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卫府失火的事情便传得沸沸扬扬, 也传到了皇上耳中。
他得知后特意派了太医为老夫人诊治,太医的话与那郎中无甚区别,何时能醒,醒后如何, 都不好说。
姚知雪看着昏迷的老夫人, 一颗心直沉到谷底, 彩云已经醒了,她说那晚自己刚服侍老夫人睡下,突然有人打晕了自己, 迷迷糊糊间看见有人在地上洒地上。
那人虽然是丫鬟打扮,可这几年日日相见, 她一眼认出, 就是程素月。
再醒来时就是失火后了。
那时候贺霖也在场,他听完全程,沉吟一番后起身对姚知雪行礼。
“姚姑娘, 昨夜后院起火不是意外,我已将人证物证都收齐, 只等阿驰回来定夺, 所以, 此事还需要姚姑娘帮忙保密一二。”
“贺公子客气了,我定不会说出去, 只是……不知卫将军何时回京?”
“只怕……还需要些时日。”贺霖叹了口气,顿时愁容满面。
他昨日已经写了信命人快马加鞭送去江南,只是卫驰有公务在身,只怕想回来也不能立刻动身。
姚知雪听懂了这声叹息,卫驰归期未定,这老夫人也迟迟未醒, 若是真有什么不测,不知他还能否赶得上。
但愿,一切都来得及。
接下来这段时日,姚知雪每日都来卫府看望老夫人,太医说要多同老夫人说说话,也许能唤醒她。
姚知雪有些犯难,该讲些什么呢?
最好是与卫驰相关的,这样老夫人听见他的名字,心中牵挂,说不定很快就醒了。
于是姚知雪便同她讲自己与卫驰发生的事情,从沈府簪花宴上遥遥一面开始说起,讲他的冷漠,讲自己的狼狈。
讲那些不知不觉中产生的交集。
老夫人昏迷的第八日,她讲到了击鞠场上一同迎战,忽而有些感慨,过往一幕幕重现眼前,恍若昨日,却已经是真真切切过去了半年。
在她心中,除却恩人,卫驰也能称得上是有些交情的朋友。
就是不知在他眼里,与自己是何亲疏关系。
只怕还是那个非他不嫁的纠缠者吧。
姚知雪双手托腮看着老夫人,惆怅道:“老夫人,你说,怎么样才能让卫将军不讨厌我呢?”
虽然她不在乎流言纷扰,也不在意卫驰总是冷脸,可她真觉得卫驰此人值得相交为友,被他讨厌,她多少有些有些郁闷的。
贺霖恰好进屋,清楚地听到了这一句话,他脚步一顿,见姚知雪未发觉自己,又悄悄转身离开了。
他确实有些意外,没想到卫驰明确拒绝后,她还是没有死心。
贺霖心情有些复杂。
他当初确实也是暗暗爱慕过姚知雪的,不然不会在登姚府道歉时送上她喜欢的狼豪,也不会在上元节那日撺掇卫驰去庆丰楼,就是想偶遇她。
还有许多次忍不住为她停留的目光。
只是他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像姚姑娘这样无可挑剔、如月华一般美好的女子,是他一个无甚作为的武将之后高攀不起的。
只是没想到她竟然还是这般痴恋卫驰,一时间,他心里羡慕也有,嫉妒也有,不过,这些想法也都是转瞬即逝。
他现下想着,若是姚姑娘当真放不下,自己愿意为她去敲一敲卫驰那个榆木脑袋,看看能不能铁树开花,免得她白白相思一场。
想到这里,他心里陡然轻松许多,脚步欢快朝后院走去,去巡查一番这几日修缮的进展。
刚出了院子,便听见有人喊自己,他一抬头,竟然是卫驰!
此刻他神色匆匆,眉宇间尽是着急。
“阿驰,你回来了!”
“祖母现在怎么样?”
“还没醒,就在里面。”贺霖立即给他带路,只是他脚下生风,自己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追上他。
卫驰心里惦记祖母,快步走进房间,忽见一团白影极速而来。
他神色一凛堪堪止住了脚步,对方却没停下来,径直撞进了他怀里。
“啊!”
姚知雪感觉脑子有点晕乎,额头生疼,虽说自己撞的是个人,可是对方这身板子跟墙也没什么区别。
她捂着额头,抬起来想看看是谁的肉这么硬,没想到看见的竟然是卫驰。
他不错眼地看着她,“撞得疼不疼?”
“卫将军,你回来了!”姚知雪没听清他的问题,只惊喜道:“老夫人醒了!”
方才跟老夫人说着话,忽而感觉她手指动了下,抬头一看,她竟慢慢睁开了眼睛。
所以自己才一时激动,只顾低着头跑出来叫太医,也没好好看路,谁知道就是这么不巧,撞了个正着。
卫驰闻言,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榻边。
“祖母,孙儿不孝,回来晚了。”
“驰儿回来了……”
姚知雪这几日紧绷的弦放松了些,卫驰回来了,便有人撑着老夫人了。
她揉了揉额头,暗想着他看着也不是很魁梧健壮,这身上的肉怎么硬邦邦的。
贺霖去请太医,姚知雪便走到廊下,留给祖孙俩说话的空间。
廊前有一方小水池,有几条鱼儿游动,姚知雪想起卫驰别院里的那水池,忍不住再次感慨,那可真是个养乌龟地好地方。
要不,她也在自己苑里掘个水池好了。
“姚姑娘。”
卫驰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她转过身行了礼,视线又看向他身后的屋内,“老夫人现在怎么样了?”
“祖母初醒,同我说了几句话又有些累了,正在歇息。”卫驰的目光落在她额头,还有些红,“方才撞的……疼不疼?”
姚知雪摇摇头,“我没事了,将军你呢……有没有……”
话问到一半她又迟疑了,他这样常年习武的人,自己撞他那一下,应该跟挠痒痒一样吧。
这样互相问来问去疼不疼的,似乎有点奇怪。
没想到卫驰却回答了她,“不痛,你撞的力度并不大。”
姚知雪有些疑惑,怎么感觉哪里不对劲。
于是她换了话题,“将军想必是快马加鞭赶回来的,江南差事可了了?”
“放心,都办好了,我与殿下一同回京,他已进宫复命去了。”
姚知雪点点头,不知道为何,还是觉得不对劲。
就在她想着要不要再换个话题以摆脱这种奇怪时,贺霖带着太医来了,几人便进屋去。
太医细细为老夫人把了脉,神色缓和许多,说老夫人既然醒了,便无性命之忧,只是体弱气虚,需要好好静养。
闻言几人心里的大石头都落了地。
既然卫驰回来了,老夫人也无恙,姚知雪便自觉该离开。
走出卫府时,她忽而想到方才在廊下,到底是是哪里不对劲了。
卫驰竟然同她解释那么多。
换做从前大概只有一两个字冷冰冰打发了,今日却说的不少,也不再是从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
难道是江南的风景太宜人,将冰疙瘩捂化了?
姚知雪带着满腹疑问离开了卫府,而留下来的贺霖,正与卫驰仔细说着有关失火的事情。
听到程素月三个字时,他的目光顷刻变得冷骇,沉声道:“将她带回来。”
程素月被关在柴房这几日,每天惴惴不安。
这种漫无止境、等待宣判的日子太过折磨,她总是忍不住想会不会哪天卫驰突然出现,一剑刺死了自己。
又或者一觉醒来,自己身陷大火,不得好死。
再或者,被他恶狠狠掐死在梦里。
她从一开始的侥幸心理到后面只求给个痛快,快要被自己吓疯之际,终于见到了卫驰。
她顾不得狼狈的形象,立即跪下求饶,“将军,这跟我没关系,真到跟我没关系……”
卫驰冰冷的目光几乎要刺穿她,“跟你没关系的话,你害怕什么?”
“我、我没有!”
贺霖将彩云带了上来,还有他在大火扑灭后找到的火油的痕迹。
人证物证俱全,无从抵赖。
成素月脸色一白,慌张道:“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我也是被逼的,将军你信我!”
“谁逼的你?”卫驰见她犹豫,淡淡道:“就算你不说,我也查得出,贺霖,报官!”
“不要!”程素月大惊失色,按照律例,纵火行凶可是死罪,她心里惶恐不已,立即说了个干干净净。
火油是卫鸣给她的,她花钱买通了府中一个丫鬟借了 身衣裳,扮成洒扫的丫鬟混进了后院,打晕彩云后纵火。
卫鸣说事成之后会在侧门接应她离开,可她没有等到他,却被贺霖撞见了。
“老夫人对你宽厚,你竟然做出这种事!”彩云愤然,上前一步怒斥她,“枉她费心为你打算,白瞎了那些银子和地契!”
程素月面露疑惑,“什么银子?什么地契?”
“别装了,老夫人怕你在庆府寄人篱下不好过活,便叫我给你送去一笔银子和一张地契,保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我亲自送到你院里的!”
程素月压根没收到任何东西,那院子里的丫鬟……是庆府的丫鬟,不是她的丫鬟。
难怪那天,卫鸣对她的投诚毫不意外。
她的眼泪簌簌落下,脸上闪过怨恨,怨卫鸣的算计,更恨自己的愚蠢。
竟然就这样被当成了一把刀,伤害了这世上唯一一个真心对自己好的人。
第42章 登门
戌时正, 周延来到卫府,与卫驰在书房共话。
他得知来龙去脉后震怒不已,也明白这背后之人是谁,那火油与庆丰楼那晚的一模一样, 都是军用之物, 寻常人绝无可能买到。
只是他没想到, 周鸿竟然恶毒至此,连一个孤弱老人都不肯放过。
他看着卫驰,满脸愧色, “阿驰,是我牵连了你, 若不是因为支持我, 祖母也不会受此无妄之灾。”
“殿下,这卷事与你无关,冤有头债有主, 说谁做的孽,就该谁偿还。”卫驰脸色沉静, 眼底却一脸冰冷。
“无论你想怎么解决此事, 我都支持你。”
“我已经打算好了, 报官处理。”
他审问完程素月后便去庆府要人,奈何二房拒不承认此事与卫鸣有干系, 柳氏在祠堂里一哭二闹三上吊,闹得宗亲尽知,卫家颜面扫地。
而卫鸣,早已逃之夭夭。
既然如此,自己更没有替他们遮掩的必要。
报了官,自有官府查案, 秉公处理,不会冤了谁,也不会逃了谁。
周延赞同他的做法,“人证物证俱全,他无从抵赖,只是卫鸣已经不在京城,要找到他怕是要费些时日。”
“我已经派人暗中去寻他了,不过,有人肯定比我们更迫切地要找到他,希望我们能抢占先机,让卫鸣供出背后之人。”
如此,必然能给周鸿重重一击。
“阿驰,这一次是我欠你,只是我如今身无长物,什么也给不了你,若日后……我必许你任何想要的东西。”周延神色认真,语气挚诚。
其实被父皇遗忘的这几年里,他根本没想过储君之争,那时他唯一所愿便是母后身体安康,健康长乐。
周鸿等人的嘲讽与奚落他未曾计较,可他们却得寸进尺,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他身边的人。
母后、皇姐、盈盈,如今是卫驰,不知下一个又会是谁?
