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厉言川这类富家子弟,普通人宋年认知里的车,可不仅有豪车。
当然,也不只有四个轮子的。
还有传说中风驰电掣,指哪打哪的两轮小电驴。
之所以选择买这个,并不是出于价格方面的考量,而是有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那就是,宋年不怎么会开车。
作为一个驾照六年驾龄零年的老司机,他几乎没有独立开车的经验,太久没摸车,都不确定现在自己驾驶技术退化到哪一步了。
大概仅限于还分得清哪个是油门哪个是刹车的程度。
可能离合都不会踩了。
因此,当厉言川提议去车库里选车时,他自然是满口拒绝。
开什么玩笑,让一个小白起步就开豪车,那起点也太高了。
随便刮蹭一下半个月就白干,光坐在里面握着方向盘就提心吊胆。
相比之下,两个轮子的绝对好开。
只不过,看眼前厉言川晦暗不明的神情,难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吗?
见状,宋年快速地眨了眨眼,讪讪地打量着人的反应,没敢吱声。
“你,就买了这种车?”
厉言川蹙眉问道。
听见肯定的答复后,眉头拧得更深。
没想到短信上的那五千不是定金,而是全款。
更糟糕了怎么回事?
一向没接触过电瓶车的大总裁,此时正以狐疑的视线打量着这陌生的两轮车。
这车好在哪?比得过自己车库里的那些车吗?
为什么宋年宁愿买这种车,都不愿意接受自己给的车?
又不是说只给使用权,想要的话连着所有权整个送给他也没问题。
把心底的疑问问出口后,宋年的神色难得慌乱了一瞬。
“呃,其实这个车也挺好的,你别看它小,但很方便——”
他语气变得吞吞吐吐,开始讲解起小电驴的优势来,很明显是在转移话题。
当然,厉言川不会被这样的小技巧糊弄过去。
“你是看不起我的财力,还是嫌弃我送你的东西?”
他冷下脸,沉声问。
这话一出,宋年瞬间警觉。
——不对劲,闻到了危险的气息。
你们有钱人怎么回事,怎么我买个小电驴就不开心了?
是充满金钱气息的地方不允许出现我们平民的爱物吗?
“我没有。”
他扁嘴回答,样子冤枉极了,还有点想萌混过关的意思在里面。
“那你为什么不肯开车库里的车,要去买这个?车库停的可以全部送给你。”
厉言川追问。
“我要你那么多车干嘛!”
“那你是不想收我的礼物?”
唉呀话题怎么越拐越歪了,宋年急得快要从车上跳下来跺脚了。
差点忘了眼前的男人是个极度敏感多疑的人,虽然自己只是买了个小电驴,但不解释清楚的话,恐怕他又会脑补一大堆。
想到这,宋年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豁出去了。
见人一脸为难和犹豫,厉言川神色暗了暗。
心中猜测无数借口,也闪过各种可能的原因,甚至连最坏的可能性都想到过。
他屏住呼吸,准备倾听人给出的答案,分辨究竟是真是假。
可谁料,却听见人幽怨地说:
“我不会开啊,要你那么多车做什么?”
闻言,轮椅上的男人肉眼可见地愣了愣,疑惑爬满了他的脸颊。
“你……不会开车?”
他眯起眼,迟疑地确认。
“也、也不算不会,有驾照,只不过好多年没上路了。”
要一个成年男人承认这事,着实有点不好意思,宋年找补般地补充道,尴尬地挠了挠脸颊,错开视线。
还以为是不愿意收下礼物,没想到是根本用不上这礼物。
了解到原因后,厉言川垂头陷入沉思。
自己手握宋年那么多资料,竟然都不知道人不会开车这一信息。
是资料收集不全,有误,还是其他原因?
“那我,还能继续开我的小电驴吗?”
见人半天没说话,宋年委屈巴巴地趴在车把手上,还极其刻意地嘀了一下小喇叭,提醒人自己的存在。
回过神来的厉言川一愣,抬头望向人的脸颊,一言不发,紧抿着唇。
这视线看得宋年心里惴惴不安起来,咕咚咽了咽口水,还以为要被拒绝。
随即,只见那人无奈叹了口气,好笑地点了点头:
“当然,停到车库里去吧。”
于是乎,在别墅豪车云集的地下车库里,多停放了一辆格格不入的小电驴。
————
自从买了小电驴,宋年俨然将其作为了主要交通工具,也不花厉言川的钱打车了,就这么骑着小电驴出门去工作。
每天坐在落地窗边,就能瞧见人戴好头盔,兴冲冲地跨上座椅,然后再一拧油门扬长而去的样子,厉言川竟觉得有点可爱。
特别是人每次收工到家时,若是看见自己在窗边,还会笑着朝自己挥手,再嘀一嘀小喇叭算作打招呼。
虽然说人开小电驴的样子很可爱,但厉言川也不可能由着人这么风吹日晒下去。
他先是让助理重新给人安排了一位信得过的司机,再购置了一辆新保姆车,以备人在拍摄的不时之需。
除此之外,考虑到娱乐圈的社交需求,他还是决定给人重新购置一辆新车。
当然,这一次就不征求宋年的意见了,不然万一又买回来个三轮可怎么办。
在向资深人士祁泽请教过后,对方得知是专门给宋年预备的,当即拍拍胸脯保证一定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
顺道还批判了一番好友车库里那些颜色死气沉沉的车,出于娱乐圈出席各种社交场合的需要,祁泽给人推荐了一款阿斯顿马丁。
由于新款需要预定,他表示这件事交给自己,到时候直接给人送货上门。
————
“喂宋年?过两天去户外烧烤去不去?叫上你老公一起呗?”
爬山?
这天接到林云舟邀请的电话时,宋年愣了愣。
仔细想想,好像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还没有出去玩过呢,他有些心动。
不过转念一想,厉言川肯定不会去。
在宋年表示厉言川不去的话,自己可能也会不去以后,林云舟很理解地点了点头,表示可以等他答复。
毕竟把厉言川单独丢在家中,自己跑去外面潇洒,总觉得对不太起人。
于是他跑上楼找人,确定一下人的态度。
“什么事?”
见他来了,厉言川停下手中的工作,抬眼望来。
宋年:“老公,林云舟邀请我们去烧烤,你想不想去?”
果然,轮椅上的男人不假思索地回答:“不去。”
宋年:“哦。”
果然如此,完全意料之中的答案,他毫不意外,连劝说都没有,直接缩回脑袋退出房间。
对此,林云舟表示那就下次再约,可以理解。
说起来,虽然现在厉言川又在公司挂了个总裁的职务,但其外出的频率依然很低,基本上还是在线上处理工作。
一直在家待着不出门,心理容易出问题,虽然本来就是心理有问题的反派了,但继续这么下去肯定不行。
得想办法带人出去走走。
琢磨了一番,宋年脑海里冒出一个想法。
————
晚饭桌上,厉言川总觉得今天的宋年有一点古怪。
比如说,刻意给自己少盛了一部分饭,还没有之前那么爱给自己夹菜了。
用眼神投去询问时,得到的只是人理直气壮的回答:
“晚饭要少吃一点,这样才健康。”
闻言,厉言川挑了挑眉,面对这不寻常的举动没有戳穿,静待人准备作什么幺蛾子。
果然,一到九点半,鬼鬼祟祟的宋年就钻进了书房中。
瞧见这毛茸茸的栗棕色脑袋,厉言川的视线从电脑上离开,对着屏幕做了一个暂停的动作。
“老公~你忙不忙?饿不饿呀?”
只见人迈着哒哒哒的步伐,一看就有所图谋地凑上前来。
“饿了的话就让阿姨过来给你做夜宵。”
盯着那将下巴搁在轮椅扶手上的脑袋,厉言川没忍住抬手揉了揉。
方才晚餐时,宋年不仅让自己少吃,他本人也吃得不多。
相较于平常的饭量,那点猫食肯定是撑不了太久的。
这个点饿了,倒也正常。
谁料宋年却摇了摇头,随即佯装不经意地提议:
“出门不?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呀。”
“不去。”
果然,又是拒绝。
“不远,很快就能回来的,你就陪我去一下下呗?”
“你要是实在想去的话,就让助理或者司机陪你去。”
倒不是厉言川不愿意陪宋年,而是自从双腿落下残疾后,他就不太愿意出门。
如果不是为了复仇的计划,甚至连公司都不会去。
虽然在宋年面前不再敏感多疑,但也仅限于他一人。
就像是阴暗角落中的苔藓,若是暴露于阳光之下,只会灰飞烟灭。
一旦出现在外界中,那些或探究或嘲讽的视线,以及自身无法遮掩的弱点,都会赤裸裸地暴露。
这对他来说无异于酷刑。
正是因寓言为知道这一点,宋年才想着一定要改变人扭曲自卑的心态,要带人出去散散心。
“去嘛去嘛,你就陪我去一趟嘛!”
见劝说不成,他便开始耍赖,抓着厉言川的胳膊软软地左一下右一下摇晃着。
后来甚至直接把人的胳膊抱在怀里晃,浑身上下好似没骨头一般黏在人的身上。
“求求你啦老公!你最好了!”
“很快的,就出去一会会!我都这么热情邀请你了怎么能忍心拒绝我!”
