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金光洒满了山道,红莺娇呆呆看着这光,已看了半响。
揣着那方让她心口发烫的手帕,红莺娇连一只毛色棕黄的猴子从山道上吱吱哇哇跑下山都没注意到。
这只猴子的动作十分轻巧敏捷,毛绒绒的四肢并用,在山道上方猫咪的树冠中纵跃时,后腿朝着枝干重重一蹬,便轻盈地弹射了出去,下一秒前爪就能勾住更远的枝干,几乎没有很明显的声响。
最后一丝金光西落,红莺娇垂头丧气地下了山道,回到了竹舍。
元芝正好提着新捞回来的鱼篓,见红莺娇回来,笑着跟她打了个招呼,却没得到反应,见对方魂不守舍,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脚步也略显沉重,元芝将人拉住,问道:“红师妹,你怎么了?”
“没事。”红莺娇扒开元芝的手,像颗霜打的白菜,有气无力,“我就是,就是在山道上捡了个东西。”
元芝更纳闷了,好奇道:“捡了什么,可是有什么不妥,你受伤了吗?”
“没有。”红莺娇知道元芝想听个原委,但心里乱的很,不知道说什么,顿了顿,从怀里掏出帕子,迟疑一瞬,将帕子递给元芝,“元师姐,我、我在山道上捡到了月婵的手帕,劳你帮我还给她……”
“吱吱!”
蹲在元芝身后的几只猴子探出头,看主人接过的帕子,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碧绿色的手帕,充满了好奇。
元芝接过帕子,有些迷惑,因为柳师妹和红师妹住的最近,还帕子如何需要她帮忙?红师妹这幅有些伤心的样子,也不像没事。
难道是吵架了?
“好,估计是月婵去泡温泉时落下了,你真细心,还专门捡回来。”元芝接过手帕,“待会儿她回来,我就还给她。倒是你,温泉泡这么多,是不是头晕?前个还劝你,便是温泉功效不错,也不是这种泡法,快去歇会儿。”
“是泡多了,这两天我还是不泡了。”红莺娇说完,便闷头冲向自己房间。
*
夜色澄明,竹舍点亮了灯笼。
柳月婵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带着一身山间的温热水汽。
元芝正在打包明日要拿给镇上病人的药材,竹舍内摆放的药材看却繁乱,每个药材放置的地方,她却是心中有数。
甭管是修行的人还是普通人,一旦生了病,忧的就是“欠药材”,丽水镇药材铺不多,太泽附近前段时间出了好多小妖,商道不通,价格又涨,若不是她这里存了许多药材,又时常分发给当地的民众,那些被妖怪抓伤咬伤的人,还要疼痛很久。
所以听青旋说,是她那位解了太泽妖患之忧的师妹来,她又怎能不做好准备。
这段日子竹舍内的药材更加丰富。
“回来啦?木髓泉如何,泡的舒服么?”元芝见柳月婵踏进门槛,将手中的物件放下,抬头看向柳月婵,面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
这种笑容时常让柳月婵幻视师姐柳青旋。
“嗯,很好。”柳月婵颌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目光落在元芝打包的一大堆药材上,“元师姐,这些药材,难道都是给我的吗?”
“哈哈,不是噢。”元芝笑了,“我明日要出去一趟,这些都是给丽水镇村民的。”
“我帮你打包吧。”柳月婵道。
“不用,我是闲来没事,慢慢弄的,这也是我修行的一部分,不然施个法诀,很快就包好了。”元芝的目光落在柳月婵身上,见她精神尚可,从柜子下方的抽屉拿出那条碧绿色的帕子递给她。
“柳师妹,你是不是丢了个手帕。”
“……”
元芝一愣,心想柳师妹的耳朵怎么红了?
“多谢师姐,我确实 ,丢了手帕。”柳月婵双眸中透出几分无奈,连忙将帕子接回,“没想到是师姐你捡到了。”
“倒不是我捡的,是红师妹捡的。”元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随意,不要透露出内心的好奇,“她下午回来时看见我,说是在山道上捡到你的手帕,托我转交。”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也不知怎的,她一脸魂不守舍的样子,被我拉住问了两句,才把帕子掏出来,然后就回房了,一直没出来。”
柳月婵垂眸,长长的睫毛微微一颤。
她将那方失而复得的手帕握在掌心,眉头不经意的轻蹙,碧绿色的手帕映在幽深的瞳孔,忽然抬头,冲着元芝笑了,一双美目流转碎星如月,似乎带着几分笑意。
“她没事,师姐不必担心他。”
可柳月婵接下来的话,又透出几分冷嘲:“她老毛病又犯了,躲一阵子就会好……”
老毛病?
躲?
元芝头皮发麻,完全摸不着头脑,没办法将下午红莺娇魂不守舍的样子和有关“躲”的老毛病关联,柳师妹说话的语气也跟往常不同,怪得很,太怪了。
“哦,这样啊,那……那让她自己缓缓也好。”
直觉不要探究,元芝含糊应了一声。
*
红莺娇清楚听见了柳月婵回来时的动静。
她本以为柳月婵要来找自己,已在心里打好了无数腹稿,排练了各种拒绝交谈的借口,贴在共用墙壁的床铺内侧,竖着耳朵,一边假装修行,一边听柳月婵的脚步声。
人越走越近,她的心也越跳越快。
她把这些借口反复在心里演练,确保一会儿的对话能体面、自然的交谈,避开任何会让她心跳爆炸的可能。
她甚至清晰听见了隔壁“咔哒”的关门声!
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竹舍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外头虫鸣的声音,间或几只猴子的吱哇乱叫。
红莺娇:“……”
红莺娇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瞪得大大的,里头塞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和比上次更强烈的失落。
紧绷的弦被剪断,提心吊胆的忐忑瞬间倾泄一空。
不来找我吗?
问都不问一句帕子的事情吗?
红莺娇猛地从床上跳了起来。
黑暗中,红莺娇拿出几颗夜明珠扔在地上,珠光翻滚着照亮地面,她的胸口起伏不定,对着隔开她和柳月婵那堵共有的墙壁,伸出拳头,愤愤空打了几下!
*
第二天,元芝出门回来。
惊觉一件事。
两位师妹在她这儿冷战了!
元芝在“管与不管”中纠结一二,既想调和,又怕管多了越界,作为主人家,她既要维持主人的体面和热情,又渴望这令人尴尬为难的冷战早点结束。
还好两个人都还很懂事,在她面前会遮掩一二,尤其是月婵,似乎生怕让她觉得自己招待不周,待她和之前并无两样,掩饰的非常好。
但元芝是何人,光是两人眼神的回避,便足以让她明白两人现在处于一种微妙的矛盾中,但显然,都没有说出来让她帮忙调和的打算。
虽说修士显年轻,尤其是服了定颜丹的,但年纪也不小,不是孩儿了。
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元芝心里苦。
只好装没发现,既不点破,也不单独劝,更不区别对待,每天没事人一般,自然,随和的和两人搭话,情况不妙就转移话题。
太怪了!这两个人太怪了!
这种尴尬还要持续多久,一直到离开那天吗?
到底为了什么突然冷战?
算了还是学老友装糊涂吧,她只是个治病的。
*
接下来几天,红莺娇着了魔。
每次柳月婵出门泡温泉,没一会儿,她就会悄摸摸跟着出门,往山道转悠。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啥来,可就是想来,来了眼睛便逡巡着,往山道草丛里找帕子。
可一连三天,她再没在山道发现帕子!
这让红莺娇一天比一天失望、后悔。
悔的抓心挠肝。
那天晚上的失落,就像一根刺,时不时就在心里疼一下,心里头又酸又涩,甚至不停想,要是那天自己上了山道会如何呢?
也不会怎么样嘛!
不就是一起泡个温泉而已!
到底有什么可慌的?
这天下午,红莺娇又一次空手而归,怏头耷脑地回到柱舍,还没进门,就听到元芝带着明显恼怒的声音在厨房方向骂猴子。
真的是骂猴子。
“奇了啊!”
“元师姐养的那几个宝贝猴子竟舍得骂!”
红莺娇眼睛一亮,循声去看热闹。
“你们这些泼猴,还不给我下来,藏着什么呢!”
“气死我了,是不是又偷厨房里的菜了,我就说我买了那么多,厨子做两天就没了,给我下来!”
元芝用黄丝带挽着袖子,此时正叉着腰,对着旁边纵越在几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上晃荡的猴子们,兴师问罪。
而树上那几只猴子,手里抓着半截瓜果,面对元芝的怒火,非但不惧怕,反而挤眉弄眼,吱吱哇哇的傻乐。
“还乐上了!”元芝又好气又好笑,显然和这群“惯犯”打交道的久,也没真动怒。
只见她掐了个简单的法诀,口中念了个“去”字,几道几乎看不清的灵力手,便精准揪上那几只猴子的耳朵。
“吱吱——”
猴子们顿时被揪住耳朵微微提了起来,吓得吱哇乱叫,手舞足蹈的求饶,冲着元芝合掌,上下挥舞。
“哈哈哈!”红莺娇看着眼前这滑稽一幕,连日的懊悔都被冲淡了不少,忍不住笑出声。元师姐这“提耳训猴”怪有意思的!
“师姐,你只提这么点,离树干太近了,这群馋嘴猢狲哪里会记住教训!”红莺娇撺掇着,“我看,还是得狠点心,下重手!这几个猴子灵性大,又馋嘴,回头别成了妖,跑镇上吃人。”
“不会的,这些猴子我从小养着,喂了很多草药,虽有几分灵性,但绝不会堕妖。”元芝见她回来,松开了揪住猴子耳朵的手,“偶尔让它们帮我试药,所以力气大些,它们还是很乖的,就是调皮的很。”
树上的猴子似乎听懂了几分,又被红莺娇方才的笑声刺激到,猛然冲着红莺娇吱吱叫了几声,然后伸出爪子,飞快从它蹲坐的那根粗壮树干的树洞里,掏出了几样东西,报复性地朝红莺娇劈头盖脸砸了过去!
“嗖!嗖!”
几颗果子和一个被啃的坑坑洼洼的青菜飞了过来,红莺娇抬手显出一道灵力盾挡住,全部弹了回去。
猴子们仓皇躲避,更加生气,紧接着,几片轻飘飘的布料也飞散下来,像一只只碧绿色的蝴蝶,慢悠悠地飘落在红莺娇眼前……
那微弱,但足以让红莺娇瞬间灵魂都为之激动的熟悉气息,让红莺娇浑身剧震。
身形一动,将那些手帕一一抓住。
在元芝诧异的注视下,一个荒谬又清晰的念头,如惊雷般,在红莺娇脑海炸响!
原来这几天柳月婵也在山道扔了帕子!
可这些帕子被猴子们偷走了!
而她之所以没能在竹舍感应到柳月婵的气息……是因为这些猴子也常在竹舍活动,这棵树与柳月婵的卧房不远,都是柳月婵的气息,混杂了猴子本身沾染的细微不同,早已成了环境的一部分,在她没有认真分辨的情况下,自然就会错过端倪!
劈天霹雳啊!
红莺娇之觉得脑子一阵晕眩,有种被命运戏弄的感觉。
或许不该说是命运,只是猴子。
“啊!啊啊啊!”
“你们这些泼猴!我、我真是……”
混杂着红莺娇抓狂奔溃的尖叫,在元芝迷茫的目光中,红莺娇撒开腿就往山上跑。
第192章
明月满河州,星河带月流。
木髓泉的水汽氤氲上升,融入这璀璨的夜空。
柳月婵独自浸在温暖的池水中,背靠着光滑的石壁,仰头望着繁星,一时不知今夕何夕,回想前世今生,犹在梦中。
“思人,人不来……夜夜空伫立。”
见远山如捧墨,一山一山横亘眼前,想细数自己等了几天,又觉得惆怅。
一口气聚了又泄,几次三番,忽然有些后悔将帕子扔在了山道上。
听到元师姐说红莺娇想与她共浴时,她便酝酿了几番坦诚告白的心思,她想这或许是个好时机,擂台之约,红莺娇既然来了,大抵有了许多长进。
来时提帕子不过是为了堵红莺娇担忧的神情,被红莺娇拒绝邀约后,不知怎的,带着几分对前世的嫉妒,和今生的试探,她将手帕扔在了山道上。
她笃定红莺娇口不对心,会往山道徘徊。
至于会不会来……帕子是告诉红莺娇,她想她来。
红莺娇回避的老毛病犯了,她可以等,甚至寄希望和擂台之约一般,能够等到。
带着这样的想法,坚持不懈的扔帕子,接连几日,隐秘的焦灼在等待中蔓延……
罢了。
柳月婵闭了闭眼。
那份积攒起来的,带着羞涩期待的心情,已是荡然无存,只余下几分难堪和对自己可笑行为的厌恶。
既然一直纠缠她,为什么屡屡到了关键时刻,又开始退缩?
她是不想问前尘的,但每次问以后,就一直这样回避下去吗?
以后问不出,回避着。
就难免想前尘。
红莺娇觉得喜欢萧战天时,便热情大胆的应了,到了她,则相反。
“真的是跟我更高兴吗?”柳月婵自言自语,双眸一瞬似喜似悲。
她知道自己失控了。
这不是第一次因为感情的失控,导致柳月婵理性秩序的失控,这对柳月婵而言绝不是甜蜜,而是恐惧。打破坚守的“生”之原则,随着红莺娇跳下那未知的险境时,这种恐惧便已明了于心。
所以刚重生时,她只想和红莺娇一刀两断,各自安好。
此刻嫉妒啃噬着内心,复杂难言的心绪,已无法给她勇气去问个真切,告白的想法自然也不了了之,只剩下难为情的伤心。
内心不断对比着。
见过对萧战天主动热情的红莺娇,越发愤怒红莺娇对她的回避态度。
是她不值得?
还是因为她是女人?
承认内心的感情,会让红莺娇感到……很不好吗?
——会不会那些她自以为是的念头,都只是她一厢情愿?
