频亮闪的灯,没有规律地散发刺眼的光亮。
“又见面了。这马戏团,你代我运营得不错。新员工储备,准备多少了?”
姜允不太想与这位马戏团猴老板过多寒暄,拿出钥匙,“距上 一次,到目前所有的新员工都处理好了。”
“不错。只差我作出最重要的一步。”
猴老板口气 很大 地说,接过钥匙。
猴子上 下张合着嘴,牙齿碰撞,发出急促的咔哒声,像是兴奋的鼓点。
猴老板坐在老虎身 上 ,悠悠离开 。要彻底退出舞台时,老虎回 头,看了一眼姜允,但不过一眼,它便继续向 前行走 。
等它们 彻底消失在眼前,姜允淡淡地环视四周一圈,整个舞台好像只剩下她了。
因为站得太累,姜允就地盘腿坐下。她正见面前的地上 有一片血色,闲着也是闲着,她便拿出一方手帕,细致又随意地擦拭着地面,同时漫不经心地开 口:“该出来了,大 魔术师。”
轻轻的脚步声响起。
一双黑色的鞋子,出现在她的视野中。
然后是一只手撑在地面上 ,是周悬在借力坐下。
姜允一瞥,发现周悬的手有些特别。他的手指纤细修长,整体颜色如肤色一般过白,只有指甲里带着一点粉;手指有一点微微的变形,大 约是因为他总是使用卡牌;五指之中,食指与无名指一样长。
姜允没有刻意地去看周悬,反而是当后者不存在。
周悬也没有搭话,也拿出一张手帕,与她一起擦起地上 的血迹。
他们 很安静,只是动手。一会儿后,地面的血已 经被全部擦掉。
“干净了。”
姜允听到周悬出声,他顿了一下,又说:
“只是地上 的血,还是能擦干净的。”
姜允在心里有些纳罕,她没有想 到周悬会用这种话和她主动搭话。这背后的未竟之语,尤其在她的预料之外。
地上 的有形之血可以擦干净,什么血是不能擦干净的?
而周悬对她说这种话,又是以什么身 份?
姜允在心头转了一圈思绪,向 周悬伸出了手。
掌心朝下,手指微垂,如一只低首的天鹅。
周悬没有太多犹豫,伸出手,轻轻捏住了她的四根手指。
姜允利落起身 ,在周悬还没作出反应之前,她的大 拇指强势一勾,抓握他的整只手,用力一拽,将 他从地上 拉起,更向 自己拉近。动作之中,周悬被礼帽压出一道折痕的蓬松卷毛头,还微微地晃颤了几下,好像一只蹦跳的小羊。
两人只差一点距离,便要紧贴在一起。
周悬很高,姜允抬眼,以睥睨的姿态审度着周悬的眼睛。
黑色的瞳孔,如他的头发一般黑,又多了一点光彩,仿佛是一颗黑曜石。
周悬的视线没有避闪,认真地与她对视着。
她知道,他在赌。
赌他有没有将 两人的关系猜测正确。
姜允有心让这个赌更有趣、刺激一些,冷然道:“白天你在小镇上 晃荡,其实 还有一种可能:你是其他地方派来的卧底。”
“所以,基兰,你是吗?”
基兰,是周悬所扮演的这个魔术师角色的名字。
姜允的视线下移,周悬的喉结,轻轻地动了一下。
以及,她还握住的他的手,脉搏传来的心跳,正在微微加快。
“我可以是。”周悬最终给出了这样的答案。
对于真相的试探,好像一场击剑比赛,在翩然的脚步中,完成防御与进攻的切换,击剑在空中不断地碰撞,闪烁起好几道银光。试探、交锋,看谁能先一步剑指计分点。
姜允:“你这是在我面前,做出一个你可以是墙头草的宣言吗?可以是卧底,那什么样,才 能让你可以背叛梅迪亚马戏团?”
周悬:“在你决定反抗梅迪亚马戏团的时候。”
姜允挑眉:“现在又是在和我开 玩笑?”
周悬:“不,我很认真,你知道的。你选择哪一方,我便选择哪一方。我的立场没有变,一直很鲜明 ,可以简单概括成:你。”
「我的立场就是你。」
说出这句话,周悬的心里仿佛敲起细密如雨砸落的鼓点,因为他这是在豪赌。但除此之外,说出这样过分肉麻的谎言时,他并 没有自己想 象中的那么排斥,反而是意料之外的顺畅自然。
面前这个诡异,就好像是墓地里翻找出的一柄皇冠,阴恻凄寒,却又有着不可忽视的华彩光芒。危险,但充满吸引人的诱惑性。
面对这样的存在,有一些不同于以往的反应,似乎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周悬心里更是罕见地被挑起了几分胜负欲。就在这一刻,通关整个副本世 界,甚至都没有与眼前诡异交锋来得更重要。
他与这只诡异,现在正是野兽对峙的环节,他不能外表上 表现出丝毫的罅漏。
而且,虽然他最终得出的猜想 很荒唐,但却是综合所有证据,排除其他所有不可能所得出的答案。
她教他魔术,白日里对他说话的态度,他夜夜窥伺她的行为,在日记本上 写下的那些宣泄着扭曲情感的词句……
还有,那一朵黑色郁金香。
——所以,这位团长和魔术师基兰,是地下情侣,或者说地下情人的关系。
周悬凝眸。
在眼神 的交缠中,姜允终于缓缓地,提起嘴角。
“为了一个合理地离开 这里的方法,你能把谎言编织成这个样子。我都有些佩服你了,基兰。”
她残忍地笑着。
可周悬的心,却因此微微放下些许。他想 他大 概赌对了,这句话不过是一句玩笑。
“如果你真是这么想 的,没有关系;我可以离开 ,但是要和你一起离开 。”
——编瞎话还更起劲了。
姜允在心中道。
她心中那些恶劣的胜负欲被挑起来,她将 手微微一翻,变了两人的手姿,从扣握,变为五指扣入掌心。
周悬显然没有想 到是这样的展开 。但他反应很快,立刻也收拢了手指。
于是,变成即为标准的十指紧扣。若遮去所有的故事脉络,单只看这一个动作,无疑是一对极为亲密的爱侣。
——有意思。
姜允思及此,嘴上 道:“和我来个地方。”
她手上 一动,换了一个角度,再次十指紧扣。
现在是夜晚,周围一片尽是黑色。他们 走 在这一片安静的路上 ,不知去向 哪里。
周悬微微落后一步,与身 旁的人保持一个身 位的前后距离。他微斜视线,看着对方不断轻晃的发丝,心中快速地转动,计算等下可能会发生的情况,以及自己如何全身 而退的计划。
他现在就像是在悬崖边上 跳舞,上 一步跳了过去,但下一步依然还在悬崖边缘,稍有不慎,就会落入万丈深渊。
而这个悬崖,就是这位团长的心。
他们 的交锋,是在斗智,更是在斗心。
纵使是闯关诡异世 界经验丰富的周悬,这种经历还是头一遭。
——很麻烦。
但是,是有一点意思的麻烦。
周悬在脑中疯狂头脑风暴的同时,分了点心,如此想 到。
脚下的路逐渐让周悬有了几分熟悉感,他反应过来:这里是……
“我的房间,”姜允一边打开 门,一边回 头说道,“就是你那天用望远镜偷窥看到的,我的房间。”
周悬:“……”
周悬决定沉默。
这么变态的事情,并 不是他做的,但现在也确实 没有办法否认。
姜允开 门,将 灯点亮,然后径直走 到书桌前,调试设备,一抬头,看见周悬的目光落在了房间另一角的衣架上 。
上 面披挂着一件白衬衫。
是她昨晚在他面前变魔术时穿着的衣服。
“想 看的话,随意。这个魔术,我还没有教给你。”
周悬走 上 前,将 衣服动作温柔地翻开 ,露出下方黑色的道具,他摆弄几下,便明 白了道具原理。原来她手中的那束郁金香,是这么来的。
那地上 的那朵郁金香,又是怎么凭空出现的?
