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入夜。


    山间的雪还在下,第二天要扫雪的小弟子们看着这雪势,一边嘀咕着雪大,一边哀嚎明日要扫许久,山壁间的小院里,炭盆噼啪作响。


    柳月婵盘膝坐着。


    在拿到揉花碎玉诀修行后,她已有七日未曾离开自己专为闭关开辟的山壁洞穴。


    凌云山主峰下有一条灵气磅礴的灵脉,这也是凌云宗搬迁至此的原因,感受着四周的灵气,几个大周天运转后,柳月婵慢慢睁开双眼。


    只见她正坐掐诀坐在蒲团之上,身后乳白色状若行云的气团丝丝缕缕回环飘旋在她身侧。


    修士修炼天地灵气,要想打好基础,必然要将灵气炼化纯净,再从四肢百骸渗透经脉,存于丹府。柳月婵如今不过筑基期,丹府内只有一点伴随灵根而生的九转明烁光,在这灿若明阳的光点旁,是一片围绕着光点形成圆环状的灵河,若想突破金丹,就必须先将丹府内的灵河填满。


    柳月婵压制修为许久,早已到瓶颈,早几年在聚灵阵的帮助下,她汇聚方圆十里的灵气为之所用,又因为红莺娇提供的灵石,无论走到哪里,几乎是一日也不曾懈怠,也就比上一世,有把握更早填满灵河,冲击金丹期。


    只是越是想要突破更高的境界,灵气越是需要精纯,那等囫囵吞枣,以打量灵气灌注丹府的修行,往往会损伤根基,所以柳月婵在填满灵河后,继续淬炼自身灵气……


    第二天清晨。


    柳月婵走出洞府。


    山间小道时不时出现扫雪的弟子身影,遇见柳月婵便向她打声招呼。


    去凌风阁听学上课,在练武场打斗修行,偶尔向御书台看书,扫雪,用饭,领取师门任务往来,凌云宗的弟子日常也就这些,今日同往常,也无区别。


    “如欢师兄!如欢师兄!”


    走过一处山道,前方传来了男弟子扯着嗓子的喊声,柳月婵抬眸看去,瞧见前方有两人,一个走一个追,走在最前方的中年男子,脚步如飞,正是柳如欢。


    他比起几年前,更显衰老,显得有几分尖嘴猴腮的憔悴。


    柳月婵知道大师兄柳如仪一直供应着这个弟弟延年益寿的灵药,想想大师兄的风姿卓然,再看他这个弟弟如此形貌,念及上一世,对比此时的形貌不同,眼中露出几分惊讶。


    柳如欢不声不吭往前飞快走着,身后的喊声充耳未闻,可惜走了没两步,脚步一软,就往地上倒去,身后的男弟子连忙搀扶他。


    “如欢师兄,大师兄让我护送你回去,走这么快作甚。峰上不能御剑,师兄我背你吧!”


    柳如欢回头甩开对方搀扶的手,一脸怒不可遏的表情,面上的胎记鲜明暗沉,还不等他说什么,忽然察觉到前方的目光,于是猛然抬头,与柳月婵对视了一眼,又很快低下头,沉着脸转过身,抬脚背过身继续往前。


    “师兄!如欢师兄!”男弟子热心地追上去。


    如欢师兄,受伤了?


    走到凌风阁,因着对柳如欢的伤口莫名在意,碰巧见到大师兄,柳月婵便问了一句。


    “大师兄,方才我瞧见如欢师兄回来,他受伤了?”


    柳如仪眼中露出几分惊讶,他似乎急着离开,匆匆点了下头。


    “是啊,如欢这次出去历练,中了妖毒,李长老开了个方子,宗里没有,我正要出去寻几味药材。”


    “大师兄,我最近收集了不少上好灵草药材配丹,你缺什么,不妨和我说说,或许我有。“柳月婵伸手拦人。


    柳如仪止步。


    “我还缺百叶一枝花,至少三百年药效的半边莲,你可有?”


    竟是妖蛇之毒?


    柳月婵虽然不擅炼丹,上一世几百年间下秘境受的伤也不少,为了稳妥计,妖瘴妖毒一类,不说精通化解之法,解毒丸药的药理也还是有数的,何况这一世有了赵芷为友,在柳如仪说出需要的草药后,她也很快就明白了是何种妖毒。


    柳月婵定睛道:“可巧,我正好有药效合适的半边莲,只是没带在身上,师兄何时回来用传音符知会我一声,我便送去。”


    其实她手上没有药材,但她知道谁有,


    柳如仪喜不自胜,连忙道谢。


    待柳如仪离开后,柳月婵却没有进阁,而是脚步一转,去到宗门弟子接任务的地方,要了这段时间,内门弟子接取任务,出入宗门的记录。


    轻轻一挥手,记录着众多弟子的书册便依次飞速翻开,不过几个呼吸间,柳月婵就看完了。


    她看的很多,


    重点还是在柳如欢身上。


    自重生后,她如上一世般,一直按部就班修行,若非必要,尽力不让自己的事情影响到身边的人,凌云宗上下也没有什么和上一世格外迥异的事情出现。


    除了萧战天和柳如欢。


    她对萧战天的态度和上一世不同,萧战天又是当年灭门之祸唯一宗门内部幸存,她不得不多留意几分。好在李长老要为萧战天治疗灵象,萧战天很少下山,多少在她掌控之中。


    而柳如欢则太叫她意外了。


    柳如欢师兄给她的好印象,早就因为这几年柳如欢的爱占便宜,说谎生事的行迹彻底颠覆。


    这几年,柳如欢对萧战天态度的微妙,柳月婵都看在眼里。


    这次太泽来人,柳如欢突然出宗了好几天,导致太泽长老徐秉生想当面问问柳如欢捡到萧战天的经过,都只能通过大师兄柳如仪的转述,只这一件事,便让柳月婵生出几分直觉般的警惕。


    如果先前还只是态度的微妙,这样的举动,似乎就显得别有内情。


    上一世,柳月婵未曾留意过柳如欢,外出历练没有不受伤的,柳如欢如何,自有大师兄挂心,用不着她事事过问,更别说,特意传她耳朵里。纵然师父为她们这些孤儿赐姓,如师如父,可宗门上下都明白,柳如欢和她们这几个柳姓的亲传弟子,是不一样的。


    宗主柳震为柳如欢赐姓,不过是看在大师兄的份上。


    如果可以,柳月婵不想去怀疑柳如欢什么,她很清楚大师兄对这个弟弟有多么看重。


    凌云宗的覆灭,对柳如欢也没有什么好处。


    只是这些年按部就班,所有的蹊跷,似乎都围绕在了萧战天身边,有些事情,还是查清楚比较好。


    定下道法后,修为进益奇快,冰心莲的炼化也在逐步炼化中,或许她应该抽个时间,去一趟南方,看看萧战天被柳如欢捡到的小镇,


    何况,还有一件事,一直让她很在意……


    “师姐——”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柳月婵蹙眉回头,


    青衫覆雪,落雪濡湿了少女臂间青帛,那一抹青与白的明净清冷,仅以回眸淡淡的一瞥,便足以让人刻骨铭心。


    萧战天不明白自己为何会那么大声急切的呼唤柳月婵师姐。


    但他在见到那山间青影的那一刻,首先记住的便是柳月婵的身体,那是一种本能,比任何曾经有过的欲望更加强烈霸道,几乎在瞬间以一种细微,急切的渴望占据了他的全部思绪。


    他无法将目光从柳月婵身上挪开,甚至眼睛放肆流连在柳月婵腰腿之上,感到浑身战栗,就连牙齿也轻微地咀嚼了一下。


    “萧师弟?你……”


    柳月婵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萧战天,这是她定下道法后头一回见着少年。


    她晕眩了几秒,那几秒内,冰凉的五指猛然收紧,让她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所有的言语都破碎了,目光朦胧间被牵引般落在萧战天的身上,然后,逐渐鲜明。


    她好像很久没有好好打量过面前的少年,以至于此刻才发现,萧战天冲着她微笑的面容,竟是格外让人舒心的,仅仅是对视的瞬间,身后的雪便泛起了细密刺眼的光芒,劈头盖脸地碾压了过来。


    她的心跳无法控制的加快。


    少年微微苍白的嘴唇,和他明亮的双眸,黑与白的变换间,忽然就触目惊心起来,似乎有一声重重的擂鼓声,越过山,翻过重重的雪,从遥远的天际呼啸而至,几乎要将柳月婵的这一刻的思绪全部击碎。


    “师姐?你怎么了……”萧战天试探着上前跨了几步,扶住了柳月婵的胳膊,“你流了好多汗。”


    少年的手掌宽大,温暖。


    看向白衣少女的眼神,格外专注。


    “师弟……我?流汗?”柳月婵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可她不知道自己用了多么柔和语调,又展现了什么样的神情,竟让萧战天露出受宠若惊的喜悦,以至于她能感受到萧战天的握住她胳膊的手,微微收紧了。


    山壁间的青松依然翠绿,叶片上堆积的雪已经很厚,压弯了叶子的腰,坠下。


    少年已是山崖的中心。


    柳月婵大汗淋漓。


    她无法挪开看向萧战天的眼睛,可内心却倒映着另外一张脸。


    也许那张脸,曾经是模糊的。


    可这一世,她先一步确定,并在内心描绘了那张容颜,作为入世之基。


    那是她的心之火。


    早已静悄悄蔓延成一片熊熊燃烧的火焰。


    “冰心诀心若冰清,万变犹定……无有相成,难易相成……”颤抖着,无声念着清心咒,柳月婵红唇微动,“水流心不惊,云在意俱迟……”


    萧战天凑近低头,疑惑道:“师姐,你说什么?”


    本命法器的短刺心随意动,在咒语帮助柳月婵于僵持中松动的同时,已狠狠扎向柳月婵的腰间。


    疼痛连同灵气自经络奔涌,柳月婵获得片刻清明。


    五指连动,左手在外,右手在内,二手心向内,左手大指掐右手子纹,右手大指掐右手午文合抱,合阴阳太极道印刹那变幻,右手大指掐酉文,无名指屈于大指下,食指、中指并拢伸直行剑诀,柳月婵冷声念出最后几句。


    “清心如水,清水即心……一心不赘物,万古自逍遥!”


    狂暴的灵气鼓动山风猎猎作响。


    “去!”柳月婵口出法随。


    剑诀萧战天自然熟悉,此诀意在划破障碍,斩妖除魔。


    他眼看着柳月婵忽然闭上眼睛,耳边只听见蝴蝶振翅一般的轻响,只来得及匆匆张开五指,护身的防御法器已在他和柳月婵之间“砰”地炸开!


    少年后仰下腰欲拉开和柳月婵和距离,然而先前扶住的人已顺势用冰凉的手指反扣在他胳膊上将人扯回,白衣女子指缝间尖刃的亮光几乎毫不犹豫向着萧战天双目刺去……


    倏然跃起,躲开一击后,柳月婵踏月清波步的连环点地,下一刻短刺已堪堪擦着他的眼皮划过!


    萧战天吓得浑身冷汗,惊呼道:“师姐,是我冒犯了,你竟要杀我么!”


    柳月婵三次不中,心知蹊跷如此,既惊又怒,却也深知不可久留。


    若她此时睁眼,必是杀气重重。


    然而在萧战天惊呼出声后,她面不改色,以最快的速度,逃一般,腾挪翻身跃下了山崖。


    第112章


    巳时。


    红莺娇处理完最近收集上来有关妖族的消息,忍不住伸出手挠了挠头,她对于整合信息实在不擅长,看得头都要大了。


    真想打包扔给柳月婵看去!


    但这念头也就是想想。红莺娇深知,柳月婵忙凌云宗的事情又要修炼,分身乏术,魔教的事情跟柳月婵也没多大关系,既然是合作,就得两边都出力,没有自己该做的份额完不成还让对方担的。


    但她这会儿若是在柳月婵身边,偶尔让柳月婵看看,柳月婵也不会拒绝,气氛好的时候,见她烦恼,柳月婵也有默默接些东西帮忙看的时候。


    还是得人在跟前才好。


    想到柳月婵,便又想到前几日魔教的人传来消息,凌云宗柳月婵定了道法。


    有情道。


    红莺娇笑意微敛,她其实隐约从柳月婵的态度里已经猜到了,心中却难掩失望,埋头处理魔教的事务一连七天,此时忽然十分厌倦,手一松,将书桌上的册子全部收起来,红莺娇起身。


    她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明晃晃的阳光打在石砖上,在这个瞬间,红衣少女似乎在沉思,又仿佛魂飞天外,只是原地发着呆、


    直到阳光烤得她浑身暖洋洋的,从骨子泛起一股懒,红莺娇这才吐出一口气,一仰头,眯了下眼睛,决定去修行。


    红莺娇打算去地宫,还没走到地方,迎面来的侍者眼前一亮,加快脚步生怕人跑了似的,小跑到红莺娇跟前,请她去见圣女赫兰奴。


    “师父找我?那正好,我也要去见她呢。”


    地宫入口在圣女的圣殿,红莺娇本来也是打算过去的。只是她找师父,和师父找她,性质不同。


    师父主动喊她去,往往只代表一件事。


    她要挨骂了。


    红莺娇想自己最近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不过是往槐山道跑了跑,自从上次取冰心莲受了重伤后,她没少被警告,后来出去便很小心,也没让自己受伤,师父也不至于为这个特意把她叫过去骂吧?


    “我最近没犯事啊……”红莺娇嘀咕着,一边走一边问身旁的侍者,“我师父今儿心情怎么样?”


    “圣女大人心情还不错。”侍者心领神会,笑嘻嘻告诉她,“厄勒沙大人,圣女应当不是要责骂您。”


    “心情不错,那就好!”