可他明白,这些迫害,在储君之位尘埃落定之前,会无休无止,接连不断。
所以,他必须要努力争一争。
“我从未想过要殿下许我什么,如今是,以后也是,殿下也许不知,我为何愿意助你。”
周延眉心微动,“愿闻其详。”
其实那已经是八年前的事情,那日皇上来了兴致,来看他们射猎,说谁猎得多,就嘉奖谁。
周鸿对第一势在必得,不仅将周祈的猎物占为己有,还暗中叫手下帮忙。
后来他与周延看上了同一只野兔,箭矢飞出之际,周延拉弓打掉了他的箭。
因为他发现,野兔的腹部隆起,已怀有身孕。
周鸿得知缘由后嘲笑他妇人之仁,并对那只野兔不依不饶,周鸿一年自己猎的野鸡换下了那只兔子,放它归去。
卫驰问他为何,他只说了两个字:不忍。
周延不知道,正是这两个字,让卫驰看到了他的良善与仁慈,也默默记了很多年。
微末小事,最能得见人心。
那晚宫宴上,周鸿的傲慢自大,周延的随和可亲,他看得清楚,也辩得分明。
所以他选择周延,不仅是因为自幼相交的情谊,更是因为,他是个仁善谦和之人。
难能可贵。
周延听罢轻笑,没想到这么多年的事情卫驰还记得这样清楚,对于他的鼎力支持,心中感激不已。
看着卫驰真诚的目光,他一时不知如何言语,最后只用力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用这种他们熟悉的方式,表达心中的情感。
一如年少时,一如回京时。
相较于卫府的融洽,此刻的睿王府,却是不得安宁。
“鸿儿,依舅舅所见,这个周祈办事不力,对你未必忠心,又知晓不少内情,迟早是个祸患,不如早些除了。”
凌峰平听周鸿说了最近的事,越听越觉得古怪,交代周祈去做的事情,要么办砸了,要么就只做了一半。
比如江南一事,周鸿吩咐他暗中对周延和卫驰动手,两人却毫发无伤回了京,差事也办得圆满。
再比如卫家纵火一事,火虽然放了,可卫老夫人没死,那个卫鸣也下落不明。
这可是个大把柄,他竟然没有处理。
周鸿听罢舅舅的分析也觉得有些道理,但还是有些犹疑,周祈从小就跟在自己身后,对他唯命是从,说他办事不力那有可能,若说他不忠心,那绝无可能
凌峰平见他犹豫不决,便道:“你若下不了手,那舅舅替你料理了。”
“舅舅,他跟着我这么多年,替我做了不少事,贸然除掉他,我身边一时无人可用,很多见不得光的事就棘手了。”
再者,他还是很享受来自周祈的卑躬屈膝,虽然周祈的母妃身份微贱,但怎么说也是个皇子。
同样是父皇的儿子,他便是要高他们一等。
凌峰平皱眉,还想再说什么,周鸿抢先道:“舅舅若不放心,日后我只交给他做些杂事,机密的一概不让他碰,一条狗而已,等日后真用不着了,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闻言凌峰平便没再劝他,又告诉他最近行事要低调些,皇上对周延态度有所转变,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再惹皇上不高兴。
周鸿想到这个就恼火,周延不过去江南巡查一次,得了父皇夸赞而已,有什么可得意的。
书房内交谈的两人却不知,他们说的话,已经悄然传到了周祈耳中。
他听罢冷笑一声。
自己尽心尽力为他们办事,这么多年鞍前马后,到头来却成了一条可以随意处置的狗。
但他周祈,偏不会让他们如意。
他抬头,沉声吩咐:“增派搜寻卫鸣的人手,一旦找到立即处理掉,还有,告诉思思,时机到了。”
黑衣人领命,迅速消失在了夜色里。
周祈把玩着茶盏,眼底尽是噬人的寒光,杀意乍现。
“皇兄,你可别小瞧了狗,在你杀我之前,我会先毁掉你。”
*
姚知雪再见到卫驰,是在三日后。
彼时她正在苑中荡秋千,春桃急急忙忙跑进来,“姑娘,卫将军来了,夫人叫你去前厅。”
她有些诧异,除却上次凌跃撞车一事,似乎没听说过卫驰主动登谁家的门,到了前厅才发现,父亲也在。
不知卫驰与他们在聊什么,大家都带着笑意,这其乐融融的气氛,让姚知雪觉得有些诡异。
那个正在微笑的人,是卫驰吗?!
他今日怎么看起来如此随和。
不太对劲。
姚泯一扭头,见自己女儿目不转睛盯着卫驰看,不免有些无奈,这女儿大了真是留不住,一见到卫驰心就飞了。
他招招手,“晚晚,过来,过来。”
卫驰原本坐着,看见姚知雪来,便站了起来,率先行了礼,“姚姑娘。”
姚知雪走到他面前,屈膝正要行礼,卫驰弯腰却虚虚托了托她的手臂,没碰到她的衣裳,意思却很明了。
“姚姑娘,不必多礼。”
姚知雪从他手上扫过,抬眸,有些茫然。
卫驰迅速收回了手,背在身后,又有些不自然地咳了一声,“贺霖都和我说了,自从祖母昏迷后你每日都去陪她,若不是你这般用心,祖母还不知道何时能醒。”
原来是因为这个。
她就说呢,冰疙瘩怎么可能去一趟江南就变热乎了,如今的随和可亲,是因为她知道了自己对老夫人的善意。
不过这样也挺好,至少他应该不会再讨厌自己了。
“这是祖母特意交代的,务必亲自送到你手中。”卫驰从袖中取出一方锦盒,里面是一对白玉手镯。
原本锦盒里只有一只,他觉得有些单调,便花钱又买了一只,成双成对才好。
“我也没做什么,不敢受如此厚礼。”姚知雪推拒,可卫驰却不容分说,已将锦盒塞到她手中。
他看着她,口吻认真:“姚姑娘,这也是我的意思。”
他的目光深邃又柔和,姚知雪竟有些不敢看,再三婉拒无果后,只得收下了这份厚礼。
姚泯关切问道:“老夫人身子怎么样了?”
“虽然不比之前,但性命无碍,太医说要好好静养。”
“好了老爷,让孩子们说会话。”楚蓉给姚泯使了眼色,又笑看向卫驰,“将军,府上有几处景致不错,叫晚晚带你转转。”
姚泯会意:“对,对,你俩好好转转。”
姚知雪:“……”
怎么又看风景?上次去卫府也是看风景。
她没插上一句话,稀里糊涂地和卫驰出了前厅,走到了廊下。
她看着不远处那座由太湖石堆叠而成的小山,向他介绍:“父亲最爱这处风景,当初还特意写了首诗称赞。”
卫驰微微颔首,“略有耳闻。”
小山旁翠竹掩映,下有流水潺潺,风吹叶动,两声相和,别有一番韵味,确实值得赋诗一首。
转过回廊,入目是一片湖泊,九曲回廊蜿蜒至湖心亭,亭角似飞鸟展翅,栩栩如生。
“兄长很喜欢这湖心亭,夏日赏荷,冬日看雪,有时候闲来垂钓,他能坐一下午,不过……成亲后他就没钓过了。”
姚知雪说到这里才发现,好像嫂嫂进门后,兄长也不爱赏荷看雪了,待在清秋苑里的时间比之前多得多。
想想也是,嫂嫂温柔又美丽,得妻如此,换作是她也不愿出门。
她在心里默默揶揄了番姚清珩,忽听卫驰问道:“姚姑娘,那你最喜欢的地方呢?”——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请个假,身体有点不舒服,下一章推迟一天,星期六发,么么
第43章 作诗
姚知雪还真被问住了。
府中风景如画, 她处处都喜欢,但要说最喜欢的,她思来想去,良久才道:“应当是我院里的那棵大海棠树。”
卫驰很认真问:“你喜欢海棠花?”
确实, 海棠花雅致, 很适合她。
姚知雪摇头, “不是呀,是海棠树适合扎秋千,我那架秋千是父亲扎的, 我记事起便有了,我一直很喜欢。”
卫驰了然, “原来如此。”
荡秋千闲适, 也很适合她。
姚知雪侧过脸看他,微微一笑:“将军是不是觉得很意外?”
旁人眼里的她典雅端庄,大多都以为她个爱好风雅、诗情画意之人。
其实, 她与之完全相反。
她喜好写话本赚银子,喜欢荡秋千, 爱吃点心, 哪一样拎出来都不符合外人眼中的她。
但也许是自己在卫驰面前狼狈的次数太多, 她倒是愿意在他面前展示出自己真实的一面。
反正,再坏的印象都留下了。
卫驰早已下定决心不再隐藏自己的情意, 此次登门也不只是致谢,也是想与她多多相处,早日水到渠成,修成正果。
所以对她的每句话,他都很上心。
斟酌一番后,他选了个自认为最完美、最贴心的答案——
“并不意外, 荡秋千也挺好的,不费力,就是荡快了容易头晕,姚姑娘要注意些。”
姚知雪被这话逗乐了,他这角度还挺新奇,“多谢将军提醒,我会注意的。”
卫驰点点头,视线落在她手上,问出了他一直都很想问的事情。
“你……手上的伤好了么?”
姚知大大方方伸出手,“已经好了,只有一点疤痕,还需要继续用药,你的呢?”
卫驰也亮出手掌,“和你一样。”
两人都伤在左手,疤痕都差不多长,位置也大差不差。
姚知雪觉得有趣,笑盈盈看着他,“将军,其实,咱俩还挺有缘的,你说呢?”
哪有人受伤都这般相似的。
写进话本子里都让人觉得不可置信的程度。
卫驰却会错了意,当即心头一震,险些被这笑晃晕了眼,也几乎被这句话击乱了心。
她、她竟如此直白。
卫驰看着她淡然从容的神情,顿时感觉自愧不如,原以为今日自己的表现已经很主动了,没想到还抵不过她云淡风轻的一句话。
看来,自己还得再努努力。
他忽而想起那封由她执笔的“家书”,在江南时读了好几遍,也不知道该如何回信,此刻人俏生生站在眼前,倒有了答案。
他心底一片柔软,凝在眼睛里,看向她的目光分外温柔,“姚姑娘。”
在姚知雪疑惑的目光里,他面带笑意,一字一句回答——
“我的手好了。”
“江南的风景确实很美,我看过了。”
“差事也办得很顺利。”
姚知雪茫然地眨眨眼睛,“将军,你在作诗吗?”
卫驰:“……”
直到送卫驰出府,姚知雪才反应他说的三句话正好对应自己写给他的信,顿时脸皮发紧,无地自容。
只要一想到那封信,她就懊悔不已,当时怎么就真下笔了呢。
她讪讪一笑,硬着头皮道:“将军,那封信……我无意冒犯,请你不要生气。”
卫驰脚步一顿,见她神色郁结,顿时明白了她的想法,原来是担心会惹自己不高兴。
她对自己的在意,总是超出他的预期。
这份情意,实在厚重。
他想了想,一本正经安慰她,“无妨,我没有生气,你不用有压力,以后……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
姚知雪:“?”
她怎么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卫驰却没有再多说什么,上了马车后,还掀起车帘同她道别,“姚姑娘,再会。”
他眉眼带笑,自认为很是温柔。
姚知雪:“!”
他这皮笑肉不笑又是什么意思。
看着渐行渐远的马车,她忍不住想,卫驰不会是在江南被人夺舍了吧。
怎么从江南回来后像变了一个人般。
不仅话多了,还变得爱笑。
她压下这些莫须有的猜测,回到别春苑,准备写那搁浅已久的话本,如今再翻出那本“卫驰小记”,竟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她对卫驰又有了新的了解。
从面冷到心热,而今又觉得他随和不少。
春桃端着茶点进来,一一摆在她面前。
“姑娘,夫人说这些是卫将军今日送来的点心,叫你尝尝。”
闻言姚知雪抬起头看了眼,有些意外,面前是松片糕和枣泥酥,还有一壶云露酒。
这都是那日自己同他说过的江南小吃,没想到他竟买来做谢礼了。
她拾起一块松片糕吃了一口,甜味得当,齿颊留香,与嫂嫂从江南带回来的无异,又分给春桃与秋蝉一起吃。
春桃吃人嘴短,“这糕点真好吃,没想到卫将军还用心的,送的东西合姑娘口味。”
“这哪是送给我的,别乱说。”姚知雪立即掐断她这荒谬想法。
春桃笑嘻嘻道:“他来谢姑娘,那谢礼自然也是给姑娘的,不然挑姑娘喜欢的买,秋蝉你说呢?”