“想 学?”
周悬循声望去。
姜允似笑非笑,对着周悬轻慢地勾了勾手指。
如同逗狗一般。
第188章
周悬走过 来。
桌上放置着一台收音机, 有 细碎的声音,夹杂滋滋啦啦的风声, 流泻而出。
有 一个熟悉的声音,正以激昂的情绪道 :
“我 最最亲爱的孩子们,欢迎获得新生 !你们必需像守护自 己的性命一样,记住这两点:
“第 一,你现在 是梅迪亚马戏团的员工,你属于梅迪亚马戏团, 万事必须以梅迪亚马戏团的规则为准。
“第 二,梅迪亚马戏团位于赫欧姆恩小 镇,你也是赫欧姆恩小 镇中的一名居民。作为镇民, 你能在 你的身上找到一个红色, 像是线头一样的东西 。一定要记住,它们对你而言是最重 要的东西 ,必须用生 命去守护它。如果守护不住——”
收音机的人不怀好意地笑起来:
“你们会以永恒的生 命,作为支付的赔偿。”
姜允霸着桌边唯一一张椅子, 周悬站在 她身边,将这一番话听完了。
周悬听出来这是马戏团猴老板的声音, 再结合他与 身边这位团长方才所说的话, 他推断猴老板是进入了那间如同手术室一般的房间,对着那堆用红线缝制出来、还没有 五官的镇民,在 宣读规则。
第 二条规则正好和周悬之前的猜测对上。这座小 镇中的镇民,都 是由红线缝制实现着一轮又一轮的复生 。如果没有 红线, 才是彻底意义的死亡。绝大部分的红线都 藏在 他们的骨头里, 只 有 那一点线头暴露在 外,若是被有 心之人利用,那确实是会支付出生 命的代 价。
收音机里传出的风声越来越杂乱。
几秒后, 周悬才辨认出,这不是风声,而是呼吸所发 出的声音。这不是一个人在 呼吸,而起码有 十几个,而且他们的呼吸都 很奇怪,呼与 吸都 极为用力,像是之前从 未呼吸过 ,找不到动作要领和节奏感。
渐渐地,这些错乱的呼吸声变小 ,也变得正常,听上去和普通人的呼吸没有 区别。
但这更让人感觉到一种淡淡的瘆人。
收音机中紧接着传来猴老板满意的笑声,他清了清嗓子:“接下来,让我 ,你们在 这个梅迪亚马戏团中最要尊敬的人,来宣读《梅迪亚马戏团员工守则》。”
这一段守则内容,就是周悬所熟悉的那份规则,没有 一处细节是不同的。
值得一提的是,猴老板在 说起第 一条规则“马戏团中老板代 表着最高权力”时,声音尤其地矫揉做作。
周悬大体已经猜出来现下的情形。
简单来说,以游戏作为比喻,团长黛西 负责将死去的客人重 新换皮,变成没有 五官的初始白板小 号。
但那些“人”在 成为员工之时,肯定都 是有 五官的,方才收音机传出的奇怪呼吸声,就是他们长出了鼻子,正在 适应对鼻子的使用,进行呼吸。
而这,就是猴老板所做的事情,让他们长出五官。就像是带领这些“新号”完成初期资料卡建设,然而他们才能正式登入游戏——正对应猴老板所说的“最重 要一步”。
“基兰。”
周悬对上姜允没有 感情的蓝眸。
“我 来给你,你想要的东西 。作为交换,你——为我 杀掉这个蠢东西 。”
一个是教魔术,一个是杀诡异小 BOSS级别的马戏团猴老板,听上去是个完全不对等的交易。
于是,周悬回答:
“乐意之至。”
——只 是杀一个小 BOSS而已,对他来说不是难以做到的事情。
虽然都 是梅迪亚马戏团的管理层,但团长和猴老板并非一条心,之间存在 着隔阂,甚至冲突。而在 规则中,明文标写猴老板是最高权力的代 表,可周悬却觉得面前这个团长,才是更深不可测的那一个。
抛开其他不谈,要从 中选择一个杀掉的话,其实周悬会更想挑选这位团长。因为猴老板,他绝对能杀掉;但团长,他却没有 百分百的把握。
他甚至看 不透她。
就是因为看 不透,所以才让他更想看 透。
回到正题,接下杀猴老板这个任务,于他来说不亏。猴老板是诡异,本就是他作为闯关者该杀的。而现在 ,他还能因此借到这位团长的势,并或许还能让他更近一步探求关于团长的秘密——
确实不是一个对等的交易,因为是他在 占便宜。
原本周悬还在 思考需不需要故作犹豫一下再接受,毕竟他现在 只 是马戏团中一个普通的魔术师,要杀猴老板,属于越级强杀。
但一对上团长诡异的眼睛,他就下意识放弃了纠结,选择直接答应。
周悬:“你需要我 ,我 便会为你完成。”
很进入角色状态嘛。姜允心道 ,她必须也得做点什么,不然就是被男主彻底压制了。
于是,姜允伸手,握起搭落着桌子边缘的周悬的手。
她的动作很快,周悬有 些意外,睫毛轻轻地颤抖了一下。
姜允微微眯起眼睛:“怎么不叫我 的名字?”