柳月婵不喜欢这样想,理智也告诉她这样想不对,可这样的夜晚,如何令她做到清冷自持?一时酸涩包裹了内心,连温暖的泉水都泛着凉意。
柳月婵将胳膊搭在池壁上,头轻轻靠上,水汽氤氲中,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强迫自己不要再烦恼感情之事,专注身体好转后,接下来的安排。
元芝师姐分明看出了点什么,在这样僵持,只会让元师姐为难,明日起就不泡温泉了,找个借口和红莺娇和好,将这件事且含混过去吧。
明天,就不来泡温泉了。
强迫自己转移想法,将更多的思绪投入这段时间经历的事情,还有的得有关月灵石、枯枝以及珠盒的消息上,越是想,红莺娇的脸越发清晰,这段时间红莺娇一直陪伴在她身侧,太泽时她们齐心协力一起合作,仙门大典时热热闹闹的出发,绕着光玉峰打转二十二圈时的揶揄,擂台获胜时遥遥相望的默契,发现清莲羽衣袖子绣了牡丹时的会心一笑……
这时一阵急促、慌乱地几乎踉跄的脚步声,打破了木髓泉的安静,那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一个熟悉又惶恐的声音,突然在柳月神身后响起。
“月婵!你、你的帕子我拿来还你……”
柳月婵的背影在池水中纹丝未动。
红莺娇知道对方绝对听见了自己的话,这样拒人千里的态度,令她的心瞬间被攥紧了,只能语无伦次的解释道:“不是我故意不拿来给你,是猴子!”
“是元师姐养的那群猴子,他们把你的手帕偷走了,藏在了树洞里,我亲眼看见的,千真万确!都怪……都怪那群猴子……”红莺娇的声音越来越大,似乎想用话语验证这件事的可信度,只是说到最后,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月华如练,呼啸成音,池边一片寂静,唯有风声听得明白。
越是安静,越像是对这急切辩白的嘲弄。
红莺娇轻声道:“月婵……”
一声极轻的冷笑,透过氤氲的水汽,清晰的传入红莺娇耳中。
“猴子?”
柳月婵缓缓转过身,月光勾勒出她紧绷的轮廓,那清亮的眼眸,直抵红莺娇的内心的怯懦之处。
“你不来。”
柳月婵顿了下,“是你不想来。”
一声轻叹,诉不尽的伤情处。
“和猴子偷没偷,不相干。”
红莺娇整个人将在原地,在那叹息声消散的同时,看着柳月婵清亮的眼眸,已剥开她所有试图自欺欺人的外壳,将内心深处那因恐惧和创伤而滋生的,根深蒂固的懦弱与回避,暴露无疑。
“有没有手帕,你都可以来,只要你想,不需要任何借口。”柳月婵的唇角抿了抿,似乎要挤出一个笑,却勉强不来,“多谢你将帕子还我,我不泡了,明日我们离开丽水镇。”
说罢,柳月婵一招手,将外衣披在身上,从池子中起身,准备离开。
“不是……”
就在柳月婵起身的瞬间,红莺娇的大脑一片空白,甚至没顾得上脱掉鞋袜,水声激荡,红莺娇几步冲到了柳月婵跟前,不对对方身体瞬间的僵硬,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抱住了她,将脸抵在了柳月婵的肩头,身体剧烈颤抖着,眼泪汹涌而出。
“对不起。我是想来的,可是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我不敢来。我是想来的!我一天就想,每天都想!”
“可我不知道怎么了,我不敢来,我真的不敢来……你是不是等的很生气,生气你就骂我吧!”
“你说我不想来,我的心都要碎了!”
红莺娇眼眶通红,声嘶力竭的喊着,指尖因为用力,而深深陷入柳月婵的肌肤,脑子一阵阵发晕,她忽然想到了自己偷鼎那一天,她曾经那样勇敢坚定着内心的想法,却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以至于到了今日,有种根深蒂固,深深潜藏的恐惧。
温热的泉水在两人之间的挣扎间激烈的摇晃,仅仅“不敢”两个字已模糊了柳月婵的防线,压抑着的痛苦不断蔓延。
红莺娇每一句不敢,都在验证柳月婵心中担忧的不值得。
怒火混杂着屈辱感,柳月婵只感到一种冷意从四肢百骸侵入,以至于尝试推开红莺娇的手都在颤抖,自我厌恶交织着,让她这些天的所作所为仿佛是个笑话!??
“不敢!不敢!”柳月婵的声音不再冷冰,甚至带着几分尖锐,“为他,当年你为他,你敢!如果你能拿出当年对他十分之一的勇气,看见我的手帕,你早就来了!”
从红莺娇开口提猴子时,柳月婵的情绪便已压抑着快要爆发,听着对方噼里啪啦的解释,情绪不断上涨。
柳月婵冷冷道:“你这样抱着我,你哭了,你告诉我,你有多害怕,多不敢。”
“那我呢?”
“红莺娇,我不是红姑!”柳月婵觉得今夜的自己实在是太不堪了,这些话说出口,内心对感情的软弱也倾泄而出,“我今夜,要抱着安慰你吗?呵,像你真的好姐姐那样?”
温泉的味道不算好闻,水汽萦绕在鼻尖,红莺娇泪眼朦胧地看向柳月婵道:“那我们确实结拜金兰了啊?”
“你提萧战天,那你也不是他……”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想来,又不敢来,我觉得或许是我中妖术了,月婵。其实我这几天忘记跟你说一件事,就是在小悟市的时候,我发现我确实中过妖术!很可能就是心月狐的。”
一说到心月狐,仿佛忽然找了个好借口。
红莺娇擦擦眼泪,见柳月婵果然有些怔忪,忙继续道:“拿冰心莲时,你不是看到狐狸了吗?我也想起来了,我应该是中过她的妖术,听闻她的神通很厉害,与幻相关,又跟一般幻术有很大的不同,或许就是她,让我变的这么奇怪。”
听到和妖族相关的线索,柳月婵理智回笼,看着面前这个哭相狼狈,满脸愧疚的红莺娇,先前的愤怒和冰冷忽然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心酸的怜惜克制,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对自己和红莺娇,那命运弄人般的悲哀感。
柳月婵不再挣扎,手臂微微抬起,冰冷的指尖颤抖着,最后,带着近乎叹息时的疲惫,轻轻落在了红莺娇的眼角,擦去了她的眼泪。
只是一个动作,那惊魂未定的人,便亮起了双眸。
“说说你在小悟市发生了什么吧。”柳月婵道。
第193章
柳月婵落在她眼角,带着怜惜的手指,几乎在一瞬间,就让红莺娇明白她找的借口起作用了!
心月狐不过是借口,但下一秒,红莺娇心潮澎湃,内心浮动着更激烈的波涛。
略显狼狈地埋下头,这次她试探着贴近了柳月婵的脖窝,对方也没有拒绝。
脉搏的跳动,透过薄薄的皮肤传来,令红莺娇感到几乎战栗般的吸引力。
拿到冰心莲后两人早已对九尾妖狐幻影有过数次分析,但当时的红莺娇并不肯定,只是经历了小悟市的事情后,更加确定而已。
但萧战天之事,红莺娇勇气回避之间,与心月狐是否有关,并无定论。
知道柳月婵态度软和,红莺娇张嘴便是编,真假掺和着示弱,哽咽着诉说。
“月婵,你还记得,我带你去看我师父的圣火种子那日么?”
“我告诉你,我体内,有一颗圣火种。”
“那天我们也讨论了在取冰心莲时,遇到九尾妖狐之事,你笃定我中过妖术,我向你解释,我体内有一道圣火种,为此我师父让我练了分身,告诉了我关于她和我娘的往事,我因此决定继承圣女之位。”
“我都记得。”柳月婵点头,静静听她继续说。
“我师父的圣火种是残缺的,所以她无法召唤圣器,我本以为我的火种是好的,可在小悟市时,我见着萧战天,忽然头疼欲裂,忽然陷入一片幻觉之中,后来我的功法自发运转,斩断了我眉心残留的一丝妖气,我便确定,我一定中过妖术!”
“拥有完整圣火种的,根本不可能被妖术影响!妖术一旦对我施展,便会被圣火焚烧殆尽,既然我留有被妖术影响过的疼痛心悸之感,那就证明,我体内的圣火种或许也是残缺的……”
“师父说我的火种完好,只是她和我娘一起打造的谎言。”
柳月婵沉思道:“魉都之门时,你不是说,你确实能够召唤化钧斧吗?”
“是!”红莺娇咬牙,“所以我怀疑,是因为我娘的缘故!”
“她一直不肯吃延年益寿的丹药灵草,寿命尽后,由我师父主持葬礼,于禁地立坟,没多久,我便觉得修为比从前快了许多,甚至隐隐能感应到乾坤鼎被我师父藏在哪里……而那段时间,我师父不知为何重伤在身,于地宫闭关,后来,你也知道……我偷了它!”
“师父一定隐瞒了什么,娘的火种真的完完全全在我降生时转移到了我身上吗?必须所有的继承人火种取出,才能融合出真正的完整的圣火种!”
“我娘和凡人生下我,火种本不该转移的,可它转移了,这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师父说我的火种在转移后,出现异变,她将我抛入圣火坛,我没有死,所以我的火种是完整的,这个说法,配合我师父血脉纯正一说,说服了当时明暗两宗所有的人!所以,我也相信了!”
红莺娇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被魔教的人抢去祭坛发生的事情。
娘被拦在一旁嘶声哭喊着,而她则被重重抛入火坛之中,火星炸裂开,满眼都是星星点点的光芒,正如这丽水镇的千家灯火。
包裹着她的软布很快就被圣火烧成了灰烬。
她很热,但并不疼痛,只是很害怕,无论哪个孩子,被从母亲温柔的怀抱中夺走时,都是害怕的。
于是她在烈火中嚎啕大哭。
四周却传来欢快的呼喊声。
“师父在骗我!月婵,我已经不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了!”
红莺娇的泪水如决堤一般,埋在柳月婵颈窝的头颅不安地动了动,委屈的呜咽从她喉咙深处溢出,如同受伤的幼童般惹人怜惜,滚烫的泪水沾湿柳月婵的脖颈时,伴随那微微的痒意,柳月婵的心已彻底软化。
她何曾见过这样寻求庇护般,抱紧自己的红莺娇呢?
在红莺娇谈到红姑落泪时,柳月婵的心也被攥紧了,带来一阵酸楚的紧缩。
她垂在身侧的手,轻轻环抱住了红莺娇颤抖的脊背。
“别怕,莺娇,乾坤鼎如今还好好的在西南,什么都没有发生。不是说了吗?玲珑宝塔阁的事情处理完了,就回西南好好陪陪红姑,到时候,再找机会,将这件事查清楚。”
“那你会陪着我吗?”红莺娇声音破碎,“永远、一直陪着我……”
柳月婵的身体在感受着红莺娇越发越重,几乎能勒断肋骨的力道时,有刹那的僵硬和不适,但听着红莺娇绝望恐惧的哭诉,她低垂着眼睫,心中的怜爱和愧疚几乎淹没自己,她竟没有察觉红莺娇这段时间,为着红姑的事情,痛苦纠结。
“我会。”
柳月婵许下承诺。
在柳月婵完全看不到的角度,那深深买入颈窝的阴影里,红莺娇那双盛满了泪水、脆弱与恐慌的眼睛,都在瞬间褪去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还有那压抑到极点,终于找到满足,充满野性的独占欲。
娘的事,红莺娇早在小悟市伤心过了。
反复哭泣,无以成事。
伤心了,想办法解决就是,此时再提出来,也是为了解决。
什么天上的雨,落到地上汇聚成川,崩流不息,各行其是……
红莺娇不爱听。
自她第一眼,看到柳月婵对着萧战天笑,那源自灵魂,近乎本能的占有欲就不断滋生,早已压过感情和认知上的懵懂,纠缠数百年,红莺娇只放手过一回。
跳下魉都之门那一回。
每每想到魉都之门,红莺娇的内心便痛苦无比。
敏锐察觉到这次温泉邀约的不同,红莺娇也想试探,如果只是示弱,就可以让柳月婵为她心软,破例,那她的眼泪,自会汹涌而出。
贪婪呼吸着柳月婵的气息,感受着对方因为自己逐渐柔软的态度。
难以言喻的幸福感包裹了红莺娇,于是她试探着,继续往下编造。
“妖气被斩断后,我恍惚间,记起了什么……是有关萧战天的事情。”
柳月婵轻轻抚摸红莺娇脊背的手一顿,带着安抚问询道:“别怕,慢慢说。”
“月婵,我怀疑我,根本就没有喜欢过萧战天!”
几乎令红莺娇颤抖的想法,就像毒蛇的信子,随着她略显不安的话语吐露。
“最初见他时,他追着我,我曾以他为秘境中诱饵,可忽然有一天……我就对他生出了好感,或许是我被施展了什么妖法也不一定。”
除了秘境诱饵是真,红莺娇开始编织假话。
“小悟市时,我迷糊糊,好像在妖狐旁边,看到了萧战天的身影,这几年,人妖勾结的事情很多,凌云宗灭门时,又独他一人活着,月婵,你就不觉得奇怪吗?你总说要跟他一刀两断,都是最后都不了了之,也许他会妖法,和黄黍一样……”
柳月婵那句”当年你为他“的话一出。
红莺娇便深知不妙,她不明白为什么害怕,但知道决不能让柳月婵对比下去。
到了这个时刻。
那股戾气又一次在红莺娇内心翻腾。
萧战天人是不错,可是也不记得当初为何觉得他不错了,这本就是一桩自重生后,就让红莺娇感到不解的事情。
后来围着月婵,故意不提,她竟慢慢忘了。
萧战天长得还算英武,可也没有多么俊俏,远比不上西南进贡给她师父赫兰圣女的一堆男宠。
所以最开始,被人追着烦,红莺娇确实是拿萧战天做诱饵用的。
既然要缠着她,喜欢她,为她去死有何不可呢。
她又没逼萧战天做诱饵。
只是看他老好人的样子,逗逗好玩而已。
“其实,我对他也有一些怀疑……”柳月婵听完红莺娇的话,并没有怀疑红莺娇在说谎,相反,这些事情,也是柳月婵一直在怀疑调查的。
红莺娇抬起头,双目灼灼道:“真的吗?”