秋蝉倒很谨慎,“可是卫将军又不知道咱们姑娘喜欢江南的什么点心,应是歪打正着吧。”
“是哦。”春桃后知后觉,有些遗憾:“看来是我想多了。”
姚知雪失笑,喝了口云露酒,清冽甘甜,令人回味无穷。
她忍不住想到,卫驰这人记性还挺好的。
日后若真有了意中人,说不定冰疙瘩真可能变得热乎乎了。
她实在有些好奇。
*
皇宫,沁和殿。
周晗解除禁足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召见沈青元。
这一个月她几乎夜夜辗转反侧,那夜在御书房外挨的巴掌和吹的冷风刻骨铭心,每一日都在她脑海中重现。
母妃和皇兄不曾来探望,连遣人问候一句都没有,她便更加明白,母妃的心里只有皇兄,而皇兄的心里,只有储君之位。
她自己的幸福,唯有靠自己争取。
出乎意料地,沈青元这次来得很快,似乎对于她的传召并不惊讶,也不抗拒。
沈青元被宫女引到了院内,他看着坐在凉亭内喝酒的周晗并未立即上前,只在亭外行了礼。
周晗禁足一月,日日辗转反侧,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已,今日特意装扮了一番,打扮得娇俏可人,见他来,心情大好。
“青元,过来,你离我那么远做什么。”
沈青元便走到她身边,主动为他斟酒,递到她面前。
周晗心中又惊又喜,但目光里难掩怀疑,“沈青元,一个月没见,你怎么如此听话了?”
沈青元淡淡一笑,“公主若不喜欢这般,那臣……”
“是因为姚知雪吧!”
周晗抓住他要缩回去的手,酒水洒出来,打湿两人的袖口,她死死盯着他,眼里寒光乍现,“沈青元,你害怕我再一次要她的命是不是?”
沈青元看着她几欲癫狂的模样,没有像从前那样生气,只平静地问她:“公主会吗?”
周晗毫不犹豫,“会。”
对于这个答案,沈青元丝毫不意外,他点点头,而后缓缓蹲下,单膝跪在周晗面前。
周晗脸色更沉了,心中的怒火猛然炸开,“沈青元,你这做什么?为了她跪下来求我吗?”
沈青元没应这话,从袖中取出一方锦盒,慢条斯理打开,拿出里面的玉镯。
在周晗狐疑的目光里,他反握住她的手,将那只玉镯套在了她的手腕上。
“公主,臣会向皇上请旨,求娶你为妻。”
周晗微微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可跪在自己眼前的人是真的,手腕上触感冰凉的玉镯也是真的。
沈青元说要娶她。
她内心被巨大的欣喜冲击着,可尚有的一丝理智还是叫她忍住了雀跃,冷冷道:“你是想用这种方式,保她的命。”
沈青元仰头看着她,神色认真:“公主,你当我是妥协也好,恐惧也罢,但我沈青元此生只娶一妻,娶了便会将她放在心上,不离不弃,若公主不应允,只当我没说过这话……”
“住嘴!”
周晗厉声打断他的话,她想要得到的东西就在眼前,怎么可能会放弃。
不管沈青元是出于什么目的要娶自己,但是既然他愿意娶自己,那她便绝不放手。
如今能得到他的人,早晚,也能得到他的心。
最后一丝理智也烟消云散,她心中是难言的激动,期盼已久的美梦,竟这样轻易成了真。
她低头看着沈青元,确认一遍:“沈青元,你真的愿意娶我吗?”
沈青元迎着她的目光,微微笑道:“自然愿意,公主一番真心,臣岂敢辜负。”
周晗听到了想要的答案,顿时笑起来,她将那只玉镯举到眼前细细打量,看着看着眼里便蓄了泪,盛不下,很快便溢出来。
沈青元看见了她的眼泪,既没有擦拭,也没有接住,只任其从高处坠落下,破碎落地。
他缓缓垂眸,眼中一片荒凉。
知雪,怪我无能,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保全你的办法。
只是心中难免遗憾,从今往后,他连喜欢她的资格都失去了。
第44章 婉拒
卫府, 卫驰准备正大刀阔斧地改造府里。
他提笔站在书案前,眼前摆放着一张全府的建筑陈设图,落笔时毫不迟疑。
“把这堵墙砸了,两个院子打通, 种些花草。”
“这个亭子甚丑, 拆了。”
“这座假山也不要。”
谈笑间, 樯橹灰飞烟灭。
纪石与白风面面相觑,自家公子这是怎么了,去了一趟姚府, 回来就迫不及待开始拆家。
“公子,你……在姚府受气了?”纪石越听越心惊, 真怕再拆下去府里只剩四面围墙了。
卫驰瞥了他一眼, 分明是在说他莫名其妙。
纪石自知答案是不可能,讪讪一笑,“我猜不可能的, 只是你好端端地拆掉这些做什么?”
“不够雅致。”卫驰煞有其事。
“啊?”纪石满脸不可置信,“公子, 你都住了这么多年了, 怎么现在就觉得……唔唔唔!”
没说完的被白风捂着嘴咽回去了。
纪石脑子转的慢, 他却看出了端倪,公子之所以现在觉得府里不够雅致, 那是跟姚府有了对比。
或者说,是怕将来有人会进行对比。
“公子,要怎么改,我们都听你吩咐。”
卫驰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继续在宣纸上勾勾画画。
一刻钟后,白风接过了那张被改的面目全非的图纸, 纪石凑过去看了眼,由衷道:“幸好咱们公子平时不爱花钱,不然可经不起这么造。”
“纪石,你去帮我寻块厚实的板子和长绳索来。”
纪石有些疑惑,见他一直看着窗外那棵大槐树,心头一惊,慌道:“公子,你别想不开啊!”
卫驰面露无语,一字一句道:“我要扎秋千。”
纪石闻言松了口气,随即又惊道:“什么!扎秋千!公子你……”
在卫驰威迫的目光里,他愣是没敢继续说,乖乖闭了嘴,和白风一起退下。
出了门,他低声问:“白风,咱们公子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又是嫌府里不够雅致又是搭秋千的。”
“公子刚从姚府回来。”
“所以呢?”
白风深深看了他一眼,面露同情,“兄弟,以后少喝酒,攒点钱看看脑子吧。”
“你!”
两人追打着出了院门。
卫驰走到树下,想着把秋千搭在哪一边,没一会儿,纪石火急火燎冲了进来,怀里还抱着木板和一捆绳索。
“公子,宫里来人传信,要你即刻入宫。”
“知道了。”卫驰看了眼他手里的东西,“东西放这吧,明日再搭。”
明日搭好秋千,后日就可以请姚姑娘来府上做客。
卫驰入了宫,跟着引路的太监一路到了射猎场,他远远看着正在射箭的两人,有些意外。
竟是皇上和郁王。
他走到二人身边行了礼,皇上见他来,很是高兴:“阿驰来了,朕许久不见你们二人射箭,不若比试比试,赢了的有赏,就像你们小时候一样。”
周延笑道:“父皇,阿驰久经沙场,我却疏于练习,是必输无疑了。”
“就当是玩乐。”皇上拍了拍周延的肩膀,“延儿,父皇可许久未见你射箭了。”
周延神色一恍。
他也记不得多少日子了,也不记得是从哪一天起,父皇没再召见他,也不再唤他延儿。
似乎是从凌大将军屡立战功开始,也似乎是更早,从外祖病故孟家开始没落那一天起。
总之,父皇的宠爱因朝局变化而变化。
反之,朝局变化,也与父皇的宠爱息息相关。
如今他下江南巡查,明里暗里的结果都令父皇满意,父皇对他的态度又发生了变化,眼里重新有了他这个儿子。
朝中竟也有人开始为他说话。
皇上走到了凉亭内观战,周延低声道:“阿驰,该怎样就怎样,不必弄虚作假。”
卫驰点点头,“正有此意。”
两人箭术自是分明,周延输给卫驰毫不意外,他也不气恼,拱手对皇上道:“儿臣箭术不精,让父皇见笑了。”
“日后勤加练习便好,你这箭术是朕手把手教的,你有几分能力,朕很清楚。”皇上眉眼含笑,语气亲和。
仿若慈父,恍若从前。
周延一脸认真:“儿臣谨记父皇教导,必然勤加练习。”
说话间,有个太监匆匆跑进来,行礼后道:“皇上,睿王殿下来了。”
“哦,朕都忘了今日还叫了鸿儿。”他看了眼站在门口的周鸿,对那太监道:“你去同睿王说,朕今日有事,改日再传他。”
那太监有些意外,但还是立即去回话。
周鸿得知后,脸色瞬间变得阴沉,他盯着与父皇笑谈的周延看了好一会,而后甩袖走了。
皇上将一切看在眼里,却并未有反应,他看向卫驰,“朕方才说了赢的有赏,阿驰,你想要什么?”
卫驰拱手,“皇上向来厚爱,臣别无所求。”
皇上对这回答不甚满意,笑道:“朕听闻姚家姑娘钟情于你,非你不嫁啊,你对她可有意?不如朕今日就给你们赐婚,怎么样?”
卫驰面露吃惊,想到姚知雪,神色有一瞬动摇,随即醒过神,郑重道:“臣多谢皇上美意,只是婚姻之事,臣想自己做主。”
赐婚虽好,可他更想的是上门求娶,更有诚意。
皇上料到了他会如此回答,摆摆手:“罢了罢了,朕也就随口一问,你不愿就算了,等你有了意中人,朕再为你赐婚就是。”
话音刚落,又一个太监来禀告,“皇上,遥城知府回京述职,此刻人在宫门外,求见皇上。”
皇上闻言皱眉,一时想不起来是谁,“遥城……”
那太监立即提醒:“是前任状元郎,宋庭远,宋公子。”
卫驰立即就想起了贺霖同自己讲过的事,宋庭远曾经钟情于姚知雪,二人的婚事只差临门一脚,却被搅和了。
他的目光顿时变得幽深,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危机感。
“噢……三年已到,该是回来的时候了。”皇上看了看天色,吩咐那太监:“你去告诉他,朕在御书房见他。”
皇上走后,周延拿起弓箭,问道:“阿驰,你陪我练一会,可好?”
无人回应。
周延看着走神的卫驰,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竟从他的脸上看到了几分后悔。
于是他又问了一遍,卫驰回过神说了好。
虽然射箭依旧是百发百中,只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有些心不在焉。
周延忍笑,悠悠道:“阿驰,我听说那位宋状元相貌甚好,高中之后,京中不少姑娘想嫁给他,他那时的风头都快赶上你了。”
“啪!”九环。
卫驰凝眸,解释道:“脱手了。”
周延看破不说破,笑着安慰:“无妨,无妨。”
卫驰回府后已是申时,他先去看望了祖母,卫老夫人恰好在喝药,卫驰便接过去亲自喂。
“素月的事,听彩云说,你已经报官了?”老夫人叹息,心里满是惋惜,这么好的姑娘,愣是被人挑唆犯下大错。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
“这样也好,柳氏是个难缠的,报官是最好的办法,咱们家也能落个治家严谨的名声。”
“祖母,这些事无需你操心,你好好静养才是。”卫驰不敢回想自己收到贺霖消息的心情,这一路快马加鞭,他心里满是恐惧。
他生怕像父亲战死那日一般,他匆匆赶去,却只看到父亲冰冷的尸体。
从此阴阳两隔。
幸好,幸好,祖母没事。
“我不操心这些,我操心你的婚事,驰儿,你可别让祖母等太久。”卫老夫人含笑看着他,神色慈爱,“也别让……人家等太久。”
“祖母,此事孙儿自有分寸,你也无需操心。”
卫老夫人不满:“你现在按兵不动,要是哪天她被人截胡了,看你上哪哭去。”
卫驰脑子里顿时浮现出三个字:宋庭远。
他没有应祖母这句话,看似毫不在意,只是眉间已有几分愁绪。
喂祖母喝完汤药后,他回了别院,纪石拿着图纸想问问拆墙的事,却见他开始摆弄石桌上的绳索和木板。
“公子,你不是说明天再搭吗?”
“一个秋千而已,用不着到明日。”卫驰低头比划着木板的大小,一脸认真。
“对了,你明日一早去趟姚府请姚姑娘来,说祖母想她了。”
“明日一早就来么?”纪石挠挠头,有些迟疑,“会不会太着急了些?”