语调无意间拉得极长,为了放软语气还特意掐起了嗓子。
简直是明晃晃的撒娇。
水一般温软的话语钻入耳中,一颗心像是泡在了糖水中,快变成蜜饯,绕是再劣势的商业谈判桌上都能保持镇定的厉言川,此时都被劝得意马心猿动摇起来。
最终还是招架不住嗲声嗲气的攻击,他略带局促地清了清嗓子,目光飘忽:
“那就去。”
说这话时,他的耳根在人看不到的地方悄悄地红了。
第42章
“你答应了?”
闻言,宋年的眼睛倏地一亮,仿佛漫天的星辰在夜色间闪烁放光。
“嗯,走吧。”
厉言川合上笔记本电脑,推着轮椅向房间外走去。
“好耶!那你等我一下,我去换个衣服!”
生怕人反悔一般,宋年兔子一样连蹦带跳冲回了卧室。
却丝毫不知电脑另一端的员工,面对这结束得猝不及防的会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谁都没敢吱声。
虽然说方才声音被关掉了,但摄像头却没有关掉,即使只能拍到下巴以下的位置,大家都看见了宋年抱着人的胳膊撒娇的画面。
那架势,那动作,啧啧啧。
已经自动脑补出全部画面的大家纷纷不约而同地感慨:
厉总家里这位,居然是个磨人的小妖精。
又好看又会撒娇,看把我们厉总都钓成啥样了。
全然不知自己风评发生了变化的宋年,换好衣服就风风火火跑回来,正准备和人一起下楼时,见厉言川似乎没有换衣服的打算,连忙将人拦住。
“等一下,你就穿这件吗?”
“不可以吗?”
闻言,厉言川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黑色衬衫,表示不解。
不是不可以,是不合适,太正式了!
一句两句说不清,索性用行动给人解释,宋年从人的衣柜里翻出来一件纯色体恤,亲自上手给人换上。
衬衫扣子突然被解开,胸腹暴露于空气中的刹那,厉言川大脑懵了片刻。
“你做什么!”
他立刻握住人准备扒衣的手,又急又羞地反问道。
“给你换衣服啊!”
本来没想那么多,但被这么一制止,宋年自己也莫名觉得心虚起来。
特别是目光下瞥,捕捉到人堪称完美的身材时,更是小脸一红。
——还在网上看什么男妈妈啊,身边这就有一个现成的,身材更好的啊!
不得不说,即使坐在轮椅上,厉言川的身材依然能打,浑厚结实的胸肌呼之欲出,让人忍不住想把脸埋在里面。
也不知这衬衫是怎么系上扣子的,底下居然藏着如此完美的身材。
情不自禁地,宋年咽了咽口水。
被这样直勾勾的目光注视着,通常来说厉言川是极度厌恶的,可不知为什么,如果是宋年的话,他却不会觉得其中有恶意。
只不过,虽然没有恶意,但这目光好像还是有些不太寻常。
似乎,格外炙热……?
在人反问的话语出来前,宋年已经老实巴交地主动交代心中所想:
“老公,你身材真好。”
经过这段时间的深度磨合,他早已拿捏住了人的性格,知道什么时候该开玩笑,什么时候该老实交代,避免引起人的疑心病。
果然,这话一出,厉言川想说的话在嘴边打了个转,然后又艰难咽了回去。
他整个人抿着唇,肉眼可见愣了片刻,随即脸红。
并且不是耳畔微红,而是整张脸颊瞬间暴涨变红的那种。
恼羞成怒的责备话语还没说出口,就被那人连环炮般的回应堵了回去。
“我欣赏美色怎么了!我就喜欢你现在的身材,你不给我看那我就去网上看!”
宋年理不直气也壮地道。
“你——!”
一想到当初在人手机里撞见的那堆不可描述的照片,厉言川喉间一梗,犹豫片刻后还是选择了沉默。
这话题要是再继续下去,总感觉自己真是在耍流氓了,及时收手的宋年连忙刹住,尴尬地咳了咳,佯装无事发生地继续手上动作。
他把人的衬衫扒下,不由分说套上了纯色长袖,然后匆匆推着人进电梯:
“走了走了,不然就来不及了。”
在他一系列行云流水的丝滑动作中,却没有留意到厉言川神色间的一抹晦暗。
自从坐在轮椅上,别说进行十年如一日的健身,就连正常的行走的做不到,久而久之双腿就会面临另一项危机。
那就是肌肉萎缩。
又丑陋又令人厌恶的变化,但偏偏无法阻止。
每每凝视着那双没有知觉的双腿,厉言川总会恍惚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视线中的两腿正以肉眼能捕捉到的速度迅速萎缩。
即使实际上尚未出现此情况,但并不影响他的焦虑,这种不安甚至扩大到全身,连带着对整个身材都产生了不自信。
腿疾宛如泥沼一般,一点点地由下至上,将他全部蚕食,拖进深渊。
可宋年的一句话,却挥散开了笼罩在头顶的阴霾。
他说,你身材真好,就喜欢你的身材。
像是一只温暖的大手,朝深陷沼泽中的人递来救赎。
从始至终,宋年他就是这样一个如此神奇的存在,总能用真诚和热烈,在不经意间化开自己的心结,打破自缚的枷锁。
想到这,厉言川的眉眼不由得泛开一片柔和。
————
由于宋年不会开车,还是司机把两人送达了目的地。
先一步下车替两人打开车门的司机环顾了一圈四周,面色疑惑,不确定地问道:
“宋先生,您确定是这吗?”
“嗯嗯,没错。”
宋年肯定地点头,扶厉言川下车,随即就对司机挥挥手,表示接下来的路车开不进去,我们俩自己过去就好。
一来到路边,厉言川就蹙起眉头,露出了和司机一样的表情。
实在不怪他,主要是眼前的场景和想象中的着实不一样。
虽然他有猜到是要出来吃夜宵,但怎么也没想到来的是这种地方。
映入眼帘的是一条热闹繁华的夜市街,背靠河流,和逝去的水流一样沿着岸边向前延伸而去,看不见尽头。
烟雾缭绕的小吃摊,大音量的吆喝声和喇叭声,相比高端场所要略显脏乱的地面,是常规夜市一条街的标配,但的确和厉言川的气质不大匹配。
要是穿着开会那件黑衬衫来,就更格格不入了。
“你要带我来的地方,就是这里?”
他投来冷冷的一眼,作势就要转动轮椅掉头离去。
“别急嘛,还没到目的地。”
可宋年才不会给他反悔的机会,强行接手轮椅,然不由分说推着人向某处走去。
此时夜市的人不算多,但也不算少,头顶的照明做得还不错,偶尔摊前还有那么几个超大功率的电灯泡,照得人睁不开眼。
不论是呛人的烟火气,还是明亮得晃眼的灯光,周边环境的一切都让厉言川不适应。
他攥紧拳头,紧抿下唇,遮在阴影下的眼眸晦暗不明。
两人没有穿过街道,而是避开人群,走的街背后一条小路,人更少,完全位于阴影中。
最终到达的,是一家烧烤店。
这家店位于夜市街的中后段,摊位干净卫生,香气四溢,灯光下的食物看上去就让人垂涎欲滴。
客人就座区的桌子沿着河边布置,每一桌还特意搭起了白色的露营棚,颇有几分情调。
“就是这里!”
抵达后,宋年径直推着人来到最角落里的位置坐下。
不知是不是巧合,桌子的高度对于轮椅上的厉言川来说刚刚好。
“宋年,我需要一个解释。”
眯眼打量了一圈嘈杂的环境,最终厉言川的目光尽数落于对面人身上,语调低沉,听不出喜怒。
如果不是看在对面人的面子上,他是绝对容忍不了的,一秒钟都不想待在这里。
本就不愿意暴露于外人的视线中,更遑论是这样人潮拥挤,还脏乱差的地方。
看出人脸色不好,宋年挪了挪屁股,坐到了其旁边。
“老公,你先别生气。”
他软声开口,抬手覆在人手背上。
“我只是觉得,你应该出来走一走,老闷在家里对身体不好。”
不光是身体不好,对心理状态也不好。
一想到厉言川好不容易没黑化,宋年就决定继续关注人的心理,避免其再走向极端。
他知道厉言川老是待在家中,就是因为不愿意面对他人的目光,那种打量探究的视线于其来说,是一种侮辱。
所以,被拒绝了外出的邀请后,他便转念一想,决定循序渐进。
既然不愿意被他人看见,那就选择晚上出门如何?
如果不愿意和大家出去聚餐烧烤,那不如就两人聚一聚?
不是没考虑过更高端的饭店,私密性会更好,可宋年觉得人不应该总是活得那么孤独,高岭之花般遗世独立,偶尔也要沾点世俗烟火气。
于是思来想去,斗胆做出了这个举动。
“别紧张老公,你看,我们和其他人没有什么区别,这里不会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你。”
他放缓了语调,轻柔地安抚着人。
直到这时,厉言川才注意到,两人所选择的这处位置恰好位于灯光背面的阴影中,像是月色为其披了一层隐身衣,躲在了黑暗中。
但这黑暗并不孤单,并不寒冷,只是恰好处在光与影的交界线附近,只要轻轻一伸手,就能回到温暖之中。
其他的客人都在专注自身的美食,没有人专门向此处投来异样视线。
这让他稍稍自在些许。
“老公,你就当其他人不存在,只有我在你身边好不好?”