“前几回,我跟你提他,你不想听,我其实就是想说这些,我已经安排人调查了他很久,甚至去了如欢师兄捡到他的地方……”柳月婵正要解释,但说到曲溪镇,想起自己隐瞒的伤,不想让莺娇这样难过时还要担心她,立刻转移了话题,“可惜没有很大的发现,他也一直友爱同门,尊敬师长。”
“但我觉得对他的感情,确实有些奇怪,没想到你也是……莺娇,等你从西南回来,我们就去一趟小悟市,我有几件事,想从他身上验证,这也是我让师姐,将他的名字添上,跟着宗门一起到小悟市的原因。”
红莺娇眼睛一转,正要问是什么验证!
忽然一道迅疾无比的传讯符,飞到了柳月婵面前,那传讯符上还有丘玉函特有的禁制之力,显然是十万火急之兆。
柳月婵轻轻拍了下红莺娇,让她稍等,立刻将丘玉函的传讯符打开。
“月婵亲启:你给我的破阵之法,已助我成事!赤水死海之畔,救得一重伤的熊岛修士,寒毒侵心,神魂欲散。我与表哥携其亡命,幸遇医师暂托,然此事隐秘,“尾巴”如蛆附骨,恰有家书十二道催归,势如星火,不得不返。
医师处虽有遮蔽,恐难挡有心之人追寻,此事牵甚深,可信可靠者寥寥,不得已寻你相助,盼你速至,以阵掩其中踪迹,待家中稍定,我即刻返回,与你细说。
丘玉函,急字于罗川灵脉丰州城。”
第194章
罗川灵脉深处,丰州城。
一处凡人聚集的热闹小镇,镇口大槐树下为了不少人。
一个简易的布帆杆子横叉在树枝交结处,飘扬的帆布上,写有两个朴拙的大字。
义诊。
一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满头白发的老者就在义诊摊子后坐着。
她眼神柔和,正细心为一位本地的老农把脉,碧玉钗簪在她的白发上,通体温润,无声映照着她未曾被岁月磨灭的风华,腰间挂着一枚小巧的玉牌,那正是春晖门的用以行医的标志,上头刻着九叶浮萍。
浮萍随处可见,常常被人忽视,但全草都可入药,利水消肿,清热解毒,药用价值广泛,而九叶浮萍更是春晖门大力培植的常用药材,无论是丹毒还是一些稀有的火焰烫伤,甚至是一些不治之症,都有疗效。
看完今日上午义诊最后一位病人,老者起身,慢吞吞回到丰州城,过了城门,买了几块糕饼,静静看了会儿人来人往的景象,回到了位于城南租用的小房子里。
她这段日子一直在此义诊,不少人认识她,都热情与她打招呼。
“吃些糕饼吗?丰州城的糕饼很好吃。”推开门,老者笑呵呵道。
见房中二人连忙打坐起身,走来迎她,挥了挥手道:“不必拘礼,你们若是着急,不妨先走,不必担心我,你那位朋友,不是说下午就能到吗?”
“可他,只怕要连累您……”
见面前的粉衣女子眉眼间顾虑重重,看向床上躺着的病人,老者忍不住笑道:“我寿命将尽,可行医多年,救人得了法宝无数,即便有人追来,也能抵抗一二,风轴承是琼崖谷的地方,我本就是因为预言在此停留,与这里的琼崖谷长老北峰还算熟识 ,自保绝无问题。”
丘玉函想着舅舅追寻床上之人时,那滥杀阴狠的手段,便感到不寒而栗,思忖片刻道:“凌波长老,您当真要留下他吗?我虽救了他,但此人我并不认识,只是见他手指上,有熊岛的长老指环,这才……“”你们此时带他走,他必死无疑,我好不容易将他的命救了回来,我必须留下他。”原来这老者正是春晖门凌波长老。
凌波言语坚定:“茫茫人海,你们既遇上我,我相信,他就是北峰让我在此停留,为我预言的那个机会。”
“我在找一个人,此人与熊岛有关,熊岛以炼器之术冠绝一方,岛规深严,熊岛长老们毕生精研炼器之道,所出之器,神兵宝甲也好,奇巧禁制也罢,他们交付出去便不再过问其用途,坚信器无善恶,唯用者之心。正因这份近乎固执的中立和超然,熊岛才能在各大宗门之间,维持着微妙的平衡,也赢得了各方尊重。我相信,此人既然是熊岛长老,你又说他被人圈禁多年,伤重至此,就绝非什么大奸大恶之人。”
丘玉函点头,她也正因如此,才会在破阵之后,看着此人手指上的熊岛指环,心生不忍,将其救走。
“只怕正是被人圈禁,要求炼制一些可怕的法器,此人才落得如此,熊岛的人都是闷葫芦,又有绝顶禁制在身,要想让他们求饶,或是撬开话语,艰难至极,此人如此境遇,仍心存生念,我便要一定要救活他!”
凌波看向躺在床上之人,眼神平静而深邃,她所言不过是猜测,但熊岛的人失踪或伤重,无非就是这些原因。身负宝山之人,难免惹来觊觎。
凌波眼中流露出几分看透世情的悲悯。
“我欲以救命之恩,来问撬开熊岛这些老顽固的嘴,问一桩陈年旧事,了却毕生执念!”
似乎想到什么旧事,凌波眼眶微红,叹息道:“否则,我死不瞑目……”
丘玉函和白邵被凌波的话语震住,对视一眼。
以春晖门长老凌波的医术和名声,还有对方即将走到尽头的寿元,根本不屑对伤者不利,更不会被追踪者轻易困住。
“那此人就托付给前辈了!” 话既已说到这个份上,丘玉函不再犹豫。
丘玉函拿出自己的镇浪舟递给凌波,恭敬道:“晚辈这里有一家传宝器,名为镇浪,遁速极快,万不得已之时,前辈可乘坐此舟,躲避那些追杀之人,待我事情办完回来,便来寻您。”
“既是家传宝器,我用了它,岂不是有可能暴露你的身份。不必了,我寿元将尽,不想东奔西窜!”凌波将镇浪舟推回,“三日间,我自保无虞,若三日后,此人醒不来,注定是个死,旁人追来,你也别忧心了,一个死人交出去便是,我又有什么好跑的。”
丘玉函沉默。
白邵担忧地看了表妹一眼,躬身对凌波道:“伤者及后续之事,全赖凌波前辈费心,就此暂别,前辈保重!表妹,我们先走吧,不能再耽搁了……”
丘玉函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病人,想着舅舅对自己的亲近还有这段时间跟踪舅舅看到的一切,心中一叹。
两人与凌波道别,推开门,很快便于丰州城消失,赶回槐山道。
*
夕阳的余晖,在青石板路上投下几缕暗红。
凌波所住之处门扉紧闭,院内苦涩的药香隔绝了市井喧嚣。
院内,一袭素白的身影静立。
正是赶来的柳月婵。
只见她凌空虚划,手中心的阵盘泛起涟漪,一枚枚阵旗自阵盘而下,跟随她指尖的引导,携带者各种器物灵石,精准地嵌入小院子四角,廊檐下的阴影初。
每一个阵旗的落下,都仿佛投入水面的石子,激起一圈肉眼不可见的波纹。
这些波纹迅速扩散,重叠,最终在凌波锁住之地上空,以及周围数丈空间内,形成一道道无形无影,精妙绝伦的阵法,用于混淆探测之术,屏蔽灵气气息,让任何试图追踪屋内病人的神通都如坠迷雾,为此处遮掩行踪。
顺便遮一下珠盒。
自光玉峰客栈用阵法迷惑了李元昊后,柳月婵便着手再次更改了阵法,使得珠盒行踪更加难测,甚至以珠盒气息,布置了好几个阵法囊布,让灵气所化的符纸,带着几股相同气息,朝着天南地北不同方向而去。
这等隐蔽的手段用多了,也算是得心应手。
屋内红莺娇看着床上躺着的络腮胡老头,有些手痒。
“前辈,我能给他刮一刮胡子吗?我还没见过熊岛的长老,我施个法诀,给他刮了吧。”红莺娇一边询问,一边打了个响指,还没得到同意,已经将人的胡子刮了个干净。
凌波摇摇头,笑道:“ 他都快死了,明个若醒不来,见着又如何呢……”
“长的还挺像个高人,仙风道骨的。”红莺娇打量着评价道。
阵法最后一枚核心阵旗稳固后,幽蓝色的光芒一闪而逝,院中内外的虫鸣声都显得几分遥远。
柳月婵走进屋内,对着正在熬药的白发老人道:“前辈,阵法已成,追踪者一时之间,绝难找到此处。”
“多谢多谢。那位白姑娘说她的友人阵法高明,今日一见,果真如此。白姑娘走得急,我这里简陋了些,若不介意,可在此小住几日,想来白姑娘很快就会回来。”
应好友丘玉函所托,柳月婵连夜赶来丰州城,友救人颇为隐秘,连家中都需要隐秘,留下口信请她在此善后,那病人什么身份,玉函用了什么假名,柳月婵一概不知,也不多问,更无意在此久留,打算将阵法布置好,等丘玉函回来后,便和红莺娇启程去西南。
“前辈客气,举手之劳,住就不住了,我们在旁边找个客栈,若有事,也能及时赶来。”红莺娇嘻嘻一笑,住是一点也不想同住,本来丘玉函就打搅了她和柳月婵的独处时光,来这丰州城还跟别人一起住,那多没劲,随即问道,“还未请教您老贵姓,咱们也好称呼不是?我叫红叶,她是柳叶。”
虽说来时丘玉函便留有口信,大家都用假名,但红莺娇随口取的也太明显,一时小院里静了静,柳月婵正想开口打个圆场,便听见凌波的笑声。
“哈哈哈,萍水相逢,用假名倒也自在,少了许多麻烦。”凌波笑声爽朗,并不介意,“不过老身已是将死之人,藏着掖着也没意思。”
凌波站起身,看向柳月婵和红莺娇,神情坦荡,声音带着几分苍老微弱:
“老身春晖门弟子,凌波。”
凌波!
柳月婵瞳孔微缩,一旁红莺娇的惊呼声猛地拔高,惊呼道:“你是医鬼凌波?”
凌波见状并不意外,好笑得看着红莺娇,打趣道:“看来这位姑娘家中有人生病,对老身破是怨愤啊,这医鬼的称呼,老身许久没听过了。”
“您这名头响当当,着几年妖祸频发,多少人想求您看一眼病,脚后跟都摸不着,可不就怨愤么,您别见怪,您老本事是真的!”红莺娇脸上的表情变得贼快,灵动的大眼睛里满是惊喜,她对凌波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声音脆亮,甚至竖起了大拇指,“不然也不能将床上那位,从鬼门关拽回来,这医鬼的名儿,我是突然就想到了,绝没有旁的意思。”
“虚名罢了。”凌波摇摇头,“病人未醒,老身得守着,二位自便,偏房若不肯歇,这附近的客栈,只有来顺楼还不错,二位可去那边入住。”
第195章
出了凌波的住处,入住客栈,关上房门,布下简单的隔音禁制。
红莺娇带着几分激动,抓住柳月婵的手腕,整个人高兴的很:“月婵,她居然是春晖门长老凌波,活着的凌波!这趟来的不亏,撞大运了!”
“上辈子我师父重伤时,我们西南的人还找过她,但她行踪不定,找到时只剩个衣冠冢,人早没了,不知道死在哪儿,没想到会在罗川灵脉遇见。”
“回头让她给你把把脉,元师姐是不错,但医术比她肯定差远了!”
柳月婵:“……”
元师姐曾跟随凌波长老学医,这也是柳青旋让师妹来丽水镇摆放,顺便泡温泉的重要原因,柳月婵沉默片刻,没有将此事说出,担忧惹来红莺娇对她伤势轻重的怀疑。
柳月婵垂下眼睛。
她听见凌波的身份时,确实有心求医,但需独处时机。
“对了月婵,你送她一套阵法好了,或者回头我弄点寻踪的宝贝放她身上,等哪天我师父再出了事,也好寻她!”说到这里,红莺娇眉头一皱,“几十年前,都说她发了疯一样,满地方搜寻能延寿续命的奇珍异草和上古丹方,正好我给娘也准备了不少,要是直接与她交换一些,她应当会同意吧?她给凡人治病倒是不收钱,对修士可是出了名的狮子大开口……”
柳月婵的目光,落在红莺娇因兴奋而发亮的脸颊上。
她给红莺娇倒了一杯茶,递给她,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丝沉重:“莺娇,你看凌波前辈周身,可有春晖门长春功法运行时,灵气亲和之感?”
红尹娇回想了下,略感惊讶道:“好像,没有?”
“她的双眼,可有半分神光灵韵?”
“……没有,她双目浑浊,甚至……”
“那时我在布阵,你与她更近。”柳月婵的声音放的更轻,“除却药草味,可嗅到一丝,令人心头发闷的腐朽之气?”
红莺娇脸上的兴奋之色一点点褪去。
“原来她说她要死了,是真的。她衣着简朴,我还以为她没钱了……”
柳月婵见红莺娇已经明白了,话语中,不乏几分唏嘘道:“道韵已衰,肌骨含秽,多次强行延寿却无法突破境界,时间一长,天地法则相斥,身体再难承载灵气运转,道基枯竭,便会进入不可逆的天人五衰之境。”
“五衰之境的征兆显现,再怎么吃延寿之物,也是无用。”
红莺娇皱眉道:“可惜,看她的样子,也就这几天……我娘如今好好的,还没病,我师父也……不然我还能邀她去西南一趟。要不我还是邀请看看?在太泽皇宫陪段朝颜时,我看那儿的太医,有事没事都给她请平安脉。”
“琼崖谷以预知闻名,她在这个时候留在丰州城,只怕是有什么未了之事,即便你邀请她,她也未必会答应。”
红莺娇想想也是,一时颇感失望。
“算了,不说她了,月婵,你到底在小悟市是个什么打算,其实我也不着急回西南,要不丘玉函的事儿办完了,我们先去小悟市吧!”