卫驰面不改色,认真道:“不着急,你就说祖母很想她,非常想。”
纪石头都要挠秃了,再想也不能一大早就请人来吧。
奈何公子的命令不能违抗,只是总觉得哪里有古怪,他看着认真搭秋千的人,灵光一现——
“公子,我看你比老夫人还着急,不会是你自己想姚姑娘了吧?”
边说着他边护住屁股,做好了被踹的准备,可预料中的一脚迟迟没落下,纪石一脸惊疑,这也太稀奇了,自己今天嘴欠竟然没挨揍。
他不信这个邪,嘿嘿一笑:“公子,你……”
“再啰嗦我真踹了。”
“不敢不敢。”
纪石找回了从前的感觉,顿觉得轻松,不敢再打扰他,拿着图纸找白风琢磨去了。
夜色如墨,唯有那朦胧月色,发现了卫驰泛红的耳根子。
第45章 碰面
第二日, 纪石奉命去请姚府请人,却扑了个空,管家说小姐与郁 王侧妃一早就出门了。
卫驰有些失落,但有公务在身, 不得不先忙正事, 再找机会去见她。
他自我安慰道:自己与姚知雪可是两情相悦, 管他什么宋庭远宋庭近的,早已是过去之人,不足为惧。
姚知雪全然不知道卫驰的想法, 她正陪庄盈盈去太和寺的路上。
天色尚早,她昨夜写话本有些晚, 此刻困得很, 她看着同样哈欠连天的庄盈盈,十分不解:“盈盈,祈福也不用去这么早吧, 从前咱们不都巳时才去。”
庄盈盈强打起几分精神,语气里透着几分神秘, “这次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姚知雪喝着茶醒醒神。
“我……”庄盈盈有些害羞, “我想去求子。”
“咳咳咳……”姚知雪被呛了, 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满脸不可思议, “盈盈,你才成亲两个月。”
“我、我想早点有孩子。”庄盈盈挽着姚知雪的胳膊,不知道如何解释自己的想法,最后只道:“哎呀,晚晚,等你成亲了就懂了。”
姚知雪的瞌睡彻底醒了, 甚至开始跑神。
想的倒不是什么成亲什么孩子,而是若母亲知道当时同在姻缘殿里求姻缘的两人,而今都主动去求子了,真该对她着急上火了。
思及此处,不免惆怅。
何时才能彻底结束这种被催着成婚的日子。
庄盈盈见她神色蔫蔫,关切道:“晚晚,你怎么了?”
姚知雪摇摇头扫除脑海中的胡思乱想,问她:“盈盈,你这么着急要孩子,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前段时间母后病情又加重了,我只是想着,若她知道殿下有了孩子,会不会好起来,还有……”她顿了顿,语气担忧:“皇姐远嫁,母后病重,我也想给殿下一些慰藉。”
姚知雪摸了摸她的头,温声安慰:“盈盈,别担心,你肯定能心想事成的。”
庄盈盈重重点头,“好。”
半个时辰后,两人祈福完,从太和寺下山准备回城。
路过长街时,姚知雪与庄盈盈下马车去逛铺子,便见街边喧闹不已,见不少人往长街另一侧走去。
两人一对视,眼里皆是好奇,便听了一耳朵。
“寻芳楼今日选花魁,猜对花魁者皆有奖赏,听说有位徐州来的思思姑娘,容貌倾城啊!”
“比从前的芳娘子还貌美?那我可得看看去。”
“走快点,晚了可赶不上了。”
“等等我诶,我也要去!”
寻芳楼每年都会新选花魁,这不是什么稀奇事,若要说有什么特别,大概是鲜少有外地来的姑娘,不过既然容貌倾城,那来自哪里自然也不重要了。
两人买好了点心,一同去姚府。
姚知雪话本又写了几卷,庄盈盈迫不及待要看,两人进了府,才走到前院,远远便看见廊下站这个人影。
那人一袭竹青色衣衫,清瘦挺拔,单看背影便知有几分气韵,定然不俗。
庄盈盈眼尖,立刻拉住了姚知雪,低声问道:“晚晚,那位公子是谁啊?你父母为你张罗的?”
姚知雪闻言抬眸看去,恰好那男子听见动静转身过来。
四目相对,双方皆是怔愣。
姚知雪上一次见宋庭远还是在三年前,那时候他才高中状元,兴冲冲来府上提亲,阵势浩大,惹得不少人围观。
然而终究弄巧成拙,变成一场笑话。
这三年,若非旁人刻意提起,她都没有细想过他的模样,只依稀记得,他那日也是穿着一袭淡雅的青色长衫。
俊雅挺拔,松风水月。
如今再见面,倒有几分恍若经年之感。
庄盈盈惊得捂住了嘴巴,虽然昨日听殿下说了宋庭远回京的事,但她也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了。
事情虽然已经过去三年,但他害得姚知雪当年深陷舆论漩涡,她可一直记恨着。
她一贯是心直口快的,登时就道:“哟,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大名鼎鼎的状元郎啊。”
宋庭远方才也有些出神,被这句话拉回思绪,话中嘲讽之意不难听出,他也明白这是为何。
他垂眸,拱手行了礼。
“姚姑娘,我任期已满,回京述职,特来拜见老师。”
姚知雪点了点头,对庄盈盈道:“盈盈,今日有客上门,怕是不便,你先回去吧,改日再来家来玩。”
庄盈盈其实不想走,想留下来出一出当年没来得及出的气,但姚知雪话她素来听从,只好忧心忡忡离开了。
姚知雪重新看向宋庭远,“宋公子,厅内坐吧,不多时父亲便下朝了。”
“我等老师回来,晚些也无妨。”
方才师母已来接见过,也叫他厅内小坐等候,只是他贪图这园中风光,便一直站在廊下。
宋庭远不错眼地看着姚知雪,觉得她与从前似乎没有什么不同。
依旧沉静从容,温婉端庄,单是站在那,便美得如诗如画。
一别三年,他独自在遥州度过的一千多个日夜,孤寂不安,何其漫长。
每每感到失意时,他便抬头看天上的明月,想象着同一片月色下,远在京城的姚知雪会是何种光景。
回京路上他行程匆忙,不曾多耽搁一日,生怕回来的晚了,听到的是她已成婚的消息。
可临到京城,又生出几分近乡情怯,忐忑不已。
幸好,她尚未婚配。
他还有机会。
姚知雪见他执意如此,便吩咐下人伺候茶点,来者是客,总要代之以礼。
“宋公子自便。”
宋庭远见她要走,立即道:“姚姑娘,你……这些年可还好?”
姚知雪脚步一顿,坦然迎上他的目光,神色淡然:“甚好。”
她不欲再多说些什么,转过长廊离开,宋庭远看着她离去的身影,一时失神。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忽而觉得日头有些刺眼,扎得眼眶生疼。
而同一时辰,庄盈盈正候在宫门外,她从姚府出来没有回王府,想着没多久周延便下朝了,索性去等他。
两刻钟后,宫门打开,下朝的官员陆续出来,周延与卫驰一道出了宫门,他一眼便看到了马车上的庄盈盈。
“盈盈,你不是说今日与姚姑娘有约,怎么来这里了?”
卫驰原本想告辞,听到这一句,生生止住了脚步。
“是啊,祈福完我原本打算去姚府小坐一会,没想到她家今日来了客人,我便不好再叨扰,改日再去吧。”
卫驰听罢有些遗憾,既然姚府已经有客,那他也不好再上门了。
看来今日是见不到姚知雪了。
周延问他,“阿驰,今日不如去我府上吃饭,咱们再一同下棋,许久未对弈,我恐怕下不过你了。”
卫驰正想答应,可心口却突突直跳,令他莫名不安,他突兀问道:“不知姚府今日是哪位贵客登门?”
“就那个状元郎,宋庭远。”说到他庄盈盈就来气,“一看他便没安好心!道貌岸然!”
她话音刚落,便见卫驰拱手行礼,“殿下,庄侧妃,我突然想起来家中还有要事,改日再登门,告辞。”
而后快步上了自家马车,匆匆离开。
庄盈盈看着他一溜烟没影了,满头雾水,周延看穿一切,但笑不语。
看来铁树要开花,冰雪要融化,今时不同往日喽。
卫驰回府换了衣裳,又在长街买了好些东西,赶到姚府时,姚太傅正与宋庭远在前院品茶。
虽然宋庭远与姚知雪闹出些尴尬,但他毕竟是姚泯曾经的得意门生,一番师徒情义,姚泯对他还算热络,交谈一番,倒也融洽。
只是与对待卫驰相比,还是颇有差距。
他见卫驰来,顿时笑眯眯,“卫将军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卫驰恭敬行了礼,不动声色打量了番一旁打宋庭远,瞬间对周延那句“相貌颇佳”嗤之以鼻。
看起来如此文弱,怕是连杀只鸡都困难,哪还有什么风姿可言。
他将手中的东西放在石桌上,是姚泯喜爱的酒。
“先生,祖母实在思念姚姑娘,叫我来接她过去一叙,不知姚姑娘可得空?”
姚泯看着他带来的东西,暗赞这卫驰还真是用心,这酒可买到他心坎上了。
“得空,得空。”姚泯心情大好,“我差人去叫她,出去走动走动也好,省得在院子里憋闷。”
卫驰唇边露出笑,似乎才注意到一旁的宋庭远,疑惑道:“不知先生今日有客来,这位是……”
姚泯立即介绍,两人互相行礼,无言对视中,已是暗流涌动。
宋庭远昨晚便打听了有关姚知雪的事,传闻她钟情卫驰,非他不嫁,他一时心神大乱,辗转一夜难眠。
他本想着找机会见见卫驰,看他有何过人之处,竟让姚知雪如此痴心。
不曾想今日就见到了。
更令他不安的是,这卫驰进姚府的门轻车熟路,老师对他的态度也颇为热切。
传言虽说卫驰冷言冷语拒绝了姚知雪的爱慕,可他却觉得并非如此,若对她无情,怎么会在提及她时,更是双眸明亮,带有期盼。
看来,他还是回来晚了。
卫驰假装没看出他的打量与猜疑,故作好奇:“听闻宋公子早有婚约在身,三年过去,想必已是儿女双全了吧,恭喜恭喜。”
宋庭远:“……”——
作者有话说:亲爱的宝们,马上就要是新的一年啦,希望大家学业有成、工作顺利、身体健康、心想事成,每一天都开开心心,感谢大家陪伴我到这里,接下来我们继续往前走吧!一起看烟花吧!
第46章 争锋
姚知雪回屋才歇了半个时辰, 丫鬟便来禀告,说卫将军登门,老爷让她去前院一趟。
她有些疑惑,卫驰怎么也来了。
赶到前院, 一进门便听到院中有说话声。
“宋公子久不居京城, 可要多注意, 小心水土不服。”
“多谢卫将军关心,我初次入京时便常来老师府上吃饭,十分习惯。”
是宋庭远与卫驰的声音, 他们怎么聊起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两人说话都有点夹枪带棒。
姚知雪走近了, 两人的声音更为清晰。
“宋公子从前是先生的学生, 来吃两顿饭也是情理之中,先生也常留我吃饭,实在是盛情难却。”
“卫将军对老师有救命之恩, 老师自然要厚待,只是将军若对姚姑娘无意, 应当少来府上招惹才是。”
卫驰皱眉, “你……”
“宋某一时嘴快, 将军莫怪。”宋庭远笑得和煦,“毕竟, 姚姑娘的名声要紧。”
卫驰语塞,脸色难看至极。
姚知雪暗笑,卫驰一贯不善言辞,怎么可能说得过宋庭远。
她快步走上前,走到卫驰面前,浅笑道:“卫将军怎么来了?”
卫驰见到她, 双眸一亮,方才的不快一扫而空,立即道:“祖母想见你,不知道你今日有没有空去陪陪她老人家。”
“有空。”
“好。”
卫驰眉眼带着笑,看向宋庭远时那点笑又没了,“公子,恕不奉陪了。”
宋庭远的目光紧紧盯着姚知雪,“姚姑娘常去卫府?”