    难道是有宝贝要给我?


    红莺娇生出几分期待,踏进圣殿。


    重重纱幔中,赫兰奴侧身斜躺在宽大的教主椅上,日光透过青色的镂空石壁细碎打在她脸上,魔教专用的,繁复华美的银黑色缎子,波浪般铺在她身下,明明是很放松的姿势,圣女赫兰奴却眉头紧锁,并不像侍者所说心情很好的样子。


    红莺娇警铃大作,谄笑道:“师父。”


    “嗯。”赫兰奴从她进门就知道了,微微支起身,将手搭在腰间的长鞭上。


    “师父我正想找你呢,我想进地宫。”红莺娇三步并作两步上石梯。


    赫兰奴语调并不严厉但十足威严,“我听苏阿说,你向落迦堂递了受刑的要求,犯戒了?”


    红莺娇心中一块大石落下,嬉皮笑脸双手合十道:“啊呀,原来是这个事儿。对不起师父,我下次不敢了!我在外头吃豆子,谁知那豆子泡了酒,就犯了戒。”


    怕师父知道自己好几日不去,是有心避开惩罚,红莺娇连忙道:“前几日有事处理,今晚我就去领罚,再不犯了!”


    赫兰奴看了她一眼,招了招手。


    红莺娇低下头,额头一热,赫兰奴覆手上去摸了摸她光洁的额头。


    “不知者无罪,不用去领罚了。”


    红莺娇瞪了瞪眼,有些不敢相信道:“不用吗?”


    她心下慌张,师父刚刚摸她那下,也太温柔了点,一双凤眼上下扫了下自家师父的神色,试探道:“我、我还是……我马上就去?”


    “好了!怕什么……”赫兰奴用手拍了下红莺娇的头,“还要我说第二遍吗!你不是要去地宫?”


    熟悉的疼痛感从前额直蹿上脑,红莺娇跳起来后退了两步,捂住额头。


    “说就说嘛,别动手啊师父,真不用我领罚啊?”红莺娇笑嘻嘻抬头。


    赫兰奴问道:“真想去?”


    “我都递了领惩的消息过去,还是去吧……”红莺娇笑,“我皮糙肉厚,师父你心疼啊,落迦堂看在您的面子上,也不会下重手的,我是您的弟子,要是犯了戒不去领罚,回头教徒们学我,不就乱套了~”


    “落迦堂那里,不急。”赫兰奴抛给红莺娇一卷黑色的皮纸,“我有东西交给你,这几日你先好好将这张图上的东西,学一学。”


    “这是什么?”红莺娇一把接住黑皮纸,见上头用黑泥封了印,还刻了摩尼花的纹路封印,心中暗暗吃惊。


    她从前,怎么没得过这个?


    “你进了地宫,自己看吧。”赫兰奴将握着皮纸的手拢回袖中,勾唇一笑,“你不是一直闹着想早些接任圣女之位吗?”


    “师父,你……”红莺娇惊喜抬头,还不等她说完,突然赫兰奴飞身伸手,抓向徒弟肩头。右肩微沉,红莺娇被牢牢抓住肩膀,肌肤上由摩尼花染料勾勒的线条转眼便活,形成一道道黑色纹路从那玉白色的肌肤浮起,“砰”得将套在胳膊上的黄金臂环挣裂,爆开!


    由红宝石和玛瑙制成的臂环碎落在阶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红莺娇愕然抬头。


    被师父抓住的肩头,渐渐感到一阵微微刺痛的燥热,仿佛体内的血液也躁动起来,即将突破皮肤的阻碍和赫兰奴指尖燃起的圣火勾缠在一起。


    赫兰奴伸出另一只手,将指尖盘旋的圣火轻轻抵在自家徒儿的眉心。


    “感受到了吗?”


    “嗯,眉心热热的,仿佛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红莺娇揣度着开口,“是血吗,师父?”


    “不是血,是圣火。”赫兰奴松开手,“在你体内,早早便种下了圣火种。如果你想接任圣女之位,就要将你体内的火种点燃。”


    红莺娇摸摸胸口,疑惑道:“难道它没有点燃吗,圣火种在我体内,也不是一颗种子,跟师父你指尖的火,并没有什么区别。”


    “那只是火种的焰形,却不是它力量的真源。”


    红莺娇从前并没有听师父讲过这些,因为她一直没有正式接任过圣女之职,三百年前,对圣女的继承也十分抗拒,以至于现在才惊觉,很多有关圣女继承的信息,竟是她不问,师父便不说。


    或许是这一世她想接任圣女的心太过迫切,也比从前勤奋太多,师父才会早早跟她说这些。


    “……要怎么点燃?”红莺娇问。


    赫兰奴看向红莺娇手中被封印的皮纸,红莺娇随之低下头,惊呼道:“就靠这个?这皮纸封印了什么,难道就是点燃火种的秘诀?”


    心中难掩激动,红莺娇先喜又忧,“这么宝贵的东西,您今天就给我,会不会……太早了点?”


    上辈子师父可没这么积极,怎么这一世,一股脑都给她了。


    红莺娇有些忐忑,她不是不想学,但是那野兽一般的直觉,在接过这东西的瞬间,感到一股寒意,此时话一出口,声音难免犹豫。


    “明暗两宗能同意吗?”红莺娇皱眉。


    赫兰奴斥道:“这几年你人是勤快了许多,却没幼年胆子大了,苏阿总说是你懂事了,谨慎沉稳了许多,怎么我不觉得?越发优柔寡断,成什么样子!”


    优柔寡断!


    红莺娇挨了训斥,嘴巴微动,竟不能反驳。


    “你想去哪里,做什么,交什么朋友,我都不管你,只你犯不着一天天鬼鬼祟祟偷拿了教中典籍去看,你既知道勤勉,为师难道会阻拦你不成?若真想接圣女的位置,也不用找了,今日我便将此物赐你。”


    “你在地宫修行,得了此物,若能有所收获,也算一举两得。“赫兰奴抽出腰间缠绕的鞭子在手心点了点,“只是此物至关重要,你既知明暗两宗需避着些,若不能修成,暂时便不要出地宫了。”


    红莺娇支吾道:“修行的事情、哪、哪里说得准,要不等我领了惩,寻个黄道吉日,再进地宫吧。”


    “我魔教做事,还用寻什么黄道吉日?”赫兰奴满目阴云,“早两日领罚,没见你着急,说要办事。回回寻你办点教内事物,又说要去外头布什么阵法修行。这会子让你好好修行,又要去领罚。”


    红莺娇听得面色一僵。


    “你娘劝你好好看的书没见你看。教中不让你的看书,你偷摸着看。这几年见你勤勉,倒纵得你无法无天,我和你娘的话,是一个也不听了!”赫兰奴甩鞭怒吼,“孽徒,找抽!”


    红莺娇满脸的不可置信,似乎在震惊自己所作所为,以至于惊呼道:“我听啊!这不对啊!”


    冤枉啊!


    她这一世明明是想乖乖继承圣女的,怎么从师父口里说出来,倒像是她一身反骨似的。


    赫兰奴一鞭子甩来,既猛且劲,红莺娇可不敢挨,连忙避开。还没完全避开,下一鞭子又紧接着甩下,红莺娇寻思柳月婵十天半个月是见不着了,当下只得喊道:“师父!师、师父……哎哟,别抽我!”


    “我去地宫,马上就去!若无成效,不出地宫便是!”


    连滚带爬奔向地宫入口处,一个闪身,红莺娇已进了地宫之中。


    赫兰奴早已收鞭,看着那红色的衣角消失在地宫门口,面上却无怒意,反倒添了几分凝重。


    过了一会儿,苏阿端饮品进来,轻轻放在赫兰奴身侧,顺手将赫兰奴脱在一旁的黑金护膝摆正。


    “圣女,要封殿吗?”苏阿轻声询问。


    “嗯。自今日起,百日内,不许教徒踏入圣殿。”


    传讯的纸符在靠近圣殿时,便被道道魔纹溶解消散。洁白的纸鹤徘徊在戒严的西南境内数日,也只能无功而返。


    修为的沟壑,让传讯在阵法的帮助下不至于暴露痕迹,却也无法连接彼此。凌云宗的弟子决不能知道红衣少女的真实身份,自然也不能登门寻人。


    西南遍地都是摩尼花树,黑色的土壤与摩尼花巨树的藤蔓从缝隙中伸出根系,细密又坚韧地不断向下,不断地延伸,几乎将整个西南境渗透。


    树上的花朵被风轻盈地吹落枝头。


    白衣女子轻轻伸手,接住头顶掉落的红色花瓣。


    淡淡的灵气在指间芥子戒上环绕,一枚红铜色的小铃铛出现在她掌心。


    铃上拴着摩尼花的红绸带,风一吹,铃声大响,声若玉振,却被隔音的阵法圈在树下绿荫之间。


    一连数日无消息。


    柳月婵头一次意识到,若红莺娇不来寻她,她与红莺娇隔着魔教,竟没有见面的机会。


    而唯一能找到人的金铎铃,不到万不得已,也不能轻易碎开。


    将铃铛收回芥子中。


    西南境内的阳光都比别处炽热,天空比海水还要蓝,鸟儿展翅穿过轻飘飘移动的云,柳月婵静静站了一会儿,最后转身,登上苑津渡口的船,向太泽而去。


    第113章


    地宫内。


    红莺娇面颊红润,整个人仿佛在冒气。


    地宫昏暗,唯有圣火摇曳,红莺娇又一次攀上了石壁上那些粗壮的藤蔓,她眉心痒痒的,不光是方才师父点她眉心的缘故。


    虽然师父说是火,不是血。


    可红莺娇还记得当年召唤化钧斧的感受,这种从四肢中涌起的,随着经脉汇聚眉心的奇妙,越靠近圣火旁这根最粗的藤蔓,就越发鲜明。


    她的灵气涌动也越发自如。


    摩尼花树的颜色转变可以昭示魔教圣女的生死,这样密切的联系,是西南境以外的人无法理解的,可红莺娇并不会觉得奇怪、从小她就能感觉到圣火和树之间细微的变化,这些感触,就跟人生来就会举手一样,是很难单独拿出来并为之感到诧异的事情。


    重生前,红莺娇不喜欢地宫,就不来。


    后来为了疗伤,来多了,除了风中那一丝令她不安的臭味,红莺娇又发现了点别的,在地宫修行的速度甚至比在聚灵阵中还快些,若非这里非圣女不得入,每次来又瞒不住师父,红莺娇很想将柳月婵也带过来试试修行,


    眉心涌动时起时伏,红莺娇用力按了下微微凸起的眉心,借着圣火的光,打开了那卷黑色的皮纸。


    这皮纸书的触感,莫名让红莺娇有些不舒服,指尖触碰封印在皮纸书上的血泥封印时,风吼雷吐的灵象也在红衣少女身后展开。


    修真界传承大多是玉玦,但魔教不同,魔教法门与道教迥异,有些核心的内容无法刻录进玉玦之中。但像这样的皮纸,红莺娇也是第一次见。


    她伸手,将卷起的皮纸在藤蔓上一点点铺开。


    这皮纸拿在手中并不大,铺开却很长,上头密密麻麻都是字,还好红莺娇都认得。


    字迹保存的很好,环绕着一股股灵动的黑气,有不规整的摩尼花纹路布在其中,但就算保存得再好,也有些泛黄血污部分,显示出它的年代久远。


    红莺娇莫名咽了口口水。


    她借着生活的光芒,仔细辨认其中的内容。


    “奇怪,这不还是真魔万相神功吗?”红莺娇有些错愕,连连往后看,“错筋骨、万喉舌、明宗暗宗……啊!这是什么……”


    “幽冥图。”


    飞快跳过熟悉的内容,红莺娇双眸落在”幽冥“二字,在喃喃出口的瞬间,身后灵象“轰”的炸响,阴邪爆裂的灵气与圣火和身边的摩尼树仿佛在刹那间融合。


    火光闪电还有扭曲的绿色,白色与红色,几乎布满她整个视线,红莺娇看不清自己身在何处,耳内也传来奇怪嘶吼声。


    她捂住耳朵,却无法阻止四周灌来的声音。


    听不清四周都在说什么,唯有神智始终清醒,眼前的一切也是扭曲的,红莺娇尽量凝神于双眸努力去看皮纸上的内容,却发现自己还是看不清楚,越是努力看,双眼越是疼痛。


    可红莺娇挣扎眯起眼睛,她知道师父给自己这个皮纸,就绝不会是要害自己的东西,既然要学,自然要先看。


    一阵针扎的刺痛后,双眸缓缓留下血痕。


    地宫熊熊圣火膨胀似的燃烧起来,连带着整个地宫外的大殿也开始震动。


    赫兰奴负手站在大殿之中,整座大殿已被她封印,除了赫兰奴本人,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感应到大殿以及地宫的变化。


    赫兰奴静静抚摸着自己的眉心。


    大殿距离地宫也不远,赫兰奴却从未能引动圣火回馈出这样的震动。


    地宫内,随着红莺娇眼角的血痕,圣火中一股股蓝色的火焰飘了出来,竟直接扑进了红衣少女一双美眸!


    红莺娇能看见了。


    所有扭曲的颜色都渐渐回归正轨,红莺娇抬手,长长的皮纸被抽动举起,她低下头。


    手中的皮纸上,名为幽冥图下方,出现了一些红莺娇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黑色小人图影,它们做着有序而怪异的舞蹈,在圣火照耀下,仿佛注入了灵魂与血肉,马上就要从皮纸上跳出来,与红莺娇共舞。


    这样的小人图影一共九个。


    红莺娇知道自己应该要跟着学了,可她感应着双眸的灵气鼓涨,却有些犹豫。


    她进来前对师父说选个黄道吉日,就是怕这个,她学过的东西,自然不拘什么地方学,可魔教的东西不是那么轻易能学成的,这没学过的,从这图影的复杂程度看,还不知道要多久能学会。


    她还没得及和柳月婵说一声。


    若是柳月婵来找她……


    害!