“不急了?”
红莺娇脱口而出的一句话,柳月婵对她何等了解,总算是醒悟了几分。
红莺娇话一出口,心道不妙,又找补道:“其实也急,但我娘,就算我现在问她圣火种的事,她八成也不会告诉我,还有的耗呢,我只回去一阵陪陪她,当尽孝了,能查到多少算多少,查不到先搁着嘛,也就没那么急,但小悟市不一样,也就开那么几十天,别耽搁了你的事儿。”
“月婵,你就告诉我嘛,你到底是个什么打算……”
柳月婵冷冷道:“你这也不急,那也不急,就缠着我急,我倒是不急了,这样,你猜吧!”
“怎么又让我猜!”
“猜中了,请你吃这来顺楼的白米饭。”
“又来!”红莺娇差点跳起来,“我就多问几句,怎么了嘛,不能问啊。”
柳月婵看着红莺娇着精神奕奕的劲头儿,实在很难跟温泉时痛哭流涕的人联系起来,不由眉头蹙起。
一想到自己可能上当了,就有几分恼火。
“到时候你就知道,我要修行,你也去修行吧!”
不愿继续纠结感情之事,柳月婵将人推出去,关门打坐。
红莺娇在门口嘀咕几句,她只当没听见。
这一趟来,不光是因为丘玉函的求助。
熊岛之事也是柳月婵十分关心好奇所在,只是寒毒侵心、神魂欲散者万难救回,柳月婵忠人之事,没有抱什么期望,想着等玉函回来,那人救治无望,便离开。
没想到到了丰州城,丘玉函提及的医师竟会是春晖门长老凌波。
若那熊岛修士能救,她神魂有缺的情况,对凌波长老也不会是什么难事,在找到孩童妖前,便又多一份压制之法。
*
入住来顺楼,一夜打坐。
竖日清晨,柳月婵和红莺娇早早来到了凌波的住处。
房门紧闭,阵法静静流转,二人没有贸然打扰,只在小院静候。
不多时,房门被推开。
凌波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的脸色比昨日更显灰败,仿佛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死灰,周身气息衰败如风中残烛,可见救治病人耗费了她极大心力。
但凌波出来见她们时,发髻提前梳过,显得十分齐整,衣服上没有一丝药渍,虚弱迟缓至此,脊背依旧竭力挺直,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端庄仪态。
唯有浑浊的眼睛,无法遮掩其中浓浓的疲惫。
“你们进来吧,他醒了。”
竟真救醒了!
柳月婵暗暗心惊,红莺娇不敢置信,连忙随她入内,屋内开了窗,此时光线大亮,浓重到刺鼻,雕花的木床上,一个形容枯槁的身影般倚着垫高的被褥,正是丘玉函在悬棺处救下的修士。
他身材高大,瞧着像中年人,但衣服空荡荡挂在身上,瘦骨嶙峋,加之头发斑白,也曾被丘玉函以为是老人。
因昨日被红莺娇刮了络腮胡,此时瞧着,更显老态,是一张棱角分明,颇具仙风道骨底子的老年面庞。
柳月婵昨日没有进屋见人,乍一见他,心头莫名一跳。
这人竟与那位苍山的莲道人,有五分相似!
只是这床上之人眼窝深陷,黑眉黑目,青灰色的皮肤紧裹着嶙峋骨架,透出初醒时的虚弱,而莲道人白眉入鬓,神仪内莹,气质较之更出尘,也更年轻些。
凌波这时转身出去,端了一碗汤药进来,动作轻柔得近乎对待孩童,将药碗凑到他干裂的唇边,温声道:”莫急言谢,饮药,稳神魂。“
此人顺从咽下,喉咙艰难吞咽,许是恢复了几分气力,他看着凌波,那双微睁的眼眸便透出几分锋利的审视,气质也渐渐冷肃,即便虚弱地倚靠在床头,也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疏离感。
凌波见他全部吞咽完,笑道:“喉咙舒服多了吧?”
他看着凌波的白发点点头,终于意识到面前的人已入“天人五衰”之相,而屋内两个年轻小辈修为不过是金丹期,不足为惧,望着打开的房门,外头的阵法无形无影,一眼便能看出是遮掩痕迹的阵法。
那日拼了个神魂欲散,迫得贼人离开,濒死之际感应到一个女子靠近,将困住他的阵盘悄悄破开,托起他的手掌,呢喃熊岛二字,后将他带出险地。
想来那女子便是着屋内年轻人中的一位。
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体情况,救他的人,不光找了安全的地方安置,竟然还能为他寻得神医医治……
“诸位恩人大德,天善,没齿难忘。”
老人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十分虚弱,却带着一种冷硬的清晰,报出名号的同时目光如钩,感激有之,更不乏试探之意。
目光紧盯着屋里的人,熊天善的目光充斥着置身于完全陌生、可能暗藏凶险环境中的审慎和怀疑。
“天善?”
“当啷”一声,凌波手里的药碗脱手。
那两位年轻女子对他的名字毫无反应,可凌波药碗破碎,惊骇莫名的样子,分明是听过他的名字,或许,还认得他。
“你认得我?”熊天善脸上的皱纹瞬间绷紧,枯瘦的手指在被子下掐诀。
凌波本是想以救命之恩,换着熊岛修士几分寻人的希望,谁曾想苦苦寻觅数百年的名字,就这样轰然在耳边炸响。
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圆了,惊骇的目光,死死盯着床上的冷肃老者,双手剧颤,浑身抖若筛糠,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一时往前走了几步,嘶哑苍老的声音陡然拔高了。
“您说,您叫天善,是……是熊天善吗?”
那声音尖利沙哑,似乎喉咙都被撕裂了,乃至于嘶吼出声。
“是、是熊岛岛主,熊天善吗?”
第二次问出这句话时,凌波的双眼骤然爆发出骇人的精光,语气铿锵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和凝重之色。
“当真?!”
柳月婵和红莺娇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熊天善眼神锐利,缓缓道:“真又如何?”
咚——
一声闷响!
那是膝盖沉稳叩击地面的声音。
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凌波腰背挺直如苍松,忽然毫不犹豫的,双腿直挺挺重重跪在床前。没有一丝摇晃,更没有惊骇过后的瘫软,那不卑不亢的姿态,充满期盼的双眼,隐隐有泪光凝聚,却始终不曾滑落。
“苦寻多年,今日得见,苍天开眼!”凌波叩首,后抬起头,直视熊天善,面上忽然浮现出刻骨的哀痛。
“何至于此!”熊天善震惊之下,想要去扶。
凌波枯瘦如爪的手死死抓住熊天善伸过来的胳膊,阻止了他的扶起,声音嘶哑道:“请岛主解开我家主人尸身上刻印的魂纹道锁,让我知晓当年主人身死的真相!”
“你家主人是?”熊天善立刻询问。
凌波似乎陷入回忆,咬牙恨声道:“吾主,乃太泽已故衡武君之妹,姬蘅公主!”
“吾主秉承天地气运而生,琼崖谷无崖道君曾为她预言,因她而死,本该气运无极,一声富贵安详,怎料才二十二岁便横死宫中,少时您曾应其父太泽帝之邀,为她刻下魂纹道锁……”
“我乃公主座下宫女,凌波。”
“当日心月狐闯宫,杀死无数皇族中人,剥起腹,食其肉,死伤无数,公主去世那日,我在荷花池中寻得公主尸身,公主亦被开肚啃噬,可这绝无可能!公主身上,有奎山道祖所传护身灵宝,八宝凝神链,即便是妖王再世,也不可能没有丝毫动静,就被暗杀于太华莲宫!”
“请您解开魂纹道锁,令我一探公主当年身死真相!”
第196章
大雪飘滂。
茫茫大地战火渐熄,蝗旱苦频,草根木叶充饥,官府微粮亦难保一日餐粥。
凌波不是凌波。
那一年,父母给她取名水来。
到处都是孩子们饥饿的肠鸣和哭声。
水来看着自己瘦弱的弟弟妹妹,将自己卖给了人牙子,车轮踏过骷髅遍地的泥土,眼泪洒在地上便成了血斑,父母竹竿似的身影也越来越远……
她勤快,聪明,说话讨喜,做事认真。
招宫女的管事选中的一批小丫头里,就有她一个,于是她进了太泽皇宫。
那是怎样的震撼,宫墙里的风都是软的。
春日梨花开满庭阶,满宫芬芳,没有一颗树被剥掉树皮。夏日会分发瓜果,清甜解渴,没有一处干涸的河床,更别说蝗虫。秋天贵人们吃蟹,蟹肥菊黄,不用提防流寇,担心穗子瘪小。
冬天她穿着厚厚的衣服,烤着宫中暖融融的炭火,几乎忘记外头还有妖物肆虐。
所以那一天,当看到西宫门就闯进的妖怪,咆哮着距离她越来越近,她浑身发抖,瘫软在地,惊恐的无法动弹。
直到一个小小的身影跑到她面前,张开了双臂。
“公主!”
“保护公主!”
一位小公主冲过来,挡在她面前,护卫们前赴后继地出现,妖怪很快被杀死,公主被人簇拥着带走。
水来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公主的脸。
只记住了她的名字。
姬蘅。
*
堂屋中央。
凌波抚摸着一口通体漆黑,触手冰寒刺骨的棺材,缓缓将它推开。
随着棺材的打开,望着棺中人凝固在二十二岁的年轻容颜,过去那么多年的模糊回忆,也渐渐浮现清晰。
躺在棺中的,是一位身着华贵宫装的女子,虽非绝色的美人,但见着她,便感到一种令人心安的福气和亲和。
她便是姬蘅公主。
她肌肤莹白,面颊红润,唇角噙着意思若有若无的恬静笑意,仿佛下一刻就会睁开眼睛。
这样的神采,令柳月婵和红莺娇不约而同,想到了段朝颜托来的那副古画。
莲花池中,古画中的少女眉眼弯弯,抱狐戏水。
画师精准描绘出了这位公主最鲜明的神态。
任谁看到姬蘅公主,都会升出一种亲近感觉,感叹她的面相,坚信她是一位福泽深厚的公主,肯定凌波那句秉承天地气运而生的话。
姬蘅乌黑柔亮的长发,早已在凌波将她放入棺椁中时,便梳理得整整齐齐。
繁复的宫装包裹着她,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姿态安详,面容平静,长睫如栖蝶,丝毫看不出,这个仿佛在睡梦中安然阖眼的公主,曾遭遇何等可怖之事,被生生剥开肚腹,尸身沉浮荷花池……
熊天善的目光落在棺中女子面上时,遥远的回忆在脑海翻腾。
那圆润柔和的面部轮廓,熟悉的眉眼,漆黑的棺椁,令熊天善冷肃的面容上,出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和犹豫,赤水死海边,密密麻麻的悬棺,在他心中渗出无数灰色的影子。
“岛主!”凌波站起,搀扶着熊天善走到棺前,“请解禁。”
柳月婵察觉到了熊天善眼中的那丝恐惧,但很快熊天善便压下翻腾的心绪和疑惑,在凌波的搀扶下,靠近了棺材。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并未直接触碰公主,而是在距离她眉心三寸的虚空,勾画了一个极其繁复的符纹,以灵气勾画完符纹最后一笔时,那纹路不断旋转,由无数细小的暗金色灵力交缠汇聚成一个立体的“钥匙”状。
魂纹道锁,就真的是锁,比米粒还小,直接烙印在神魂本源深处,隔绝一切外力窥探,唯有岛主可解开,代表着熊岛炼器术的巅峰造诣之一的,锁。
熊天善的脸色愈发苍白,他伸出手,指腹点在“钥匙”上,血从指腹涌出,将钥匙包裹,紧接着,熊天善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动作。
他将流血的指腹,狠狠刺向自己的左眼,插了进去!
“唔……”熊天善的额头有冷汗滴落,似乎忍受着一种痛苦,左眼并没有鲜血流出,而是一缕极其纯粹的淡金色光芒,被他从左眼抽了出来,缠绕在他的指尖。
这缕淡金色的光芒,正是打开魂纹道锁的核心,蕴含着熊天善当年炼制时留下的独特印记,他将这印记再次和“钥匙”融合,缓缓刺入了姬蘅公主的眉心。
“喀嚓。”
令人牙酸的、仿佛骨骼脆裂的声音,从公主体内响起。
“开!”熊天善嘶声道。
公主的肌肤开始透出光芒,那光芒如化为一缕缕破碎的细丝,渐渐从姬蘅公主身上消散,一道笼罩公主整个人的黑色“锁”影从公主身上缓缓升起,停在距离她三寸的虚空,空气中仿佛晕染了墨汁,颜色越深,虚影越小,最后化为米粒大小的黑点,轰然湮灭。
凌波的眼泪夺眶而出,她颤抖着伸出手。
一股庞大、混乱、充满绝望的记忆洪流,如同决堤的洪水,再没有半分阻碍,投射到了凌波以灵气构造的镜面中,随着光影的扭曲,倒转……
*
小悟市。
紫袍翻飞,如一团被驱赶的阴云,狼狈而快速地消失在小悟市的人潮尽头。
领头的李貌元临走前,那狠厉不甘的眼神,几乎化为实质的钉子扎在萧战天的背影上,但李长老宽阔的背影如大山一般,将自己的弟子挡住了,顺便拦住了紫薇幻境的攻击,将之打了回去。
紫薇幻境的人自知打不过这赶回来的凌云宗长老,只能悻悻离开。
“战天,没事吧?”李长老摘下自己的草帽朝着萧战天扇了扇,又递出一瓶丹药给他,低沉温厚的声音,透着关切,“那几个腌臜东西,怎么又来了,我刚刚还特意去找了紫薇幻境的长老,唉,就离开一会儿功夫,这些人,怎么就劝不听呢。”
“左右打过招呼了,再来,我可下狠手了……”
萧战天抬起头,脸上残留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惊惶和委屈,摇了摇头道:”我没事,师父,幸亏您回来得及时。“
李长老看着萧战天温顺的模样,叹了口气道:“怎么没把我留给你的法宝,拿出来用?”