见人脸色和缓下来,宋年循循善诱。
就在他想继续说下去时,老板忽然来到了桌边。
“小宋来啦,怎么样,我按照你的要求特意留了这个位置,还把桌子垫高,擦了六七遍,没问题吧?”
老板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性,身材微胖,面相上就能看出性格热情和蔼。
她笑呵呵地将手中的一盘烤串放下,然后将目光转向了厉言川,上上下下把人看了一番。
感受到人投来的视线,厉言川浑身紧绷,拳头攥起,下意识想遮住身下的轮椅和无力的腿。
敌意控制不住地泄出,像是即将摆出攻击姿态的野兽。
见状,宋年连忙抱住他的胳膊,手指强行插入其指缝间,与人十指相扣,温柔安抚。
温暖的胸膛与掌心传递过来人的体温,熨平了心中的敌意,厉言川怔了怔,肩膀稍稍泄力几分。
“哎呀,小宋这就是你常挂在嘴边的老公吧?长得可真俊呐。”
只听老板笑呵呵地道。
第43章
不是嘲讽,也不是怜悯,说出口的却是和蔼的夸赞话语。
真情实感的语气不似作伪,没有参杂任何虚假,只有满含善意的欣赏,仿佛最纯净原生态的少见山泉水。
这让厉言川不免愣在原地。
“是呀是呀!这就是我老公。”
反倒是宋年露出灿烂笑容,一把将人连着轮椅一块抱进怀里。
“你俩真般配,都长得这么好看。”
老板一边笑一边将手中的烧烤放下,还不忘叮嘱第一次来的厉言川多吃点。
“小宋特意让我少放点辣椒的,你尝尝看,要是不合口味就和我说。”
“还需要什么都可以直接告诉我,在我这必须吃好喝好啊。”
既亲切又热络的招呼险些让人招架不住,直到老板转身回到烤炉边,被热情包裹的厉言川都久久未能回神。
“老公?”
见人始终一言不发,还以为他是不适应这样的环境,宋年担忧地凑至人跟前,试探着戳了戳他,小声询问。
“要是不舒服的话,我们就回去?”
虽然说初衷是想让人出门走一走,但如果一下步子迈得太大,适得其反就不好了,还是要以人的感受为主。
凝视着眼前陡然放大,其中泛滥着担忧的眸子,厉言川思绪万千。
诚然,他并不喜欢外出,尤其是来到这样人多又鱼龙混杂的地方。
不怪司机露出疑惑的表情,他本身就与这种地方格格不入。
可意外的是,本该排斥的事物,在亲身体验过后,眼下竟才发现并不讨厌。
明明接受过无数米其林餐厅的体贴服务,不论是细节还是人文关怀都极到位,可不知为何,却不及方才老板那一淳朴的笑容更有记忆点。
或许是因为是身旁之人的耐心准备,维护着自己敏感又脆弱的内心。
虽然没有主动邀功,但是从各种零碎的信息中,厉言川能拼凑出人提前准备了什么。
——专门预留的位置,高度不同的桌椅,干净没有油污的桌面,特意调整口味的菜品。
这些,都是细心的宋年所安排的。
又或许是因为,有那人陪伴在身边。
有他在的地方,总是充满温情与暖意,仿佛他就是太阳本身,所到之处皆洒满阳光。
“老公?”
半天没有得到人的答复,宋年眨巴了一下眼睛,又戳了戳男人的胳膊。
“你经常来这家吗?”
厉言川抬起头,直视那双葡萄般湿漉圆润的眼睛,沉声问道。
“唔,也不算经常来吧,之前有几次结束拍摄比较晚,和林云舟来过几次。”
因为觉得味道很好,一来二去就和老板混熟加了联系方式。
“那老公,我们要现在回去吗?”
见人忽然又不说话了,宋年撅了撅嘴,手里一下一下地继续戳着人。
得到的却是否定的回答。
“既然都来了,就待一会吧。”
紧接着,一串烤肉被递到嘴边。
见状,他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似乎是在思考眼前的画面是否真实。
“怎么不吃?”
反倒是厉言川催促起来。
“吃!”
闻言,宋年瞬间明白过来这是愿意留下的意思,嘴角立刻绽开一个笑容,嗷呜一口扑过去咬向肉串。
虽然对这类垃圾食品不感兴趣,但厉言川还是很给面子地把各种类型的烧烤都尝了一串,剩下的都进了宋年的胃里。
不得不说,确实味道不错,难怪宋年会喜欢。
他静静地看着人吃东西的样子,眼底不自觉地染上一抹柔和。
因为背靠着河流的缘故,河风拂过,四周的温度并不滚烫,反而带着一抹独属于夜色的凉意。
炭火堆在铁皮炉子中,红色的火焰映红了夜的漆黑,油光包裹着肉类,油脂顺着表面滴下,溅到炉内滋滋作响,瞬间燎起一片更大的火。
烟雾缭绕,是人间烟火气的味道。
四周,聚餐的三五好友围桌举杯同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令灯光和火焰都黯然失色。
不远处,恩爱的年轻夫妻走在一左一右,中间的孩子牵着两人的手,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温馨美满。
再前方,伉俪情深的老年夫妇正慢悠悠地散着步,即使年岁渐长,依偎搀扶的身影也依稀可见爱未消散。
世界从不因黑夜的降临而凄寒,人世间的温暖依然是其间最闪亮的光芒。
从前那包裹着自己,无边无际又寒冷孤独的夜晚,似乎都变了个模样。
褪去层层叠叠的外壳,剥出了浅藏在深处的万家灯火。
月色如潮,长街如昼,现在或将有一盏明灯为自己而留,照亮所有黑暗。
或许,在这样的夜晚里出来一趟也不错?
当然,前提是要有那人在自己身边。
想到这,厉言川不动声色地将目光瞥去。
灯光在夜的幕布上被晕开,天地为之倾倒失色,视线范围内只余下宋年的身影。
那个温暖的,美好的,明媚的身影。
让人一眼就再也移不开目光的身影。
————
结完帐后,两人并没有急着让司机来接,而是缓缓沿着河边散步。
夜风格外凉爽,吹在人身上冰冰凉凉的,心旷神怡。
清辉的月光从树梢滑落地面,再随风飘洒至河面,波光粼粼,浮光跃金,仿佛织就的一张华美捕梦网。
河对面是繁华的CBD区域,霓虹灯在高楼间闪烁,灯火璀璨,流光溢彩,为城市点缀上梦幻的一笔。
两人一边走,一边闲聊着没营养的话题。
“晚风好温柔呀。”
“嗯。”
却不及某人温柔。
“月色好美呀。”
“嗯。”
但比不上某人美好。
句句都被仔细聆听,句句都有回应,简短但不敷衍。
并肩而行,却不觉光阴虚度。
影子在身后拉得极长,两道影子时不时交叠、触碰,越来越近。
一如心的距离。
“诶当心——”
忽然,有一个小朋友蹦蹦跳跳朝前跑来,一时没留神撞到了厉言川的轮椅,摔倒在地。
“对不起对不起!”
小姑娘虽然摔了个大屁墩,但没有哭,而是急急忙忙拍拍屁股站起来,弯腰对人道歉。
她看上去只有四五岁的样子,扎着个双马尾辫,模样很可爱。
“没事,小心点。”
微眯的视线在小孩身上转了一圈,最终不着痕迹地收回,厉言川淡淡地说道。
“嗯!谢谢叔叔!下次不会了。”
小姑娘用力地点了点头,当她抬起脑袋看见轮椅时,脸上闪过一抹好奇,手指点在嘴唇上,眨巴着眼一直打量。
虽然说小孩子没有恶意,但是这样直直的打量目光难免会让人不舒服,特别是厉言川这样敏感的人,宋年适时上前,不动声色地隔绝开两人。
“有没有摔疼啊小朋友?”
他蹲下身,摸了摸女孩的脑袋。
“不疼的。”
小女孩猛地甩了甩脑袋,随即又面带犹豫地问道。
“我是不是把叔叔撞疼了呀?”
“你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因为我看叔叔好像一直坐在那,是不是我把他的腿撞疼了?”
说着,小女孩怯生生地上前,自责地低头盯着人的腿看,有些内疚。
而接下来她的举动,却让宋年呼吸一滞。
只见她伸出奶呼呼的小手,生疏又细心地替人揉按起膝盖来。
“妈妈说,痛像这样按按就不会痛了,再吹一吹,痛痛飞走啦,叔叔就能好起来了!”
还当着对着厉言川的腿吹了吹,嘴里念叨的模样很是认真。
这行为让宋年又好笑又担心,因为他不确定厉言川是否会觉得被冒犯。
就在他想劝阻一下小女孩时,轮椅上的男人先开口了:
“我受了伤,可能没这么容易好起来,但是还是谢谢你。”
紧接着,更让宋年讶异的画面出现了。
说完这句话后,厉言川竟抬起了手,缓缓揉了揉小女孩的手。
“那叔叔,我把我最爱的气球送给你,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用丝线系着的气球被递来,和街边卖的廉价气球没什么区别,但对于单纯的小孩来说,这是她最喜欢最珍贵的物品之一。
而厉言川没有拒绝,接下了。
“啊我妈妈在找我了,叔叔哥哥,我先走啦,你一定要早点好起来噢!”