他的目光太直白,令姚知雪有些不适。
她正要开口,卫驰却率先道:“不算常去,也就三五日去一次而已。”
姚知雪莫名听出几分挑衅之意。
宋庭远面露不悦,“姚姑娘毕竟是女子,这样出入别家府邸,实在于她名声有碍,卫将军应当为她考虑才是。”
卫驰无语。
又是用这句话堵他。
可三年前,他有意求娶,却又为了另一个女子撇下她,将她置于流言蜚语中不顾,这难道不是更损害她的名声么?
可卫驰并不想这样怼他。
这是姚知雪的伤心事,他不想因为一时口舌之快,令她尴尬难堪。
院中顿时一片沉寂。
宋庭远见他沉默,以为他被自己说中,欲乘胜追击,没想到姚知雪却开了口。
“宋公子,我的名声如何,与你并无干系。”她上前两步,微笑道:“不,我说错了,还是有些干系的。”
“托宋公子的福,三年前,我声名尽毁。”
宋庭远身体僵硬,脸色发白,一时间哑然无语。
姚知雪没再多看他,转而对卫驰道:“卫将军,我们走吧。”
卫驰没想到她会这样维护自己,心里晴光荡漾,也顾不上管宋庭远脸上是青是白,忙不迭与姚知雪出了门。
宋庭远看着二人并肩离开的身影,觉得十分刺眼。
马车内,卫驰给姚知雪倒了茶,犹豫几番后开了口。
“姚姑娘,你常来府上看望祖母,若是被人知晓,确实对你不利……”
从前他光顾着能与她见面,没有考虑到这一点,现在想来,确实不妥。
凡是可能会伤害她的事情,他都不想做。
“我不在意那些,卫老夫人待我亲厚,我愿意常去看望。”姚知雪笑望向他,似是劝慰:“将军,你无须顾虑。”
他人的看法,只是强加给自己的枷锁。
况且,无论是三年前,还是簪花宴,她都颜面扫地了,若不再想开些,只怕每天要钻到地缝里去过日子。
卫驰心里有些震动,在她如春风般温和的笑容里失神。
姚知雪记挂着老夫人,之前她从未这般着急要见自己,还特意让卫驰来接自己,莫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卫将军,老夫人身子可安好?”
卫驰回过神,仔细回答:“祖母遵医嘱静养,气色比之前好些了,只是几日不见你,说想念得很。”
卫驰从未撒过这样的谎话,神色有些不自然,心虚之下,一口气喝完了一杯茶。
姚知雪不疑有他,只笑道:“那便好。”
两人没再说话,马车里一时寂静。
姚知雪安静喝着茶,卫驰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却又不敢太明目张胆,怕她不自在。
不知道为何,自从明确自己的心意后,她的眼睛却总是不受控制地想看向她。
想看她的笑容,她的眉眼,甚至连风起时被吹动的头发,他都觉得好看。
可这样实在冒犯。
他有些懊恼,又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不多时到了卫府,卫老夫人正在苑里晒太阳,见到姚知雪来十分欣喜,“好孩子,我正想着你呢,你就来了。”
姚知雪也笑,道:“老夫人,下次你若是想我,让人去姚府捎个信就成,不必麻烦卫将军跑一趟。”
卫老夫人听到这话面露疑惑。
卫驰忙不迭道:“祖母,你总我催我去接姚姑娘,现在人给你接来了……”
他说着以拳掩唇咳了两声,“祖母可别再唠叨我了。”
卫老夫人算是听明白了,原来是是卫驰自作主张将人接来的,她瞥了眼自己那佯装淡然的孙儿,看出几分木头开窍的端倪,随即笑呵呵看向姚知雪。
“你来陪我说话,他去接你是应该的,往后都让他接送。”
姚知雪立即推却:“这太麻烦了,我自己来去也是一样的,何况也不远……卫将军你说呢?”
她想,卫驰这样怕麻烦的人,必然会拒绝。
只是没想到他看着老夫人,毫不犹豫道:“不麻烦。”
姚知雪:“……”
真有孝心。
卫老夫人同姚知雪唠了会话,看着杵在一旁不肯走的卫驰,心里直叹气。
看着是开窍了,这怎么就只开一半呢。
自己想方设法把人接来了,就光在这看着,不搭腔,也没有后招。
这样下去,猴年马月才能将人娶回家。
她眯了眯眼睛,装出一副困倦模样,“知雪啊,我有些困了,不如叫驰儿陪你在府里转转,你来一趟也不容易,玩一会再回去。”
姚知雪想说,来一趟挺容易的,坐在马车里一杯茶还没喝完就到了。
但她自然不能这样驳老夫人的话,便点头应好。
丫鬟搀扶着老夫人进屋歇息了,偌大庭院只剩下两人,卫驰等待许久,终于能带姚知雪去看自己搭的秋千了,心里不免有些激动。
希望她会喜欢。
也能就此明白他的心意,他羞于宣之于口的情意,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展示一二。
姚知雪出了别院,注意到府里人来人往忙活着,有些好奇:“将军,府里这是在……”
“噢,有些地方看着旧了,我让重新修建一番,看着美观些。”卫驰恐她嫌弃,立即道:“这几日是看着有些乱,过段时日就好了。”
生怕她不信,他又给姚知雪说了他的规划,何处种花,何处建亭,十分详尽。
姚知雪听得认真,心想这卫驰虽常年舞刀弄枪,却是个心细之人,连修缮府邸这样的事都亲自过问,听他这一番设计,也颇有格调。
不过她怎么感觉,这重修后的布局有点熟悉。
两人边说边走,就在快要进他的院子时,纪石匆匆赶来。
纪石有事要报,可看姚知雪在,又不知能不能说。
姚知雪正要退让,卫驰却伸手虚虚拦了下她,毫不在意道:“无妨,直说便是。”
“公子,卫鸣找到了,但是……我们去晚了一步,没能救下他。”
卫驰对这结果不意外,卫鸣背后之人不会让他活着被官府捉拿,必会杀人灭口。
“在哪发现的?”
“徐州。”
卫驰冷笑一声,“跑得够远的。”
“公子,还要不要继续追查那伙刺杀卫鸣的人?”
“不必了,他们下手这么快,自然不会派自己人去涉险。”卫鸣看向姚知雪,“姚姑娘,我得去一趟郁王府,共商此事,你在府中等……”
他原本想让姚知雪在府里等自己回来,可看了看眼前的一片狼藉,只得改口:“我让纪石送你回去,今日失陪了,实在抱歉。”
事出紧急,姚知雪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只感觉卫驰这态度也太诚恳了些。
她连连摆手,“无妨,将军去忙便是。”
卫驰吩咐纪石务必妥善将人送到,而后看了看还未来得及踏足的院门口,颇有些遗憾地离开了。
只能等下一次了。
*
睿王府。
丝竹绕耳,彩衣舞姬蒙着面纱,翩然起舞,如蝶展翅,轻盈飘逸。
周祈站在周鸿身边,弯腰给他倒酒,低声道:“皇兄,卫鸣死了,咱们可以安心了。”
“很好。”周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才高兴了一瞬,神色又沉下来,“可是父皇对周延可比从前好多了,常召他进宫。”
“皇兄宽心,父皇召他入宫都是看在皇后的面子上,皇后常年缠绵病榻,想必……”
周鸿被这话宽慰了,笑起来:“她也该死了,等她死了,母妃便能取而代之……”
到时候,他便也是中宫嫡出,周延在他面前,更是争无可争了。
周祈垂眸继续倒酒,“所以皇兄不必忧心,有贵妃和凌大将军在,储君之位必然是你的,周延跟你争,完全是不自量力。”
周鸿哈哈大笑,心情甚佳,“就让他苟延残喘几日吧,到时候再狠狠收拾他。”
他一边喝着酒,一边欣赏舞姬的舞姿。
这些女子的动作出奇一致,若仔细看,会发现她们的眉眼都有几分相似之处。
周鸿看得有些入神,一舞毕,舞姬们纷纷屈膝行礼,他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
他对为首的女子勾勾手,“过来。”
那舞姬款款走入凉亭内,跪在周鸿面前,抬眸间已是含羞带怯。
周鸿隔着面纱抚上她的脸,动作有些急,面纱便随之滑落,露出她的全貌。
与他心心念念的人,全然两幅模样,唯眼睛一点相像而已。
他的手一僵,脸色沉得吓人,“滚下去。”
那舞姬吓得脸色一白,赶忙戴上面纱慌张退下了。
周鸿连喝了三杯酒,大有借酒浇愁的意味,周祈赶忙劝道:“皇兄可别再喝了,伤身啊。”
“这么多人,都不是她,都不会是她。”周鸿悲痛不已,突然起身将桌上的酒盏碗碟全挥了地上,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时机到了。
周祈眼里闪过得意,表面却一副担忧模样,低声劝他:“皇兄,若是贵妃知道你又喝醉酒了,必然要生气的,这是在王府啊。”
充满暗示的话果然就被周鸿听明白了,他立即清醒了,不悦道:“那我换个地方喝!”
“我倒有个好地方,绝不会被贵妃娘娘发现。”
很快,马车载着周祈与醉醺醺的周鸿离开睿王府,直奔寻芳楼而去。
寻芳楼中歌舞升平,琴声悠扬。
台上红衣女子舞姿婀娜,轻纱覆面,只露出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睛,似含着说不明道不尽的情意,令人心生动容。
周鸿猛然止住了脚步,他紧紧盯着台上的人,再一次看清那姑娘的眉眼后,大步往前冲。
“芙儿!”
周祈赶忙拉住了他,“皇兄,我们可不能暴露身份,皇兄若觉得她像白姑娘,咱们像之前一样悄悄买进府里就好了。”
周鸿这才停住了脚步,“幸好你提醒了我。”
若是就这么冲过去,说不定会暴露身份,要是被母妃知道自己来这种地方,必然会生气。
“皇兄,你先上楼,剩下的我来安排。”
很快,周祈将人带到了雅间内。
女子步步生莲,屈膝行礼,一双含情眼看着他,缓缓开口:“奴家见过公子。”
周鸿起身,微微颤着手去揭她的面纱,既激动有害怕,生怕像从前一般揭开面纱后失望。
随即,面纱滑落,露出他日思夜想的那张脸。
他猛然睁大了眼睛,又惊又喜。
“芙儿,你回来了!”
第47章 强行
五日后庄盈盈来姚府, 带来两个消息。
一是沈青元求娶周晗,皇上已经应允,婚期定在八月十五。
二是宋庭远已被任命吏部司郎,日后会长居京城。
因为第一个消息太过震撼, 导致姚知雪直接忽略了第二个消息。
她喝了两口茶才缓过来, 仍觉得不可思议:“盈盈, 你莫不是听岔了?”
“殿下告诉我的怎会有假,就是昨日的事情。”庄盈盈凑近她,一脸揶揄:“晚晚, 你不会是后悔了吧?”