“忘了,想着他们找茬,也就骂几句,忍过去就好,没想到他们会突然动手……”萧战天用手背擦擦嘴角的血迹,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点颤抖,那颤抖并非源于恐惧,而是更冰冷的念头,被强行压制在温顺皮囊下的战栗,“弟子……弟子又给您惹麻烦了。”
听见这话,李长老对紫薇幻境的火气,顿时被一种更为熟悉的,混杂着怜惜的暖流取代。
他叹了口气,蒲扇般的大手落在萧战天的肩头,轻轻拍了拍道:“说的什么话!你是我凌云宗的弟子,轮不到外人欺负。走!试试师父的新药,昨个在小悟时逛了一圈,总算凑齐了,说不定能让你的灵象恢复一些。”
李长老掌心传来的暖意,并不能牵动萧战天除热度以外的任何想法。
灵象。
这两个字只让萧战天更坚定了之前的打算——
时间不多了,他要在小悟市,杀了李长老。
也许紫薇幻境的人找茬,是个好机会。
李长老,这个被他称为“师父”的人类,几十年如一日地为他搜寻奇珍异宝,熬炼灵丹,投入无数。这些行为,在旁人看来或许是恩情如山,可那些堆积如山,却毫无用处的药渣,只让萧战天明白了一件事。
李长老在灵象上所能提供他的帮助,已然耗尽。
无能之人的关切,对萧战天而言,毫无用处。
灵象缺失,修为进展迟缓,在这个修真界,注定是要受人欺凌,即便是在凌云宗,内外门也相差也很大,外门时他受过不少欺负,进了内门,在灵药圃李长老和同门的保护下,情况才好转。
萧战天并没有将那几个人放在心中,若是修为足够,转瞬也就杀了,可若是修为不够,也只能忍耐。在凌云宗,有师父和内门的宗门规矩束缚,做个好人,尚能苟且,可离开宗门呢?
不管是妖族,还是刚才的紫薇幻境弟子,甚至别的宗门交易时,表面客气,背地漠视他的眼神,都在提醒萧战天,做好人,只有在凌云宗可以攫取一些利益,至于在外行走,将安危寄托于对方是个好人,则是完全无用的想法。
凌云宗只是能够令他暂时栖身的一片洼地,随时可能被更强者踏平。
柳如欢便是前车之鉴。
除了那个女人,他已经无法在凌云宗得到自己想要的。投靠妖族获取更多信任,才能得到更多机会。
野兽会叼着猎物去狼王的巢穴换取庇护,那兽性一般的本能,渐渐压过了人性的感官。
萧战天已很少再出现似懂非懂,迷茫的时刻。
妖族给他的三个选择。
唯有修为高深,却对他毫无防备的李长老,把握最大。
看着李长老的侧脸,萧战天随着李长老的话语不断变化面容上展现的情绪。
一只枯叶螳螂静伏枝头,完美融入了暮色的伪装。
第197章
时间倒转千年。
人妖两族旷日持久,尸山血海的惨烈战争,以双方付出巨大代价的惨胜宣告暂时结束,大地满目疮痍,修真界到处追捕重伤逃窜的二十八妖卫。
那时的太泽为道门之首。
姬蘅公主睁开眼睛第一个见到的,并非是她的母后,而是太泽帝徐寰。
承天殿内燃烧着昂贵的龙涎香,玄色龙袍上的金线在幽暗的光线下隐隐流动,姬蘅伸手去抓,得到了一个慈爱的笑容。
“天地气运所钟?”太泽帝的声音低沉,在大殿空旷的回响中更显威严。
这是姬蘅公主听到的第一句话,那时的她并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只是好奇地睁大眼睛,随着父亲的转身,看向阶下的老人。
“无崖道友,此言当真?”
阶下之人,正是琼崖谷无崖道君,他身着鸦青色道袍,面容清癯,只是面上有些蜡黄,仿佛大病初愈,整个人摇摇欲坠,由一个稍稍落后半步,深深低着头的弟子搀扶。
“陛下明鉴。”无崖道君微微躬身,姿态谦和,声音亦是温和悦耳,“贫道窥此天机,绝无虚言,小公主命格贵不可言,秉承天地气运而生,降世辅佐陛下,定能护佑太泽万世基业。”
“无崖,辛苦你了。”太泽帝声音渐缓,“此情,我太泽铭记于心。”
“这是你唯一的弟子吧。”太泽帝的目光投向侍立在无崖道君身后的年轻人。
无崖道君拍了拍一直搀扶着自己的弟子,这弟子便应声出列,步伐轻捷无声,如同林间小鹿,抬起头时,容颜俊秀,天生带着三分笑意,气质比他师父无崖道君更显温和,仿佛能无声无息浸润人心。
“晚辈鹿雅,见过陛下。”他躬身行礼。
“自即日起,你便是太子太傅,兼领国师。常驻碧波宫,为太子讲习道法玄理。”太泽帝的声音带着不容质疑的决断,他看了一眼无崖,“一则,全朕与无崖道友相交之谊,二则,借此良机,昭告天下同道,琼崖谷与太泽,道门同心,互为臂助。”
鹿雅行礼,声音清朗坚定:“晚辈谨遵陛下法治,必当竭尽所能,辅佐太子殿下,不负陛下所托,不负琼崖谷与朝廷结盟之义。”
无崖道君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微微颔首道:“陛下盛情,琼崖谷铭感五内,小徒能得此机缘,亦是宗门之幸。”
师徒二人相视一眼,无崖道君挥挥手,雅鹿便退了下去。
殿内沉寂了好一会儿。
只有龙涎香的青烟袅袅升起。
“那么,是她了?”
短短五个字,没有主语,没有明指,无崖道君面上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彼此眼神交汇见,一切已不言而喻。
“是,陛下。”
太泽帝徐寰再次看向女儿,姬蘅的目光对向父亲的双眸。
那是一双精明锐利,充满灼热的期盼眼神。
“好孩子。”
姬蘅对父亲的目光感到十分害怕,咿咿呀呀了几声,忍不住哭了起来,她哭了很久,谁哄也不行,手忙脚乱的太泽帝将她递给奶娘,之后奶娘将她带回母亲怀中,她才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哈欠,睡着了。
困意让公主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眼时,凌波以灵气构造的镜面不断震荡。
凌波不愿让人探知公主太多私隐,只在可能存在的蹊跷和令公主感到恐惧、记忆深刻的地方停滞,让搜魂展现的记忆画面,更加清晰。
她命不久矣,即便知晓真相也很难报仇,让在场的人共同看搜魂展现的回忆,也有自己的私心。熊岛中立,柳月婵即便化了假名,但凌波前阵子去过仙门大典,听了一耳朵关于凌云宗的议论,虽没有看完擂台全程,但也知道柳叶究竟是谁。
只是对方有意隐瞒,她自然假作不知。
不然也不会再红衣女子说出那样明显的假名时,毫不在乎。
众人都在太泽帝最后的话语中觉察出几分蹊跷,红莺娇更是忍不住扯了扯柳月婵的袖子,只是无人开口,静静看着镜中回忆不断倒转……
*
承天殿檐角下凝结的冰锥,被姬蘅掰掉了十四根,倏忽便是十四载。
作为太泽最璀璨的明珠,在万千宠爱中长大的姬蘅公主,天生便带着一种暖阳般和煦的气息,所过之处,连最威严的侍卫嘴角也会不自觉地放松,最胆怯的宫娥也能在她明媚的笑容里抬起头。
她与皇后同住的凤来殿,时常有不速之客降临。
有时是春日的燕子,有时是盘旋的鹰,飞禽敛翅落在她的肩头,就连啁啾声都显得欢快,御花园里如梅花鹿这等走兽蹭她手心的果脯时,平日里的机警也不复存在。池中肥硕的鲤鱼,也会在她凭栏时聚拢,讨要几粒鱼食。
救下宫女,对她而言也是不足挂心的事情,不管多么狰狞丑陋的妖怪,她都不会感到恐惧。
这些奇异的变化,阖宫上下隐瞒的一丝不露。
搜魂术法展现的记忆碎片里,姬蘅公主十六岁前的回忆里,尽是流动的金色暖阳。
御苑繁花如锦,彩蝶翩翩,翠鸟落在她散开的头发旁边,偶尔她会拿珠花逗一逗这些鸟儿,当银杏铺满石阶时,她会随手抱起一只肥猫沐浴阳光,这些画面里,没有一丝阴霾,只有被天地万物温柔以待,纯粹的快乐。
偶尔,那位带着春风般笑容的鹿雅国师,会出现在她身边,为她推荐一些太泽附近的名胜古迹,探讨某本书上的逸闻趣事,或是为她讲解御苑中某种罕见花草灵植的习性。
他的存在,如同背景里一片恰到好处的柔光。
从未打搅过这份无忧无虑的美好。
直到姬蘅公主十六岁那年的盛夏,她和宫女们在聒噪的婵鸣声中,来到北都城西郊一处赏莲的好地方。
玉境潭。
这里因一池盛放的千瓣白莲而闻名,非是自然古迹,而是北都城一位豪商于十年前建造而成,而今碧叶如盖,白荷斗娇,铺满了大半潭水,幽幽莲香浮动,正是赏景的好时候。
姬蘅最喜荷花,十六岁的生辰之礼,便是正在修建的太华莲宫。
几尾黑背鱼儿悠闲地在莲梗穿梭,搅动一池翠影,翠影里一双手采下新鲜的莲蓬,递给身后提篮子的少女。
这少女,便是姬蘅。
她穿着清爽的鹅黄色宫装,梳着垂鬟分肖髻,眉眼弯弯,盯着莲叶上滚动的水珠,水珠折射阳光,那细碎的光芒就倒映在她眼底。
沿着曲折的木栈道,姬蘅挎着篮子往水潭深处走去。
她屏退了大部分随侍,让她们自去玩耍,只留下两个贴身又机灵的宫女不远不进的跟着,垂柳落在身上,叫她的后背有些痒痒。
寻了栈道旁的大石头坐下,姬蘅伸手挠了挠背。
风摇荡,蜻蜓踏着歪斜的萍叶,衣领受凉风,这里的静谧凉爽,姬蘅很喜欢。
正当她俯身,想将一朵离岸稍近、姿态尤美的白莲采下时,鱼儿甩尾声和一道极其细微的呜咽,混在荷叶的摇曳中,由风送进了她的耳朵。
姬蘅动作一顿,循声望去。
急促而短暂的声音来自石矶下方,一处被茂盛芦苇和几块嶙峋怪石遮蔽的水岸交界处,那里水面浑浊,漂浮着一些腐烂的水草。
坐着看不见,姬蘅踮脚站起,在芦苇中瞧见一尾火红的颜色掠过。
她放下装莲蓬的篮子,放轻步伐,小心翼翼走过去,拨开坚韧的芦苇杆,探身往里头看。
只见湿滑的淤泥里,蜷缩着一团小小、瑟瑟发抖的东西。
似乎是一只狐狸。
本该漂亮的火红色皮毛,此刻被厚厚的黑泥糊住,纠结成络,狼狈不堪,小小的身躯缩成一团几乎嵌在冰冷的淤泥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它嘴里竟死死叼着一条还略有挣扎的黑色鲤鱼……
鱼尾拍打着淤泥和水面,溅起一阵水花,这正是声音的来源。
叼着“猎物”的狐狸,死死盯着突然出现的姬蘅,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威胁般的呼噜声。
少女弯着腰,镶嵌着喧天珠的八宝凝神链自她脖颈垂下,轻轻摇摆。
恐惧令狐狸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每一次颤抖都牵扯到它身上几道被污泥覆盖,却依旧显眼的狰狞伤口。
暗红色的血痂在污浊中显得格外刺眼。
鱼尾的拍打,是垂死前最后的挣扎。
狐狸也一样。
“别怕,过来……”姬蘅的声音不由放得极轻、极柔,她缓缓蹲下身,长长的裙裾拖曳在潮湿的泥地上,她伸出手,试图安抚它。
白皙纤细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沾满泥浆的皮毛时,原本只是呜咽威胁的狐狸,眼中凶光暴涨,求生的绝望和剧烈的痛楚压倒了它的恐惧,它猛地一甩头,将嘴里徒劳拍打的鲤鱼甩到一旁,以极快的速度,狠狠一口,要在了姬蘅伸来的手指上。
“啊!”
几乎就在姬蘅痛呼声发出的同一时间,两道迅疾如风的身影,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瞬间便出现在姬蘅公主身后两侧!
落后的两位宫女已经赶来,面上满是担忧和惊怒。
“公主,您没事吧?”
“孽畜!”
一人声音关切,一人已闪电般探手按向腰间的法器囊,掌心灵力闪现,蓄势待发,便要将那松了口往淤泥里藏的狐狸击毙!
“别杀它!”
姬蘅扬声制止,甚至用身体挡住了宫女们掌心所向之处。
“只是咬到手指,我没事,它太害怕了,不要杀它!”
宫女心疼不已。
“公主!您流血了!”
“这畜生竟敢伤您,留它不得!”
“一点点。”姬蘅往背后藏藏手,露出腼腆的笑容。
“破了一点皮,一点都不疼,涂点药就好。”
“它没有妖气,不是妖怪,一定是身上的伤口太痛,太害怕了,才会咬我,你们看,它伤的这么重,多可怜啊,只能躲在泥里发抖,抓鱼吃,就算咬了我,也马上就松口了……”
姬蘅扭头,看狐狸舔着唇,将唇边的血迹舔了个干干净净,呆呆望着自己。
那一双淡淡的琥珀色眼睛,恐惧和凶狠交织着,却更深地透出一种茫然和不知所措,似乎被宫女们吓傻了。颤抖着想要爬开,但因为伤重无法支撑起四肢,只能在淤泥里挣扎。
姬蘅心中怜意大生。
除了妖怪,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害怕自己的小动物。
“它的眼睛真美,锦书,我们救一救它吧!”