听见不远处女人的呼唤,小女孩冲两人挥了挥手,小跑离开。
看着男人堪称平和的表情,还有手中画风格格不入的气球,宋年的嘴角抿起一个笑。
“你笑什么?”
见状,厉言川问道。
笑你其实内心里也是个很温柔的人。
宋年这般想道。
其实,他觉得厉言川就像一面镜子,用什么态度对待,他就会以相同的态度回应。
因为自小受到的恶意太多,才养成了消极阴鸷的负面价值观和攻击性,但本质依然是个善良纯粹的人。
赠予他善意,便也会回报以温柔。
不过这些话自然不会说出口,他笑了笑,推着人继续向前走去:
“我笑她叫我哥哥,喊你叔叔——”
河风从脸颊拂过,缱绻舒缓,温润柔和,吹动两人的鬓发。
光是走着,不说话,就十分美好。
————
自从这天起,宋年就时不时会在晚饭后,拉上厉言川外出散步。
有时候会去河边逛逛,有时候就只在家附近走走,吹着晚风,漫无目的地走着,聊些平常的趣事。
或者哪怕什么都不说,就这么静静地互相陪伴,也不会觉得尴尬。
偶尔宋年还会在路边买点夜宵或者水果,再乐呵呵地凑上前硬要与厉言川分享,而后者通常会拒绝,但最后往往都是招架不住,同意尝一口。
温馨得不像话。
这天,恰好宋年不在家,祁泽开着帮人订购的车,邀功似的直接杀到了院子里。
他双手撑腰,骚包地捋了捋刘海,冲厉言川问道:
“怎么样,是不是圆满完成你交待的任务?”
厉言川推着轮椅上前查看,觉得确实很适合宋年,便点了点头。
“我选的肯定没问题,这车开出去绝对拉风,绝对有面子,以后宋年火起来了,你就让他开这车出门。”
祁泽双手抱胸。
“别说社交了,开去飙车也没问题,刚好我听说宋年他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去盘山公路上飙车。”
他说得起劲,丝毫没注意到听者在捕捉到飙车二字时的异样。
“你说,什么?”
闻言,厉言川动作一顿,愣在原地。
第44章
“我说,宋年车技很好,很喜欢跑山,啊好像他还会开赛车呢。”
以为是人没听清,祁泽重复了一遍,对这讶异的反应并不奇怪。
毕竟,当初自己听说宋年有这么狂野的爱好时,也很吃惊。
没想到看上去长得文文弱弱的,却喜欢这么刺激的运动,还真是人不可貌相。
而实际上,有这个爱好的,是原主。
飙车赛车这种刺激性极强的活动,能让肾上腺素在瞬间飙升,刺激大脑,令身心得到极大的放松,这对于多愁善感,又不愿外露情绪的原主来说,简直是最好的放松方式。
因此,他慢慢地就养成了心情不好时,就去赛车场,或者盘山公路飙车的爱好。
当然,这一点在原文里完全没提及。
因为被姑姑明里暗里提过几次后,原主很早就放弃了这方面的爱好,特别是在和厉家联姻后,更是没有再摸过车。
所以别说宋年不知道这个设定了,就连助理在调查资料时都没搜集到。
祁泽之所以会了解,还是因为车行的老板当年和原主比过一把跑山,对其技术印象深刻,在聊天时顺口提及了此事。
“你确定,宋年会开车?”
厉言川抿紧了唇,发梢垂下的阴影落入瞳孔,神色晦暗不明。
“当然,人家老板对他的技术赞不绝口,这总不能有假吧。”
祁泽耸了耸肩,知道这种反差确实很需要时间来消化,对其反应没放在心上。
只不过他不知道,厉言川在消化的并不是这反差的设定。
而是前后不一致的矛盾点。
如果是这样,那为什么宋年要说自己不会开车,还特意买了一辆电动车?
不论是让他去车库随便选,还是新车随便买,他都拒绝了,一口咬定只会开两轮的。
看他当时那个模样,不像是在说谎。
可不是说谎的话,为什么会和他人口中的描述不一致?
若真的在说谎的话,又是为了什么?
想不通宋年在这事上撒谎的意义,而且人每天开着那价值五千的两轮车出门,看上去的确满足。
不论怎么想,都找不到合理的解释,厉言川眉头紧锁,百思不得其解。
思绪像是走进了死胡同,亟需某条关键的线索串联已知的全部。
“喏,车钥匙给你,已经帮你开到车库里去了。”
丝毫没有察觉到人表情的不对,祁泽大咧咧地把钥匙抛来,叮嘱人好好准备惊喜就离开了,美其名曰不打扰两人接下来的二人世界。
心不在焉地送别了好友,厉言川依然留在原地,抿唇沉思。
——要想得到确切的答案,就必须验证宋年到底会不会开车。
于是,一个主意浮上了心头。
————
宋年刚回到家,没有和平常一样直奔客厅的大沙发,而是按照厉言川发来的消息,来到地下车库。
他有些奇怪,为什么好端端地要让自己去地下车库,但依然照做。
当他下来时,厉言川已经在此等候了。
这还是宋年第一次到这来,虽说是地下车库,但其实和地下停车场没什么区别,空间明亮宽敞,停满了豪车。
即使是不懂车的他也能一眼看出,这些车都价值不菲。
车库里停放的车都是非常低调的深色系,以黑色银灰色为主,很契合厉言川的喜好。
只不过,在这些深色的商务车中,有一辆色系张扬,造型夸张的跑车格外显眼。
“老公,你找我什么事?”
不由得多看了几眼那辆跑车,宋年来到男人身后。
这动作自然逃不过厉言川的眼睛,以为人那几眼是藏不住对跑车的热爱,他神色暗了暗。
随即一言不发地抛来了一样东西。
宋年接住一看,发现那是一把车钥匙,顿时不解地投来询问的视线。
而厉言川则是朝那辆跑车昂了昂下巴,简单明了地道:
“送你的。”
嗯?等等,送谁?我吗?
我是不是出现幻听了?
这个一看就巨贵无比把我卖了都买不起的超跑,是送我的?
宋年的嘴巴张成一个大大的o型,整个人愣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用手指指向自己。
“嗯,特意给你买的。”
看出他的震惊,厉言川重复道。
闻言,宋年顿时觉得手中的车钥匙重如千钧,险些要拿不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已经顾不上思考为什么好端端地要送自己一辆车,满脑子只有礼物的贵得要死。
虽然自己不会开车,用不上,但也不妨碍为这礼物震惊。
“为什么要送我这么贵的礼物?”
他咽了咽口水,受宠若惊地问。
“毕竟你现在在娱乐圈,总该有几辆像样的装备。”
厉言川偏开视线,佯装随意地道。
意思是之前衣服首饰什么的都送过,所以现在就轮到车了吗。
宋年顿时为有钱人的脑回路沉默了。
这么挥金如土的烧起钱来,忒烈,着实让人有些受不了。
“如果不想要的话,就重新挑一辆你喜欢的。”
见他沉默地立在原地,没有任何欣喜的情绪,厉言川再次开口。
“不不不,这个可以了!”
再挑一辆的话日子还过不过啦,宋年连忙猛甩脑袋拒绝。
知道厉言川有钱,但也不是这么个花法呀,照这个程度下去,等会都要把全部身家砸自己身上了。
等他否认完,才后知后觉自己险些被绕进去:
“不对这个也不可以啊,我都不要——”
不过拒绝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男人打断:
“喜欢的话就上去试试。”
被强塞了这么贵重礼物的宋年无法,只乖得像个温驯的小狗,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费了一番劲才研究清楚怎么上车,虽然不会开车,但是坐在驾驶位上摸一摸还是可以的。
一上车,他不由得在心里感慨:
不愧是超贵跑车,坐上来就感觉不一样,底盘低得像坐在地上似的。
就在他装模作样假装感受了一番,就准备下来时,厉言川忽然又道:
“启动开一开,试试看手感。”
“可是我不会开车。”
宋年扁了扁嘴,嗓音掐得极低,以委屈兮兮的音调提醒人这一事实。
谁料厉言川却依然脸色平静,像是早已预料到该反应,只是淡淡地道:
“没关系,这里没有其他人,你可以当作练手。”
着实没法反驳这点,宋年思来想去,找不到理由拒绝,只得硬着头皮上。
还不忘提前给人打预防针:
“事先声明,我车技真的很烂,刮了蹭了你不许骂我啊。”
“也不许让我赔钱!”
顿了顿,还不忘补充最关键的一点。
对些哭笑不得的要求一一点头答应下来,厉言川推着轮椅后退,静静观察起宋年的车技。
他眯起眼,审视地盯着跑车的动静。
——就让自己好好看看,究竟哪一面的宋年才是真实的。
谁料下一秒,车辆不仅没有发动,主驾驶的门还被打开。
而宋年从其中下来,绕着车走了一圈。
“怎么了?”