    想到这里,红莺娇喃喃自语:“红莺娇啊红莺娇,都这时候了,你还想着她来找你,你不在,指不定人家还高兴些呢!”


    转念又想,“柳月婵说定下道法后,便要和师姐捉那黄黍道人,接着便要闭关。那道人,有她师姐在,必然是手到擒来,有我没我,都是一样。”


    思来想去,最后一咬牙,回忆着魉都之门时发生的一切,将全幅心神投入到了修行之中。


    旋转间,腰间的小铃铛擦到树枝,晃动着摇响。


    “叮当!”


    “叮当——”


    摩尼花巨树在地宫中微微摇动着,垂坠向地宫一角,舒展着将地宫石壁层层覆盖,仿佛一个茧,将中间的红衣少女呵护其中……


    柳月婵自重生后,第二次坐魔教的船。


    因为萧战天,她不敢再呆在凌云宗。


    重生前对萧战天那奇异的容忍和柔情,似乎都因为这一世定下有情道,故态复萌。


    只是比起上一世的困惑不解。


    这一世,柳月婵清楚的明白了这股柔情的诡异和奇怪之处。


    她这一世,是因红莺娇定的有情道,又怎么会因为萧战天牵肠挂肚?面对萧战天时,刺向他时奇异的心疼,以及不该出现的柔情显得那样突兀、不合时宜。


    重生前,她屡屡被萧战天救下时,心中除了感动,还有一丝诡异的烦躁。如今她已然明白,那股烦躁或许才是她最真实的想法。


    她不是没怀疑过,可当年面对萧战天,实难保持清明之念。


    这究竟是因为什么!


    柳月婵立在船头沉思不语。


    她带着帷帽,双手拢进长袖,白衣青帛飘飘若仙,袖中藏着一块罗盘,一个不明显的土黄色点正在罗盘上不断移动。


    柳月婵来西南,不光是为了见红莺娇,还有一个原因是她当初在槐山道覆于外衣上跟踪黄黍道人的阵法,发挥了作用。


    她一直在等黄黍离开紫薇幻境的势力范围。


    而黄黍也确实动了。


    他来了西南,似乎在等什么人,可没有等到,昨天已经离开西南往太泽方向去。


    柳月婵不确定他到底想去哪里,西南苑津渡口的船,会绕过凌云山顺漓江而下,周海、龙淮岛、太泽依次停靠。


    西南与紫薇幻境的水路并不畅通,而是以太泽中转、太泽每隔几年便会因为各种事情开玄空阵,修士难行,凡人却好走很多,大多是以陆运马车行驶。


    黄黍一向狡兔三窟,炼妖之所各地都有设置,说以妖物辅助修行,却走了几分邪修的路子,不惜凡人性命,曾有抽魂的恶行,胆子又格外小,屡屡换地方藏身,从不在一个地方过多停留,倒像是躲着什么。


    柳月婵来西南寻红莺娇,因着红莺娇身份不能暴露,自然未带上师姐一起,而是和师姐柳请旋约在周海一处商人停靠的无名小岛相聚。无论黄黍要停在哪里,两人都可以用最快速度汇合,一同擒人。黄黍行进速度并不快,她便也登船匀速而行。


    待抓了人,柳月婵打算去太泽探查一番萧战天的身世。


    她从前总觉得太泽既然认定了萧战天的身份,又有血脉为证,自然不会有假。如今却不敢肯定,只觉萧战天身边处处是谜团。


    宗内捡回萧战天的师兄柳如欢也与前世不同。


    若要抵御妖族,当务之急,自然是提升实力布好大阵,可萧战天的事情又不能不查,重生前后的事情越是联想,越是令柳月婵不安。


    凌云宗疑团重重的灭门之祸,会和萧战天有关吗?


    萧战天作为唯一的幸存者,上一世不是没惹过柳月婵怀疑,可是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表明什么,萧战天也十分悲痛,为振兴凌云宗,出过不少力,帮过她不少。


    无法控制的神智,对修士而言是大忌,柳月婵不否认自己在惊觉这点时,对萧战天起了杀心。


    但她从不是滥杀之人,面对这个多年相识的师弟,纵然疑心,冷静下来后,也无法在没有证据时,以疑心定罪其人,当真痛下杀手。


    何况她觉得自己面对萧战天的心绪起伏,极不像平日的自己。


    冲动冒失,失了冷静。


    江猿啸晚风,船帆借风力而行,黄昏过后,天色很快就黑了。


    天黑了,鸟儿似乎也隐匿了踪迹,船上亮起灯,商人推销卖些两地的特产,旅人则高谈阔论着各地时事,偶尔努努嘴,好奇地说一说那飞身上船一直戴着帷帽的美貌女修。


    好黑的夜啊!


    鸟儿扑扇翅膀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柳如欢受着蛇毒的痛苦,躺在床上哀哀叫着,不过短短几日,他身上的皮肤几乎都变成了紫黑色。


    他有些惶恐不安,在柳如仪外出寻药后,便时常躲进柳如仪的洞穴之中,无论谁喊他都不肯出去。


    宗内人人皆知青鸾和柳如仪是一对,对于柳如仪的弟弟,青鸾自然也是关心的,时常会来问一问柳如欢的情况,偶尔送些缓解妖毒的药物来。


    今日看柳如欢又将洞穴的禁制打开了,青鸾不得入内,无奈又担忧地站在洞穴外呼喊:“师弟,如欢师弟,你还好吗?如仪说,那百叶一枝花明日便开花了,待花落,他立刻就能带药回来,你若有什么不适,一定要告诉我。”


    洞穴之中,柳如欢听见了外头的女声,压根没心思搭理。


    他一边痛呼,一边嫉妒地看着洞穴内的布置,尤其是这万木床,竟布在凌云峰灵气最足的灵脉之上,也难怪大哥修为进步神速!


    那样好的资质,又有这样的天材地宝灵石灵脉取用,自然比自己活的光鲜!


    柳如欢闭目紧紧盯着自己灵台中的那道金光。


    这金光,是如此夺目绚烂!


    这是他的大道!


    是他的机缘!


    有这个东西在,他本不该受这么久的伤还不好,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呢?


    想到这里,浑身疼痛,柳如欢暗骂:废物!废物!


    大哥实在是个废物,竟还不能治愈他的妖毒!若是求一求宗主,什么灵药不能得,偏不肯听他的,远远去找,耽误了这么多的时日!


    十天前。


    柳如欢本来快痊愈的妖毒,突然就加重了,原本年限轻的药草竟都没了效用,柳如仪即便得了柳月婵的半边莲,也不得不外出继续寻找年份更久的灵药。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柳如欢体内,突然无法控制,隐隐要撕开他的灵台,跳出去的那份璀璨金光。


    柳如欢想:这东西若是从自己灵台跑出去,此后,他大道何存,岂不是又要成为废人!


    若成为废人,不如死了!


    若是悄无声息死在这里,又怎能甘心!


    第114章


    柳如仪在第二天黄昏赶回了凌云宗,身上带伤,携带年份更久三千年的百叶一枝花急匆匆回到了洞府,不过些许时间,取宗门炼丹鼎须臾便制成了解毒的丹药喂给弟弟服下。


    可柳如欢服下后,却并未好转,反倒是一阵腹痛,连连在床上打滚。


    “你找的什么药材!哎哟——哎哟——疼死我了!”


    “大哥,你这是要我的命啊!”


    “疼啊!疼啊——”


    柳如仪心急如焚道:“怎会又加重了,如欢,你到底在何处遇见了妖蛇?毒性竟如此厉害!你怎么就不肯告诉我!你说出来,大哥杀了它取妖丹救你!”


    柳如欢一听,嘶叫道:“便是告诉你,妖丹也不是一时半刻能取来!大哥,你去求求宗主,李长老的九转解毒丸能解天下妖毒,你去求宗主让他那颗解毒丸给我!”


    “如欢……”柳如仪其实早就去求了师父。


    那九转解毒丸只有一颗,所用灵药之名贵,可谓是举全宗之力,早年是为对付二十八妖卫所制,便是李长老炼制出来的,未经宗主允许也决不能轻易动用。


    他苦求,师父倒也应允,可柳如仪去李长老存放丹药之所时,才知道那药丸数年前便已被李长老取出,给人用了。此事未经宗主柳震同意,柳如仪自然也不知晓。事已至此,丹药已无。


    李长老晓之以情,柳如仪一心软,便帮忙隐瞒了此事,又如何好对外说出,此时面对弟弟的哭求,面前便显出几分迟疑。


    柳如欢见柳如仪迟疑,俊眉皱起,立如芝兰玉树,灵气内蕴如少年一般,再想自己一身紫黑,容貌残损,瞧着已有几分老态……他如此境地,自诩要照顾自己的大哥竟然迟疑了!宁可他受这样多的苦楚,都不肯舍下面子,求一求宗主。


    多年的悲愤与不平,令柳如欢一时忘记疼痛,势如疯癫般跌跌撞撞下床,双手猛然抓住柳如仪的衣领!


    柳如欢对柳如仪吼道:“你不肯去!你怕宗主生气?什么亲兄弟,我看你就是舍不得你凌云宗大师兄的脸面!”


    “二弟!”柳如仪震住。


    “我知道,你这几年对我不满意!我不过是下秘境时藏了几个宝物,你就要斥责我,勒令我还回去,我不还,你就用旁的东西补偿那群人!你觉得我连累了你大师兄的好名声是不是?”


    “你是我唯一的弟弟,我怎么会这样想!你若想要法器,跟大哥说一声,大哥自会为你寻来,何必昧下师弟师妹的东西。”柳如仪不理解,头一次感到面前懦弱无能的弟弟,有几分陌生,他握住弟弟的手。


    “你给我?那什么是我的!”柳如欢目眦尽裂,“你以为你可怜,施舍我点东西,我就会领你的情?”


    他宁可去偷去抢,也不想从大哥手中接东西。


    可他太弱了,法器便罢,那等绵延寿命的灵药不接,寿命早就尽了。


    “你我明明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你一出生就有好的资质,柳震老儿一见你就要收你为徒。而我!连被赐姓,都是因为你。我想有点自己的东西,你都看不下去。那么好的法器你说给就给了,我苦苦索求不惜拉下脸也要藏着的,也想要得到的东西,你却触手可得,随手给出去!”


    柳如欢喘气如牛,说到此处,双腿一软,妖毒发作起来,登时再顾不上怒骂什么,连连在地上打滚,哀嚎不已。


    “啊——啊——大哥,救我!”


    “救我!我不想死!”


    柳如仪未曾想过竟会在弟弟口中听见这样一番话,一时心神俱震,手便被柳如欢挣开,但下一瞬,他便伸出手,去拉人。柳如欢疼的往地上滚,他便半跪着再次握住弟弟四处乱抓的手。


    “如欢!”柳如仪双指并紧,输送灵气至柳如欢体内,见已是中年人模样的弟弟,如幼年一般在地上打滚嚎哭,痛心不已,“你告诉大哥,是在何处遇见的蛇妖?”


    柳如欢还惦记着解毒丸。


    “解毒丸,你去找李长老,快啊!”


    “快啊——”


    柳如欢因着妖毒之故,浑身疼得无一刻能安生,顾不得柳如仪在场,不断将心神落在体内的金光之上,试图如往常一般用灵气激活它,使用它。


    可他又一次失败了!


    甚至将柳如仪输入他体内的灵气也弹了回去!


    柳如仪迅速收回手,并紧的双指虚削向柳如欢而去,他已察觉不对,惊呼道:“二弟,你体内有什么?”


    柳如仪伸手抓弟弟的手腕,柳如欢却突然反应了过来,连滚带爬向万木床方向躲开,背后床身警惕道:“怎么,我藏着的最后一点宝贝,你也要收回去?这可、可不是我拿的师弟们的——”


    柳如欢冷笑两声,“这是我救人的报酬!”


    金光被柳如仪的灵气激发,在灵台一阵激荡,竟让柳如欢好受了许多。


    “怎么,你不信?好好,真是个好大哥,原来你真以为我所有的东西,都是抢的旁人的……”柳如欢嗤道。


    柳如仪听罢不忍再问,方才弟弟一番话已叫他难以自处,只追问道:“那妖物在何处?”知道自己不说清楚解毒丸,弟弟是不会坦白了,


    又道,“那解毒丸大哥早已问替你求过,可李长老,早年就给他的徒弟萧战天,就是你捡回来的那个孩子用了。”


    柳如欢满眼不可置信,喃喃道:“他?怎么是他?”


    柳如仪以为柳如欢不信,连忙解释道:“几年前,萧师弟经脉暴动,若无好的丹药维持,寿恐难久,那解毒丹本就用了许多名贵珍惜的灵草,李长老怜惜徒儿,一时糊涂,将那丹药用以融合炼制新丹,给他用以修复灵象,事后悔之晚矣,如今实在取不出来,大哥不会骗你,你且将那妖物所在告知于我,大哥必杀了那妖,将妖丹取来给你!”


    柳如欢这会儿已没那么疼,说不上是柳如仪误打误撞输入体内的精纯灵气所致,还是那百叶一枝花炼的灵丹发挥了作用。


    听柳如仪催促,柳如欢总算是回过神,惊觉方才说的过火,今日之事又被大哥瞧出点端倪,便道:“我往南走,途径一座山便遇见个厉害蛇妖,那妖物道行太高,我未见其真身,一照面便被咬伤,之后逃之夭夭,昏头昏脑也记不清是何处遇见的……大哥,那妖物好生厉害,我不告诉你,是不想你冒险啊!”