“我想养它。”
四散的宫女们都围了过来,这不是姬蘅公主第一次提出这样的要求,即便宫女们感到不妥,但在公主的撒娇央求下,也不忍心拒绝,最后只能依她。
唤作锦书的宫女手腕一翻,掌心多出一条闪着金色光芒的绳索,正是宫中用来束缚可疑之物的缚灵索。绳索如灵蛇一般探出,不容抗拒地将淤泥中的狐狸拉了出来。
后排一位小宫女自觉要去接这脏兮兮的狐狸。
公主却迫不及待地将狐狸抱到自己怀里,冰冷的淤泥和湿透的皮毛立刻浸湿了她胸前华美的衣裙。
姬蘅低头看向怀中因为束缚和惊吓而僵硬的狐狸,伸出那只隐隐作痛的手指,轻柔地点在狐狸湿漉漉、温热的鼻子上。
“咬不了我了吧……”
“别怕,以后,你一定会很喜欢,很喜欢我的。”
第198章
凤来殿。
狐狸被安置在铺着厚厚绒毯的竹篮里。
姬蘅坐在竹篮旁的软凳上,手指的伤口早已痊愈。
她用小银匙舀起散发着灵气的药液,耐心地哄狐狸喝下,然后用白皙的手指站着碧绿色的灵药膏,小心翼翼得涂抹着竹篮蜷缩着的赤红狐狸。
狐狸的毛发黯淡纠结,沾满了干涸的淤泥,后退上那道深不见骨的撕裂伤口,边缘翻卷着,无论姬蘅如何清透的清理、涂抹药膏,伤口依旧顽固地渗着丝丝缕缕的血水,毫无愈合的迹象。
狐狸似乎对她身上那股温暖安定的气息产生了某种依赖,身体在公主的抚摸下渐渐松弛,不再紧绷颤抖。虽然依旧警惕,但抗拒明显小了很多,半眯着眼睛,小口小口吞咽着,视线落在那白皙的指尖上,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它用鼻翼嗅闻,贪婪捕捉萦绕在姬蘅周身,特别是被它咬破的那个伤口处残留的甜蜜香气。
那香味已几近于无,但仅仅是当初那一口咬出的血珠,就足够令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涌遍全身,伤口的灼痛都变轻许多。
正当姬蘅为这毫无起色的伤口感到烦恼时,寝宫外传来内侍恭敬的通报:
“公主殿下,鹿雅国师求见。”
“快请国师进来!”姬蘅连忙应允,她正想找这位博学又温和的国师问一问这只狐狸的情况。
门扉无声滑开。
“殿下安好。”
一个身影飘然而入,鹿雅温和清越的声音,配上他眼角眉梢天然那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无论何时都显得真诚无比。
“国师,你来的正好,你看,我捡回来一只狐狸。”姬蘅迫不及待提起篮子,递给鹿雅道君看,“但它伤势很奇怪,我用了上好的药膏,都不见好,总是渗血,请帮我看看它。”
“这狐狸,倒是好福气,得您怜惜,伤的这么重,这世上,也只有您能救它。”鹿雅含笑上前,伸出修长干净的手,并未直接触碰狐狸,只是隔空在那狰狞的伤口上虚虚拂过。
“我本想要些更好的灵丹,可母后知道了,定会担心,追问之下,若得知我被咬,它就不能留在我身边了。”
“嗯,这伤势确实有些棘手。”鹿雅沉吟着,从宽大的道袍袖口轻翻,一个玉瓶出现在他的掌心,瓶塞扒开,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异香瞬间弥散,“此丹或可助您,殿下,请让它服下。”
瓶内静静躺着一粒龙眼核大小的丹药,通体赤红,隐隐有金光游走,仿佛封印着一缕跳动的火焰。
姬蘅见多识广,迟疑道:“这颗灵丹,很珍贵吗?”
“非也,只是一般疗伤所用,只是我采集了一缕精火灵植,闲来无事,将这药丸炼的好看了些,如果您喜欢,下次我在丹药中,也可炼一朵莲花。”鹿雅用指尖捻起那枚小小的,却散发着惊人能量的丹药,动作优雅从容。
“真的么,那我想要一颗。”姬蘅被他逗笑了,接过丹药,凑到狐狸嘴边。
狐狸半阖着琥珀色的眼瞳,掀开眼皮看了一眼鹿雅,鹿雅微微颔首,狐狸便伸出舌头一卷,将丹药吞了下去。
丹药下肚,赤狐的身体微微一颤,后腿上深可见骨,顽固渗血的狰狞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起来,翻卷的皮肉仿佛被无形的手抚平,暗红的污血,就在一瞬间被蒸腾殆尽。
不过两个呼吸,狐狸身上肉眼可见的伤口已全部消失。
赤狐原本萎靡的气息也陡然变得旺盛起来,黯淡的毛发重新焕发出油亮的光泽,在阳光下如同流动的赤金火焰。
“还是修士的灵丹好用。”姬蘅感叹着,“国师,我真想早些修行,明明可以感应到周围充盈的灵气,却无法纳入体内……”
“这只是暂时的,您忘了吗?我的师父无崖道君,曾为您预言。”鹿雅温声回应,“您是秉承天地气运而生的人,过早纳入灵气,会惹来一些不必要的觊觎和麻烦,所以陛下才将您的灵脉封印。”
“我没有忘,可是,可是父皇不肯告诉我,何时才能解开。”
“快了。”鹿雅轻轻叹了口气,这叹息声让姬蘅愣了下,这才注意道鹿雅今日似乎有些难过,那微微下垂的眼角,让唇边的笑意都显得勉强。
“国师,您怎么了,可是遇到什么烦难之事?”
殿内陷入一片短暂的寂静。
终于,鹿雅似乎被这声关切的询问触动,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唇角轻轻一颤,微微侧头,难掩悲伤道:“公主,我今日来见公主,是想告知您,家师无崖道君,已于昨日……仙逝了。”
“怎么会!”姬蘅怔住。
她清澈的双眸渐渐浮现出难以置信的悲伤,这是姬蘅公主第一个熟悉的人离开,还是那位在她出声时为她预言、赐福的慈祥长者。
无崖道君每次见她,都会用枯瘦却温暖的手掌摸摸她的头,偶尔还会给她带一些可爱的小玩具。
眼眶迅速泛红,晶莹的泪珠不受控制地滚落。
鹿雅静静地看着少女无声落泪,温和的眼眸伸出,如同幽深的古井,没有半分波澜,只是等公主抽泣声稍稍平复,才用一种几乎叹息,却又奇异地带着某种冷漠的语调,缓缓开口道:“家师,因窥探天机,为殿下批命,遭到反噬,这才……”
“唉!还好,他老人家去的很平静。”
姬蘅如遭雷击,泪眼婆娑地抬起头。
无崖道君……
是为她预言而死?
为什么?
预言会带来这样可怕的后果吗?
一种刺痛般的负罪感,将姬蘅打了个措手不及,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泪水更汹涌的滑落。
“公主莫要自责,请节哀,这世间万事万物,皆有其运行的轨迹,一环扣着一环,这便是因果。”
鹿雅的目光落在竹篮中,已然痊愈,正舒服打着小呼噜的赤狐身上,唇边再次勾起那抹春风化雨般的浅笑。
“家师当年为殿下预言,窥得天机,这便是因。遭到反噬,这便是果。家师修因果之道,结缘必了缘,早在预言时,已知晓会付出什么代价。”
“这绝不是您的错。”
他的目光在赤狐和公主之间极其微妙地流转了一下,仿佛在确认某种无形的联系。
“就如同今日,殿下您一念慈悲,救下这只濒死的生灵,这便是您结下的因。”
“他日,这份果自会显现,以您无法预料的方式作为偿还。又或者,在您需要的时候,可以找它要一个果,作为回报。”
姬蘅还沉浸在悲恸里,听了鹿雅的话,露出几分困惑,思维一时有些迟钝。
她十六岁的聪慧,让她本能地觉得国师这番话极不寻常,似乎是劝慰,又仿佛在无崖道君的死亡之上,开启了一个新的预言,这让她有些不舒服。
“不回报也没关系。”姬蘅认真地说,“我救它,是我想救它。”
“等它好了,我就放它回山野之中,无拘无束的离开。”
鹿雅微微躬身,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平顺,还带了几分俏皮的打趣,笑着道:“有些恩情不必回报,但您不一样,我想它一定会回报您的。即便是天上的鸟儿,只要您喂养过,它们都会为您衔来一枝花。”
“师父他老人家最大的心愿,便是殿下能如他预言那般,平安、喜乐的长大。如果谈谈这只狐狸,就能让我们的小公主不要沉溺悲伤,也算是个好果子了。”
原来是这个意思!
姬蘅擦了擦眼泪,笑着道:“国师不要打趣我了,我不哭了。”
“那太好了,其实还有一件事。”鹿雅微微躬身,“殿下,陛下此刻正在承天殿召见一位贵客,命贫道前来,是请殿下晚宴时,与太子前往觐见。”
“贵客,是什么人?”姬蘅好奇。
“来自熊岛的贵客。”
承天殿内,气氛肃穆。
殿宇巍峨,殿门两旁,身着金甲的护卫如石雕般伫立。
身着玄黑绣金龙袍的太泽帝,端坐在御座之上。
太泽帝徐寰身材高大,面容威严,浓密的剑眉下,一双深邃的眼眸扫视着阶下一双儿女。
太子早已侍立一旁。
他身姿挺拔,面容继承了徐寰的刚毅轮廓,又多了几分年轻人的锐气与沉稳。
姬蘅就站在太子下方,她已重新换了衣服,洁面梳妆,此时乖巧站着,眨巴着眼睛好奇的望着殿中陌生的访客,一脸好奇。
太泽帝沉声道:“熊岛主,这便是朕的女儿姬蘅公主,太子你已见过。劳烦你,为我这对儿女设下魂纹道锁。”
熊天善那时候还是个少年模样,目光平静地转向公主,又很快移开,仿佛太子和公主与其它物件并无区别,都不入他的眼。
他没有多言,只是对着两人的方向,不带丝毫情绪起伏,冷漠严肃道:“材料准备好了,请两位殿下放松心神,莫要抗拒。”
说完他便抬起双手,一通复杂的手势后,两个微小的银色锁状物品,便精准投入太子和公主的眉心。
没有炫丽的灵光,也没有疼痛的感觉,只有一种冰冷坚固的物质瞬间融入灵魂深处的触感。
太子皱了皱眉毛,神色略显不愉。姬蘅忍不住摸了摸眉心,又摸了摸心口。
熊天善收回手,干脆利落道:“好了。”
熊天善看都没看太子和公主的反应,依旧是那副冷漠到几乎厌烦的表情,甚至省略了“幸不辱命”之类的客套话,直接对御座上的太泽帝发出询问。
“我可以走了吧?”
第199章
凌波的镜子里,还在不断倒映着千年前的往事。
看到熊天善出现,红莺娇忍不住对柳月婵传音道:“月婵,真没想到,这熊天善年轻时,桀骜不驯,目中无人的样子,倒跟你从前有点像,只是你更内敛些,他没礼貌,好歹说句话,你是先礼后兵,看不入眼,话都不说,惹烦你,你就上手打了。”
柳月婵没好气道:“那只对你,你也不想想,你从前有多讨嫌。”
红莺娇可不想承认自己讨嫌,转移话题道:“这王禄老头年轻时,眼神倒确实像只小鹿,瞧着和善,也难怪有个鹿雅道君的美称了。不过千年前,琼崖谷居然和太泽关系这么好,真没想到啊。”
柳月婵蹙眉片刻,在红莺娇以为她不会搭话时,忽然听见传音。
“上一世,萧战天继承太泽皇位时,徐秉生曾对我说,要小心王禄,此人曾是道祖一脉,与太泽休戚相关,互为臂助,但后来另立山头,衡武君遭难时,心月狐不知为何恢复了全部妖力,若非他出手重创心月狐,杀死两个妖卫,太泽便就此断绝了,太泽感念他的恩情,但徐秉生却十分忌惮。”
“当年王禄,将逃窜归来的衡武君后裔,全部以妖名义,一一斩杀,另选旁支弟子扶持,那时莫忘仁赶回来时,一切已成定局,当时的太泽被妖族杀的重创,比之上次我们在碧波宫,更为严重,衡武君当日邀各宗集会,各大宗门皆有死伤,太泽几乎灭门,又如何敢得罪琼崖谷,此事,便如今日的太泽,为保大局,落了个不了了之。”
“衡武君出事后,太泽道门之首的地位,由此跌落,之后琼崖谷崛起,若非紫薇幻境夺了五藏山,如今的道门之首,还未可知。”
“啊?他看上去,挺像个好人啊,这些年琼崖谷也很低调,我娘说琼崖谷的生意是最好做的,从上到下都好相处。”红莺娇扭头看向柳月婵,瞠目结舌,心头一跳。
这一扭头,在场的人都不是傻子,自然知道柳月婵和红莺娇两个人在传音,说悄悄话。凌波看了两人一眼,目光锁在姬蘅公主怀中的狐狸身上。
柳月婵摇头道:“萧战天继位时,琼崖谷曾送来贺礼……”
“是一朵白色的莲花。”
红莺娇头皮发麻,一时间也说不出话了。
柳月婵的目光则落在紧盯着镜中鹿雅道君的熊天善,从这个头发斑白的老人眼中,看出了越来越明显的恐惧焦虑之色,几乎有些坐立不安了。
*
镜中的熊天善,面对太泽帝留晚膳的建议,也是干脆利落的拒绝。
“不必。”
年轻时的他,自负天才,又刚刚当上岛主,正是最得意之时,因着太泽提供的珍贵器材,这才肯出岛,对太泽并没有什么留念,满脑子都是回去炼器。
老迈的熊天善,看着镜中那昂着头的年轻自己,忍不住闭了下眼睛。
没有丝毫犹豫,镜中的熊天善微微侧头,看向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他身后两步的老者,老者对他点了个头。熊天善便略带得意得挑了眉,对着太泽帝方向极其简洁地吐出两个字:“告辞。”
话音未落,熊天善已转身,朝着殿门走去。
而身后的灰袍长老,对着太泽帝姿态平和地微微欠身,算是劝了礼数,转身立刻跟上了熊天善的步伐。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缓缓关闭的殿门后。
*
殿中的氛围有些凝重。
姬蘅看看皇兄,又看看父皇,笑道:“父皇,那我们再叫上母后,一起去吃晚膳吧?”