以为车出了毛病启动不了,他皱眉问道。
闻言,宋年反倒有些奇怪:
“起步前绕车一周啊,你在驾校没学过吗?”
厉言川:……
等转完一圈后,宋年重新回到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深呼吸一口气,自我安慰起来。
没关系,虽然自己没有上路经验,但好歹也是考过驾照的人,在这种没人的地下车库里开直线还是没问题的。
可能最多控速不太稳。
反正现在的自动挡踩下油门就能走,踩下刹车就能停,不难的。
当他手握上方向盘,准备发动车辆时,脚底一踩,整个人却傻眼了。
不是,等会,没人告诉我这跑车是手动挡啊??
说好的油门刹车,怎么多了个离合出来!
虽然当年的确考的是手动挡驾驶证,但苦于多年未练早已生疏,宋年早就把有关知识给忘光了,压根不会开。
手动挡怎么起步来着?
没有悲欢,只有离合的他欲哭无泪。
看着在远地久久未动的车,厉言川眼中猜疑的色彩逐渐浓厚,冷下脸来。
难道是在刻意假装不会开车,所以迟迟没有启动吗?
这么浮夸的演技太过虚假,莫非是真的在撒谎?
就在他准备上前时,车辆终于有了动静。
伴随着发动机轰鸣的声音,车灯亮起,车身微震,打火启动。
紧接着,车轮旋转,流线型的帅气车身宛如乘风破浪的海豚一般,潇洒向前驶去。
果然,之前说的不会开车是在骗——
结论还没下完,厉言川就看见车辆突然原地急急刹停,出于惯性的作用,车身上下摇晃了一下,看上去像在点头。
死火了。
下一秒,车辆再次启动,继续前行。
然后又重复死火。
一起一伏,一摇一晃,一前一后,走走停停。
正是传说中的起步三点头。
接下来的五分钟内,整辆车都以如此诡异的轨迹运动着,连五米的距离都没开出,不知道的还以为在跳交际舞。
明明是一辆以提速巨快为卖点的跑车,硬生生走出了乌龟爬的架势。
目睹全程的厉言川:……
这好像真不是演的。
不知过了多久,那车终于能以正常的行驶轨迹动作了,可此时又有意外发生。
伴随着刺啦一声刺耳的声音,跑车的右前方蹭到了墙。
驾驶座上的宋年当即心梗,整个人险些没上来气,连忙停车跳下,拔腿跑去查看状况。
完了完了完了,好像把漆刮蹭到了,这补上得多少钱啊!
把我卖了能修好吗?实在不够拆开卖也行啊?
厉言川会不会生气啊,新车就被我这么搞坏了。
欲哭无泪的宋年慌了神,看着那道约莫一指长的刮痕,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盯着人的背影,厉言川拧眉陷入沉思。
当然,他并不是在思考这点磕碰的修补,毕竟这点补漆算不了什么钱,也不值得责怪人。
他只是在思索,方才宋年的表现究竟是为什么。
很明显,这么烂的车技是装不出来的。
可为什么会和祁泽了解到的情况大相径庭?
忽然间,一个极度大胆又荒谬的想法浮现在脑海里。
趁人心慌意乱,完全分不出注意力时,他不动声色地假装随口问道:
“宋年,你的生日,是哪天?”
第45章
看似不经意的问题,实则满是试探。
但此时慌乱的宋年根本没精力在意这点,问题内容在耳中过了一遍,甚至都没有进入大脑,就头也不回地道:
“三月份啊。”
不止问题没有在脑海里留下印象,答案同样也没有,这样简单的问题就犹如膝跳反射一样,无需思考就能下意识给出。
相比之下,现在的他全部注意力都在刮痕上,手忙脚乱,盯着刮蹭不知所措,紧张得手心快要冒冷汗。
而顺口说出的答案,却如第一张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的瞬间引起系列连锁反应。
听见回答的瞬间,厉言川瞳孔骤缩,下意识攥紧了双拳。
——如果没记错的话,调查到的资料中显示,宋年的生日是十月份。
没有人会记错自己的生日。
除非,不是本人。
霎时间,宛如云销雨霁,彩彻区明,一切都豁然开朗。
一切都变得有解释起来。
为什么宋年会突然改变态度,为什么性格不同以往,为什么会变得和资料上截然不同,全都有了答案。
因为他根本就不是之前的宋年!
双目死死盯着眼前的背影,厉言川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宋年。”
他颤声唤着人的名字,嗓音艰涩。
“怎、怎么了?”
尚处在心虚中的宋年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突然被喊了大名,整个人怯生生地转头看来,视线飘忽。
下一秒,他被猛地拉入了一个宽阔的怀抱中。
坚实有力的胳膊紧紧环着后背,仿佛铁筑的般箍得人动弹不得,几乎快要喘不上气,甚至还有几分疼意。
像是要把人揉入骨髓之中,不许其消失,也不准其逃离。
宋年微不可察地倒吸一口气,本想出声提醒,可在察觉到人身体小幅度的颤抖后,话语在嘴边打了转,又咽了回去。
当紧紧相拥时,厉言川的余光捕捉到了怀中人左眼眉毛处的那道浅红色疤痕。
简直是另一道有力的印证。
这下,他更加可以确信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因为那一位“宋年”,脸颊上绝对没有这一道痕迹。
当所有的可能性都被排除时,剩下的唯一结论即使荒谬绝伦,也必定是真相。
两人长相如此相似,姓名一模一样,但是性格却截然相反。
这堪称偷梁换柱的事虽然听上去有些魔幻色彩,但厉言川并不在意这点,因为世界上本就不是所有的事物都能用常理解释。
他只要知道眼前的宋年换了人就足够。
并且这位宋年,没有任何恶意。
仔细想来,从婚礼上第一次见面开始,自己遇见的就是眼前的宋年。
是那个会缩在跟前,会小狗作揖拜托自己帮忙,会用葡萄般圆溜溜的眼珠盯着自己的宋年。
那个直率,坦诚,热烈,犹如阳光一般温暖,带着强势的灿烂闯入自己心房的,始终是眼前的这人。
霎时间,心里有什么坚守的东西轰然倒塌,彻底消散。
在这之前,在宋年的感染下,厉言川已经将其划归为特殊之人。
但是特殊至何种程度,自尊心作祟,他倔强地不愿深思。
因为,要信任一个曾经和自己弟弟有过一腿的人已经很难,更遑论这转变的原因还可能带着另外的感情色彩。
承认了,就像一个输家。
可如今得知真相,才知道那些事情与宋年全然无关,他带给自己的只有温暖与善意。
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眸,从没有为他人停留过。
像是藏在塔中多年的古老书籍终于被人拂去表面的灰尘取出,细细翻开,受到感召的内页如雪片般纷纷扬扬飘洒升空。
窗户被撞开,耀眼的阳光倾斜而入,照亮了沉寂多年的角落。
日光明媚,胸腔内的心脏复苏般沉沉跳动起来。
怦然心动。
直到这时,厉言川才终于明白,原来自己早已为宋年心动。
这份特殊之情,叫做爱意。
他心甘情愿沦为输家,剥去利刃,承认自己的败北。
人生第一份喜欢之情,献给了温暖的太阳。
粗重的呼吸扑在耳畔,挠得宋年脖颈处痒痒的,下意识缩了缩。
他能感觉到男人的胳膊突然收得更紧,呼吸的频率也乱了。
这样的变化让他有几分茫然。
只不过,他的思绪跑得方向有点歪。
厉言川突然变得这么奇怪,难道……
难道是被自己气昏头了吗?
因为把新车刮了,所以特别生气,气得恨不得要把自己绳之以法但是因为尚有法纪所以不得不忍耐吗?
想到这,宋年猛地从人怀里挣脱,迎上厉言川复杂深邃的目光时还愣了愣,随即甩了甩脑袋回神。
尚沉浸在初开情窦中的厉言川不解地看来。
只见宋年深呼吸一口气,双手合十,迅速摆出一副无辜委屈的表情,泪水汪汪地望来:
“对不起老公我错了!我不该不小心把你这么贵的车给刮了QAQ。”
“我会赔的,但是可不可以分期,因为我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钱。”
听完人的话,厉言川愣了愣,费了一番劲才反应过来指的是车。
他脸上顿时露出一个无奈又宠溺的浅笑:
“这点小事慌什么,你没受伤就行,只是一辆车而已,不喜欢的话就再买个新的。”
说着,还抬手揉了一把人的头。
掌心的触感细软柔顺,毛茸茸的。
被像是撸毛的手法顺了顺,宋年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然后才消化了这番话。
这番称得上温柔似水,又满含安抚的话语。
诶?不用我赔,原来没有在意这个,也没生气,那太好了。
既然这样的话,那刚才厉言川在想什么,怎么突然抱住了自己?
询问的话还没说出口,厉言川则先一步有所动作。
大掌轻柔地贴上他的脸颊,双手捧住,动作珍重又和缓,像是对待世界上最易碎珍贵的宝贝。
猝不及防撞进人的视线中,其中浓得化不开的情愫仿佛翻涌的海浪,从深邃的眼眸中满溢而出,险些将人吞噬。
被如此具有侵略性的炽热目光凝视着,宋年脸颊瞬间一红,咕咚咽了咽口水。
被这么盯着,他陡然生出一种下一秒就要被人拆吃入腹的错觉。
方才的疑虑被抛之脑后,只剩下加剧跳动的心脏。
近在咫尺,厉言川贪婪地描摹着人的五官和每一寸肌肤,恨不得将其深深刻在脑海里,仿佛这样就能将曾经的忽略弥补。
“怎、怎么了?”