周悬心中泛起微澜。不知道 的名字,他又怎么叫?
但没关系,他可以糊弄过 去——
下一刻,姜允就抬起大拇指,在 自 己所握住的这只 手掌的四根并排手指上,用指甲重 重 地刻划过 去。
周悬的皮肤极白,也极敏感。姜允完全没有 要收住力道 的意思,故而在 四指的指背上,留下淡红色的刻痕。
“黛西 ,”姜允说,“你很少 这样叫我 。不过 没关系,叫我 主人,也不错。”
周悬:“……”
凭借着他在 某方面极其浅薄的认知,他好像和这位黛西 团长的情人关系,有 些,“不正常”。是不是,太有 情趣了?
姜允:“好好干,别让我 失望。”
周悬却骤然向姜允低头,让姜允都 有 些意外。他贴得很近,鼻尖几乎要触上。
“当 然。”
他黑色的眼睛里,没有 一点缱绻的情愫,就好像一个沉默的黑洞。
姜允干脆更上前一分,让两人的鼻尖彻底地触贴。
她垂眼,看 着周悬的嘴唇。
现在 离得太近,她反而看 不真切,只 能看 出大概的形状与 颜色。
“如果你失败了,我 第 一步就要先把你这张只 说大话的嘴巴给切掉。”
说完,姜允撤开。
——不然,就要到达让她不适的程度了。她其实并不喜欢和不熟悉的人贴得这么近。
姜允:“几乎马戏团里所有 的员工,都 对这位猴老板有 着一份忠心。你要想动手的话,必须得避开他们的视线,否则他们大概率会来阻挠你。而马戏团的这些员工中,你知道 谁是你最应该避开的,谁又是可能会为你提供一点帮助的?”
周悬努力忍住抬手摸鼻子的冲动——好奇怪的感觉,他从 来没有 和人贴得这么近过 ,就像是有 个打不出来的喷嚏一样难受。
周悬斟酌片刻,回答:“是猴子和老虎?”
在 马戏团中,除了团长和猴老板之外,其他的员工都 有 被客人阵营杀死、重 新洗号的风险,人员流动率太高,不太可能是正确答案。照这个角度思考,也只 有 笼子里所关着,镇上唯一的两只 猛兽,比较符合。
以及,在 与 马戏团有 关的各种规则,包括周悬捡到的那一张客人观看 表演须知中,老虎和猴子都 是很特别的存在 ,需要有 规则单独进行介绍。
姜允:“对,也不对。不是猴子和老虎,而是老虎和猴子。”
周悬反应过 来:“绝对要避开的是老虎,有 可能给我 帮助的是猴子。”
姜允点头,“对于老虎,你绝对不能让它看 出你要伤害猴老板,不论你怎么做,不论发 生 什么,它最终一定会站在 猴老板的阵营;但是猴子有 叛变的空间,并且猴老板其实更信任猴子,如果可以策反它,你能得到的利益更多。”
周悬:“明白。”
见周悬要起身离开,姜允装作冷脸:“你要去哪里?”
周悬一顿:“我 ——”
姜允冷淡:“既然都 已经把矛盾都 说开,你可以留下来。还是说,你依然要回去,把那个破烂望远镜缝缝补补修修好,再来整晚整晚地偷看 我 ?”
周悬沉默。
偷窥这件事被这样挑出来,饶是他,一下子都 不知道 该说什么话来接。
非常尴尬。
周悬静默半晌,道 :“我 需要回去准备一些东西 。”
姜允挑眉:“好,那我 等着。”
等到周悬走好,姜允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系统跳出来:【宿主,你是真的想要让这个男主留下来吗?】
姜允:“当 然不是。我 只 是单纯恶心他。而且,你不觉得他决定不想留下来,但硬要演出不是这样,还要费尽心思想出合理理由来拒绝我 的样子,很好笑吗?”
如果周悬想要留下来,姜允就绝对不会说刚刚那一番话了。不过 这种假设事情也不会发 生 就是了。
系统被姜允的直白惊到了。
就,纯是捉弄啊。
果然,无论换到哪个漫画世界,宿主的恶劣因子还是没变的。
世界纷纷扰扰,总有 倒霉蛋成为姜允的捉弄对象-
真的是情侣关系。
果然如此。
竟然如此。
周悬在 回去的路上,觉得头脑有 些发 胀,思绪有 几分乱。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在 脑中将计划一点点推测成型。
同时利用卡牌,看 到了马戏团猴老板在 那间暗房中具体所做的事情。
他直接站在 手术桌上,高举起双手,那几个没有 五官、没有 穿衣服的——周悬不想称之为人的物品,围着这个手术台,如仅是有 站立功能的肉块一样,高高抬头。
马戏团猴老板脸上的四只 眼睛飞速地胡乱眨着,扫视一圈所有 的肉块,而后便升起一种无法形容的诡异氛围,几乎要穿透屏幕。
这些肉块渐渐长出五官,缓缓尝试使用着每个器官。
这个画面非常诡异,肉块们明明是人的模样,却是在 学习着怎么模仿、成为人类。就好像一个人蹲匍在 地上,认为自 己是汽车,模仿出汽车的样子。
然后便是猴老板念出规则。当 他将规则全部说完时,屋子里的这一群东西 已经有 了完全的人样,几乎看 不出什么很明显的突兀感。
而这些已经能在 外表上称之为“人”的人,静静地簇拥着手术台中的猴老板,神色空洞木然,但至少 所展现出的动作姿态,非常地恭敬。
周悬将计划再微微调整了一些细节。他的这个计划时间有 些紧,最迟明晚之前,必须要将这件事做成。
不仅是他需要早些离开这个马戏团,更是因为那位团长黛西 。
……他一点都 不想晚上和她呆在 一个房间里。
周悬罕见地有 几分孩子气地皱眉。
他是一个非常需要独处的人,夜晚睡觉的地方对他来说就是一个绝对不能进入除他之外的其他者的空间,如果有 其他者闯入,他不仅会觉得别扭,更会觉得讨厌。
尤其是要和一个诡异共处一间房。这与 让一个普通人抱着一块墓碑睡在 一张床上,并没有 本质上的区别。
周悬甚至已经开始思考,如果之后他拒绝不了团长黛西 的这个请求,应该有 什么样的方式杀掉她-
姜允同样看 到了那位猴老板在 那间手术暗室中所做的事情。
她对此有 两条评价:
第 一,那群“人”不愧是刚刚生 出来的,就是这么没有 见识,连一个唱歌那么难听却还要想方设法主动暴短的蠢货猴老板,都 能让他们这么恭敬。
第 二,这位“胖虎派”歌手以后还要开歌唱表演,就让这些没见识的储备员工去给他捧场好了。
——前提是,还能有 以后。
胖虎猴老板唱歌难听,又实在 过 于普信,但作为诡的实力还是挺强大的,大概是SS级左右。
不过 ,这在 最强大的闯关者周悬面前,不算什么棘手的难题。
姜允第 二天乐得清闲,用【偷窥之眼】看 到了周悬所做的一切事情。他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时机,利用同事将一猴一虎分开,并成功挑拨了猴子与 猴老板之间的关系——