    “大哥,药效似乎发挥了作用,我这会儿,没那么疼了。”


    柳如仪自觉弟弟还关心自己,心中感动,嘱咐道:“你不必担忧我,我召集弟子,立刻便往南边寻!先送你去李长老处,你放心,若这期间我没回来,李长老不会坐视不理。”


    既没解毒丹,柳如欢也没把握能彻底驱逐体内妖毒,可又怕柳如仪往南瞧出点曲溪镇的动静,沉吟片刻,还是怕死之心占了上风,便没有阻拦柳如仪召集弟子往南边去。


    既是斩妖,分散寻找妖蛇,救助门内弟子,柳如仪传讯下,大部分空闲的凌云宗弟子也愿意前往。青鸾有事在身不便同往,便托与交好的武瑶儿,请她相助。


    武瑶儿虽不耻柳如欢为人,但一向敬重大师兄,这段时间见柳如仪奔来跑去,宗内无不看在眼里,便与师父冲虚长老报备了一声,提剑同去。


    不多时,浩浩荡荡数十人御剑往南飞。


    柳如欢遥望着人群消失在云层之中,转身回到李长老的草庐。


    这一会儿功夫,体内金光在灵台一阵激荡,虽叫他好转许多,若被人探查身体情况,却难保不会露馅。


    因此李长老提议为柳如欢再检查一下身体时,他就拒绝了,只道:“还是原先的症状,不必探了!这妖蛇的毒性极大,李长老若未将解毒丸给萧师弟,我大哥也不必这样奔波。”


    李长老捏着手中的草帽扇了扇,被小辈这样说有些尴尬,只他心中有愧,柳如仪也替他在宗主面前隐瞒下此事,便闭上嘴没有接话,拿出些灵丹,嘱咐道:“我听如仪说了你的状况,百叶一枝花的效用发挥的确实会慢些,即便好转看这情况也难以根除,若身上还疼,便叫童儿速速来找我,我丹房内还有几味丹,需得去看一看。”


    柳如仪不想要李长老身边的药童服侍,待李长老离开后,便问药童道:“萧战天在何处?”


    药童道:“萧师兄闭关了。”


    “闭关?”柳如欢冷笑一声,“他闭什么关,他那样的资质,便是再勤勉,待寿命尽了,怕连炼气期大圆满也做不到。”又暗忖:李长老对他怎么这样大方,那解毒丹竟也舍得,倒害累了他,差点丢掉性命。


    这一想,心中杀意越发重了。


    在曲溪镇时,他就想杀这小子,偏偏大哥来寻他误了事。


    之后在门内唯一一次动手,又发现萧战天暂时死不得,萧战天将死,他体内的东西也要消散,便不敢下手。萧战天在外门受人欺凌,他乐见其成,却也不得不保住萧战天一条小命。这小子也是好运,最后进了内门不说,又成了李长老的弟子,后被太泽寻上。


    若不是怕太泽发现端倪,他怎么会一直不敢回宗。心中忐忑,又去了趟南边?嘴上说是南边一座不知名山遇见的蛇妖,但柳如欢清楚,那妖蛇,分明是他在曲溪镇附近遇见的。


    这次向南而行,还没进曲溪镇,便处处感到危险,体内的金光也格外难以控制,他刚有退意,便叫妖物袭击了。


    若不是他溜得快,不惜重伤也要跑,未必有命回宗。


    跟这小子有关的事情,当真是邪门。


    当年,他不过是想跟着那行迹鬼祟的老道占个便宜……


    凌云峰的雪停了一晚上,这会儿又下起来。寒风自云海裹起滔天白浪,呼啸着落满了草庐。再好的雪景,在凌云峰看久了,都是要腻的,一个药童愣愣仰头,伸手接了一把雪,忍不住嘟囔:“嘶!好冰!奇怪……阵法忘开了么。”雪落在手心,格外冰凉,仿佛将身上一点子热乎气都要粘走了似的。


    语罢,小药童迈着碎步,留下守着柳如欢的两人,往布阵的房间跑去。


    柳如欢没听见药童离开的脚步声,他打了个哈欠,又打了一个。眼皮耷拉下来,欲睁不睁。


    直到一道柔和的女声,轻飘飘蹿进他的耳朵。


    “找到你了。”


    恍惚间,柳如欢仿佛感受到一个得体的大家小姐在他耳边轻声细语,这声音出现得如此突兀,令柳如欢骤然惊醒!


    第115章


    “滴答——滴答——”


    柳如欢仰头瘫软在椅背上,整张脸因抽搐而显出怪异的神情,粘稠的血液顺着他的耳蜗流向脖颈,渗透了整个领口。他痴痴笑着,嘴巴一张一合,似乎要说些什么,只是在他要说出口的时候,眼前金光一闪,整个人抖动着从椅子上滑了下来。


    椅子倒在地上发出不小的声音。


    柳如欢面上的笑容瞬间凝住,他飞快支起身体,颤抖着用手掌抹了一把耳朵,不可置信地看向干燥的掌心。


    哪儿有血呢?


    方才那仿佛灵魂都要被扯出身体外的疼痛也突兀的消失了。


    门外传来药童的声音,询问他:“如欢师兄,你怎么了?”


    “我……”柳如欢叫道:“你方才听见什么声音没有?”


    “什么声音?”药童不放心,推开门看了一眼柳如欢,似乎在确认他的状态,上前将仰倒的椅子扶起来,“师兄,你怎么坐地上?”


    “一个女人的声音!”柳如欢异常惊慌道,“就在刚刚,我听见了,一个女人的声音,然后就不能动了……”他伸手摸了摸胸前,确认体内的金光还在,“你没听见吗?还好……还好东西还在。”


    药童奇怪地看他一眼。


    “师兄,你中了蛇毒,怕是出现幻觉了吧!”


    “怎么可能,我听见了,我真的听见了!”柳如欢心绪不宁,他没意识到自己将心中的怀疑都说了出来,他几乎是在不停的自言自语,“东西还在,还在就好。我很不安,奇怪……”


    那种靠近曲溪镇时生出的危机感,随着药童的靠近,又一次笼罩了柳如欢。


    “我得出去看看,李长老在哪里?他在炼丹,对!他在炼丹……我去找他!”柳如欢嘟囔着,站起来,拔腿就往草庐外跑!


    推开门,却是一片漆黑。


    柳如欢仿佛看不见似的,一头扎进黑暗中,整个人奋力往前跑……


    扶起椅子的“药童”弯了下唇角,如果柳如欢回头认真看一看“他”,就会发现药童是没有完整五官的,那尖细的下巴上,唯有一张嘴和一双眼。


    灰白的嘴唇,几乎没有血色。眼睛血红,掺杂着淡淡的琥珀色。


    这并不是人类能有的面容。


    “药童”坐上被扶起放正的木椅,她坐的很端正,双手交叠,坐好后,身下的椅子忽然裂开了几道缝隙,滑腻腻的青苔瞬间铺满了每一条缝隙,药童的双臂不自然的垂下,一张近乎透明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不断拉长又拉长,最后贴在地面上,手掌在地面绕了个圈,抓向长长的手臂,在地面形成一团暗影。


    暗影里的东西蠢蠢欲动,它们窸窸窣窣地扭动着,发出嘈杂混乱的声音。


    “大人,您找到了吗?”


    “好臭,我闻到了讨厌的气味……这是哪里,奎山吗?”


    “北边,您在北边……好冷啊!”


    心月狐没有回答暗影里的声音,它静静看着地上的暗影,直到暗影泛起波澜。


    原本推门出去的柳如欢惊恐地跑回到了房内,东张西望地走到了由透明手臂围绕的圈中,站定,然后便原地走动起来,只是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也走不出地上的圈。


    明明药童就在身边,可柳如欢仿佛看不见似的,对着虚空说着话:“李长老,就是这里,我刚刚听见了奇怪的声音……对啊,不可能是幻觉……我听见了,我真的听见了,一定有什么人潜入凌云宗了……大哥,你看,一定有人想害我!你想做什么,别碰我!别杀我……啊啊!我看,身上好痛!好痒!”


    暗影中原本嘈杂的各种声音,在柳如欢彻底走进黑暗中的那一刻,恢复了短暂的安静,又因为柳如欢的自言自语,发出怪异的嬉笑冷嗤声。


    柳如欢还在对着不存在的李长老说话,殊不知浓雾一般的深深黑影就在他脚上,一道道黑影盘旋着,从他脚底往上攀住了整个人,几乎是瞬间,他整个人就被一条条黑影围住了。


    与此同时,柳如欢灵台内的金光越发璀璨,那份光芒几乎透出柳如欢紫黑色的皮肤。


    黑影们一个个尝试,想将金光扯出柳如欢体内,然而妖气的每一次触碰,除了让柳如欢露出难以忍受的痛苦之色外,没有任何作用。


    “扯不出来!”


    “长进他心肺之中了,大人,搜不到他的魂魄……”


    心月狐没有尝试去拿。


    哪怕它的人珠很完整,在凌云宗的地界,碰这团金光,也会有暴露妖气的可能。界碑对她的妖气格外熟悉,泄露一丝,瞬间就会惊动整个道门。


    奎山已死,凌云宗不足为惧,但谁知道那老头给自己的徒子徒孙留了什么东西,它吃过一次亏,就不会吃第二次。


    无论如何,找到了就好。


    泪水无声地从那低而钩圆的眼头滚落,心月狐久违地感到了欣喜。这让她的内心平静许多,汹涌的愤怒和仇恨也如潮水一般,慢慢从心底退去。


    它打量着面前凌云宗修士。


    心月狐一个念头,那围绕柳如欢的条状长影,便裂开细小尖细的牙齿,扯碎柳如欢的衣衫,朝着柳如欢胸口的肉狠狠咬去!


    “啊——”柳如欢张开嘴,似要痛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鲜血淋漓的血肉拥浮在他身上,被一团团围住他的黑影吮住,腥涎的口水随着黑影中的舌头流下,这些血肉没有心月狐的点头,没有黑影敢吞下去,仅仅是含在口中。


    而没有了血肉阻挡,柳如欢胸口那团璀璨耀眼的金光终于显露了它真实的模样。


    那是一团黄褐色的肉块,呈三角形,像个短小的粽子,上面盘布鳞片一样的尖刺,尖刺下方是细密的金色血管,那些血管已经扎进了柳如欢的心肺之中,随着柳如欢的呼吸蠕动着。


    这肉块,显见是活了。


    比起当年死气沉沉的僵硬一团,如今的状态虽不算很好,但明显有了生气。


    可东西还在,容器却没了踪影。


    似乎是感应到心月狐的犹豫,黑影中一个沉稳的声音出现。


    “大人,这个人就不带走了,我留下吧。”


    心月狐的声音透露出几分意外,“你?氐土,你想留下?”


    “是。这几年太泽的人追得紧,既然东西好好的被这个修士的血肉滋养着,何必再挪地方。请您让我留下,我会尽快查明当年发生的所有事情。”


    其它黑影吵闹起来。


    “不行!活了……将这个修士带走!肉身……不合适,长不大!长不大!”


    “放在眼皮子底下!”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氐土的办法不错,我也能留下!大人,请让我为您分忧……如果暴露了,我能带着这个人用最快的速度逃走!”


    “就算要留人,也不能是……”


    “氐土怎么可以留在这里,奎山的……危险。”


    “如果被发现,会坏了您的大事!”


    心月狐看着不断挣扎的柳如欢,静静思索氐土的意思,既然东西活了,面前这个修士在它找到容器前,就不能死,只是被妖卫扯开过的身躯,如果不好好处理,会惹来不少麻烦。


    它来时,想过很多种折磨杀死这修士的办法,唯一没想到的是,东西竟然活了。


    那……留谁呢?


    凌云宗毕竟是道门,为了安全起见,它们还不能这样长时间靠近道门的地界。


    比起黑影中其它的同类,氐土貉聪明许多,善于谋略,也十分谨慎。可是氐土的伤太重了,几乎无法成形,一旦被发现,只能选择消散于天地之间。


    具有神通的妖卫已经不剩几个了,心月狐眯了眯狐狸眼睛。


    “没有什么比找到容器更重要的事情,大人!我一定是最合适的人选,这里有奎山的味道……也许,还会有一些意想不到的收获。请您让我留下。”氐土脱离出黑影,化成一团柔软灰色的雾气在心月狐的脚踝处静静漂浮着。


    心月狐半扭着身体盯着雾气看,终于点头。


    地面的黑圈中,无数条黑影将柳如欢架起来,那团柔软的灰色雾气飞快地向上一跃,便毫无阻碍的钻进了柳如欢的经脉灵台之中,柳如欢胸口那团璀璨耀眼的金光越发亮眼,鳞片一样的尖刺试探着靠近灰色的雾气,察觉雾气没有抵抗的危险后,便猛然分出一条新的金色血管扎进了雾气之中。


    四周的黑影将柳如欢的血肉吐出,连同腥涎的口水一起,几乎在转瞬之间,便灌注修复好了柳如欢的身体,而那被妖气沾染的灵气,也随着氐土的融合,渐渐恢复如常。


    开好阵法的小药童回来,见两个守在柳如欢师兄门口的药童齐齐抬着头朝天看,便顺着视线仰头看了眼,迷惑不解地走过去道:“你们在看什么?”


    两个药童似乎被惊醒了一般,迷瞪瞪半扭着身体看向回来的人。


    “刚刚,有鸟飞了过去。”


    “那有什么稀奇的……阵法我开好了,呼~总算是暖和起来了。”药童搓搓手。草庐的雪很快就在温度上升中慢慢融化成水。


    开阵法的药童往柳如欢的方向看了一眼,顺口道:“如欢师兄有什么动静没有?”