再被这么看下去,不是脸红到爆炸,就是心要跳出胸膛了,宋年鼓起勇气,主动小声地开口。
闻言,厉言川没有回答,而是轻笑一声,嗓音低沉磁性,苏得人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没什么,检查你有没有受伤。”
他嘴角噙着笑意说道,随即放开了人,带着其向电梯而去。
“那、那个不用管吗?”
犹豫不决的宋年忍不住回头看向跑车。
“不用,到时候让助理处理就好。”
厉言川头也不回地道。
盯着人的背影,宋年歪了歪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隐约觉得人变了,但又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地方变了。
是错觉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
丝毫不知自己已掉马的宋年百思不得其解。
————
刮蹭的事很快揭过,一开始宋年还有些战战兢兢,后来发现厉言川压根不在意车,才放下心来。
不止放心,其实还有点不好意思。
因为厉言川简直是把全部的关心都放在了自己身上,一直关心自己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受到惊吓。
仔细想来,其实车受到的惊吓更大吧。
经过这事后,宋年一琢磨,觉得不能老这么下去,还是得学会开车才行,于是拜托了司机大哥当陪练,利用空闲时间学着上路。
毕竟,自己要是学会了,还能单独带厉言川出门散散心呢。
终于,经过一段时间的练习后,宋年认为自己已经出师,兴冲冲地跑去邀请人:
“老公!这周末我们出门野餐呀?”
由于是白天出门,生怕人有所顾虑,还特意强调是去郊区,人不多的。
本以为会和上次一样需要花一定时间,甚至要使出撒娇大法才能劝动人,可没想到这次厉言川却答应得格外爽快:
“可以,你和司机说一下。”
“不用司机,就我们两人去!我开车!”
宋年拍了拍胸脯,颇为自信地道。
闻言,厉言川眯起眼,脸上闪过一抹狐疑。
宋年立刻扁嘴垮脸:
“怎么,又不想去了吗?”
“就非得司机一起去吗,你是不相信我的车技,还是不想和我过二人世界?”
“连我的车都不敢坐,没想到我们之间的信任这么脆弱这么经不起敲打。”
还没说话就被人用连环炮给噎了一顿的厉言川:……没有。
看在人如此兴奋和信心十足的份上,他不忍心扫兴,点了点头。
得到肯定答复,宋年振臂欢呼,雀跃着跑下楼去准备了。
“宋先生,当真不需要我开车吗?或者我坐副驾陪同?”
出发的当天,司机忧心地围着人和车上上下下看了一圈,宛如一个操心的老父亲。
“不用,我和言川单独去就好。”
宋年大手一挥,表示不用担心,一边搭把手推着厉言川上了车,一边信心满满地坐上了驾驶位。
然后又打开了门下车。
这一次,厉言川没有发来质疑。
因为绕车一周,他懂。
等人重新回车上后,后座的他挑眉:
“现在出发吗?”
而宋年深呼吸一口气,握着方向盘道:
“老公,其实我有一点点紧张。”
毕竟是第一次独自开车,由于身体的原因厉言川也没法去副驾帮忙盯一盯。
“你说要是在路上有人骂我怎么办?”
“那你就把车窗关上,他就骂不到你了。”
有道理!
闻言宋年恍然大悟,拍着大腿心想这真是个掩耳盗铃的好办法,立刻按下按键打算升起车窗。
只见下一秒,车窗没有关上,后备箱门反倒缓缓升起。
厉言川:……
宋年:……
我说我真的只是紧张,你信吗?
第46章
忽略掉不值一提的小小意外,宋年终于顺利开着他的小自动挡车,拉上厉言川出了门。
院子里的司机师傅依依不舍地盯着车辆身影远去,直到彻底消失不见,都没舍得离开。
仿佛一尊望老板石。
——宋先生,您一定要争气,要完整地把车开回来啊!
操心的师傅在心里祈祷道。
此时是早上十点,路上行驶的车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对于上路的新手来说倒是一个不错的环境。
牢记司机师傅叮嘱的慢慢走不要急原则,宋年师傅以高达20码的速度行驶在慢车道上。
毕竟是新手,对于这样的车速厉言川没有发表任何异议,转头看向窗外的路况。
唰——,一辆车从身旁超过,扬长而去。
呼——,又一辆电瓶车路过,消失不见。
哗——,紧接着自行车也经过……
眼睁睁看着那辆自行车超过了两人,厉言川默默放下抓住顶棚把手的手,神色复杂地收回视线,看向宋年。
然后就听见驾驶座上的人正在碎碎念:
“超车?你请你请。”
“还有?那好吧你也请。”
“怎么还超啊行吧那就贵宾再添一位。”
厉言川:……
硬生生开出了一种店小二的感觉。
脾气好也不带这样的。
终于,在宋年如此谨慎的操作下,花了近两小时走完了半小时的路。
只要再在前面的路口右转,就能到达郊区的公园了。
于是乎,厉言川亲眼看见宋年打开了左转向灯。
然后向右拐去。
好一招声东击西。
厉言川:……
又花了二十分钟停车后,两人终于成功到达了公园。
工作日的公园人不多,稀稀拉拉的,倒很适合静坐放松。
广阔的草坪一望无垠,桂花纷纷扬扬从树上飘洒坠落,为绿莹莹的草木铺上了一层嫩黄色,脚踏在地面上咯吱作响,仿佛走在金黄地毯上,空气里都充斥着蜜一般的甜。
“好累哦——”
铺好野餐垫后,宋年一屁股坐在地上,伸了个大懒腰向后一倒,正好靠在厉言川的腿上。
见上方人没有抵触,他便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得寸进尺地没有挪开。
“开了快两个小时车,当然累。”
轮椅上的男人勾唇调侃道。
“哎呀,结果最重要,你就说是不是平安到达!”
闻言,宋年翻过身,改为趴在人大腿上,哼哼着嚣张反问。
话音刚落,嘴巴里就被塞了一个小饭团。
“是,所以很棒。”
厉言川轻笑一声,收回了投喂的手。
这样生动的宋年实在是太有吸引力,在阳光底下,就连脸颊表面的绒毛都看上去格外可爱,叫人忍不住想对其做点什么。
于是下一秒,大掌伸出,揉了揉栗棕色的毛茸茸头顶。
或许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从知道真相,意识到感情那天起,他怎么看怎么觉得宋年好看,顺眼,漂亮。
不是没见过其他姿色绰约的人,但就是觉得宋年比他们都要出色。
——当然,之前也不是没觉得过,只是那时的看法还较为克制,而今这份感情则如开闸的洪水般一发不可收拾,越看越喜欢。
嘴里嚼嚼嚼,盯着人嘴角的笑意,感受到脑袋上的触感,宋年缓慢眨了一下眼。
是错觉吗,怎么觉得最近厉言川笑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而且好像态度也比以前更温柔了,望来的眼神格外深邃,有读不懂的情感在里面。
“还吃吗?”
思绪被人的话打断,他摇了摇头。
虽然准备了零嘴,但眼下比起吃东西,他更想晒着暖洋洋的太阳睡一会。
天空万里无云,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午后温暖的太阳是柔和的金色,肆意地撒下,照在人身上,带来久违的舒适惬意。
浓浓的暖意驱散了藏在骨子里的阴湿,原来拥抱阳光,也不会被刺得睁不开眼。
厉言川忽然觉得,偶尔出来走走,好像也不错。
当然,前提是某人得陪在身边。
两人静静地依偎在一起,宋年就这么靠在人的腿上小憩,而厉言川垂眸,没有驱赶,只是抬手轻轻地抚摸着人。
岁月静好。
一小时后,他将人唤醒。
睁不开眼的宋年不带怒意地责怪他,为什么只许自己睡这么一会。
“因为按你的速度,再晚些出发就要撞上晚高峰,你敢开吗?”
闻言,厉言川淡淡地道。
宋年:……瞬间清醒。
走,现在就走!
晚高峰,狗都不开!
等两人结束野餐回到家时,看着下车的宋年,还有全须全尾的车,司机师傅欣慰得喜极而泣。
而宋年同样也为自己第一次独立开车取得大成功格外骄傲,除了厉言川的夸奖外,急需其他人的认可。
冲上前,他们给了彼此一个大大的拥抱,贴在一起,甚至还原地蹦了蹦。
两人无言传递着讯息:
我做到了!
是的,你做到了!