周悬不喜欢社交,但却对这种人性幽微把握得极为准确。猴子、猴老板虽然都 是诡异,但他们都 具有 一定的智慧和独立意识,也和人类的人性存在 一定的共同之处。
二者看 似亲密无间,实则存在 一个微小 的罅隙。不注意,很难发 现。关键就在 猴老板所戴的那一顶猴子帽子,以及表演时,他总是高举着猴子,还有 许多他们相处的细节里。
从 中所表现出来的,是猴子的地位要略高于猴老板;但这却与 马戏团员工守则中所说的老板权力最大这一条相违背。
所以,猴老板与 猴子之间的关系,其实有 些微妙,可以被挑拨起来。
周悬把握住单独和猴子交流的时机,依靠之前所用卡牌的功能,再配合上一些说话技巧,成功从 猴子的口中套到一点内情:没有 猴子的帮助,猴老板并不能当 选马戏团的权力最高者。
回忆起往昔,猴子脸上的眼睛慢慢融化于猴毛之下,唯一还挂在 脸上的嘴,一张一合,发 出咔哒的声响,隐约间无数颗牙齿像蠕虫一般钻出来。
“我 是猴子。我 是猴子吗?我 是——”
如果不是猴子,他又该是什么?
第189章
周悬抬手拍拍猴子 的背。
“别有压力, 放轻松。你和猴老 板原来 的关系这么好,你还帮过他, 他或许会记得你以前的事情 。”
猴子 痛苦地揪扯着脸上的猴毛。
周悬:“就算猴老 板不 记得,也会有解决办法的。现在猴老 板的实 力比你厉害,还能 在马戏团之外自由活动。只要他愿意为你做事情 ,他就能 找到线索。”
猴子 的眼睛瞬间再从脸上出现,黑洞洞地看着周悬。
周悬像是没有察觉到猴子 的审视,继续道:“如果这个过去对你非常重要, 那么猴老 板应该至少给你一些小小的帮助,只要他还记得你对他的恩情 。”
周悬点到即止。
周悬离开后,回去又做了些准备, 便准备去邀请猴老 板和自己一起表演魔术-
周悬来 的时候, 姜允和猴老 板正在一起,谈论马戏团的运营。
周悬的邀请提议甚得猴老 板欢心,他很满意这种可以大出风头的活动,立刻同意。
周悬得到答复便要退下, 全程没有多 看姜允一眼的意思。
就像他们完全不 熟一般。
猴老 板摸了摸头顶的猴帽,四只眼睛疯狂眨动, 出声:
“等一下。基兰, 你的魔术是怎么学来 的?有人教你吗?”
姜允看到周悬的脚步微微一顿,心想他有可能 是脑补了什么地下情 侣不 能 被最 高上司发现的剧情 ,嘴上淡淡道:“魔术,也可以自学成才的。”
猴老 板点点头。
周悬离开。
自周悬成为马戏团魔术师基兰以来 , 两晚的出演效果都不 错, 所以猴老 板对他来 找自己作为主演嘉宾这一点,尤为自得,连说这个魔术师有眼光。
因为开心, 猴老 板对姜允作为团长的工作计划的干涉,都少了很多 。
但这只是比起以往少了,实 际依然很多 。
等这个冗长的会开完,姜允回想猴老 板提的那几个狗屁不 通、毫无落地性、完全没意义的计划,只觉得头疼。
确定了,这个老 板纯粹是来 给她添堵的。
这很上司了。
姜允看向自己的笔记本 ,她刚刚听猴老 板单方面给自己开会时,她就一直在在这个本 子 上涂涂写写,营造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其实 她一个字都没记,只是在假装认真,实 际上是纸面上画涂鸦。
按照“团长”以往的记忆,只要是猴老 板的建议,那就可以统统不 用管。
猴老 板总说自己是在办大事,其实 是在镇上的红木酒馆醉生梦死,经常十几天才会回马戏团,待上一两天就要走。每次回马戏团,他都有一大堆的意见,但是等下次回来 ,他也不 会在意之前的意见如何被落实 了,因为他就是随口一说的,提完就忘。
团长所要做的,就是在他提意见时摆出认真的态度,事后就当这件事不 存在就好。
但就算只是需要这样,姜允都觉得很烦。有一种在诡异漫画里上班的荒谬感。她提笔在本 子 上画下一只丑陋的大猴子 ,想了一下,又在边上画了一只重拳出击的黑色小熊。
希望周悬今晚能 把猴老 板这个诡异给流落解决吧。
不 然,她都要忍不 住动手了-
晚上,周悬在马戏团的表演舞台上,拿出一个长长的铁皮柜,要表演大变活人,而猴老 板作为表演嘉宾,需要进入铁皮柜中。
猴老 板看到周悬放在一旁的一排道具长刀,又看向铁皮柜表面已 经预留出的若干刀孔,大声笑 起来 ,“有点意思。”
他就要走进去,老 虎却咬住他的衣角,不 让他动。
周悬适时出声:“这个魔术确实 有些风险。”
猴老 板一拍老 虎的额头,叫它松开了嘴,老 虎却并不 放弃,还想要再咬上来 ,猴老 板让员工将这只老 虎带了下去。
“能 有什么风险?不 过是个小魔术而已 ,完全没有惧怕的必要。”
猴老 板向猴子 伸出手。
猴子 停顿了一下,用如洞的眼睛,看着猴老 板。
最 后,它还是慢吞吞地顺着猴老 板的手攀爬上来 。猴老 板与猴子 ,进入树立摆放着的铁皮柜子 中。
姜允站在观众席最 后方的一处角落里,将舞台上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看得出来 ,周悬的挑拨起作用了。
而且,在今天表演正式开始前,姜允还偶然听到了一点猴老 板和猴子 的交谈声。虽然听得不 算很清楚,但能 听出来 他们聊得不 太愉快。
啊呀,等下就有好戏看了呢。
姜允托腮。
舞台上,周悬将柜门关上,拿起长刀,依次顺着柜子上的刀孔,插入。
平心而论,周悬扮演起魔术师,非常出色。
语句中的内容、渲染、强调和停顿,以及与肢体动作的配合,都十分精妙,如果这里是一个普通的马戏团,场下早就响起此起彼伏的热烈欢呼。
穿着黑衣的魔术师,优雅地将插入的刀再一把把抽出,好几把刀上都残留着鲜血的痕迹,柜门的底部缝隙,也像是有暗红色的液体在流出。
魔术师将刀全部抽出后,恰到好处地停顿住,没有立刻打开铁柜之门。
黑色卷发遮住了他的眼睛,让人看不 清神情 。
“接下来 ,就让我 们一起打开,这厄运的礼盒。”
门开后,什么都没有。
下一秒,一道光打向观众席后方,猴老 板张开双手,一脸亢奋。
猴老 板一步一步从后方向舞台中心走去,激动不 已 :“精彩,这就是猴老 板要带给大家的魔术。”
周悬做出一个绅士礼仪,又拿出一副扑克牌,交于猴老 板。
“接下来 是第 二个魔术,心灵感应。由您来 抽牌,我 来 猜测,您抽到的是哪一张牌。”
猴老 板抽出一张,放入衣服口袋。
周悬将牌收起,打了个清脆响指。
然后,他绕着猴老 板开始转圈,手如白鸟的翅膀一般灵动翻飞。忽然,他在在转到猴老 板的后背时,伸出手去。
猴老 板猛然转身,周悬却更快地收回手。他的手里,已 经捏着一张扑克牌。
“您抽到的,是这一张牌吗?”