    “没。”


    “许是睡着了。”


    西南地宫,飞光走焰。


    一抹红色的身影随着幽冥图上的小人图影万般癫耍,摩尼花的树枝仿佛也跟着扭动起来,圣火猛劲,花树捧场,陪着腰间铃铛叮叮当当,红莺娇越跳越带劲,感觉自己快像个陀螺一样旋起来了!


    她很确信,这次她体内的火种是真的燃起来了!


    也进一步确信,她上辈子的火种没了这事儿,确确实实是有大古怪!


    脸似胭脂,咬牙怒目。


    一想到这事儿,思绪岔了点,瞬间神功反噬,红莺娇就喷了一口血,口中犹呼:“上辈子,心月狐到底对我做了什么啊!呕……噗……别让我找到,等我找到……我……呕……”


    这愤怒之情因为练功出岔子瞬间达到顶峰。


    怒目炯炯间,正好合了幽冥百鬼畏伏之势,红莺娇还没搞明白练这幽冥图有啥功效的时候,先一步瞧见三息内圣火腾空排浪,一双火手拈将摩尼枝插入石壁之间,地摇八震,恍见一巨大的女武者身影持斧劈前,叱呵百鬼……


    一声百鬼惊!


    二声鬼巢倾!


    三声……


    没三声了,红莺娇看着自己吐出的那口血,百思不得其解。


    她的血被人拿走了。


    这样的说法或许不太准确,可现在的情形她也不好解释,她的血似乎被“不存在”的东西粘起来了,粘起来后,颤颤巍巍在石壁上写字。


    写了三个字。


    “凌云宗?”红莺娇念出声。


    这啥?


    难道是心月狐所在?


    啧,怎么可能,那可是凌云宗!


    又写了两个字。


    “草庐。”红莺娇跟着念。


    草庐?


    什么草庐?


    不等红莺娇想明白,浑身上下的精气神瞬间被抽空。


    带劲的陀螺,玩不转了。


    红莺娇脚下走了个八字,白眼一翻,噗通仰倒,晕了过去。


    第116章


    一个四十多岁肥头大耳的富商,正在酒楼下的暗巷穿行,此人穿金戴银穿的十分体面,背上却背着一个与他穿着极不相符的破烂布袋子。


    他走的很快,穿过漆黑的街巷,来到一处巷道后门处,敲完门,便顺手摸了摸自己肥厚的耳垂,朝左右看了看。


    此人正是从西南到达周海一处小岛的黄黍。


    这小岛是西南至太泽的一处停泊点,岛不大,但五脏俱全,很适合旅人歇脚,小小的镇子里酒店茶楼一应具备,居民也不少。


    自黄黍从紫薇幻境的管辖范围离开后,便总有些不安。这不安之感救了他无数次,因此这阵子他不停转变路线和阵地,为此甚至冒险去了一趟西南,可他想见的那位大人最近却不得空,更不肯见他,只得遗憾离去。


    随着他与太泽距离的拉近,黄黍越发警觉,今日干脆弃船离开,不再向前。


    门后传来脚步声。


    “谁?”


    “是我,黄道人。”


    门被拉开,黄黍被迎了进去。


    “黄道人,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别提了,最近有些麻烦事儿缠身,我只问你,我托你买的冰玉,买好了吗?”


    “有有,可巧东西收着了,我还想着过几日通知你一声。”


    “都给我。这是报酬,你家大人会满意的。”黄黍手一伸,接过对方给他的芥子,便从身后的破烂袋子里掏出一个陶罐递了出去。


    不顾对方欣喜挽留,黄黍拿完东西就赶紧离开。


    酒楼里时不时有喝醉的人跑来暗巷吐,黄黍推开一个不长眼差点撞到他的,捂住口鼻往那人方向一推,将人推倒不说,还用一旁的枯枝给对方嘴上戳了个窟窿点燃了。


    见那醉酒人嚎啕哭喊,黄黍宽厚的面容上浮现一丝奸猾的笑容,正应了那缺德冒烟儿的老话。


    他最厌恨喝醉酒的人。


    人一喝酒,没醉都要装三分,三分一装,胆子就大了,什么腌臜事都干得出来,逮着点什么就要借酒发疯,待清醒些一抹脸,扔几个铜板便能继续做个人模狗样的畜生。


    小时候他被人喝醉酒的人打。


    如今这些人醉酒了,便是他手里的玩意,任他揉捏。


    若不是时机不好,这人他多少要捡回去,为自己的试验添些材料,如今也只能摸摸下巴上的胡茬,脚步不停的离开暗巷。


    只是今天似乎风不对劲。


    黄黍出了暗巷,拐过几个弯,瞧见个头戴斗笠半遮面,项如琼玉的青衣女子,一转弯,走了老远,又在前方瞧见对方抚琴奏乐,脚步便是一顿。


    黄黍明白,自己被拦了下来。


    对方是有备而来。这个时辰,路上没多少人,这条路也偏僻。


    能跟着他,却让他现在才发觉的修士,着实厉害。


    黄黍客气随和地一拱手,道:“这位道友何故拦住在下,莫不是有什么渊源?小道姓黄,自小不与人结仇,不管什么事只要不伤性命都好说。”


    素手按七弦,所弹非新声,柳青旋弹的正是当地小岛一首民谣小调。


    黄黍听不进耳朵,装模作样鼓了鼓掌,“道友好雅致,只是用琴音阵法困人,有些高看在下了。”


    “听说你是生意人。”柳青旋笑道。


    黄黍精神一振,殷勤道:“是是,莫非道友也有生意要与在下商量?在下做生意,一向和气生财,从不敢得罪人的。”


    “我不懂生意,不过是个伴儿……拖住你一会儿。”柳青旋摇头,指腹按住琴弦,在黄黍戒备的目光中,抬眸笑着吐出一口气。


    “来啦,师妹。”


    刷的一声响,黄黍感到不妙,当机立断要拼着重伤突围而走,那一直捏在破布袋上的手就在柳青旋那句“师妹”话音落时,仿佛被什么东西震麻了一下,连带着黄黍整个人歪倒……


    黄黍挺腰应战,掌心化拳,从包袱里散落的符篆齐齐飞上天空,但下一刻,便被一道白光长刺挑开,重重青光剑影随之而来,正是柳青旋和柳月婵两师姐妹齐齐出手,好叫黄黍应接不暇,难以应对!


    若是一人,黄黍即便不能打赢,依着他隐藏的真实修为,也可顺利逃走,


    可有柳青旋的“斗转星移掌”与柳月婵的“踏月清波步”缠斗,护身已十分勉强,又有何余力逃走呢。


    几个回合下来,修为低的柳月婵自然是最好的突破口,可黄黍放弃战斗一心要溜,却回回被这低修女子的阵法长刺挡了回来,倒不是不能解,可耗时耗力,柳青旋的青光剑影可不是乖乖原地等他,想破阵法,就得被剑捅几个窟窿。


    黄黍不由破口大骂:“什么阵法,好生难缠!两位道友既困不杀,若有商量的余地,何至于此!”


    话音刚落,黄黍的左腿被剑影划开,竟发出金玉之声!一股恶臭妖气仅散开一丝,在场修士何等灵敏,如何闻不到!


    “果然如此!”柳月婵后退几步,结阵扬声,“师姐,他的腿!”


    柳青旋原本含笑的双眸已是一片肃然,重重青光剑影重叠,柔和的灵气转为刚劲。柳青旋本就是走的凌云宗凌字剑法一脉,剑意惊人,有道是“不知壮气今何似,犹得凌云贯日无?”,若非她性情温柔,不与人相争,这凌云宗下一任宗主之位,也是有能力接的。


    这黄黍道人,柳青旋只知道是个筑基期大圆满的修士,听师妹说他与紫薇幻境有关,种种罪行闻之惊人,也是半信半疑,只待抓住查明交给紫薇幻境清理门户。但妖气一出,柳青旋心中的怒气便随之暴涨至顶峰。


    与妖有关,即便是凌云宗的人斩杀,紫薇幻境也无可置喙。


    青光剑影蓦然便似狂风骤雨般从四面八方围住了黄黍,招招攻击他的左腿,阵阵杀意不由叫黄黍陡然色变,他本就不擅打斗,然而遁地飞天在这古怪师姐妹的阵法合力下,更是难以离开。体表的护体灵气频频出现挡住剑影,柳青旋的剑影连续攻击,很快那层护体的灵气便被打破,若露出破绽,胜负转瞬便定,黄黍再不迟疑,心念一动,紫光符篆从黄黍口中猛得吐出,一阵金戈之声,左腿一凉,整个人飞退而去,左脚再旋而起时,已经瞬间化为一条蜈蚣的步足!


    “妖道!”柳青旋呵斥,“竟与妖物勾结,修如此邪门的术法!”


    黄黍心知今日小命怕是要丢,芥子中一块珠子已被他挪出握在手中,“管它邪不邪门,没这妖足,今日我焉能站直了说话!那蜈蚣妖早被我斩了,如何算是勾结,今日真是要冤死在此处!我乃紫薇幻境座上之宾,两位杀我,不怕得罪紫薇幻境吗?”


    灵气往手中一激,黄黍手中的珠子便扔出去,空气震荡的瞬间他的身形几乎就要消失了,下一刻,一柄长刺突然出现在他的腰心穿透而过,挑出那一枚真的珠子,连带着略透明的身形也被固住。


    飞腾上天的假珠由此断开灵气,滚落在草地上……


    黄黍被擒。


    这黄黍道人澎湃的紫色真元原本护着脖颈,可发现珠子落入身后白衣女子手中后,竟垂下头,不再抵抗了。


    单臂用力,光是将这颗从黄黍腰心挑出的珠子握住,柳月婵便感到自己的灵气竟暴走,丝丝缕缕的亮银色的灵力鼓荡着将这散发妖气的珠子层层包裹,她定睛打量,发现这颗灰蒙蒙的珠子上竟有裂缝,分辨其中的灵气,显然黄黍想炼化此物,但没有成功。


    黄黍阴测测道:“两位原来是为它来的,好能耐,是谁出卖了我,你们到底是谁的人?”


    柳青旋不动声色看了眼自家师妹。


    柳月婵哪里知道更多,上一世了解到黄黍这个人,他已是金丹期,不像今日一般未突破筑基,虽说筑基期大圆满与金丹不过一线之隔,但就实力而言,有一个大境界的门槛。上一世黄黍狡兔三窟行踪诡异之处极是出名,与师姐合力,本是依着回忆里此人的逃跑能耐做个完全准备,也一直暗暗留意黄黍的动作,发现他手中竟有两颗珠子移花接木,这才抢来瞧瞧。


    未曾想,黄黍比她预料的好对付许多。


    虽说这接妖足为人腿的术法十分罕见,可当年传闻中种种变幻莫测的妖术之能,竟未能在黄黍身上见识到。


    为什么?


    出卖?


    “这是什么珠子?好强的妖气……”柳青旋传音师妹道。


    “我也不知,师姐,且试试他。”柳月婵传音回道,从芥子中掏出一根法香,点燃了立在黄黍旁边。


    “半夜出门做生意,赚的是黑钱。既是黑钱,你常年游走在西南和罗川灵脉附近,就没想过哪天落个黑吃黑的下场?”柳月婵根据前世比较靠谱的消息旁敲侧击,从芥子出拿出工具不紧不慢的摆上。


    “两位究竟是什么人?何不让小的死个明白!”


    黄黍沉下脸,一双眼睛颠颤着仿佛失去聚焦,捆仙绳和阵法的束缚下,动一下都格外艰难,越动越紧。


    第117章


    “我们是什么人,你当真不知?那你可要做个糊涂鬼了。”柳青旋看黄黍的神情,镇定道。


    黄黍斜睨两人一眼,也不知是柳青旋这句话哪里出了岔子,竟叫他冷笑一声,嗤道:“糊涂鬼?哈哈哈哈……想黑吃黑我黄黍的人有多少,我自己都数不清!两位拿人不杀,含含糊糊东拉西扯,知道西南和罗川灵脉,想必跟了我许久,怎么,探出什么没有?若是凭这些,就想从我口中套出话来,未免小瞧了我黄黍!”


    先是“在下”后是“小的”,这会儿又回了“我”。


    “虚张声势。有多少,真的数不清吗?”柳月婵淡定反问,将从黄黍腰心挖出的珠子托在手中,向前一递,叫黄黍瞧个清楚,“难道人人都知道你有这个?”


    黄黍疑心重,面前两个女子来的蹊跷,即便他被擒住,仍抱着几分侥幸,忍不住反诈回去,可这珠子的来历,确实没几个人知道,事已至此,对方表现的太镇定,他便信了大半“被出卖”的可能,心中愤愤不已。


    黄黍骂道:“你们是南边来的?真狗鼠辈,出尔反尔,焉能为事!”


    柳月婵不置可否,只意味不明地冷哼了一声。


    这一声,哼的柳青旋唇角一弯,头一次见师妹装样,倒不像师妹平时的模样,也不知和谁学的,颇感新鲜。


    柳青旋不擅长诓人,不喜和黄黍这样市侩的人物打交道,更做不到如师妹一般淡定,本就是来助阵的,知道己方言语不慎,这做惯生意的老道怕是说不出几句真话,多说多错,干脆闭嘴,只看师妹是个什么打算。


    于是一边听黄黍说话,一边默默传音问柳月婵道:“南边?罗川灵脉竟有人与妖勾结,我记得那里是……”


    柳月婵静静传音回去:“是琼崖谷的地界。”


    面前两个女子不说话,黄黍以为猜错了,犹犹豫豫道:“怎么,你们不是?对了!我就说怎么刚离开西南就被找着,你们魔教何时也……不、不可能……”


    魔教?