看着眼前欢呼雀跃的两人,厉言川好笑不已,情不自禁地勾了勾嘴角。
————
独自上到二楼的房间后,厉言川眉目间的柔和忽然散去,垂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脸颊,神色晦暗不明。
方才在公园时,看着躺在自己腿上的宋年,他就止不住地在心底想,要是自己能站起来的话,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不需要他迁就自己,而是可以走向他,可以与他并肩漫步。
甚至可以抱起他。
低头看向双腿,厉言川神色暗了暗。
紧接着,他伸出手,缓缓地抓住了墙上的横栏。
——他想试一试,自己还有没有站起来的可能。
长时间未使用的双腿毫无知觉,起不到任何作用,臂膀是唯一的发力点和支撑点,试图凭一己之力支撑起全身。
咬牙使出全部力量,用力得胳膊表面的青筋都尽数暴起,才使得身体终于腾空些许,得以离开轮椅表面。
度秒如年,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速播放键,每一寸的移动都被放慢放大,清晰可供捕捉,宛如一祯祯播放的电影胶带。
豆大的汗珠滚落,在地板上洇开一小滴痕迹,因为注意力尽数集中在身体上,厉言川已经丧失了对时间的感知能力,只记得颤抖的胳膊和酸疼无力的肌肉。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整个人终于完全离开了轮椅。
难道,真的有可能……?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他的瞳光颤抖闪烁,压抑着涌动的欣喜。
弯曲的双腿在手臂的支撑下缓缓站直,最终直挺立于地面。
这个瞬间,仿佛他已经站了起来。
可还没来得及高兴,下一秒身体就突然脱力,犹如泄了气的气球般急速下坠,轰然跌坐于地面上。
失败了。
无法站起来。
颓然地跌坐在地,连手肘膝盖磕在瓷砖上的疼痛都无知无感,只余内心满溢的哀痛。
看着无力的双腿,厉言川自嘲地笑了笑。
其实,他不是没想过复健。
但之前一直未付诸实践,只是因为觉得没有必要。
在遇见宋年前,他心中只剩下向厉家三人报仇的想法,被熊熊燃烧的复仇之火吞噬,俨然无暇顾及其他。
连未来都尚且不在考虑范围内,更遑论花时间在痊愈可能性未知的双腿上了。
在遇到宋年后,他忽然又有了走下去的希望和动力。
可在面对双腿一事上,他却害怕起来。
大抵是近乡情怯般的心理,明明有了理由去治愈,又忧心起未知的结果来。
万一,复健后才知道,是真的永远无法站起来……
相当于所有的希望都被扼杀,宣告了死亡,再无回旋的余地。
逃避的心理在作祟,虽然可耻但有用。
厉言川咬紧牙关,双手攥拳,愤愤地锤向地面,痛意都被麻痹。
几缕碎发狼狈地垂下,遮住了他光洁的额头,曾经高大的背影在此时却显得如此脆弱易碎。
而这一切,都被门外的宋年看得一清二楚。
房门被风吹开一个小缝,透过缝隙依稀可见走廊上人的身影。
靠在墙上的宋年抿紧嘴唇,黯然低下头。
在他的手中,握着一杯刚煮好的蜂蜜柚子茶。
其实,他并不是故意要偷窥,只是在楼下煮好了果茶想给人送一杯。
谁曾想刚好撞见了这一幕。
撞见脆弱、狼狈的厉言川,撞见他所不愿在人前袒露的一面。
特别是瞧见人站起身的下一秒,又重重跌落于地的瞬间,宋年一颗心霎时揪了起来,呼吸都停顿了片刻。
止不住的心疼蔓延溢出。
此时的他多想上前去将人扶起,可是他也知道,厉言川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想被看见这副样子的。
不同于曾经的摔倒,这一次是人主动想要尝试站起,却摔倒。
相比出现,假装视而不见才是最好的选择,否则反倒会对其自尊心造成伤害。
于是宋年抹了一把脸,深呼吸,然后悄悄地将茶杯端回了楼下。
当半小时后,厉言川重新出现在一楼时,他佯装不知情,用欢快的语调招呼着人:
“老公,快来,我煮了蜂蜜柚子茶。”
此时轮椅上的男人面容依旧,还是一如既往的沉稳模样。
方才的狼狈不堪已经被尽数收敛,丢弃在他人看不见的角落。
他点点头,接过茶杯轻抿一口。
甜丝丝的暖流顺着一路下流,浑身上下都充盈着暖意,补充着力量。
甜蜜,温暖,就像是太阳般。
如同某人的存在一样。
“宋年。”
就在宋年转身放下杯子时,厉言川忽然出声喊道。
他刚一转身,腰部传来的力道倏地将其向后拉去,重心不稳,险些跌坐在人身上。
可那人却丝毫放开的意思都没有,双臂紧紧环住自己。
“如果我再也站不起来的话,你会觉得我是个废人吗?”
他听见男人哑声询问。
第47章
湿.热的气息喷在敏.感的脖颈,痒意顺着皮肤表面上涌,挠得宋年不禁眯了眯眼,喉间泄出一声轻哼。
两人此时的姿势有些危险,被猛地一拽,他单膝跪在轮椅表面,没来得及撑住扶手,上半身几乎全部依靠在了厉言川身上。
脆弱的脖颈弓成完美的曲线,恰好对准人的唇瓣。
只要身下的人想,仰起头就可以轻易地欺.凌那白皙的肌肤,包括但不限于啃.咬或是舔.弄。
如此的姿势,可偏偏厉言川没有分毫松手的意思,结实有力的胳膊紧紧环绕在后腰处,恨不得将其揉入骨血中。
胸膛紧紧贴在一起,隔着单薄的衣物布料,对面人的体温传来,甚至其下的肌肉都硌.着了自己。
有点硬。
宋年红着脸,不合时宜地想道。
“老公?”
他试探着拍了拍人的肩膀,换来的却是收缩得更紧的拥抱。
“回答我。”
厉言川稍稍仰起头,鼻尖不停地小幅度摆动,仿佛猛兽在细细嗅闻,确保怀中的人类沾满了独属于自己的气味,不会再被其他人觊觎。
滚.烫的鼻息和湿.热的唇瓣都时不时蹭过脖颈处的肌肤,形成比方才更灼人的触感,像有电流窜过,叫宋年顿时身体一软。
“如果我彻底站不起来了,你会……”
声音越说越小,直至低不可闻。
仿佛说者不敢细想各种潜在的可能性。
他的嗓音干涩,艰难地从喉间挤出音节,依稀能感受到其中的破碎之意。
虽然说现在的宋年依然温顺乖巧地待在自己身边,可这一切都是基于现状,厉言川不敢肯定,如果自己真的再也站不起来,那人是否会转身离开。
毕竟,没有谁会永远与一个残废为伴。
只是设想了一番宋年离开的场景,他就控制不住心中躁动的阴暗欲望。
他绝不允许宋年擅自闯入自己的心中,又自顾自地离开。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不论是用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都要强行将人留在身边。
哪怕是用强迫的办法……
哪怕需要用上锁链和镣铐……
将头埋进人的胸膛间,在看不见的角落里,阴鸷思绪在他眼底翻涌,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黑色海平面。
可宋年浑然不知,他看着人这副模样,只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
明明是一个如此具有侵略性和占有欲的动作,口中说出的话却如此卑微,像是害怕被抛弃的大型犬。
听上去快要碎了。
于是他抬起手,反过来搂住了人。
“不会的。”
他柔声回答。
“不管你是能站起来了,还是现在不想站起来,或者以后都站不起来,只要你愿意,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所以不要给自己太多压力,我一直在。”
“只要你好好生活,一切都不是问题。”
比起原著中人鱼死网破的复仇举止,眼下最重要的是改变原定命运轨迹,好好活下去,而不是为了不值得的人和事浪费时间。
没有什么比好好活着更重要,宋年希望厉言川能有幸福的一生,而不要如同烟火一样只留下绚烂壮烈的一笔,就转瞬即逝。
他的手上上下下地抚着人的后背,轻轻的,仿佛在给人顺毛。
温柔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钻入耳中,宛如一曲摇篮曲,抚平一切不安。
厉言川抿紧嘴唇,身体紧绷,像是在斟酌这番话语的真实性。
随后,绷紧的肩膀倏地放松,泄气,整个人如同放气的气球,无力地靠在人怀中。
相对应的,掀起狂风骤雨的海平面瞬间化为平静的水面,倒映着碧蓝的天,水天一色。
心中的恐惧消失不见,转而袭来的,是那人充满暖意的体温,和温柔的安抚。
“宋年,你不要骗我……”
他阖上眼帘,闷闷的声音从嗓间传出。
“不骗你的哦,骗你是小狗。”
宋年继续着手中的动作,勾着唇角回答。
两人就这么静静拥抱着,没有人主动放开手,也没有人主动提出离开。
空气中都飘洒着让人安心的味道。
好像抱着一只大型犬,感受着颈部轻蹭发丝的触感,宋年不由得心想。
就在他思绪跑偏时,怀中的人突然再次开口。
语气格外平静,说的内容却并不普通,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宋年,我想试一试复健。”
“嗯,好哦。”
而宋年闻言,没有任何欢呼雀跃的神情,给予的同样是平淡的话语。
仿佛不管人说的什么,他都会是这个反应,没有任何偏好。
有的只是尊重厉言川做出的所有选择。
听见回答,厉言川闷着声嗯了一声,随即又收紧了力道,把人抱得更紧了些。
即使被抱得有些疼,但宋年只是微微蹙眉,没有制止,而是由着他。
没有人来打扰他们。
直到恢复之前,他都可以一直这么拥抱着人下去。
————
在祁泽的帮助下,很快就找好了专门的康复医生,每周固定时间上门进行复健治疗,一楼一处房间也被单独改造,用于康复训练。
而今天,就是开始康复治疗的第一天。
热情地将医生迎进家中,宋年又是倒水又是递茶的,搞得两位医生都不好意思起来。
带人到了训练用的房间,他转而又看向厉言川。
紧接着蹲下身,耐心叮嘱道:
“老公,热水和冰饮我都给你准备好了,记得补充水分喝热的,歇一会再喝凉的,那边我还放了擦汗的毛巾,千万不要太勉强自己,量力而行,有事找我随时打电话,我很快就回来的。”
叮嘱的内容有些过于细心,听得厉言川都好笑不已,若是再由着人说下去,可能没个十分钟结束不了,只得弯着嘴角打断:
“你当我是第一天去幼儿园的小孩子么?”