“想什么呢。”姚知雪伸手轻轻戳了戳她的额头,“我只是觉得很意外。”
郁王府中, 他信誓旦旦同她说会认真走自己该走的路, 那时候他双眼明亮,对未来充满希望。
后来聚珍阁再见,他面色憔悴, 神色凝重。
没想到再听到他的消息竟然是要成婚了,而且是与周晗。
姚知雪心里一时说不上什么滋味, 她对沈青元没有任何男女之情, 但两人相交多年, 也算是朋友一场。
她只希望这是沈青元自己愿意的。
庄盈盈晃着腿,幽幽叹息:“走了个沈青元, 又来了个宋庭远,晚晚,你这烂桃花可真够多的。”
“宋庭远与我并不相干,过去的早就过去了。”
庄盈盈想起那日宋庭远看向姚知雪的目光,只怕,他根本没放下。
姚知雪不愿再提及宋庭远, 连忙把话本给庄盈盈看,这册话本她写了一半多了,正写到卫驰与心上人情浓时。
庄盈盈看得津津有味,来回看了两遍,意犹未尽道:“晚晚,你把卫将军写得也太温柔了吧,他那么冷冰冰的人,还能这么温柔,你可真会编。”
姚知雪:“……”
一时间还真听不出她是在夸自己还是骂自己。
但是,卫驰有些时候,分明是很温柔的。
比如前几日来接她去卫府时态度就很好。
再比如,从江南回来,到府上谢她的时候也很平易近人,甚至还笑了。
再再比如,击鞠那日他抱着受伤的自己,动作很小心,语气很亲和。
姚知雪有些恍神,原来,卫驰对自己竟有这么多鲜有人知的、温柔的另一面。
她心中忽而生出一点隐秘的的小雀跃。
又私心想着,若他能一直这样温柔就好了。
“晚晚,你发什么呆呢?”庄盈盈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一脸惊疑。
姚知雪立即摇摇头,“没有。”
她端起茶盏喝了口茶,压下心中千头万绪,暗暗想着,自己肯定是为了写好话本,才会想要他的温柔以待。
仅此而已,仅此而已。
两人正说着话,秋蝉拿了张请帖进来,“姑娘,这是宋公子送来的请帖。”
姚知雪没有伸手,庄盈盈便接了过来,打开一看,嗤笑道:“说是有话跟你说,他在城外碧水湖等你。”
“我与他并没有什么要说的。”姚知雪神色淡淡,没有任何要去赴约的意思。
秋蝉闻言,欲言又止,在姚知雪的追问下,才低声道:“送信的人说,若姑娘今日不便出门,那宋公子会日日等在碧水湖。”
“他以为自己是谁啊。”庄盈盈愤怒拍桌,“让他等,我看他能装模作样多久!”
“好啦盈盈,不值当因为这个生气。”姚知雪给她递了杯茶,又看向秋蝉:“日后若有宋公子的请帖或信,一律拒了。”
秋蝉点头应是。
庄盈盈呼噜呼噜喝完一杯茶,眉间愠怒消散不少,但还是气鼓鼓:“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
姚知雪知道她是为自己报不平,心里很是感动,笑道:“盈盈,咱们去庆丰楼吃全鱼宴,我请你。”
庄盈盈神色欣喜,立即将方才的不快抛诸脑后,“那我差人同殿下说一声,晚上不回府用膳了。”
说罢两人高高兴兴出了门,她们两许久都没在外头吃饭,尤其庄盈盈,嫁入王府后每个月出门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丫鬟回府报信时,周延与卫驰正在府里议事。
“殿下,侧妃娘娘说今晚同姚姑娘在庆丰楼吃全鱼宴,特遣奴婢回来告知殿下。”
周延点点头,看向卫驰:“阿驰,既然盈盈不回来,那晚饭我们……”
“去。”卫驰不假思索,“我们去。”
周延没说完的“就在府里吃”几个字生生咽回去了,如果他没耳聋的话,刚刚丫鬟话里并没有说盈盈邀请他们过去一起吃。
他缓缓挑起一边眉头,“阿驰,你不是不喜欢在外面吃饭吗?”
“盛情难却。”卫驰直接睁眼说瞎话。
周延没有拆穿,也没有犹豫,和他一起胡扯道:“确实,那咱们去吧。”
虽说并没有被邀请,但为了成全兄弟,他愿意舍命陪君子。
于是两人大步出了门,厚着脸皮就往庆丰楼去了。
廊下,凌烟看着渐行渐远的周延,眼底一片落寞。
丫鬟看了看手里的食盒,迟疑发问:“王妃,这羹汤怎么办?”
凌烟忍不住咳嗽起来,良久才缓过来,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上个月才做的衣裳,此刻又宽大不少。
她垂眸,低声道:“罢了,都是无用功。”
庆丰楼内,姚知雪与庄盈盈正大快朵颐,房门忽而被人敲响,门外店小二说道:“二位姑娘,你们的客人来了。”
两人对视,眼中皆是茫然,姚知雪最先缓过神,叫店小二将人带进来。
“盈盈,姚姑娘,我们来晚了。”周延笑道,只感觉自己说这话时脸皮都发紧。
庄盈盈正叼着块鱼肉,看见这话时猛然抬头,“啪”一声鱼肉掉盘子里了,她满眼错愕:“殿下,卫将军,你、你们怎么来了?”
“正好路过,来这里瞧瞧。”周延硬着头皮解释,却见卫驰已经落座了。
就那么一本正经坐在了姚知雪身边。
他倒是好意思。
姚知雪叫店小二再上两副碗筷,又问他们:“殿下,将军,你们如何找到这里的?”
这下卫驰倒是很快接话了,“这个简单,整个庆丰楼只有你们这一间是两个姑娘吃全鱼宴。”
姚知雪:“……”
庄盈盈:“……”
周延用一种匪夷所思的目光看着他。
卫驰却没觉得哪里不对劲,见大家都看着自己,有些不解,“怎么了?”
“没事,没事。”
姚知雪有些不好意思,她与盈盈从前也是两个人吃全鱼宴,从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现在被他这么一说,好像是在说……她们俩太能吃了?
她看着林林总总摆了满桌的各色鱼肉,似乎,真是有点能吃。
于是轻咳一声,试图挽回颜面:“其实这全鱼宴看着多,吃起来……也不多。”
卫驰很认真地建议:“确实,要不有再点一桌?”
看他说着就要起身去叫店小二,姚知雪连忙拦住了他,“不必了,先这么吃着吧。”
卫驰便作罢了,其实他心里还是想再点一桌的,可不能让姚知雪吃不饱。
不过既然她开口了,那他便听她的。
他趁着说话的间隙看了她两眼,明明只有五日没见,他却觉得已经过了许久。
见她似乎偏头看过来,他连忙挪开了视线,一转头,看见周延正给庄盈盈剃鱼刺,他便有样学样,也夹了块鱼肉小心翼翼地剃出所有鱼刺。
可当他夹起来,又后知后觉自己这样太过逾矩,只得将筷子轻轻落回自己碗中。
这一瞬,卫驰心里说不出的失落。
他盯着那块鱼肉出神,脑子里冒 出个突兀的念头,要是他和姚知雪也成亲了多好。
“盈盈,你不是说今晚想吃烧鹅吗?怎么突然改变主意来吃鱼了?”周延问道。
庄盈盈腮帮子被撑得鼓鼓的,气愤道:“还不是因为那个宋庭远!”
此话一出,屋内一片死寂。
她感觉三道视线看过来,尤其坐在对面的卫驰,那目光仿佛要将自己洞穿了。
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庄盈盈立马闭嘴,求救的目光看向周延。
周延笑着打圆场:“吃鱼,吃鱼。”
庄盈盈满含歉意地看向姚知雪,后者冲她笑了笑,并没有放在心上。
而真正在意此事的人,却无人过问。
卫驰觉得有些闷,明明窗户都开着,时不时有风吹进来,可怎么也吹不散他心里的烦闷。
他忍不住想到,姚知雪被宋庭远影响了心情所以来这里么?
毕竟纪石就经常这样,以吃浇愁。
可她因何而愁呢?难道……她还没有放下宋庭远?!
思及此处,卫驰顿时坐不住了。
他看着姚知雪,她正垂眸慢条斯理吃鱼,神色淡然得令人看不出情绪。
身边人的视线炙热的令人无法忽视,姚知雪侧目看去,冷不丁对上他直勾勾的目光,顿时感觉心里有点发毛。
怎么感觉他这个眼神,有点……幽怨。
幽怨?!
姚知雪蹙眉,怀疑自己看错了,等她再仔细看去,他眼中却什么情绪都没有了,状似很认真道:“姚姑娘,你的发簪……有些歪了。”
姚知雪连忙放下筷子,伸手扶了扶本就十分整齐的发簪,“现在呢?”
“好了。”
“谢谢。”
姚知雪继续吃鱼,而看起来很平静的卫驰暗暗松了一口气,稍稍放松了紧绷的身体。
好险,差点就被发现了。
把一切尽收眼底的周延:“……”
之前怎么不知道,他这么会胡说八道。
第48章 回家
几人从庆丰楼出来时斜阳将尽, 已是日暮。
庄盈盈与周延坐马车回府,临走时还给凌烟带了份茄汁鱼卷。
今天她与周延都在外头吃,剩她一个人在府里,似乎有点冷落她, 往常周延忙于公务不回府时, 她们俩便一起吃饭。
偶尔聊上几句, 相处下来倒也算融洽。
姚知雪原以为周延会顺道送卫驰回去,然而他们上了马车便急吼吼走了,丝毫没有要送他的意思。
可卫府距离庆丰楼颇有些距离, 走回去只怕要费不少时辰。
于是,姚知雪看向卫驰, “卫将军, 回府路远,你要不坐我家的马车……”
“好。”
他答应得极快,接着一把掀开帘子坐了进去, 而后探出头,对她道:“姚姑娘, 上车吧。”
姚知雪看着神色坦然的卫驰, 有些惊疑不定。
她若没记错的话, 这应该是她家的马车吧。
马车上,卫驰还惦记着庄盈盈那句“还不是因为那个宋庭远”, 他迫切地想知道,今日姚知雪与宋庭远之间到底发什么了什么?
可是,贸然开口询问会不会太唐突了?
不过她那么喜欢自己,问一句应当不会生气吧?
不行,三年前那桩事毕竟是她的伤心事,宋庭远这个名字轻易提不得。
卫驰脑中又出现两个声音, 一左一右搅得他心烦意乱,思绪如同一团乱麻,就在他郁结之时,姚知雪的声音传来。
她关切道:“卫将军,你哪里不舒服吗?”
卫驰看着她柔和的眉眼,里面满是对他的关心,霎那间,方才的烦闷一扫而空,他的心情又好起来。
“没有。”卫驰露出一点笑容,“我没事。”
姚知雪看着他笑了,松了口气。
她相信他是真的没事,毕竟像他这样冷酷的人,高兴都不一定笑,更何况是不高兴。
“没有就好,我还以为你是吃得不习惯。”
方才一直黑着张脸,她还以为自己又哪里得罪他了。
卫驰闻言心情更好了,她这样事无巨细地关心自己,可见真是情根深种。
那个宋庭远又算得了什么。
不值一提。
他整个人彻底放松了,唇角更是忍不住上扬,车帘随风飘动,恰好经过寻味记,他立即叫停了车夫。
“姚姑娘,在这等等我。”他说着动作迅速下了车,一头扎进了人潮涌动的店铺里。
姚知雪撩起车帘,心想他应当是给卫老夫人买糕点去了吧,这人一向有孝心。
不多时便见卫驰拎着两大提点心出来,姚知雪暗暗咂舌,老夫人最近胃口这么好?
车帘被掀开,重新在对面坐下,将点心轻轻放在了小桌上,“姚姑娘,这些是如意糕,这些是新出的点心,那掌柜的说颇受欢迎,你尝尝看。”
姚知雪没想到他是给自己买的,顿时受宠若惊,“将军,这、这是何意?”
有道是无功不受禄,之前他给自己送的江南小吃,那是作为谢礼。
“谢你请我吃饭。”
姚知雪眨了眨眼睛,露出一点疑惑,“可是方才是你付的钱。”
她正要叫春桃去付钱,没想到卫驰掏钱的动作极快,任是没给她一点机会。
卫驰轻松应对,“噢,那谢你送我回府。”
这听着还算合理。
姚知雪也不是别扭的人,既然他送了,那她便大方收下。
她看着那堆成小山似的如意糕,笑盈盈的,“那我就不客气了,真是太巧了,我最爱吃的就是如意糕。”
“不是巧合。”卫驰正色道:“姚姑娘,我知道你爱吃这个,特意买的。”
姚知雪微微愣住,对上他的目光,深邃而清明,向来冰冷的眸底含着几分温柔。
她匆忙垂眸,感觉脸颊有些发烫,声若蚊蚋:“将军如何得知?”