    柳月婵帷帽下的脸微微色变,眉头立时便皱了起来。


    黄黍寻思,面前的两个女子,那修为路数,不像是西南的人。


    西南魔教和道门各家修行功法迥异,面前两个女子分明是道家灵气,这才让黄黍猜是南边来的,但这阵法前所未见,其变化造诣颇深,也说不好,是不是这两人故意伪装。


    何况他黄黍四处打交道,魔教的信誉相比道门各家,信誉反倒是最好。


    那弹琴的青衣女子,方才对战时,竟忍不住呵他为“妖道”,又言“勾结”,细细想来,不像专为埋伏他来的,倒像是惩奸除恶来的。


    可抢人珠的事情又怎么解释呢?


    黄黍万万没想到,是上一世自己名声在外,以至于柳月婵多留了几分心在他身上,于是当他移花接木弄出两个珠子想跑路时,柳月婵注意到他腰间的灵气涌动,以为他要放什么大招,自然亮出兵器,正好将珠子截了下来,又从他的神情,和特意藏在皮下腰心的举动,猜出这珠子的重要程度。


    反正试试,黄黍上不上当,柳月婵都有别的法子应对,因此表现的格外淡定,便使黄黍试探过后信以为真,一时气愤吐出些真东西来。


    “出尔反尔,南边?魔教?这人竟与多方有牵连,月婵,我们还得弄个清楚才是。”柳青旋传音感叹。


    柳月婵正有此意,伸手引了一缕法香飘到黄黍鼻前,黄黍自这香点燃便一直屏息着,见状呵道:“若想用搜魂一类的术法从我身上探消息,两位不用白费功夫,游走四方,我早与熊耳山的道人做过生意,丹府魂魄内布下禁制,宁可自爆而死,也不会吐露分毫,若还有别的打算,两位可想好了!”


    柳月婵亮出了袖中兵器,长刺轻轻在指尖旋转,一副思量的动作。


    黄黍心慌之下,原先气势也显见低落,因为看不清两人帷帽下的神色,有些惴惴道:“两位何必戏耍小的,人珠已在两位手上,既不肯透露来历,又不杀小人,想必还有个回旋的余地,小的一个生意人,惜命!若能留小的一条命,但凭驱使。”


    黄黍气归气,转念便在心中叫遭。骂也无用,竟一时失了计较!


    他看了一旁边上的法香,摸不准是个什么东西,今日能不能活,小命就捏在面前两人手中,这两人既不立时杀了他,想必还有什么目的没达成,人珠已被拿走,他还得想个法子保命才是。


    说罢,又挤出个谄媚的笑容。


    人珠!


    柳月婵和柳青旋师姐妹齐齐心惊。


    柳月婵手一挥,灭了法香,还不等黄黍松一口气,整个人就晕了过去。


    柳青旋不解道:“月婵,这人珠他是如何得来,你不再问问?”


    “黄黍与人打交道多年,不是只字片语能诈出话的,我原想用香乱了他的神智,若真如他所说,已在体内刻下禁制,想弄清楚原委便难了。即便问他,他所说是真是假也难以分辨……师姐,此人就先交给我吧。”柳月婵蹙眉道。


    “月婵,事关人珠,你还是打算瞒着师父?他到底是紫薇幻境的人,言语中,与南边和魔教也牵连颇深,你年纪尚轻,若旁的就算了,我只担心……”平日里,柳青旋绝不会过问同门的打算,修行一途,各有机缘。


    师妹托她帮忙,她自是乐于出手,只是应邀助阵,也要确认黄黍确实与妖物勾结,若无确证,是不肯亮真本事的,更别说下狠手。


    师妹请她瞒住这段日子的言行,对柳青旋而言,也是无可无不可。


    谁没有几个秘密……有些事知道的太多,问的太清楚,于人于己也未必是好事,倒不如糊涂着,无所谓失,无所谓得,心反而安宁。


    修道,各有目的。


    她不过是资质不错,被捡回宗门,便自然而然修了而已,既受宗门养育,自然就维护这道门规矩,只要不危害到凌云宗,柳青旋便不会计较。


    而这黄黍,既修妖术,又是紫薇幻境的人,且与南边和魔教牵连颇深,柳青旋难免担心,师妹虽沉稳,然年纪尚幼,此事若报给师父,或许处理的会更妥善,得到的消息也会更确切,这才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


    “师姐且帮我瞒一瞒。有关此人的消息,是我从一位友人处得来,她身份特殊,不好对师父言明,这黄黍或许知晓一桩与我那友人至亲生死相关的往事……待我查清原委,若难以处理,自当禀明师父。”柳月婵传音道。


    柳青旋道:“好,你既心中有数,我且瞒下此事。”


    轻叹一声,柳青旋又道:“月婵,你我跟着师父谋道,于凌云宗求学,自你入门,非必要不肯寻求师门帮助,师父虽严厉,但也不是不通人情之人,更别说师娘了,师娘怕你逞强不好意思说,总叫我时常关心你,可我知道,你事事妥帖心中有主意,若不求助师门必然是心中有把握。”


    “我与你相处最多,知你对在修行上并无挂碍,却不知因何心事重重?单丝不成线,独木难成林,无论如何,凌云宗在你身后,许多烦恼,只为当时,若你肯说一说,或许另有洞明处。”


    柳月婵静静听完师姐所说,心口如浸暖汤,便道:“师门育才,治心扶性,师姐,你且放心,月婵都明白。我心中的并无隔阂,自太泽遇大师兄引入师门,感激涕零,不敢胡行一步,所愁所思,如浮生一梦黄粱枕,此时说来,徒生变故……师姐今日助我,已解我许多烦恼了。”


    “你呀……”柳青旋摇头一笑,“那你自去,我回凌云峰。”


    说罢,柳青旋便与师妹分开,向凌云宗方向而去。


    ——


    西南。


    “封殿了?那厄勒沙大人呢……陪伴圣女?”提勒用腹语问过侍者,盯着圣殿的房檐给一旁的哈桑递了个眼神。


    哈桑径直走过并没有搭理他。


    提勒赶忙追上去。


    “哈桑,厄勒沙大人托你找的铸器材料你找好了吗?”


    哈桑冷声道:“找好了,就,等着,往,熊耳山送。”


    “别别,怎么又说上熊耳山,那《天工造物》我已经看完了,《善武兵器谱》也快了……”提勒着急啊,“我今儿找厄勒沙大人就是想说这个,要不,再宽限一阵子?”


    “前头,你便要宽限……三个月、四个月……再给你一年,怕也……没用!”哈桑不屑。


    “毕竟是熊岛的东西,我知道厄勒沙大人弄来这两本不容易。”提勒心虚,又吹捧着,“你肯定也出了不少力,可这铸器,囫囵看过,要真用上,不得拿材料试一试,我要是一上手就碰厄勒沙大人的好材料,那不是暴殄天物!”


    “你,不行,熊岛来!不过些许灵石……”


    “唉唉!这话怎么说,学到的就是咱们自个的,能省则省嘛,熊岛的东西好是好,但他们多黑啊,怎么就些许了……我最近炼的,厄勒沙大人也没嫌弃,还算得用,再宽限一阵嘛。”提勒实在心痒痒,“这样好的材料,都给熊岛的人用了,我这技术,怎么进步,怎么为厄勒沙大人的事情鞠躬尽瘁!”


    “等厄勒沙大人从圣殿出来再说吧!”哈桑懒得搭理他。


    第118章


    红莺娇醒来的时候,不仅脑子疼,浑身上下都疼。


    “哎哟哎——哎哟——”


    她的痛呼声惊动了在黑色纱幔后的两个人,赫兰奴挥挥手让属下离开,走到红莺娇床边,居高临下看着她道:“醒了?”


    “醒了。师父……我怎么,这么疼啊!”红莺娇龇牙咧嘴。


    “你还好意思喊疼,我让你修炼幽冥图,你到底在地宫修了什么,引动了魍魉之力?”赫兰奴一个暴栗打到红莺娇额头。


    红莺娇险险躲开,眼睛瞪大了,“师父,带伤呢,不能打!什么魍魉之力,我不知道啊,我就跟着那个图跳啊跳转啊转,然后就晕了过去!”


    “少浑说,你好好想想,仔细讲来!”


    红莺娇沉默了一下,不知想到什么,神色一惊,挂上嬉皮笑脸的模样一抬头,赫兰奴就大概知道自己的徒弟在地宫肯定是真出了什么岔子。


    “师父,我就是稍微走了个神。”


    “仔细讲来!”赫兰奴严肃道,“修行幽冥图时,地宫不能有两颗燃烧的火种,我无法陪伴你,若真有不妥之处未必能及时赶去救你。你虽不着调,修行一向聪明稳妥,轻易不会出岔子,到底怎么回事!”


    “我当时……不知为何,想起一只妖物,下意识就念叨了几句。”红莺娇只好坦白,“就是那个二十八妖卫之首的心月狐,师父,你知道她吧?”


    “你没事想她作甚?”赫兰奴有些意外,“怎么忽然对妖生了兴趣,那些妖物,自有道门清理,与我魔教不相干。”


    “怎么就不相干了,虽说跟妖族的仇恨,没有它们和道门的深,但珍珑御印是咱们取得的,不过是大局为重,给了太泽而已。妖族就不恨吗?”红莺娇头一次对师父说起心月狐的事情,这让她不断回想起重生前那一晚,心中一痛,身上也不怎么痛了,呻吟声便也没有了。


    “妖族就算想对付我们魔教,在道门死绝之前,也不会轻易出手。魔教镇守西南多年,是因为鬼门的存在。”赫兰奴解释道,“当年若不是因为妖族妄图对魍魉之都出手,我们魔教也不会与道门合作。”


    “为了一点陈年旧事,你竟在修行中岔神,以至于伤了心魂,耽搁了修行。”赫兰奴召起悬浮在红莺娇心口的灵灯。


    红莺娇看着心口的灵灯,想起上一次受伤,哈桑也请了灵灯让她照,不由喃喃道:“又请了圣火帮我点灵灯啊,师父,我最近,好像总是受伤。”


    赫兰奴在心底叹了口气,道:“正因如此,更要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幽冥图的修行,只能先停一停了。”


    “那就停一停呗,我很快就会好的,到时候活蹦乱跳的修行,成效更好!”红莺娇沉思,“师父您再跟我讲讲心月狐的事情,我是真的很好奇,传说它十分厉害,有蛊惑人心之能,甚至神通与造化因果相关,紫薇幻境竟无人能奈何的了它,太泽也被迷惑损失惨重,它率领妖族往赤水逃去,会不会有再悄悄跑回来的可能?”


    “按理说,是不可能。各家道门早已立下界碑,将赤水一带封禁。”赫兰奴冷笑,“但道门的东西,未必可靠。”


    “是吧,师父,我也觉得!道门要是可靠,当年这珍珑御印也不会靠咱们魔教拿到了。赤水死海是整个中都大陆最诡异莫测之地,数百年都找不到心月狐的踪迹,也许她们早就跑了,我听说太泽太子最近一直在查海龙暴的事情,这海龙暴用得着太子出马吗,太泽对妖族以外的事情可没那么上心。”红莺娇嘲讽,“指不定就是界碑没用了,又不敢公之于众,只好默默探查补救。”


    “听说?”


    “嘿嘿……好吧,我是找人查了一下。”


    “别叫人发现了。”赫兰奴倒不阻拦。


    “不会,我让哈桑去做的。”红莺娇抱住赫兰奴的胳膊,“师父给我养的人,就是好用。”


    这话赫兰奴显然是受用的,自家徒弟虽然时常叫她发火,但这样软软撒个娇,心头的火气便也消了大半。在这一点上,赫兰奴对红莺娇除了师徒之情外,还多了几分如母的亲情。


    “我只听你娘说你非常讨厌龙淮岛的人,怎么,出去这么多趟,太泽又惹你了?”


    “师父你别扯这些,我就是看不惯道门嘛,当年迫于压力把珍珑御印给出去,就算魔教上下,哪个不气,师父你就没想过把珍珑御印要回来,咱们魔教守着?”


    “一个大麻烦,给出去就给出去了。他们敢用,也是个死。”赫兰奴不屑,“太泽打着奎山的名义,那给他们便是。”


    “可我觉得耻辱,当年死了这么多暗宗的人,我想拿回来!”红莺娇随口扯了个借口,“对了师父,魍魉之都的门除了咱们的乾坤鼎和化钧斧,还有别的东西能开吗?”


    “没有。”


    “珍珑御印能开吗?”红莺娇问出自己的目的。


    “珍珑御印?那玩意是奎山做的一块印章,据传是用来开启他身死道消之地的钥匙,怎会与我魔教有关,除非奎山就死咱们西南脚底下。那块印章当年被妖族偷走,又意外被我们拿到,引来妖族反扑,这才与道门合作,我们是损失了不少暗宗教徒,但道门死的更多,因着暗宗一事,道门的补偿也十分可观。”


    “这个我知道,师父,是不是当年,咱们几乎将道门当年几大灵矿的积蓄掏空了!我听沙尔卜爷爷提过这件事。”红莺娇若不是重生,也不敢猜测珍珑御印开魍魉之都的可能,看师父一脸笃定的样子,红莺娇对于珍珑御印的想法就更强烈了。


    “对了师父,其实我这次修行,不光是想心月狐,还有一件事。”


    “吞吞吐吐什么!”赫兰奴呵斥。


    “就是我想完心月狐,又想起珍珑御印的事情,就忍不住骂了她几句。精彩的来了!我骂完,就一阵恍惚啊!迷迷蒙蒙间好像看见一个女武者举起斧头站在百鬼前,好生威风,还不等我看久点,就吐了一口血,然后那血飘了起来,在石壁上写了几个字。”


    赫兰奴一见红莺娇耍宝就不耐烦,听着听着又是一惊,站起来道:“女武者,持斧而立百鬼之前……”


    赫兰奴背过身,“什么样的斧头?”