太泽帝的目光犹如实质,目光落在太子刚毅的面庞上,忽然道:“太子,你跪下。”
徐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威势。
太子身躯一震,没有丝毫犹豫,上前几步,撩起袍角,双膝跪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目光直视御座上的父亲,带着探询和压抑的紧张。
姬蘅迟疑两妙,跑过去挨着哥哥跪下。
太泽帝的眼神锐利如刀,对太子道:“朕要你,以太泽储君之名,以皇族血脉为引,在此,向列祖列宗,向座下龙脉,向朕,立下心魔血誓!”
心魔血誓?
父皇为何让哥哥立此等重誓?
姬蘅震惊,太子瞳孔紧缩。
“第一誓!穷尽此生,护你妹妹姬蘅周全!无论何时,她的安危,高于你的性命,高于太泽疆土,高于你所有子嗣妻妾!她若有损,你万死莫赎!可愿立此誓言?”
太子心头剧震,护佑妹妹,他责无旁贷,可父皇竟将妹妹置于太泽之上,这超乎常情,太子迟疑了几秒。
“可愿立!”太泽帝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十分严肃。
“自然愿意,儿臣,愿立此誓!”太子忙应下,咬破指尖,一滴蕴含金辉的皇族精血流出,悬浮身前。
太泽帝眼中掠过一丝满意,旋即露出更深沉的凝重之色。
“第二誓!待你登基,须为姬蘅择一良配,招为驸马!绝不可将她下嫁出宫。”
太子心中疑窦丛生,但父皇对妹妹的偏爱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他并未多问,这次十分干脆道:“儿臣遵命!愿立此誓!”
“第三誓!重中之重,待你登基之后,立刻昭告天下,你之后,下一任太泽太子,必须是,只能是——”
就在这时,太泽帝猛地剧烈咳嗽起来,脸色瞬间涌上不正常的潮红,身体微微佝偻,威严尽失,显出几分油尽灯枯的颓态,这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情,让太子和姬蘅都错愕无比。
“父皇!你怎么了!”姬蘅冲上金阶,扶住太泽帝。
太泽帝的声音略显急促:“姬蘅,你先退下,我和你王兄,还有些话说。”
“父皇!”姬蘅泪水涟涟,不知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朕没事,调息片刻就会好转,退下。”太泽帝呵斥道,带着不容置疑之色。
“姬蘅,你先出去吧。”太子也道。
姬蘅看着太子严肃的脸,还有父皇眼中深切的疲惫,满眼惶恐,只能含泪深深看了他们一眼,一步三回头,带着困惑与不安退出了承天殿,
沉重的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隔绝了里面即将发生的,决定她未来命运走向的残酷誓言。
*
自那日后,太子似乎变了。
姬蘅公主敏锐地察觉道,哥哥看她的眼神伸出,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冰冷和疏离,不再像从前那般纯粹温暖。
她心中忐忑不安,忍不住向鹿雅国师倾诉,希望他能从中说合。
鹿雅轻叹一声,眼中带着劝慰和理解:“殿下莫要多心,我一直陪伴着太子,太子殿下进来政务繁忙,加之陛下龙体……难免心情沉重,莫长老近日也赶回来了,太泽内外诸事繁杂,您是他最疼爱的妹妹,他怎么会疏远您?”
“贫道会寻找机会劝劝太子殿下的。”
不知道鹿雅国师如何劝解,效果却立竿见影。
太子仿佛一夜之间,又变回了那个对她宠爱有加的兄长,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皇后得知姬蘅曾被咬伤后,就多次忧心忡忡劝姬蘅将狐狸放归山野,可姬蘅却有些舍不得,她隐约觉得有什么无法控制的东西改变了,只有怀里的狐狸,确确实实在她怀中,受她庇佑。
内心的战栗不安,在提醒着她什么。
就连曾经环绕周身温暖的气,也开始变的难以捉摸。
这种感觉在太泽帝骤然驾崩,母后病倒时,达到了顶峰。
她抱着狐狸哭泣,泪水一层层打湿狐狸的皮毛,狐狸有些不耐烦地甩了甩耳朵,偶尔也会舔舔她的面颊,似是安慰。
太子无暇看她,国师也不见了踪影,宫女们围着她安慰,可姬蘅却在那一日,感到了一种极为强烈的恐惧,那是曾经面对狰狞妖怪也不曾出现的恐惧。
一声春雷,雨淅淅沥沥下了几个月。
民怨愤愤,洪水冲垮了新建成的房舍。
*
转眼又是两年过去。
太华莲宫建好了。
正值夏日芙蕖盛开,环水筑榭,艳艳的阳光照耀下,莲池仿佛会发光一般。
新任太泽帝,姬蘅的哥哥特意请来了宫廷最好的画师。
那一天,姬蘅梳着垂鬟分肖髻,与宫女们乘上小舟,泛舟荷花池上。荷叶临风翠作裳,宫女们闲拨荷花,围着少女嬉笑,荷池桥影乱分了光影,宽大的华服下,有只狐狸被少女抱着,它在臂弯中露出半边头颅小憩,细长的狐身掩盖在层层叠叠的华服美裳之中。
唯有一条火红的尾巴自层华服中伸出,勾那链坠……
画师妙笔丹青,将公主巧笑倩兮、狐狸温顺依偎的温馨画面定格在画面之上。
姬蘅的心情难得好转,她抱着越发灵动的狐狸,笑容明媚,将手边的烤鸡一点点撕开喂给它,狐狸琥珀色的眼瞳眯起,一眨不眨看着姬蘅的笑容。
画作完成后,太泽帝亲自在画上题词,令人将画卷收好。
姬蘅快要成年了。
*
太华莲宫为公主庆生辰。
满堂簪绂,欢声洋溢,午后,姬蘅高高兴兴和宫女们回来,凌波也在其中。
望明镜,空荡荡的寝殿,已没了狐狸踪影。
宫女们找遍了太华莲宫也没有,只在狐狸时常趴着啃烤鸡的藤席上,发现一缕赤红的毛发,众人将这毛发给公主。
姬蘅登上太华莲宫最高处,晚霞残照,一双白鹭落在莲池,又飞远了。
姬蘅失了神似地望着宫墙外的远山,喃喃道:“今儿的烤鸡,还没来得及吃呢……”
“公主。”凌波担忧地望着她。
不知从何时开始,姬蘅总能感到周围类似的目光。
“回去也好。”姬蘅淡淡一笑,心中虽失落,却也明白强求不得。
早该放归山林了。
*
夜里起风,下了一晚的急雨,到了第二日依旧不曾放晴。
头上云俱黑,点点落宫墙。
夜晚姬蘅保持着侧卧的姿势,一动不动,却没有安睡,只是看着窗外红墙上,那蜿蜒的水痕,隐约听见千里外的雨声也来了,誓要洗尽红埃去。
一阵惊雷,照亮了她床榻边的不速之客。
那不是躲雨的燕子,淋湿的猫,而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那张脸是模糊的。
“姬蘅。”
对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已向父皇应下第三誓,你腹中所出之子,将是太泽未来的储君。”
“皇兄也是没有办法,唯你所出之子,是灵胎降世。列祖列宗在上,为了这一天,太泽已付出了太多太多……”
“原谅皇兄吧。”
惊雷咤雨,空荡荡的太华莲宫,今夜没有一个宫人在外行走,水落在阵法结界上,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凌波绣着一条狐狸沐浴在阳光下的花纹手帕,在狐狸的尾巴上戳了一针,嘟囔道:“没良心的小狐狸,就这么走了,公主多伤心啊!”
万瓦鸣枯竹,雷声一声比一声大,凌波被吵得心烦,将窗户牢牢关上了。
*
太华莲宫的宫门在凌波身后缓缓关闭,落锁。
“公主开启灵脉,需要很久么?”
“这么长时间不能见公主,我会很想公主的。”
“为了保护公主,陛下宣称公主病了,需在莲宫静养,在莲宫布置了好多阵法结界,自从先皇驾崩,外面那些宗门是越来越不服管教了,听说前日还有人闯宫杀了一位长老呢……”
“我新学的糕点,还没让公主尝尝呢。”
“为何一定要封闭莲宫呢?”
“据说是来为公主开启灵脉的修士要求的,那些外面的修士,一闭关就要好久好久呢,头也不洗,衣服也不换,用法诀解决。”
“哎呀,真受不了。也不知道公主习不习惯。”
*
姬蘅做了一个梦。
在一个白色的陌生之地,她惺忪着双目,快要睡着了。
柳条垂落在肩头,背后的垫子好软好软,这让她感到很舒服,几乎想立刻闭上眼睛。
可是不行。
她还在等人。
是谁呢?
*
莫长老又一次离开了皇宫。
继承的风波已经完全平息,这一年,新帝时常探望太华莲宫的妹妹。
但大部分宫人,还是没有见过公主。
新帝登基第四年,太泽帝迎青梅竹马的世家之后,赵氏元淑入宫,封为丽妃。
丽妃清丽出尘,是一位绝色美女,但并不是美艳绝伦,瞧着会勾引人的女人。
相反她的一举一动,都有着大家闺秀的风范,从不逾矩。
太泽帝虽与她一同长大,但因赵氏祖辈去世,赵元淑离开北都城服孝后,也有五年未见,再次相遇时,竟如入魔般,对她生出狂热的思慕之心,迫不及待的将她接入太泽宫中。
这一届太泽帝,天泽出众,实力虽比不上先皇徐寰,也十分厉害了。
出于谨慎之心,新帝接她入宫后,也冷待了许久。
后经国师去除嫌疑,两人恩爱无比,同进同出,去太华莲宫的次数也大大减少。
丽妃的出现,如同一抹清新的风,吹散了这几年太泽帝眉宇间的烦躁与暴戾。
姬蘅第一次见丽妃。
也是夏日。
她被人半扶半架着,抬出寝殿,安置在小舟上,身后垫着柔软的枕头,大大的油纸伞撑开,将她整个人笼罩住,身边的宫人都是陌生的,没有人和她说话,她也没有开口。
似乎有人来了。
但她听不清楚。
刺眼的阳光下,姬蘅支撑着倚在舟侧,将手浸到池水中,目光投向小舟下的游鱼,等待许久,可那些鱼儿已不再簇拥到她手心,讨鱼食吃。
清澈的池水中,几尾黑鲤悠闲地摆动着尾巴,在碧绿的莲梗间穿梭嬉戏。
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然而,当姬蘅的目光追随着一位红鲤游弋的轨迹时,一股难以遏制的,强烈的恶心感在胃里翻涌。
“呕——”她猛地俯身,对着池水干呕起来。
姬蘅本就虚弱到了几点,这翻江倒海般的呕吐几乎抽空了所有的力气,令她眼前阵阵发黑。
有宫人来扶她,可她呕了半天,却只吐出几口苦涩的酸水。
一片凋零的荷叶,垂落在小舟上。
四周很安静,只有姬蘅大口喘息的声音。
下一瞬,姬蘅感到自己被拉了起来,那是一个略显粗暴的动作,对方将她拉到自己怀中,轻轻圈住了她,和她从前圈住怀中的猫儿狐狸一样。
“乖!乖!”
第200章
衣着华贵,举止高雅的丽妃抬起手腕,手中一柄玉扇朝着公主扇了扇。
“公主,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吃点东西吧,吃了就好了。”
“把食盒拿过来。”
精致的食盒很快就被递来,揭开。
一股浓郁诱人、带着炭火焦香的烤鸡味道瞬间弥散开来,霸道地盖过了荷花的芬芳,丽妃伸手抓起,递到姬蘅嘴边。
那金黄酥脆的鸡皮,饱满流油的肉汁,顺着雪白的手滴落,正好落在姬蘅唇上。
“吃啊~啊。”
姬蘅感到靠着的胸脯轻轻震动,似乎抱着她的人,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公主怎么不吃啊?”丽妃不理解。
“娘娘,公主刚吐过,还是叫太医,饮些粥吧。”
“粥很难吃,怎么会好呢!”
“要吃鸡!吃完就好了。”看着姬蘅苍白消瘦的面容,“丽妃”忽然感到很焦躁,她用力将鸡腿塞进公主唇齿间,可对方呆呆地看着她。
这种神采,真正的丽妃或许没有见过。
但心月狐见过,就在她剥下赵元淑的皮,披在自己身上时,那个血肉模糊的人类,就是这样看着它。
有些人会恐惧的哭嚎嘶喊,发出臭味。
有些人不会,只是呆呆看着它,变成傻子和疯子。
她喜欢听人类的哭嚎声。
不喜欢看这种眼神。
姬蘅很快就要变成傻子,变成疯子了。
那股曾经让它感到舒服,温暖而又鲜活的气息已不复存在。甚至让她感到留念,特意前来拜访的笑容,也从公主脸上消失。
为什么?
灵脉未开,难道是真的生病了?
丽妃歪了歪头。
那双在艳阳下显得格外剔透,呈现出美丽琥珀色的眼瞳,此刻充满了单纯的、野兽般的困惑。
它无法理解公主对美味食物的无动于衷。
这让它又开始不耐烦。
丽妃无法使用神通,让姬蘅如她哥哥那般,只要吹口气,就能沉溺美梦之中。
此时它只能打量姬蘅脖子上的八宝凝神链皱眉。
看着公主苍白消瘦的脸和不断落泪的眼睛,再看看手中香气扑鼻的烤鸡,它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呆在姬蘅身边,烤鸡就比人肉好吃。
变了。
这个唯一让它有几分喜爱的人类,变了。
烤鸡也变了。
它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丽妃站起起身,以端正从容的姿态和公主告别,遵循着赵元淑记忆里的礼仪和谈吐,带着宫女们离开了太华莲宫。
*
看着丽妃离开的背影。
姬蘅缓缓支撑起身体,抓住搀扶自己的宫人,低声问道:“她是谁?”