“年初在你府上吃饭那日,我看见沈青元给你送这个。”
姚知雪错愕,当时离得那么远,没想到被听见了,而且已经过去快半年了,他竟然还记得。
可是,卫驰怎么会将她的喜欢记在心上,但是眼前的如意糕是真的,他眉宇间的温柔也是真的。
饶是再迟钝,也能感觉到这里头的不同寻常,她心里隐隐有了猜想,却又下意识觉得不可能。
他应该……只是记性好。
毕竟到现在他都还记得自己上错他马车那次穿得什么衣裳。
那是更久远的事情了,他都记得。
想到这里,姚知雪更加相信,他只是记性好,恰好记得她爱吃什么,所以买来当做谢礼。
不知为何,内心深处竟又有几分小小失落。
她压下心中怪异感觉,浅浅笑道:“原来如此,将军记性可真好。”
卫驰见她笑了,以为她是心中欢喜,便乘胜追击:“该记得的,我都会记得。”
比如她喜欢月华锦,喜欢如意糕,还有江南的小吃与云露酒。
她说过的话,提到过的东西。
只要是与她有关的,他都记得。
姚知雪却听得后背发凉,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他这话什么意思?!
难道他还要一直记得自己之前出丑的样子吗?!
姚知雪心塞不已,觉得如意糕都不香甜了,忍不住气恼地瞥了卫驰一眼,真记仇!
只是她眸如秋水,柳叶眉微微蹙起,冲散了原本的恼意,倒更有几分嗔怪。
卫驰被她这一眼看得春心荡漾。
她在自己面前素来是鲜活的,有愉悦,有惆怅,有恼怒,独独不曾展露这小女儿家的娇羞模样。
定然是他方才的话太过直白,令她害羞了。
她能明白自己的心意就好。
卫驰努力抑住上扬的嘴角,却怎么也掩不住内心的雀跃。
马车先到达姚府,姚知雪下了马车,车夫再送卫驰回府。
宋庭远站在府门口,暮色朦胧,落了他满身怅然,在看到姚知雪后,眼眸微亮,露出几分欣喜。
待她走近,他温声说:“姚姑娘,你回来了。”
姚知雪有些意外,神色却依旧淡淡的,“宋公子怎么来了?”
“我在碧水湖等你,你……怎么没来?”宋庭远眼里存着一丝侥幸,“是没有收到消息吗?”
“收到了,我今日有事。”姚知雪正视他,态度分明:“我也不想去。”
“可我想见你。”宋庭远急急说出口,说完又觉得唐突,有些懊恼地低下头。
他太过急切,所以失了分寸,可他的本意绝非冒犯她,他只是想把当年的事情说清楚。
“抱歉,当年的事,是我之过……”
他一时语塞,酝酿已久的话,如今却不知该如何言之于口。
姚知雪并没有心软,她一向喜欢把话说明白,也省得各自纠缠,各自伤怀。
“宋公子,过去的事早已过去了,人该往前看,我不必再来寻我,我想我们之间没有什么要说的了。”
当年谁是谁非,早已不重要,她也不想深究原因,无论他有何苦衷,他一走了之是真的,不争不辩也是真的。
她从前确实为他停留过,然而时移势易,她不可能永远站在原地等他。
宋庭远身形一颤,看着她的目光里难掩哀伤:“你是不是还在恨我?”
不等姚知雪回答,他又急切接话,怕她说恨,更怕她说不恨。
“恨与不恨,都好。”
他定定看着她,目光痴缠而眷恋。
姚知雪有些不自在地别过头,声音疏离,“宋公子,你又何必如此。”
宋庭远身体一僵,仿佛被这句话刺中。
是啊。
他又何必如此呢。
已经过去三年了,又何必如此放不下呢。
他也曾想过忘记她,只是每每以为自己快要成功时,便不由自主想起初见她的模样,难以忘怀。
那年他因月旦评受老师赏识,可以进入松云书院学习,却因家贫无势经常受其他学子刁难。
又是一个食盒被人故意撞翻的晌午,他以为自己要饿肚子,不曾想遇见姚知雪。
她本是来给老师送汤羹的,见他被人欺负,无饭可吃,便将食盒递给了他。
“这位公子,吃这个吧。”
那时候正是初春,她就站在从容温和的日光里,笑着着同他说话。
宋庭远一时失神。
从此,他的心便有了归处。
许是她告知先生此事,先生在课上严厉训斥了那些人,他便再也没有饿过肚子。
他自知身份卑微,不敢妄想,只想着日后金榜题名,能有个配得上她的身份,可是他拼尽全力争得头名,上天却给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登高跌重,黄粱一梦。
他几乎不敢再回想当年。
思及此处,他的眼底浓浓的愧疚覆盖,低声道:“我太失态了,抱歉……”
他顿了顿,又说一遍。
“……姚姑娘,实在抱歉。”
他说罢转头离开,瘦削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无尽暮色里。
姚知雪一时不知道他这声抱歉是为谁说的,是今日的他,还是当年的他。
不过,都不重要了。
她转身上台阶,听到车轱辘响,才发现原本应该离开的马车此时才动身。
卫驰竟然现在才走,那方才的对话岂不是都被他听到了?!
可这也有些距离,应当是听不清的吧,姚知雪怀着侥幸的心理转身——
作者有话说:姚知雪:赌的就是他没听见
第49章 心乱
才进了门。便听到身后有人喊自己, 转身一看,是姚清珩。
“兄长。”
“方才见咱们家马车往长街上去了,是你嫂嫂出门了?”
姚清珩走到姚知雪身边,兄妹俩一同往前院走。
“不是, 马车里是卫将军。”
姚知雪说完便后悔了, 抬头一看, 果然见姚清珩一脸意味深长看着自己。
“你别多想,我们只是一起吃了晚饭……”
她说到一半语塞。
怎么好像越描越黑了。
“无妨,无妨。”姚清珩突然十分善解人意, “为兄明白,只是吃饭而已, 你们既没有谈天说地, 也没有礼尚往来。”
春桃默默把那两大提点心往身后藏了藏。
姚知雪:“……”
坏了,都让他说中了。
她努力掩饰住自己的不自然,正色道:“我同卫将军只是朋友而已, 你别胡乱揣测。”
“那宋公子呢?”
“他与我何干?”
姚清珩看着她对两人态度分明,心中有了数, 不再多问, 摆摆手道:“好了, 我现在没空与你闲聊,我给你嫂嫂带了杏仁露, 还新鲜着呢。”
姚知雪:“……”
夜深,姚知雪如常睡得香甜,却不知另外二人正辗转难眠。
宋庭远站在廊下,看着天上明月,清隽的眉眼透出难言的孤寂。
小厮恭敬道:“大人,夜深了, 您早些歇息吧。”
“叫你去打听的事,如何了?”
“大人,已经打听到了,当年您离京后姚姑娘有一段时间没外出,想来是太过伤心,前年开始频繁参加簪花宴,沈家公子一直对她情有独钟,不过他已经和公主定下婚约了……”
小厮停顿了下,迟疑道:“……那位卫将军,倒是尚未婚配。”
宋庭远闻言皱了下眉,想到那日在姚府见到的卫驰,心底涌起巨大的不安。
姚知雪喜欢卫驰,卫驰对她似乎也有意。
而自己,却被她憎恨。
宋庭远神色黯然,眼中却是志在必得,他不会放弃的,绝对不会。
同一时间,卫驰正在院子里练剑。
他身形矫健而敏捷,如松挺立,剑光胜雪,招式行云流水,破空而出,每一处都透着凌厉与果决。
纪石与白风站在廊柱后,满脸赞叹:“咱们公子这剑法真是无人能及,当属天下第一!”
白风看这昏沉的夜色,若有所思:“你不觉得哪里不对劲吗?公子竟然大半夜还在练剑。”
“这有什么不对劲,说明咱们公子刻苦啊。”
白风:“……”
半个时辰后,卫驰练完剑,沐浴后回卧房歇息。
夜深人静,他却没有半点睡意。
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是姚知雪与宋庭远交谈的画面,明明她语气疏离,神色冷清,可他只要一想到两人交谈的画面,心中就很不是滋味。
毕竟,她与宋庭远之间是有过从前的。
只要想到姚知雪曾经对宋庭远有意,他们甚至一度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他心中便如烈火炙烤。
简直嫉妒得要发狂。
他不敢想,若是当年没有闹出风波,宋庭远顺利上门提亲,她是不是会应允,而后嫁给他为妻。
纵然知道这只是莫须有的揣测,可他还是方寸大乱。
他有些不受控制地想到,若是姚知雪只属于自己就好了,只对他一个人笑,只同他说话。
她的眼里,也只有他。
卫驰猛然坐起身。
他怎么能有如此阴暗的念头,这种肮脏的想法,就是对姚知雪的亵渎。
哪怕日后真成了婚,她也不会属于谁。
她完完全全,是属于她自己的。
这一瞬,愧疚排山倒海般涌上心头。
万物寂静,唯有窗外几分虫鸣,月色如流水泄了满地,却也照不进他慌乱无措的心里。
卫驰走到书案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方锦盒,里面躺着一块色泽温润的白玉。
这是他办公时从江南买的玉,那时候他路过集市,偶然看见铺中这块玉,便停下了脚步。
不知为何,他想到了姚知雪。
许是因为她的发饰总是清雅脱俗,多为玉制,又或是因为她莞尔一笑的模样,如这美玉一般温婉动人。
他买下这块玉,想着回京后送去铺里给她做成发簪,可一直没有决定做成何等样式,故而搁浅至今。
如今,他心中有了新的想法。
他要亲自为她做一支发簪。
他不想经别人的手,他要亲自雕刻,剔除所有多余的成分,细细打磨,将最完美的部分献给她。
一如他的心。
他要剔除所有杂质,譬如嫉妒、贪欲、占有,这些见不得光的念头,都不该让她看见。
雕琢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需要静心。
他告诉自己,必须要静心,不然容易雕坏美玉,也容易吓到姚知雪。
自己务必要,沉得住气。
*
六月十五这日,南境传来一封战报,十万火急。
南煦国新主登基,不承认之前与大宣的盟约,要大宣再嫁一位公主,不然,便要踏破南境,兵戎相见。
这封战报如巨石坠湖,瞬间掀起万丈涟漪。
皇上并未立刻给出决断,朝堂之上众臣各持己见,一时争论不休。
周晗闻言顿时坐立不安。
虽然她与沈青元已经有了婚约,但并未成婚,这婚约也只是父皇一句话的事。
毕竟,大宣只剩她这一位待嫁的公主。
当年父皇为与南煦交好,停止兵戈,接受了南煦国的提议,将大公主嘉仪公主送去和亲,本以为可以换得太平安宁,没想到这才过了五年,就生了变故。
嘉仪公主和亲五年,至今不知归期,周晗不想像她一样远嫁他乡。
与此同时,皇后在痛苦之余却又觉得痛快。
她的凝儿在南煦受苦受难,凭什么凌贵妃的女儿却能如愿以偿,嫁得良人,没找到天道好轮回,如今也终于轮到她的女儿了。
她想笑,笑凌贵妃报应不爽,笑周晗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可是她笑着笑着又忍不住流泪。
就算周晗去和亲,她的凝儿也回不来了。
南煦国易主,传闻新帝暴虐荒淫,凝儿的处境只怕会更加艰难。
只怕性命都难保。
想到这里,她心如刀割,痛不欲生。
“禀皇后娘娘,皇上来了。”宫女匆匆进来传话。
皇后急忙擦了擦眼泪,红肿的眼睛却难以遮掩,皇上瞧见她眼中真真切切的悲戚,一时怔愣,脸上有几分不忍。
他知道皇后为何哭泣。
嘉仪也是他的女儿,他怎会不疼她,只是他不止是父亲,更是帝王。
很多时候,他也没得选。
“皇后,太医说你病情好转,为何朕看着还是十分憔悴?”皇上坐在窗边,目光从她苍白的脸上扫过。
“谢皇上关怀,臣妾已经好多了,昨夜失眠,这才看起来憔悴不堪。”
“皇后要保重自身。”皇上说道,看着眼前人眉眼低垂,有一瞬间晃神,想到从前。
很久之前,她都是笑盈盈看着自己,不曾这般低眉顺眼。
如今倒不似夫妻,更如君臣。
他心口有些闷,无法言说这种感受,又想起今日来这里的目的,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
寂静之间,还是皇后先发问,“皇上日理万机,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皇后,朕有一事要告知你。”皇上斟酌一番,道:“朕决定,与南煦开战。”
此言一出,皇后愕然,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南煦新帝善战,此番要求再嫁公主并非为了两国和平,而是挑衅我朝,如今我们兵强马壮,不像当年……”
“不,不行。”皇后脸色瞬间煞白,“若与南煦开战,那凝儿怎么办?我的凝儿怎么办啊!”