花色鬼牌,扑克牌中的大王。
猴老 板有些惊讶地点头,点到一半,忽而又摸向自己的衣服口袋,“我 的牌不 见——你手上的这张,就是我 放在口袋里的牌。你把我 的牌拿走了?”
周悬摇头,另一只手打了个响指,又是一张一模一样的大王牌。
“不 ,这才是从您口袋里拿走的牌。”
预期违背,有趣的内容,再配上这淡淡死意的语气 ,有一种很诡异的冷幽默。
姜允忍不 住轻笑 。
别人喜不 喜欢,她不 知道。她只知道自己还蛮吃这种风格。她觉得周悬有做喜剧的天分。
周悬将两张牌放入猴老 板的手中:“说实 话 ,我 不 会心灵感应,我 只是先拿走了您的牌,再进行了复制。所以,这其实 不 是心灵感应魔术,而是一个复制魔术。”
猴老 板看着手中的两张牌,四只眼睛纷乱地眨动闪烁。
“而这只是复制魔术的开场。我 能 复制的,不 仅是卡牌,”周悬意味深长地说,他伸手指向铁皮柜,“您还要再来 一次吗?这次,是更加特 别、刺激的,大·变·活·人。”
“或者,您要是担心,也可以现在就结束。”
猴老 板将四只眼睛瞪大。四只眼睛,就好像是四颗内嵌黑色圆虫的白色肉团。
“不 。只不 过是小把戏。我 不 怕这个。”
猴老 板将手上的猴子 紧紧抱入怀中,再次走入铁皮柜中。
周悬关上柜门,再次将长刀插入。
姜允注意到,这一次周悬插刀的顺序和角度,都和第 一次略有几分不 同。
刀全部插完后,柜子 下方渗出一团血迹。
周悬将刀一把一把抽出,手搭在柜门上,清寒的声音在马戏团的上空飘荡:
“厄运的礼盒已 经被打开。”
他打了一个响指。
耀眼的光芒照射在观众后台,是高举着双手的侯老 板的黑色剪影。下一瞬间,马戏团篷顶的骤然打开,绚烂烟火在空中绽放。
烟花在空中绽放出一个图案,赫然是一只猴子 的形状。
周悬款款鞠躬:“今天的魔术表演到此为止,用这一场复制而成的,如厄运一般璀璨的烟花,送别大家。晚安。”
好几个客人伸长了眼睛,一朵朵烟花陆续在空中爆炸开来 ,几乎是合着炸开的音节,他们的眼睛也迸射出来 。
这是一次完美的表演。
见周悬下台,姜允走到另一边的观众后台中,那是烟花放出之前,猴老 板所站的地方。她果然看到了意料之中的痕迹。
所以,在烟花之前的那道猴老 板的身影,只不 过是周悬伪装的把戏,并不 是真的猴老 板。
姜允又走到后台,后台什么人都没有,还黑着灯,只有从马戏团帐篷蓬顶孔洞中,投下一束寂寥凄惨的光。借着光,姜允看见周悬方才在舞台上用的铁皮柜子 正放置在一角,大开着柜门,里面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只有底部留存着一滩血迹。
姜允从边上的一个小门向外走去,她终于看到了周悬。
他站在一片黑色的阴影中,手里似乎捏攥着什么。
这时,一道金黄色的烟花在空中炸开,姜允看清楚了,周悬手中拿着的,是一根黑了很多 的红线。
周悬抬起头,与她四目相对。
烟花散尽,四周变得昏暗。
下一朵烟花紧接着咻地蹿上天空。
这时,周悬如鬼魅般地无限缩短他们之间原有的距离,站在她的面前,与她相隔不 过半臂。
淡淡的血腥味,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
姜允:“你把他的红线抽出来 了。”
周悬:“嗯。不 然,不 算真正杀死他。我 答应你的事情 ,就要这样办到。差一点,都不 行。”
借着周悬眼睛的反光,姜允看见了夜幕中正盛开的这朵烟花,是金色的。
关于周悬今晚所有的部署安排,姜允早已 看穿。
第 一次大变活人是为了放松猴老 板的警惕,也是为了让其他人对这一个魔术熟悉,为第 二遍相同魔术降低新鲜感,此外,还有在借着插刀的动作,微微试探猴老 板的线团的所在位置;
抽牌魔术,则是进一步确定线团位置。
第 二次大变活人,周悬应该是用强力卡牌硬控住猴老 板,并在某一次插刀的时候,将猴老 板的线头挑开,一头粘连在刀尖,再接着插 入的动作,将红线顺势抽离出猴老 板的骨头。这时,猴老 板已 经与死亡无异。
观众席上后来 出现的身影,并不 是猴老 板本 人,因为那个地方的地面上没有一点血迹。而至于是如何欺骗过了众人,或许是提前做的道具,又或者是卡牌制造的幻象。姜允更倾向于是前者。
因为之前已 经看过了近乎相同的魔术,客人和员工都不 在仔细地观察站在观众席后方的“猴老 板”,再加上恰到好处地烟花吸引走所有人的注意力,就更不 会有人去在意这一处细节。
周悬在抽出红线的时候,动作极快,猴老 板与猴子 都没有反应过来 ——也许猴子 反应过来 了,但他当作不 知。总之在这个几乎是眨眼间的过程中,被瞬时硬控的猴老 板,又在瞬间死亡;猴子 沉默着,什么叫声都没有发出。
以周悬的能 力,杀死猴老 板,并不 算难事。难的是怎样合理地将其杀死,也就是保持着魔术师基兰的角色设定。
毫无疑问,他做到了。而且完成得很出色。
周悬:“你要么?”