    红莺娇其实并没看见那女武者的斧头模样,但她回想着化钧斧的样子,描述道:“那斧头呈鱼尾形,刀阔无边,双面开刃,颈长……很长,尾厚刃薄,上头雕了云纹,斧刃部有摩尼花的纹路,看上去就是神兵利器!”


    化钧斧!


    赫兰奴一脸凝重,又问道:“石壁上,写了什么?”


    “写了……凌、草庐。”红莺娇舌头打卷。


    “三个字?”


    “不是,就两个,草庐。我方才不知怎的,想到了树林,说错了。”


    *


    凌云宗内。


    被氐土附身的柳如欢终于悠悠转醒,因着身体抱恙,他一直在李长老的草庐修养,而柳如仪往西南方向搜寻,却是一无所获,待他回来,听李长老说柳如欢性命无虞,勉强算是放了心。


    等柳如欢再次醒来已是五日之后,他醒来时候已然忘记所有,只有几分茫然不知世事的呆滞。


    “如欢,你好点了吗?”柳如仪扶起弟弟坐直。


    “大哥,你回来了?妖呢……你杀了吗?”柳如欢呆滞两秒,看清楚柳如仪的脸后便回神许多,整个人露出几分仓皇惊慌之色。


    “如欢,大哥没有找到伤你的蛇妖,你还记得具体的方位吗?还在李长老说……”


    后面柳如仪说的话,柳如欢就听不大清楚了,他仿佛能感受到自己回了柳如仪几句话,可那几句话他忽然听不清楚了。


    一个人竟然听不见自己说了什么。


    连带着对言语的理解仿佛也出了偏差。


    他还想说妖的事情,嘴上却说:“要……喝。”


    “要喝水吗?”


    “不、是妖……喝水?”柳如欢感觉自己的思维已经全然混乱的,他开口时还能坚持住同一个音节,等到话一出口却不再受控制,他点了点头,于是得到了一杯水喂到他嘴边。


    “慢点喝,如欢。”


    大哥的声音似乎也距离他越来越远,柳如欢感到一阵困倦,渐渐闭上了眼睛。


    他卧病在床,作为被柳如欢捡回去的孩子,萧战天理当探望。


    寒风阵阵,萧战天提着两包滋补的灵药前来柳如欢处探望,他没带伞,瞧着有几分郁郁不得志的神情,春梅杂落雪,他抬眼见青山。


    自从柳月婵对他现了杀意后离开宗门,他一直不敢将这件事说出去。


    师姐,已如此厌恶自己了吗?


    萧战天想不明白。


    他心中并无伤心难过,只是百思不解,他隐隐觉着不该如此,乃至于被刺时,竟是又惊又怒,这几年他从外门进了内门,听几个师兄师姐闲谈,才知道自己在外门被欺负后,不知何时竟被柳月婵师姐看在眼里,虽未出面,但托外门的管事师兄照拂了一番,他这才因缘巧合下进入李长老门下。


    他以为自己对柳月婵师姐,或许是有几分不同的。


    柳月婵师姐看自己的眼神也和其它人有些不一样。


    年少初见,他心动不已。


    白衣青帛,高不可攀。


    还有那……令人无限渴望的缥缈行云,几乎本能般能够感应到师姐所在的奇妙缘分,几乎让他要非常克制,才不会暴露眼中的渴望,又因为无法得到,而辗转反侧,难以安宁。


    很快便走到李长老的草庐前,萧战天上前敲门。


    “谁——”


    “是我,萧战天。如欢师兄,我来看你了。”


    山壁间的寒风呼呼吹着,少年的声音如石子投入池塘,谁也不知道会掀起什么样的波澜。


    第119章


    红莺娇走出圣女殿时,头一次没有飞快离开,而是走几步就皱着眉回头看。


    一则她现在受伤了,手上提着灵灯不敢放开,不然就得栽倒在地,想跑也跑不动。二则不管从师父的言语还是行为来看,在她说完化钧斧的事情后,师父都不该怎么平静让她先回去。


    师父怎么不跟她解释解释魍魉之力?只让她最近别想心月狐的事情,好好休息一阵子。


    西南镇守魍魉之都,可没人告诉她,她还能用魍魉之力啊!最近看了这么多魔教卷宗,却没有关于这份力量的只字片语。


    红莺娇看出师父赫兰奴这会儿没心情理会她,既然赶人,只能识趣的走了,但像她这样的人,不吭不响的时候,脑子往往更活泛。


    红莺娇摸不准自家师父是个什么意思。


    她就不是个好打发的性子,避而不谈,只会让她更想知道。


    师父不明白这点吗?


    还是说……师父希望她,自己去弄清楚,和娘一样,有些东西,根本无法说出口?


    又或者,师父并不想她知道魍魉之力怎么运用?


    最后看了一眼地宫的方向,连四周的摩尼花树仿佛都在跟红莺娇招手,那轻轻随风摇曳的枝干,传递这一种让红莺娇感到温暖和安心的香味。


    走到门口时,她脚步一顿,想回头刨根问底,然而一只翩然飘落的纸鹤,从不知何时出现在她树影下的哈桑手掌飞出,令红莺娇眼睛一亮,连忙上前几步伸手抓住,打开看。


    红莺娇一目十行,边看边问哈桑道:“柳月婵来找我了?什么时候。”


    “封殿、第二日。”


    “啊!这么久了!”红莺娇着急,手臂伸长一甩,一道摩尼花的魔纹从手臂上浮起,化为一只飞旋的鹰影便朝远方扑去,“我去找她。”


    哈桑虽然不喜欢柳月婵,但作为下属,忠心红莺娇,并不会自作主张将讯息昧下,只是在一旁提醒道:“您、受伤、了,此时、出去,圣女、问、起不好、交待。提勒想见您,魔教还有、许、多事务,需要您处理,是有关、妖狐的。”


    红莺娇想冲出去的脚步一顿,看了看飞远的鹰影,有几分意动留下处理魔教事务,但看着手中渐渐消散的翩翩鹤影,知道柳月婵主动来找自己,想见柳月婵的心,就像是见风的火苗,复燃的死灰,在明媚的阳光下,几乎是势不可挡的。


    她语调极快道:“提勒想说什么,你肯定先找过你,直说,别用嘴说,太慢,传音给我!”


    “……”哈桑沙哑迟缓的语调,头一回遭受如此明显的嫌弃。


    “熊岛的书,提勒说没看仔细,请您再宽限一阵。”哈桑传音道。


    “行行行,宽宽宽。年底不给我,他就等着挨揍吧。”


    红莺娇琢磨着:“师父问起我,就说我躺不住,师父知道我的,灵灯我随身带着,哈桑你把那些还没处理的事情,拾掇拾掇,回头来找我,一起带给我。”


    哈桑突然打断道:“您受伤了,如果您一定要离开,我会告诉圣女,凌云宗弟子知道了您的真实身份。”


    红莺娇瞪大双眼,左右看了看,传音回去道:“哈桑!你怎么这样啊,她哪里知道,她要是知道就不会飞纸鹤给我了,她完全可以上门找我!”


    “她怎么可能上门。”哈桑却很笃定,“她很精,一定,早就猜到。”


    “猜,你也说是猜的。这种没成算的事情,你要是告诉师父了,你也要受罚的,何必呢!受伤怎么了,我又不是没受过伤。也不算精吧,她是比较聪明,但也没我聪明。我就猜,她不知道!”红莺娇连声反驳,“我就是去见见她,问她什么事情而已,我跟她也算是朋友,万一她真有什么事情……”


    “我可以代您去。”


    “……”红莺娇一愣,是啊,她怎么没想到这个。


    “您有什么非要亲自去不可的原因吗?”


    “我想去啊!”红莺娇不暇思索道。


    “哈桑希望您在伤好前不要出去。”


    “你说了不算,你是我的护法,哈哈!”红莺娇得意洋洋。


    哈桑默默在心里又给柳月婵记上一笔。


    她冷眼旁观,总觉得红莺娇和柳月婵的相处,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之处,这让她屡屡不安,红莺娇心大,可自从遇见那个凌云宗的女弟子,已经很多次悄悄避开她,只为和对方私下相处,藏在心里的事情也越来越多,这些年让她查的东西,她一边感动厄勒沙的信任,一边暗自心惊。


    妖族和魔教并无那么大的仇恨,思来想去,红莺娇让她查的,或许就是道门弟子拜托的。


    虽说这次厄勒沙大人并非因为柳月婵受伤,可是前头因为和柳月婵一起下秘境受伤的事情,哈桑还记得很清楚。


    柳月婵在哈桑心里的印象就更差了些。


    哈桑心道:若有一日被她发现那姓柳的女修真的做出伤害厄勒沙大人的事,她必要回禀圣女。


    此时说太多,反而会惹来厄勒沙大人厌烦,又寻事情支开自己,那如何能暗中观察保护大人。


    于是哈桑点头道:“是。我是您的护法,您如今带伤在身,请允许我贴身护卫……请您不要再将我调离身边,”


    “哈桑~有些事情,不是你去办,我不放心。”


    “我的下属巴尔娜值得信赖,许多事情已经可以渐渐移交给她,不需要我多次离开您的身侧。自您寻到熊岛那两本书后,提勒也算可用。我这就命巴尔娜收拾卷宗,早日带来交给您处理。”


    这就是要跟她一起去找柳月婵的意思了。


    红莺娇也有些顾忌方才哈桑要回禀师父的话,她知道这是因为自己受伤,哈桑不放心的缘故,便点头。


    “那我们走吧!”


    *


    凌云宗。


    “萧师兄,你回来啦,长老今天下城里看望城主了。你且坐会儿,如欢师兄睡着了。”药童将萧战天领进草庐。


    萧战天看着躺在床上的柳如欢,搬来木凳坐在一旁,静静看了一会儿柳如欢的身体,给他掖了下被角。


    柳如欢师兄是捡他回宗的人,人人都说他好运。


    刚进宗门时,他也曾对如欢师兄有过孺慕的感情,那种情感很新奇,但很快就消失了,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消失的,明明此时师兄一脸憔悴,可他心里却没有丝毫感觉,只是按照平日里众人关心人的所作所为,照猫画虎。


    窗户“咔”的一声,透气的缝隙吹进一道猛烈的风。


    并不寒冷,因为草庐内开启了阵法。


    但也正因为这份热,让萧战天有些不舒服。


    他站起来,推开门,看着外面白雪皑皑,连绵一片,想着那冰雪的触感,心情也无法控制的振奋愉悦起来。


    他非常喜欢凌云宗的天气。


    甚至是适应并享受这份寒冷。


    人人都知道柳如欢师兄得了妖毒,想起在槐山道时跟着师兄师姐见到的妖怪,萧战天眉头一皱,当时四周人恐惧和嫌恶的神情让他印象深刻。


    此时,他又有些好奇,柳如欢遇到的妖怪这么厉害吗?柳如仪大师兄带领诸弟子竟一无所获。


    他的好奇心一向很足。


    刚进宗门时,就连听师兄说到山下的孩子打雪仗,他的好奇心都十分强烈,着急看打雪仗是什么方式,怎么玩的,也急于了解凌云宗内外所有的事情。


    草庐他来过很多次,李长老是他的师父,对他很好。


    只是这半年,因为要照顾一味灵药圃很珍贵的药材,他挖了个洞穴住在了附近,除了每隔三十日的例行检查,大部分时间都在凌风阁和远山堂穿梭,偶尔去练武场和御书台,余下的时间也没什么心思来见李长老。


    李长老用尽一切方法也没能治愈他的灵象,他对这个人已经失去了兴趣。


    萧战天出宗的机会不多,仅仅那么两三次,已经让他对外面的世界多了几分憧憬,但外面也更加危险,他不得不忍耐,通过书籍去了解更多,也正因为了解到修为的重要性,这一年,因为灵象导致的修为停滞,令他愈发焦急。


    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直到身后传来柳如欢惊慌的声音,“谁?门口是谁?”


    “是我,师兄。”萧战天转身,身后的雪光是那么刺目,柳如欢瞧见萧战天的那刻,仿佛见了鬼一般,他忍不住伸出右手按住胸口。


    柳如欢已经有一阵子没有见过萧战天了!


    而在今日见着他,对他而言,绝非好事!


    因为他已经察觉到自己身体的无法控制之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跟他争夺身体的控制权!