“皇后,此战若胜,凝儿便能回来。”皇上握住她的手,试图让她冷静。
“如果败了呢,如果败了……”皇后的眼泪簌簌而下,语不成调:“她会死的,会死的……”
“皇后,我们与南煦之间必有一战,若一味纵容他们,日后……”
“皇上,求你,不要开战!”皇后立即要跪下,却被皇上一把托住。
他的眼底有痛惜,然而终究没有松口。
“皇后,当以大局为重。”
皇后听到这话突然笑了,眼里是不加掩饰的愤恨。
“当年皇上要凝儿去和亲,说什么以她一人之力,换万千百姓安宁,也要她以大局为重,如今轮到宜安,皇上便舍不得了?!为何偏偏要牺牲我的女儿!”
皇后素来端庄,哪怕再怨再恨都不曾这般在他面前失态,今日终是忍不住了。
皇上还想再说什么,却在她愤然的眼泪里哑口无言,最后,沉默离开。
他与皇后之间的隔阂,终究是越不过了。
皇上走后,皇后掩面而泣,她恨凌贵妃,恨皇上,可最恨的,却是自己。
恨自己无能,护不住自己的女儿。
皇上决意出兵迎战,凌峰平主动请缨,愿意领兵出征,与南煦一战。
此举正合皇上心意。
卫驰虽英勇善战,但他守得是北疆,不熟悉南煦,况且卫老夫人寿辰在即,他也不忍在这时候让卫驰出征。
而凌峰平曾与南煦第一猛将李霆交过手,熟知对方的枪法。
他此番请缨,不止是为了大宣的颜面,周鸿与凌贵妃身陷困顿,他此战若胜,他们的困境便迎刃而解。
凌家,则会更上一层楼。
皇上知晓他的小心思,并不点破,相反以为表他忠勇之心为名,恢复了凌贵妃协理六宫之权。
第二日,凌峰平便率军离京,赶往南境。
皇后得知消息后嘲讽一笑,只恨她孟家没落,自己没有这样一位好兄长,为她的前程出生入死。
偏偏她的儿女,都要被人作践。
叫她怎么能不恨——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明天还有一章哦
第50章 表妹
不久后, 卫鸣的尸体被官府发现,纵火一案,终于也有了结果,虽然主谋已死, 但程素月也难逃其罪, 被判了流放三千里。
流放三千里, 只怕还没到地方人便没了。
卫老夫人终究心软,可怜她无父无母,这些年又尽心伺候自己, 又想为卫家积些福报,便为程素月求了个特赦, 免于流放, 让她在城外太和寺清修。
程素月很快被送到太和寺,她站在山门外,朝着卫家的方向嗑了三个头。
卫鸣随死, 可他谋害祖母,弑亲逆伦的罪名却无法抹去, 他被开除卫家族谱, 卫樊明与柳氏被斥骄子无方, 幽禁于家庙,不得外出。
随着天气越发暖和, 卫老夫人的身子也一日日好起来,偶尔也出院子,在府里走动走动。
府里的修整还未完成,卫老夫人看着那新种下的花花草草,笑意分明。
她看着不苟言笑的卫驰,喜忧参半, 自己着孙儿,俊是蛮俊,就是嘴笨,不太爱说话。
这样可怎么讨姑娘欢心。
幸而姚姑娘对他也有情意,否则就他这笨嘴拙舌的样子,再俊俏也难讨到媳妇。
她笑呵呵道:“有些日子没见姚姑娘了……”
“那孙儿现在去接她过来。”卫驰接话倒快,昨晚他一宿没睡,一想到那个宋庭远心里就不痛快,练多久剑都无济于事。
今日本想去姚府寻她,却又怕太冒失,没找到合适的由头。
虽然他现在和姚知雪是两情相悦,但是还是要注意分寸,不可落人话柄。
没想到祖母也想见她了,这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于是卫驰就准备动身,可没走两步,一道欢快的声音传来。
“表哥,祖母,我来啦!”
一个红衣姑娘“唰”地一下出现在院门口,笑眯眯地道:“是不是被我吓到啦!”
她身上背着包袱,手里拿着柄长剑,明眸皓齿,笑容明艳。
“哎哟,蓁丫头来了。”老夫人喜出望外,满眼惊喜,连忙朝她招手,“快过来,让祖母瞧瞧。”
慕容蓁飞奔到卫老夫人面前,“祖母,好久不见,我可想你了。”
这话把卫老夫人逗得直乐,气色都好了许多。
卫驰看着她肩上的包袱,瞧出端倪,“你要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慕容蓁面露心虚,“我这不是想给你们一个惊喜嘛。”
卫驰听罢眉头微皱,笃定道:“偷跑来的。”
没有带丫鬟随从,一个人轻装简行,也不提前写信告知,必然是偷偷跑出来的的。
“母亲要为我议亲,我才不想和那些丑东西相看,所以就跑出来了,祖母,你可一定要收留我啊。”她说着给老夫人捶背,一脸讨好。
“这事祖母可做不了住,得听你表哥的。”
卫驰看着慕容蓁祈求的目光,“你先住下,一会我写信回平州,若舅母不允,你就回去。”
慕容蓁忙不迭点头,能躲一日是一日吧。
“祖母,我去接姚姑娘了。”卫驰心里惦记着正事,等不及就要走。
“姚姑娘?哪家的姚姑娘?”慕容蓁眼睛一亮,“去接她?去哪接她?我也要去!”
卫驰被她吵得耳朵疼,冷脸道:“再多嘴现在就送你回平州。”
慕容蓁立即闭嘴,又看向祖母,眼睛是掩饰不住的好奇。
“驰儿,让蓁丫头跟着去,有个姑娘在,姚姑娘会更自在些。”
卫驰看着狂点头的慕容蓁,勉为其难点了点头,“一会见到人,少问,少看,少动。”
慕容蓁立马举手发誓,“保证做到!”
一路上她都紧紧捂着嘴,努力抑制住自己的好奇心,直到马车停下,她眼睁睁看着一向我行我素、目中无人的表哥仔细整理了衣冠,而后春风满面进了姚府大门,险些惊掉下巴。
她从马车里探出个头问驾车的纪石,“方才那个人真是我表哥吗?怎么还两幅面孔呢?”
“表姑娘,过几日你就习惯了,公子这段时间就是这样的,十分古怪。”
“快,说来听听。”
纪石是个藏不住事的,没几下就把两人之间发生的事情抖了个一干二净。
从上错马车到上元节偶遇,从暗恋札记说到后山相救,正要说十里亭送别时,它看到府门口出现的身影,立马悬崖勒马。
“表姑娘,我跟你讲的事情,你可不要说出口啊。”
慕容蓁胡乱点点头,心里却是掩饰不住多激动,看来,铁树真的开花了!
而卫驰早就见识过慕容蓁的嘴碎,就怕她话多让姚知雪不自在,便提前跟她说了。
“姚姑娘,我表妹话多,若她言语有失,希望你不要生气。”
姚知雪露出浅笑,“不会的。”
在她生辰宴上卫驰提过一嘴自己有个表妹在平州,没想到竟来京城了,听卫驰这语气,二人关系应当很熟稔。
刚走出府门,便听到一道欢快的声音:“表哥,表哥!”
姚知雪循声望去,便见一女子趴在马车窗边,红衣明艳,笑语嫣然,整个人都透着生机勃勃。
她眼睫一颤,忽而停住了脚步。
在写卫驰的话本里,她绞尽脑汁刻画出的姑娘,此刻就活生生站在自己眼前,明媚开朗,如骄阳般夺目,与卫驰这座冰山,最是适配。
卫驰察觉到她的反应,顺着她的视线看到还在挥手叫喊的慕容蓁,顿时有些头疼。
就不该带她来。
“姚姑娘,表妹她就是比较……”
“你表妹今年多大?”
“嗯?”卫驰有些意外,但还是如实回答,“十七了,四月十五的生辰。”
四年前生辰宴上,她非要当众给他征亲,害得他那天在平州丢尽了脸。
所以没齿难忘。
姚知雪有些诧异,她只是问个年纪,没想到他连具体日子都记得,这么说来,他对这位表妹还是很上心的。
毕竟姚清珩这位亲哥,每年都忘记她的生辰。
表妹十七岁,和话本里一模一样。
如此吻合,与其说是凑巧,倒不如是她堪破了机缘,比所有人都先一步得知内情。
姚知雪看看慕容蓁,再看看卫驰,不由得露出一点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人藏得还挺深。
卫驰没看懂她这笑,猜想她着应当是见到自己高兴,唇角也忍不住上扬,方才要说的话也没顾得上说了。
“姚姑娘,我们走吧。”
别院里有她喜欢的秋千,她喜欢的点心与云露酒,她若见到,必定欢喜。
姚知雪点点头,脚步十分轻盈,真实的两人就在眼前,她何愁写不出新鲜有趣的桥段。
白花花的银钱这次真的在向自己招手了!
她的心情十分激动,以至于忽略了心底那一分不清不楚的酸涩。
两人上了马车,姚知雪按照规矩坐在了慕容蓁对面这一侧位置上,谁知刚坐下,她便挪了过来。
“姚姑娘,你就是姚姑娘。”慕容蓁十分热情,主动挽着姚知雪的手臂,“我可以叫你姚姐姐吗?”
姚知雪感受到她的善意,便没有挣脱手,笑道:“可以。”
“表哥同我说起过你,姚姐姐,我一见面就觉得你很亲切。”
慕容蓁想着,自己这孤寡表哥终于有了心上人,两人又情投意合,看样子就差临门一脚了。
她得努努力,帮助两人捅破这层窗户纸,表哥也好早日抱得美人归。
这可是未来表嫂,她越看越亲切。
姚知雪没想到卫驰竟然会同她说起自己,对他这的少言寡语的人来说实在少见,看来,他是真的很在意表妹。
不过表妹性子活泼开朗,确实讨人喜欢。
难怪这段时间卫驰变得随和许多,原来是有了意中人,浸溺于情爱中的人,果然会变得柔和。
看来,两人也是好事将近。
她笑意盈盈看着慕容蓁,越看越像话本里的那个姑娘,好感倍增,“我见妹妹也觉得很亲切。”
“是吧,姚姐姐,咱俩可真是有缘。”慕容蓁一脸相见恨晚的表情。
被两人孤立在外的卫驰一脸木然。
如何 他没算错的话,两人才认识不过半刻钟,这就手挽着手、肩并着肩姐姐妹妹地称呼上了。
他与姚知雪相识将近七个月,除却那些紧急情况下不得已的接触,可从来没有这样亲近过。
有个宋庭远不够,还多个慕容蓁,一个两个都爱往姚知雪身边凑。
卫驰看着相谈甚欢的两人,有些烦躁地闭上眼睛,干脆闭目养神。
只是他心不静,自然也养不了神,两人的话一句接一句传进他耳朵里。
姚知雪的声音温柔悦耳,如春风化雪,“平州距离京城也有些距离,你此行甚是辛苦吧。”
慕容蓁叽里呱啦回了一堆。
尾音上扬,姚知雪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好呀,你想去哪里只管同我说,我带你去。”
慕容蓁又咋咋呼呼说了一长串。
“祈福?太和寺的香火最旺盛,改日我陪你一起去。”
慕容蓁又是噼里啪啦一溜。
卫驰听姚知雪的声音倒是清楚,到慕容蓁那便自动模糊了,从小她就话多,偏还要追着他说,他现在一听她说话就耳朵疼。
两人一来一回聊得火热,直到慕容蓁石破天惊来了句——
“姚姐姐,你知道我表哥有喜欢的人吗?”
马车内顿时一片死寂——
作者有话说:各磕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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