他指的是手中的红线。
姜允却答非所问:“你的烟花是不 是快结束了?”
周悬抬头看向夜空,“快了,还有三四次。”
姜允抓握住周悬的手,又向上一动,一朵黑色的郁金香凭空出现。红线缠绕在这朵花上,几乎要与它的黑色融为一体。
“这,是我 要表演给你的魔术。”
姜允凑上前,在花朵上轻轻地吹过一口气 。
郁金香的花瓣绽放。
红色的烟花在黑夜中炸开。
火光爆炸。
三件事,同一时刻,一起发生。
周悬甚至还来 不 及转头循着爆炸声响看去,就被抓扣住手腕,强拽着往前奔跑。
红色烟花是今晚的最 后一朵烟花,黑夜已 经安静。
而地上的巨大火光正在汹涌地燃烧,伴随着噼啪声响,还有一股难言的味道。是因为,那间手术室中,圆舱里的粘稠液体正在被火炙烧,所以才有了这股刺鼻气 味。
周悬没有想到面前这个诡异会将那间手术房炸毁,他更没有想到,此时此刻,自己会被对方带着,在黑夜中狂奔。
爆炸声很响,一声接着一声,似乎要将整座马戏团都荡为平地。而与这连环震响形成鲜明对比,是始终静悄悄、没有任何行动的员工们。他们似乎被黑夜重重地压住了。
火势蔓延得极快,而周悬和姜允要比火跑得更快。
火焰扭曲着空气 ,传来 灼烧之感。周悬觉得扣住自己手腕的,仿佛是一块烙铁。
踩着火光燃烧的声音,他们一路带到马戏团的正门口。
铁门的锁链已 经被打开,猴子 蹲在铁门边,神色不 明。
最 终,它默默将眼睛,如石入泥沼一般,融入脸上的猴毛之中。在它的脸上,只剩下了一张,大张着的,空空荡荡的嘴。
周悬下意识要看向姜允,却不 想后者一动,完全以一个保护者的姿势,将他搂抱入怀。仿佛猛兽在圈定地盘。
周悬感受到了几分不 合时宜的微妙。
她这是怕猴子 会伤害他。
自从被选入诡异世界闯关以来 ,周悬没有队友,在多 人副本 中,也不 喜与人组队。因为他讨厌与人社交,讨厌测算人心。他没有保护过别人,更没有被别人保护过,尤其是在他的实 力一路走高,成为最 强闯关者之后。
但现在,他却在诡异“女 友”的怀中,充当着“小鸟依人”的角色。
这是他第 一次被保护,感觉……很诡异,还有点说不 出的瘆人。
周悬抬头,看到对方望过来 的眼睛。
一双蓝眼,如同火中的冰川,亮得惊人。
周悬移开眼,用力一掷,将手上已 全变为黑色的红线,扔入猴子 的嘴中。
猴子 卡顿了一刻,但他的牙齿却已 灵活地,争先恐后冒出,咔哒咔哒,把这条红线搅得稀碎。
周悬拉下姜允抱住自己肩膀的手,手指扣探入指缝,十指交握。他将她带出了马戏团。
两人跨出马戏团的瞬间,铁门上的巨大马戏团招牌轰然倒下,坠入火焰之中。招牌中梅迪亚的字样被火焰吞噬殆尽。
旺盛的火焰几乎要与夜幕相接。
炽热的火光,将两人牵手的黑色影子 ,拉得极长。
第190章
风中的焦味越来越淡。
周悬带姜允向 镇上最近的一家旅馆走去。旅馆藏在一处街角的角落里, 周悬抄了近道 ,拐过两条小路, 看见旅馆的招牌。
他要走进去,却发现手 上拉不动。
回头一看,他的限定诡异女友,正站在原地,微微低头,头发投下一片阴影, 整张脸都几乎要完全融入身后的黑夜,唯有一双蓝眼冒出诡谲的光彩。
这是非常惊悚的画面。
但周悬一点不觉得害怕,甚至内心毫无波动。“惊悚”这个评价, 是他完全以旁观者的第三视角代 入, 理性分析所得出的结论 。
一是因 为他天生 没有什么情绪波动;
二是……大概,因 为这是【黛西】。
倒不是信任,或者笃定祂因 为爱情而不会伤害自己,而是他现在已经有几分摸清楚了对方的性格, 知道 对方如果真的要杀他,绝对不会是现在的样子。
现在, 对方应该更接近于是在戏耍他。
周悬:“怎么了?”