    柳如欢意识模糊时,能感觉自己起身和药童说过话,甚至和李长老说过话,走下草庐前的坡在附近逛了逛。唯有面对柳如仪,他才能恢复一些正常的情绪,可也无法掌控自己的唇舌。


    他知道大哥是能救自己的人,然而柳如仪因为和柳如欢的争吵,知道自己并没有那么了解柳如欢后,也不敢刺激柳如欢,见他词不达意,每日心焦如何治疗自己的弟弟,四处寻药,反而没有发现柳如欢的异常。


    柳如欢这几日又气又恨,不得已长睡,也就更能清楚感应道,自己体内有“东西”。


    那个东西在了解有关他的方方面面。


    感应到柳如欢异常剧烈的情绪和心跳,柳如欢恍惚听见体内出现了一个沉稳的声音。


    “萧战天。他对你,是很重要的人吗?”似乎觉得这一点很好笑,“你见他,比见到你哥哥的感情,还要复杂,人……真是奇怪。”


    柳如欢想大叫,询问这个声音的主人,他是谁。


    但很快,柳如欢就忘记了这个沉稳的声音,血液里流淌的妖物,让他被种无比强烈的安全感支撑起来,惊慌的声音变的和氐土一样沉稳。


    他坐起身,看向萧战天:“萧师弟,你来啦。”


    “师兄身体好些了吗?”萧战天将手中的灵药放下,坐回木凳上,“我没有好东西可以孝敬您,自己种的一些灵药,聊表心意,师兄别嫌弃。”


    “好,多谢。”氐土默默捂住心口,体会着柳如欢的情绪,那种恨意,想要逃避,以及莫名的总想摸丹府的感觉,让氐土附身这么多日,总算是察觉到一点新的变化。


    氐土把手搭上萧战天的肩膀,空气中似乎有什么细微的颤动,妖物比人类的身体更敏锐,氐土几乎瞬间感觉到来自萧战天的不悦,但面前的少年很好的隐藏了这一点,朝他露出笑容。


    氐土这段日子已经将凌云宗上下每个人的名字记住了,相关基本的信息也通过控制药童以及和周边的人聊天了解到。


    他知道萧战天是被柳如欢捡回来的孤儿。


    这并不是令人意外的事情。


    凌云宗似乎很喜欢捡人,宗主捡了不少孤儿当徒弟,底下便有样学样,今天你捡一个,明天我收留一个,这是道门正派发善心,会做出的善行。


    当然这善行也是有选择的。


    只有资质好的人,才会被捡回来。那等没有灵根的,谁知道会怎么样呢。


    氐土端视着萧战天的面容和身体,他出手从不用妖术,毕竟在凌云宗眼底下,哪怕面对一些无关紧要的药童和洒扫也十分谨慎。


    对于萧战天这种有师父的内门弟子,妖气更加半丝都不敢泄露,顶多用柳如欢的灵气轻轻扫一下。


    对修士而言,这有些失礼,但同门之间,也无伤大雅,不值得计较。


    也就是这微不可查的轻轻一扫。


    柳如欢体内的金光猛然璀璨,一股气流,从相碰的手掌和萧战天肩膀中形成一道灵气的旋涡!


    石子投入池塘时那“咚”的一声。


    耳目声色,石子微小,动静也小,往往入耳即飘走,对于池塘下无数的微生物,却是海啸一般的震颤。


    起风了!


    凌云峰的山风越发强劲……


    由摩尼花化成的魔纹黑鹰从凌云宗山头飞过,搏风鼓荡点了点周海的海面,展翅直奔一处小岛,最后用鸟喙狠狠刹车,啄在柳月婵头顶不远处的树干抖落一地羽毛化为银黑色的星星点点,落在柳月婵眼前。


    柳月婵早就察觉这黑鹰到来,那熟悉的灵气让她不自觉露出淡淡的微笑,仰头看着那滑稽的黑鹰,轻轻伸出手,想等黑鹰落在手心。


    结果黑鹰就像啄木鸟一样,嘴巴卡在树干挣扎半天,眼巴巴看着她。


    柳月婵额上青筋一跳,摊开的手心蜷起握成拳头,飞身握住黑鹰,拔萝卜般,将这玩意用力拔了出来。


    第120章


    一人一黑影面面相觑。


    “不是传讯所化?”柳月婵忍不住抓住这只鹰翻来覆去捏了一遍,“这到底是个什么。”黑鹰直接躺平,并在柳月婵的指尖揉搓下,摊开爪子,露出享受的憨傻表情。


    明明是两个黑豆大的鹰眼,却那么活灵活现展示了何为愚蠢。


    柳月婵真正在心里默默想的是:红莺娇又作什么怪?


    远程操纵黑鹰的红莺娇知道黑鹰已经找到人了,非常开心,她坐在飞行的法器上,伤势太重了,怕被柳月婵瞧出来她身子虚,心里急是急,但从黑豆般的眼睛里,瞧见柳月婵安然无恙,也放心很多,稍微放慢了速度,将灵丹当糖豆磕,一路运转灵灯修复身体。


    哈桑撑开灵气的罩子隔开高空的风,恍惚回到了红莺娇小时候。


    那时候的红莺娇很矮,圆乎乎的,娇的很,又懒。


    总是缠着她喊,闹着出去玩。


    ——哈桑~哈桑~我要飞高高,带我出去玩吧!


    那段时光如此短暂,仅仅一两年,厄勒沙大人就仿佛长大了,和红姑去了一趟太泽,忽然就勤奋起来,筑基也成了顺手拈来的事情,再不需要她撑开灵气的罩子。


    红莺娇没有注意到哈桑的眼神,也许是被哈桑注视了太久,她早就习惯了。


    她的全幅心神都在看远处黑影瞳孔中倒映的柳月婵。


    这黑鹰是她红面团分身的进阶版。


    分身炼了这么久,也算是身随意动,只是距离越大,功能越有限。


    柳月婵身上刻了魔纹的东西都被清理干净,她搭不了魔纹的桥,自然就找不到柳月婵,好在她还私藏了一个那天和柳月婵一起放河灯时的小蜡烛边角料。


    柳月婵私人的东西看的严,她可碰不得了,但没有对方的东西做引,她怎么能回回精准找人,所以上辈子,也早早养成了随手捡点柳月婵不要的东西以备不时之需。


    然后每每见柳月婵一脸惊讶警惕搜查自己的东西有没有被她刻魔纹的样子,红莺娇便能回味好几天,得意地哈哈大笑。


    察觉到视线的颠倒,看着柳月婵一脸疑惑的表情,红莺娇忍不住在空中笑出声。


    “哈哈哈哈。”


    又因为被柳月婵捏来摸去,红莺娇浑身的汗毛仿佛都竖起来了,面颊渐渐染上了粉红。


    红莺娇很想沉浸到分身的意识里,但因为哈桑在身边,又有些不好意思。


    她看了一眼哈桑,在哈桑询问的眼神中,又装作不经意的扭头看天空,默默断开和分身的联系,放任分身变成个愚蠢的空壳,自己托腮举着灵灯脸红。


    其实黑鹰分身可以传递红莺娇的话,但断开联系后就不行了。


    这也是柳月婵翻来覆去研究了一番后,误以为黑鹰无法说话,只是红莺娇又逗人玩的道具原因。


    柳月婵将这仿佛飞累了,软趴趴的黑影随手放到自己枕头边。


    转身拂袖,空荡荡的客栈内,一道阵法的灵气波澜便出现在柳月婵面前,柳月婵拿出帷帽将自己全身上下罩住,调整了身高与身形,前行一步走进阵法中。


    灵气的波澜趋向平稳,很快房内就失去了柳月婵的踪影。


    “你到底想作甚!”黄黍疲惫道,“道友,你藏着我,紫薇幻境的修士迟早会找到你的,要杀要剐痛快点吧。”


    “认识这个吗?”柳月婵拿出一面小旗子。


    黄黍定睛一看,迟疑道:“这我哪儿猜得出来!”


    柳月婵手一松,那小旗子自动飞到黄黍面前,分裂成好几块更小的黑旗将黄黍围绕了起来。


    柳月婵问他:“杀过人吗?”


    黄黍忌惮地看了一眼围绕身边的小旗子,回道:“在外行走,颇为不易,哪有不杀人的,人来杀我,难道我就活 该引颈受戮?不过是各凭本事了。可是小的不开眼,冲撞了道友哪位后人,有话好商量,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


    小旗本是淡淡宁静和平的飘着,随着黄黍话音落下,竟化为滚滚黑烟雾怨气十足。


    黄黍总算认出了此物,心中暗道不妙,连声喊道:“原是引怨旗,道友!何必在小的这样的人身上浪费此物,小的是个商人,俗话说得好无奸不商,这怨气也未必是死怨,夺人钱财尤如杀人父母,我这钱赚多了,可不就惹来怨气多么!”


    柳月婵淡淡道:“这话,你自己信吗?”


    黄黍嘴上硬气,这段时间却不敢放狠话,十分惜命。


    “我喜欢听故事,你说一说你为什么杀人,怎么杀的,我听得高兴,或许哪天就放了你。”


    黄黍无奈道:“说再多,我也不会告诉你们我是怎么得到人珠的,说了是死,不说也是死!”


    “你知道为何这段时间,只有我一个人看守你吗?人珠早就由我师姐带了回去,你的处置,上面的命令早就下来了,既有熊岛掺和其中,问不出东西,杀了你便是。”


    黄黍一惊,急急道:“怎么可能!你想诈我?”


    柳月婵冷哼道:“想死我可以马上成全你,就看你识不识相了。”


    黄黍面色几变,“……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


    红莺娇看天望地好一会儿后,终于耐不住,重新和分身连接上,结果睁开眼,眼珠子几转,竟没瞧见室内柳月婵的身影。


    出去了?


    枕头边的黑鹰抖抖翅膀站了起来,爪子踩踩枕头,发现是床,被子上还躺着一件柳月婵的外衣,鼻子一动,又忍不住想嗅一嗅,到底没好意思,只能装成不在意的样子扑腾翅膀飞到床前的圆桌上。


    她环顾周围的布置,知道柳月婵应当是入住了客栈。


    桌子上有一杯茶水,还冒着热气。


    黑鹰伸头吸溜了一下,茶水从嘴里吸进去,又用嘴里落了下来、


    到底是魔灵的汇聚,触之如实物,但到底不是真的老鹰,吃啥漏啥。看了看客栈内部的东西,黑鹰再跳去化妆台用头拱开妆盒,打量里头熟悉的各种素簪子。


    红莺娇安心了。


    柳月婵应当只是出去一小会儿。


    “……”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吧哈哈。


    黑鹰原地停了两秒,翅膀收起来回摇头晃脑走了两步,感受着柳月婵的灵气波动。


    难道柳月婵用阵法隔绝了灵气探查?


    有没有必要这样啊,之前不隔绝,我黑鹰一放出来就隔绝?


    红莺娇愤愤在内心吐槽。


    直到一双手猛然出现,将自己抓了起来,整只鹰都僵硬了。


    “怎么又动了?”柳月婵从阵法中出来,便瞧见那呆头呆脑的黑鹰居然已经跑到了窗边,伸手将这黑鹰拿过来,杏眸对豆眼。


    “红莺娇?”柳月婵试探道。


    红莺娇心想:原来柳月婵一直在房内,方才在阵法里头藏着,难怪灵气一直围绕在这屋里。


    阵法里头是什么?


    见黑鹰没反应,柳月婵提着黑鹰走到窗边,松开手。黑鹰打着旋往窗外落,又赶紧扑腾翅膀,锋利的钩爪抓在窗边,歪着脑袋看她。


    柳月婵坐到桌子前,握住茶杯,正想饮下,忽然感受到茶汤里淡淡的灵气,微微挑了下眉,余光一瞥,果然将那黑鹰直愣愣盯着自己手中的杯子。


    杯沿每靠近唇边一点,那鹰身便从屋内探进几分。


    柳月婵欲饮不饮,虚晃两下,将茶杯放下。


    距离柳月婵极远的一处高空上,红莺娇猛然重重叹了口气,带着几分遗憾道:“唉……真不走运!”


    哈桑懵:“厄勒沙大人,怎么了?”


    红莺娇不想回答,摆摆手。


    往飞行法器上一躺,灵灯悠悠在红莺娇腹上低绕回环,有哈桑的灵气罩子在,风自不猛烈,而是轻飘飘地骚动红衣少女的发丝。


    天上人间,她是风前客。


    身在此,心游外物。


    *


    柳月婵并未再进阵法中,而是在客栈点了两道小菜,放任黑影呆滞了一会儿后慢吞吞飞回屋里,落在桌上。


    她指尖轻点,打了个旋勾向掌心,那茶杯中的水仿佛被夜风牵动,形成细细的水流,环绕在柳月婵身边,渐渐凝固成一条鱼的形状,又几经变化雕琢成了与黑鹰一般的形状。


    与黑鹰不同的是,这只茶水幻化的水鹰,更具有鹰的形态,只是那羽毛和身躯的细节和线条更加清晰,呆滞的游影仿佛注入了灵魂,灵动若真。


    相同外形的两只摆在一起,黑鹰明显更滑稽。


    柳月婵托腮看了一会儿,在黑鹰迷惑的左右摆头中,扬手挥散。


    “不是灵气汇聚而成,你这只鹰到底怎么做出来的?倒有点像……那块红面团。又是分身?”


    黑鹰装听不懂。


    “红莺娇?”


    黑鹰迷惑歪头。


    “少玩这些幼稚的把戏。”柳月婵淡淡道,戳了下黑鹰的翅膀,“我找你有急事。是有关萧战天的……”


    黑鹰立马开口道:“他?什么急事?”


    “你在哪里?来找我的路上?”柳月婵问道。


    “……哼,怎么可能!我自然是在魔教!”黑鹰扑腾翅膀反应强烈。


    红莺娇瞬间从分身中抽离,冷哼一声,朝着让哈桑喊道:“哈桑,再飞慢点!我不急!”


    哈桑:“???”


    “那我们尽快约个地方见一面。”柳月婵道。


    红莺娇远程控制黑鹰道:“我可是很忙的,不一定有空。我知道你定了有情道,对于萧战天,我跟你没什么可说的,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你知道我的意思,我并不介意。”


    “你以为我是为了萧战天定的有情道?”


    “不然呢,哼。”


    “不是。”


    “你以为我会信?”


    红莺娇撇撇嘴,通过黑鹰道:“你不承认就算了,我没兴趣你是为谁定的有情道。还以为你找我有什么大事呢,闭关出来听哈桑一说,我就让我的分身黑鹰去找你。下次萧战天的事情,你大可不必告诉我!我最近忙着修行,继承圣女之位。很忙的!”


    圣女之位。


    柳月婵原本因红莺娇炮仗似噼里啪啦说不停而上涨的情绪,猛然冷了下来。


    柳月婵沉默了一会儿。


    “好……既如此,便不劳大驾了,你好好修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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