宫人们怔住,如今还能出现在公主面前的,都是守口如瓶的聪明人,她们已经很久没有听见姬蘅说话了,知道她好像看不进去色彩,听不见声音。
没想到今日丽妃的探望,竟让她开口。
其中一人想着公主曾经的笑容,低声急促道:“公主,她是丽妃娘娘,您曾经见过的,她是赵氏的元淑小姐,她入宫了,陛下非常宠爱她,自她来后,陛下也很少来莲宫了……”
那声音似是宽慰,但很快便在其它宫人的视线下,闭上了嘴。
赵元淑?
姬蘅还记得。
那是哥哥的青梅竹马,幼时曾抱着她,念故事给她听,温柔美丽的女人。
刚刚那个人。
不是赵元淑。
是妖怪。
手指轻轻摸着唇上的油脂。
姬蘅呆呆看着丽妃离开的方向,听到那个人吞咽声时,她就知道了。
姬蘅露出又哭又笑的神情。
宫人们见她神色诡异,不禁面面相觑。
为那温柔美丽的回忆,生出泪意。
又因为这实力强悍,足以蒙蔽帝王的妖怪,而高兴。
*
丽妃再没有踏足太华莲宫。
但自丽妃来过后,姬蘅开始好好吃饭了,渐渐面色也不如从前苍白。
很少来,也不是不来。
有时看着出现在寝殿的,面容模糊的人。
姬蘅会冷不丁笑出声。
带着和从前一样灿烂的笑容看着对方。
“畜牲。”
“我最喜欢皇兄了,谢谢皇兄的礼物,父皇,母后,你们看啊,皇兄送我的新衣服……”
“畜牲,你枉披人皮!”
“皇兄为我找的驸马在哪里呢?”
“父皇是骗子,你们都是骗子,你们都在修行,唯独封了我的灵脉,不给我丝毫反抗之力。”
“你狗彘不如,不配为人!”
来人越来越暴躁,有时候会让宫人重重扇她的巴掌,但姬蘅每到这个时候便哈哈大笑,笑的满口吐血。
姬蘅相信母亲绝不是一无所知,但从未踏足太华莲宫 ,一定是出事了。
她想出去。
“皇兄,我梦到母后了,她说,她后悔将你生下来,她怨恨你。”
就在某天,姬蘅这样说完,便感觉自己的脖颈被死死掐住,蛮力骤然收紧,那个瞬间,四周的声音被粗暴的抽离,是真真正正再也听不见任何,只剩下自己的喉骨在巨大力量下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呻吟声。
眼球被颅腔奔涌的血液挤压、鼓涨,视野里似乎爆发血丝,如同燃烧的蛛网……
她要死了!
被这蛛网束缚而死!
姬蘅疯狂去扒对方的手,可每次徒劳的呼吸,只吸入一片虚入,她的胸腔在抽搐中尖锐嘶吼。
她不要死!
她绝不能死!
“血……誓……”
终于,她吐出两个零碎的字后,对方的手松开许多。
但下一秒又握紧。
姬蘅知道对方已经不想杀她,这样掐着她,不过是为了折磨。
她用手指扣,用牙齿撕扯,可这远远不够,姬蘅想用头颅去撞,可修士的护体灵气,让一切只是徒劳,渐渐她的挣扎小了……
殿门被推开了。
“陛下,道祖转世灵胎要紧,请您三思,放下公主吧,待她产下太子,可赐她自缢。”
在陷入黑暗的瞬间,姬蘅听到一个意料之外的熟悉声音。
*
大雪纷飞的时候,屋檐下又结了新的冰锥。
姬蘅怀孕了。
即便她的腹部没有隆起。
姬蘅尝试了一切能够杀死腹中孽胎的行为。
撞柱。
绝食。
用发簪刺向肚腹。
可八宝凝神链如同附骨之蛆,散发着温热的气息,每当她用力将肚子撞向桌角,便能感应到着条八宝凝神链发出无形的涟漪,用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牢牢保护着腹中孽胎。
望着镜中脖颈上的项链,
姬蘅试图取下他,可当她肚子里揣上孽胎开始,这条项链就再也无法取下。
父皇在无崖道君预言后赐下的,守护她的道祖遗宝,如今成了禁锢她,保护孽种的枷锁。
“道祖转世……灵胎?”
姬蘅喃喃自语,想起那日被掐住时,听见的声音。
声音的主人,她绝不会记错,是她一直尊敬依赖的鹿雅国师。
琼崖王氏,王禄。
*
姬蘅公主八个月来频繁的自残行为,除了绝食,并未引来任何人的重视。
因为她毫发无损。
太医按时请平安脉,孽胎非常健康,只是公主日渐消瘦。
姬蘅又一次尝试绝食,这次她提了个要求,她想见见鹿雅国师,只要国师来,她就不绝食了,好好吃饭,甚至承诺会好好待产。
这不是她第一次提出要见国师了,可国师都没有来,随着腹中孩子的成熟,她总觉得,王禄要来了。
黑云扑下一天雪,开帘正见雨飘飘。
午后。
鹿雅道君穿着鸦青色的道袍,翩翩而至。
“贫道恭贺殿下。”他容颜俊秀,带着那足以浸润人心的温和笑意,朝着姬蘅微微欠身,声音清越柔和,“天佑皇家,殿下身怀龙裔,此乃太泽之福,万民之幸。”
姬蘅靠在窗边的软塌上,没有起身,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鹿雅看着昔日的小公主眼神怨毒,面容惨白,笑容更加和煦了几分,甚至有些模仿当年公主纯真无邪的笑容。
“听闻殿下饮食不畅,贫道心中,亦是百感交集。”鹿雅微微仰头,似乎在追忆,带着一种几乎悲悯的感概,“家师无崖道君,他老人家在天有灵,能看到殿下秉承天命,怀此灵胎,纵然受些苦楚,九泉之下,也当瞑目了。”
“他最大心愿,不是我平安、喜乐的长大吗?”公主讥诮着,早已对故人之语,不再信任。
“唉!”鹿雅轻叹,“殿下心绪郁结,贫道理解。”
鹿雅轻轻挥手,布下一道阵法。
再次躬身。
“鹿雅愿为您解忧,有这八宝凝神链,无人能杀死您腹中孽种。”
“这世间万事万物,皆有其运行的轨迹,一环扣着一环,因果至此,唯有当年您一念慈悲,能将这即将成熟的果子摘去了……”
“有只狐狸还欠您一个果。”
“若您愿意,鹿雅愿助您,将这因果了结。”
因果了结以后呢?
姬蘅缓缓道:“从小到大,我一直不明白,为何世人都可以隔着母亲的肚腹探测灵根,唯有太泽的血脉不可以,甚至父皇不允许我随意吃下灵丹,甚至将我封印灵脉……王禄,告诉我,是因为道祖吗,为他转世的灵胎安危吗?”
“探究这些,何必呢,殿下。”
姬蘅看着鹿雅道君诚恳的表情,还有陷入黑暗前,那句“赐她自缢”的话,终于大彻大悟。
原来所有人,都是为灵胎而来。
这么多年的宠爱,却封印她的灵脉,使她如砧板鱼肉。
父皇请无崖道君,请熊岛设下禁制,赐她八宝凝神链,皇兄囚禁她于太华莲宫,无崖和鹿雅这对师徒所言所行,都是为了她腹中这个胎儿。
父皇和皇兄,要的是灵胎。
鹿雅多年筹谋,要的是孽种。
说什么摘去,若真是为了摘去,就不会在果子要成熟时,姗姗来迟。
姬蘅已不再通过笑容,去判定一个人的内心,王禄春风化雨般的笑容背后,藏着等待多年的恶鬼。
姬蘅笑道:“他知道吗?”
鹿雅笑了,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轻声问道:“陛下不知,您要告诉陛下吗?””对了,还要告诉殿下一个坏消息,皇后娘娘,在陛下被囚于太华莲宫第二年,就已经病逝了。”
“请您节哀,这绝不是,您的错。”
*
姬蘅又做梦了。
在一个白色的陌生之地,她惺忪这双目,快要睡着了。
柳条垂落在肩头,背后的电子好软好软,这让她感到很舒服,几乎想立刻闭上眼睛。
可是不行。
她还在等人。
是谁呢?
应当不是那个走来的男子吧。
欣喜与期盼的内心,突然充满失落,一种难以言喻的强烈痛苦涌上心头,于是泪水不断从眼眶落下。
她等的人,不会来了。
梦的尽头,隐约出现了一只狐狸。
一只很可爱的狐狸,不耐烦地甩动着耳朵,几乎一瞬间就落在她身前,用火红色的尾巴勾她脖子上的链坠……
*
姬蘅拿起八宝凝神链在手中打量,喧天珠周围的一圈蓝色宝石,还雕刻着当年,她请人在上头刻下的小狐狸图案,行走坐卧,憨态可掬。
可这年她二十二岁,再不是那个纯真欢乐的小公主。
又是一年盛夏,久久不下雨。
天下愁苦,唯恐干旱。
八月快走完了,入得九月,荷花就会渐渐凋零。
夜深人静。
姬蘅坐在莲池边的亭子里,静静赏荷。
四周无人。
心月狐披着赵元淑的皮,静悄悄出现在她身后,她画着属于丽妃的妆容,身着华丽繁复的宫装,清丽无比,那张脸是熟悉的,眼睛却和记忆中大相径庭。
丽妃的眼睛轮廓极美,眼尾向上翘起,眼头低而钩圆,在灯笼的光晕里,显出淡淡的琥珀色。
只短短凝视了心月狐的眼睛一瞬,姬蘅就低下头,看她被灯笼照出的影子。
宫装丽人倒映的影子,缓缓出现九道巨大的黑影,那是九条蓬松美丽的狐尾。
“我听说,妖卫想要恢复伤势,需要食人千万,你的伤,还没有好吧?我腹中,有一个孽胎,就让它做这千万之一,由你吃掉吧。”
心月狐低下头,嗅闻她的肚子。
“为什么是平的,人,怀上了,是大的,圆溜溜的。”
“因为这个,取下它,你就能看到。”姬蘅抓起丽妃的手,触碰脖颈上的八宝凝神链,“王禄说,如果我和你一起取,就能将它取下。只要我们都愿意,这因果,就可以了结。”
当人和妖的手一起握紧八宝凝神项时。
那项链猛然发出蓝色的光芒,似乎在抵抗着什么,心月狐不耐烦的加大力度,下一刻,项链绷断了,贵重的宝石散落一地,有几颗滚动着,落入了莲花池的淤泥中。
*
月色清幽,泼洒在太华莲宫的玉石露台上。
亭子四周围着的纱被吹起,纱上沾着溅起的血点,一股浓郁的血腥气与一种更深的、令人作呕的妖气混杂在亭中。
灯笼的倒影里,一头巨大的、毛发贲张的九尾妖狐,正低头啃噬着什么。
咀嚼声伴随着满足的喟叹。
心月狐能感应到,有一股无上的力量,随着它吞下那婴孩,逐渐涌遍全身,令她的伤势飞快的恢复着,而这种恢复,并非如姬蘅捡到它时,仅仅存在于皮毛表层的恢复,而是让她被道门重创的伤口,得到了彻底的痊愈!
这种痊愈,本该有千万人命来填补!
可仅仅一个婴孩,就做到了!
心月狐几乎仰天发出尖利的狐鸣,它琥珀色的眼睛,逐渐被一种新奇的兴奋和贪婪取代,随着婴孩的吞吃,渐渐挪到姬蘅公主身上。被尖利的狐爪紧紧按住的姬蘅公主,不断随着那撕扯皮肉的痛楚,产生剧烈的抽搐。
“好……好想……”公主的声音细若游丝,破碎得如同风中残烛,“活着啊……”
白皙的手抬了起来,似乎想摸摸狐狸的耳朵,可却没有力气。
狐狸歪了歪头,似乎不理解她为何这么说,但它感应到公主身上那股让它喜爱的气,于是它的眼睛也变的乖顺许多,低下头,舔了舔公主的面颊,立下承诺。
“我用妖术让你活着,明天,我们吃烤鸡。”
“难啊……”姬蘅的嘴唇几乎不懂,声音微弱得如同叹息,“它在挣扎,快要……将我吸干了,好、好痛……快、快……”
“没有五感,不会痛。”心月狐歪了歪头,它不明白,它早已用妖术屏蔽了公主的五官,为何公主还是痛。
公主的痛苦那么真实,心月狐加快速度用力撕扯着,公主腹中的肉块,超乎狐狸想象的难嚼,它干脆一口口用力咬下,囫囵着吞下去,可吞下的瞬间,有气在流动,竟让它有点噎着了,差点吐了出来。
心月狐终于一滴不剩的吃完了。
它凑近姬蘅的耳朵轻声道:“姬蘅,我将它吃掉了。”
在彻底吞下孽胎的那一刻,心月狐看着姬蘅憔悴的面颊,忽然想起当年被小公主从淤泥里抱起的时候,它本不在乎姬蘅生死,此时此刻,一种难以言喻的依恋和情感却从内心滋生。
它蜷缩着,将耳朵放到姬蘅方才伸出,又落下的手心。
“姬蘅,我的伤,痊愈了。”
妖气自亭中膨胀,似乎要如突然间倾盆而下的雨,齐齐灌入公主身躯之中,但那伤口,竟怎么也无法愈合,公主的气息也越来越微弱。
姬蘅的手颤抖着,摸了摸狐狸毛绒绒的耳朵。
“人……都是很狡猾的。”姬蘅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挤出最后想说的话,“不要信,王禄。”
莲池在月光下,仿佛泛着光。
那光跳跃在姬蘅眼中,如同最后一丝倔强的火苗,公主用尽力气,一字一顿,对着狐狸道:“我死后……”
“太泽帝血誓、反噬……好机会……杀!”
“杀!”
话音落下,姬蘅眼中的光熄灭了。
在夜风强烈的吹拂下,一柄荷花歪斜着折断,滚入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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