姜允轻抬下巴, 眼神闪烁:“你对镇上很熟悉啊?所以,你果然是早就有逃跑计划了。”
周悬:“……”
周悬这次学 会了装傻,沉默以对。
姜允确实是在逗弄周悬,见他不答话, 自知目的已达到, 也 不再多说 什么。
旅馆的前台坐着两个一模一样的女生 ,听到推门进来的声音,一起 抬头, 用黑洞洞的眼睛看过来。
姜允:“住宿。”
左边女生 :“他们要住宿。”
右边女生 :“看样子是情侣。”
左边女生 :“所以。”
右边女生 :“只用开一间房。”
她 们一句接着一句,十分自然,就像是只有一个人,只用一张嘴、一条舌在说 话。双胞胎从中间,伸出一只手 。
是左边女生 的右手 ,也 是右边女生 的左手 ,这两只手 ,竟然是相连着长在一起 的。两只手 臂汇集一张手 掌上,手 掌共有八根手 指,完全对称。
她 们异口同声地说 :“五个银币。”
周悬探入外套口袋,然后神色一顿,他的钱远远不够。
虽然他能用卡牌变出钱,但或许会引起 身旁黛西的怀疑,届时他无法解释这笔钱的来历。
姜允伸出手 ,用两指捏住七枚银色的钱币,放入两个女生 共用之手 的手 心。
“给。多的钱,是请你们为我们保守秘密。”
左边:“好,乐意效劳。”
右边:“敬爱的梅迪亚团长。”
左边:“以及这位寒酸但幸得团长青眼的魔术师先生 。”
右边:“我们会当作今天从未见过二位。”
被评价为“贫穷小白脸”的周悬:“……”
还是沉默吧。
沉默,可以解决一切问题。
姜允接过钥匙,通过姐妹二人的话语,找到了房间。这间旅馆虽有几分陈旧,但房间内打扫得很干净。
干净的地板,干净的桌子,干净的洗漱间,以及,干净的床。
一张,干净的大床。
有且仅有一张的,干净大床。
姜允点了点鼻子,看向 周悬的背影。她 从里面读出了几分紧绷。
姜允心里些微的排斥,顿时消散得干净,她 微微笑起 :“我先去洗澡。”
见周悬没有回复,姜允又重复了一遍。
周悬这才回过神,微微侧过头,“嗯。”
卷发盖过他的眼睛,只露出下半张脸。唇角,抿得很紧,几乎不见血色。
姜允直到走入洗漱间,确定周悬听不到时,才轻声笑起 来。
好蠢。
也 够好笑的。
看来现在这个还没有陨落的超级大佬期男主,也 有不擅长的事情。如果她 和基兰真的是情侣,就他刚刚那个样子,早就暴露真实身份了。
姜允打开花洒,放松地洗了个澡。
等姜允再出来时,周悬正坐在书桌边,手 肘撑在在桌面上,双手 十指交扣,抵在唇边,一幅正在沉思 的模样。
在姜允出来的瞬间,周悬就已回神。
在这种情况下,姜允原本是不太自在的,毕竟她 和周悬一样,都需要在对方面前扮演情侣,而另一点她 和周悬一样的是,她 也 有较强的边界感和领地意识。
但是,在发现这种情况中,周悬比自己更不自在时,姜允要捉弄人的跃跃欲试,瞬间盖过了原有的不适。
哪有不舒服?她 一点没有不舒服,而且特别开心!
姜允施施然地坐于床上,好整以暇地半托起 歪斜的头。被弄湿的发丝,几滴水滑落,在衣领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你在想什么呢?”
如姜允所想,现在的周悬有些坐立难安。
他后知后觉,与前者待在一个空间里,不仅要忍受睡觉这种私人空间被人入侵的不爽,还需对空间里这股粘稠的暧昧气氛做出反应。
简直不是一般的麻烦。
周悬在心头烦躁地腹诽,面上克制情绪,“在想,关于马戏团,还有案件的事情。”
姜允“哦”了一声,把这个音节拉得很长,“关于马戏团,你不如来问我呢?”
“之前说 好了,你来杀掉猴老板,我来给你,你想要的东西。现在马戏团已毁,教你魔术的意义也 不大了。不如,我来和你说 说 关于马戏团的秘辛?想听吗?”
姜允伸出手 指,又如之前招狗一样勾起 ,让周悬坐过来;另一只手 贴着床褥,要表达的意思 非常明 显。
她 也 不是真的想让周悬坐到床上来。只是知道 周悬不会这么做,所以想要再迫害他一番而已。
而周悬很微妙地停了一会儿,然后起 身,将椅子搬到床边,紧挨着床沿,然后又坐在椅子上。
姜允:“……”
姜允有些后悔这个逗周悬的方案了,因 为她 发现面对此情此景,要忍住不笑出声,对自己其实是一个极大的挑战。
姜允抬手 挡在嘴巴,咳嗽了几声。
“我不是梅迪亚马戏团的第一位团长。在我之前有多少位团长,我并不清楚。但我知道 ,马戏团的老板从始至终却只有一位,就是戴着猴帽子的猴老板。我记忆中的第一个瞬间,从那间手 术房开始,我看到不是在宣读着马戏团员工规则的老板,而是上一任团长。那是我睁眼看到的第一个画面。”
“既然都已经永远离开梅迪亚马戏团了,这份规则,也 没有再保密的必要。”
姜允将一张纸递交到周悬手 上,是那一份《梅迪亚马戏团团长工作记录》。
上面的第七条,像是被打翻黑色墨水而染黑一片,看不清任何内容。
“团长拥有穿引红线的能力,需要尽可能地为马戏团储备可用员工。员工的具体教化工作,由马戏团老板进行。”
姜允一字一句地说 :“这就是第七条规则。”
周悬:“但它为什么是现在这样?”
姜允:“因 为猴老板当初想要在上面强行添字,写上‘只有老板可以负责员工教化’‘他人不得插手 ’等字样,在写的时候,这团内容就自动变成 了这个样子。”
周悬:“因 为这份规则不能被擅自改动,也 因 为,他想写下的内容……是错误的。”
所谓员工教化,就是对尚未形成 五官的员工,念出马戏团规则,让他们长出五官,也 让他们的灵魂彻底地归顺于马戏团。这个工作一直只由猴老板进行。
但现在从这一份规则可以看出,这个工作,其实并非只是猴老板才可做成 。
姜允:“对,其实这件事谁都能做,包括团长。而由团长来做,才是效率最高 的做法,但猴老板拒绝了,而且是命令绝对不允许这么做。因 为负责教化员工的人,可以最大程度地得到员工的忠诚,让员工视其为信仰。猴老板不想让自己的权力被分散,所以就竭力阻止这种事情的发生 。”
“复生 员工这一件事,真正不可替代 的关键步骤,是穿引红线、重塑肉身,唯有掌握技术的团长可以做到;但最后却是猴老板,靠着谁都能做到的事情,骗走了最大的红利。”
“而这个真相,是我的上一任团长发现的。团长当时做了点小手 段,没有让我听猴老板讲述规则,而是祂来尝试为我开化,发现我一切如常后,便戳破了猴老板是不可替代 的谎言。”
姜允垂眸,看着自己的手 。
黛西的这一具身体,手 上有许多茧子。有的茧子已经淡了,有的茧子却在日复一日的刻板练习中,越来越老硬。
“团长感到生 气 ,又感到迷茫。这前团长其实并没有夺权的想法,只是不知道 该怎么做,要做什么。某一天,团长自杀了。因 为猴老板看中我是魔术师,可以学 会穿引红线的技术,就让我成 为了新团长。”
周悬什么也 没有说 ,只是伸出手 ,盖在姜允的手 背上。
这是一个表示安慰的动作。
但周悬的本心却是一片凉薄。
这只是他在演戏。他摸不准有些话该不该说 ,要是说 错什么,暴露身份就不好了。所以在眼下的这种情况中,保持沉默,只用动作表示意思 才是最好的选择。
姜允强忍下被肉麻到的刺痒,继续说 :
“前任团长死 在了马戏团之外,但没有人知道 祂因 何而死 ,死 在何处。祂的红线,也 永远消失在了小镇中,和最近那些连环杀案中的受害者一样。”
周悬抿唇。
或许这就是突破案件的关键点之一。
另外,他总觉得「红线」的设定很特别,仿佛有更多的寓意。
周悬一直没有忘记,自己进入的是一本名为《红线之绊》的小说 。
他认为,小说 这个大背景设定,一定有什么特殊的用意。不然让他直接进入一个小镇诡异副本就好,为何要多套一层小说 的设定外壳呢?
周悬在心里罗列一串疑点,决心翌日白天再去镇上重点搜寻一番线索。
——白天。夜晚。
周悬飞速运转的思 绪骤然停住。
今天的夜晚,他要和一只诡异,睡在,一张,床上。
姜允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周悬的表情。
周悬其实装得很好,只是看脸上的神情,看不错太多破绽。只是她 有心去找,还是找到一些细枝末节的。
就比如她 现在发现了,周悬紧张的时候,和别人不同,他的脸不会变红,反而愈加苍白,包括他的嘴唇。而他嘴唇发白的颜色变化,是最明 显的。
姜允出声:“前团长和我说 过,猴老板对于马戏团来说 ,几乎是永恒存在的。猴老板永远都是马戏团的老板,没有人可以替代 他。”
“这不仅是因 为红线可以让赫欧姆恩小镇中的居民永生 ,也 是因 为猴老板几乎不受任何死 亡规则制约。以马戏团举例,员工必须听从客人的命令,客人进入马戏团后,就必须看完全程表演,这些都是强力的致死 规则。但猴老板却没有这方面的烦恼。”
“还有是因 为,在马戏团内,从来没有人想过要杀他。——基兰,你果然是不同的,你不是这个马戏团里的人。”
气 氛好像在瞬间僵住。
周悬垂在身侧的手 ,默默移到身后,绷紧手 臂上的肌肉,准备随时发动卡牌。
“因 为你是有一天突然在马戏团大门之外,被我带入了马戏团之中的。你和那些听着猴老板将规则而复生 的员工不同,所以你对猴老板从来没有刻入灵魂的崇敬之意,你才敢对他挥动杀人的刀刃。”
——原来,黛西是想说 这个。
基兰并不是由客人“变成 ”的员工,而是外来者。
周悬放松开手 上的劲道 。
姜允:“关于过去你来自镇上的何处,你还是没有什么想法吗?”
周悬自然没有想法,他甚至此前都不知道 外来者这件事,故只能微微点头。
姜允:“我想明 白了,你以前一直想要逃离马戏团,其实是为了要找到你真正的来处。这对赫欧姆恩的镇民来说 很奇怪,毕竟红线承载着生 命,让我们镇上到处流动,就像在海里的鱼,不会问水在哪里。我和你因 此爆发过很多次争吵,时至今日,我依然不能完全理解,但我好像又懂了一点,所以我才会决心离开马戏团,并将那间手 术房以及整个马戏团炸毁。”
“现在,既然有了空闲的时间,你可以多多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弄清你想要知道 的事情。”
姜允换了身姿,她 的膝盖支在床铺上,上半身向 周悬探过来,双手 搭靠着他的肩膀。
两张脸离得极近。
她 的气 息,全都打在了面前这张白皙到可以称之为苍白脆弱的脸上。黑色的卷发,微微一动。
“我给你一个反悔的机会,在你弄清这些事情之前,不必着急给我答复。”
说 完,姜允挺直上半身,同时用搭着的手 将周悬往他身后方向 一推,拉开两人的距离。
她 拉过被子卷盖住自己,“睡觉。”
周悬有几分懵然,挺起 被推在椅背上的上半身,然后迟疑地伸出手 ,按了按方才被碰过的肩膀。
……他这算是,逃过一劫?
周悬一边用衣柜里多余的床铺铺在地上,一边想,大概是因 为预料之中的问题没有来,让他做的那些准备和计划一下子无用,所以明 明 是解决了一个小麻烦,他却反而产生 了几分——类似于预期落空的感觉。
肯定是这样。他总不至于想要一个诡异同榻共眠。
周悬抱着枕头,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上手 微微揉抓一把黑色卷毛,便躺下睡觉-
周悬这一晚上睡得不太好。
他总有种被什么东西注视的感觉。但他却没有在睡觉中途醒来,起 床的时间甚至比往日还要晚几分。
他醒来,见床上的人早已清醒。她 曲腿坐在床上,青色发丝有些凌乱地散落在锁骨间,手 拿着笔,在手 中的本子上涂写着什么。
窗帘中留了一道 缝隙,一束光投射进来,正好照在她 轻轻暼过来的眼睛上。蓝色眼睛这下不再像鬼火,而像一颗圆润的果实。
“嗯哼。”
她 发出声音,权当在和他打招呼。
周悬有一瞬间的错神,以为自己并不是在诡异世 界,而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居家场景。一觉醒来,窗明 几净,春日晴朗。
还有一只很可爱的青鸟,叼着颗小而圆的蓝果,在绕着他飞旋。
……他绝对是被污染认知了。
周悬面无表情地想。
找了个借口,周悬离开旅馆,按照昨夜临睡前的思 路,在镇上搜寻线索。
临近黄昏,他找到了两个突破点:
第一个,让他摸准了凶手 的大致形象侧写。
第二个,让他有些想明 白,昨晚临睡前想到的那一个问题:《红线之绊》为什么是一部小说 中的诡异世 界?这个小说 设定发挥着的用处什么?
在小说 背后,存在着小说 作者的意志。
整个小说 ,整个小镇,都是作者的意志投射。每一个存在,都在作者的心中,具有特定的意义,可以在现实世 界中找到相对应的客观存在。
周悬微微凝眸,那么,红线,是什么?
现实生 活中,存在于人体中,可以让人无限复生 ,或是与复生 、生 命相关的一种东西。
……血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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