“那不是不放心你嘛。”
闻言,宋年嘿嘿一笑,又叮嘱了几句,再和医生护士们道别后就出了门。
出于对人自尊心的照顾,在厉言川复健的时间段里宋年会主动避嫌,不待在家中,只不过今天恰好也有工作需要出门。
因为,今天有一个试镜。
在经纪人的争取下,终于抢到了一部戏的试镜机会,虽然只是一个台词不多的小配角,但好歹是个角色。
一向容易满足的宋年不挑。
能拿下就最好,效果好的话还能以此为契机发展一下影视方面。就算失败了也没事,大不了再沉淀沉淀,等待下一次机会。
因此心态极好的他毫无压力地进了试镜的房间。
然后一脸懵逼地走了出来。
诶,真的假的,这就选上了?
他木木地掏出手机给经纪人汇报此事,直到那端的王哥惊呼出声,激动地夸奖了人一番,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干成了什么。
拿到角色了诶!
喜悦之情嘭地一下爆发,像是有无数小花在心底绽放,快要压制不住上翘的嘴角。
宋年本来想掏出手机同厉言川分享喜悦,可转念一想,不如等会回家了再当面说。
要不假装试镜失败的蔫吧样子逗逗人?
回家的时候康复训练的医生和护士都已离开,担心给人心理压力,他没有一到家就追问人今日成果,而是和平常一样凑上前来。
刚垮上脸,还没来得及开始表演,就只听厉言川挑了挑眉说道:
“试镜成功了?”
宋年震惊,你怎么知道!
“看你的表情就猜到了。”
厉言川勾起嘴角。
毕竟再好的演技,都骗不过朝夕相处之人的眼睛。
瞧见宋年的表情,他就知道不是真正在伤心。
“戏下周开拍,大概半个月左右能结束,影视基地也就在本地,可以当天去当天回的,但是中午不用等我吃饭了。”
被识破的宋年丝毫不尴尬,一边说,一边抬手替人擦了擦额间余留的汗珠。
听见人接下来都要很早就出门去工作,厉言川皱了皱眉,神情不是很愉悦:
“片酬很高吗,为什么要这么辛苦。”
而在看见人比划出的数额后,眉头皱得更深。
“钱不钱的不重要啦,当艺人就是我的爱好,反正家里靠你赚钱呀。”
一句话轻而易举地就哄好了人,方才还不悦的厉言川别扭地清了清嗓子,脸颊微微泛红。
“如果你喜欢拍戏的话,我可以出资找人给你量身定制一套剧本。”
“不用不用!我就拍着玩而已,你花那大价钱做什么!”
等会赔本还没赚到吆喝可怎么办,宋年连忙捂住了他的嘴,阻止了这典型霸总发言。
下周一到,他便起了个大早准备出发。
却没想到厉言川也跟着早起了。
“老公,你怎么起这么早?”
他讶异地问。
“睡不着,顺便起来送送你。”
比平常要早起一小时的厉言川偏开视线,佯装随意地推着轮椅上前。
吃过早餐,宋年便背上包,戴上帽子准备出发。
今天他专门背了个容量大的双肩包,从背后看上去板板正正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学生出街。
瞧着人的背影,厉言川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情不自禁泄出一声轻笑。
“你笑什么?”
闻言,宋年转过身来,缓缓眨了一下眼,好奇地问。
“笑你这副样子很可爱。”
“真的吗?哪里可爱?”
头一次被人夸奖可爱,他挑了挑眉,身后不存在的尾巴飞速摇了摇,歪着脑袋凑近追问,非得得到具体答案不可。
莫非是自己今天的打扮足够青春阳光,又或者是充满干劲朝气蓬勃?
没想到男人却摩挲着下巴,不急不缓地开口道:
“平常还没睡醒的点就背着大大的包出门,去上你那个不赚钱的班的样子,很可爱。”
宋年:……
再见了您嘞!
第48章
这次的拍摄,宋年饰演的是剧中女主的早逝白月光男配,一个阳光温柔的邻家哥哥角色。
角色设定和他本人的气质完全符合,这也是为什么他会被导演一眼看上。
戏份不算多,大概花上半个月的时间就能拍摄结束。
全剧定妆照已经拍好,由于气质和妆造都格外贴合人设,在网上公布时还引发了热烈讨论,赢得了网友一致称赞。
宋年知道,这只是成功的第一步,意味着后续自己必须加倍努力,接住观众的期待。
因为妆造已经拔高了观众的期待值,所以需要用更出色的演技来演绎角色,使其完美落地。
如果可以做到,那就能在影视界迈出完美的第一步,反之则会被舆论反噬,冠上空有外貌没有演技的花瓶称号。
为了更好地演绎角色,除了在公司里加班加点跟着老师补课外,宋年在片场里也谦虚地向前辈们学习。
这部戏并不算大制作,虽然导演很有名,但没有邀请什么咖位极高的当红明星参演,剧组内的气氛还算和谐,大家都很乐意帮助新人,让第一次参与拍摄的他学到了不少。
由于工作得太刻苦,第一天拍戏他不仅中午没能赶回来吃饭,就连晚上都十点之后才到家。
一回家,就看见了客厅里那盏为自己而留的灯。
还有落地窗边等候的人影。
屋内的灯光明亮又温暖,仿佛海岸边引路的灯塔,映照出一道让人极有安全感的身影。
见人这个点才到家,厉言川皱了皱眉,但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让人吃完宵夜就赶快回房间休息。
即使没提,但宋年也能猜到,他肯定是一直守在这里等待自己下班。
甚至怕自己饿,还特意留了夜宵。
厨房灶台上温着暖呼呼的夜宵,正咕噜噜地冒着热气,香气扑鼻,对任何晚归的人都是美好的慰藉。
这样的关切和温暖从前极少体验,宋年见过更多的,往往是空无一人的家,还有冰冷的餐桌。
就算深夜留灯,这件事通常也都是自己为他人所做。
相比之下,厉言川却是那个主动留灯,无言守候自己的人。
暖黄的灯光笼罩了客厅,空气里都满是温馨的味道。
宋年鼻头一酸,没忍住向前一扑,抱住人在其颈窝猛猛蹭了蹭。
仿佛一只在跟主人撒娇的小狗。
“很累吗?”
垂眸看向怀中的人,厉言川轻声询问,一手搂住人的腰部向上托了托,防止其掉下去,另一只手则揉了揉人的脑袋。
“有一点,但很开心,因为学到了很多。”
宋年仰起头,对人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那是一个很满足的笑容,但也藏不住其中的倦色。
见状,厉言川不悦地拧起眉头:
“就为了这么点片酬累死累活,你要是喜欢拍戏的话,我给你找——”
听见人又要发出霸总的声音,宋年连忙坐起身,一把捂住人的嘴。
“实在不行,我投资你们剧组,改善一下环境?”
还记得人今天中午跟自己吐槽盒饭味道一般,被迫放弃给人定做一个剧本想法的厉言川思索片刻,勉强作出让步。
只可惜,得到的依然是被捂住嘴。
“没必要啦,我只是个小配角而已,你这么大张旗鼓地花钱,让别人知道了怎么想?”
又不是主角什么的,自己也就在片场待半个月左右,这样花钱进去不是做赔本买卖么。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厉言川思来想去,发现只能做在家等人结束工作这一件事后,整个人脸色更加不好了。
“好啦好啦,别担心,要不了多久就能杀青的。”
更何况片场的条件不能算差,顶多算不够好而已,宋年捧起人的脸揉了揉,好半天才把身下的人安抚好。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还真让厉言川找到新办法了。
第二天中午,宋年刚准备去领剧组发的盒饭,却得知外面有人找。
来到剧组外一看,发现来人居然是厉言川的助理。
“宋先生,厉总拜托我来给您送这个。”
见他来了,助理上前一步,引着人来到停在角落的车前,递来一个三层的方盒子。
这是一辆保姆车,低调地停在路边的车位上,看上去不太起眼,但其毫无廉价感的车漆和金属标可以证明价值不菲。
蒙圈的宋年顺势上车,打开盒子才发现里面是色香味俱全的饭菜。
全是自己爱吃的,还散发着热气。
“厉总说您不喜欢的话,就不要吃剧组的盒饭了,每天会让阿姨给您做好饭送来,想吃什么告诉他或者保姆就行。”
助理转达着老板的话。
“真是麻烦你了。”
看着眼前的饭菜,宋年不由得露出一个释然满足的笑。
随口一提饭菜不好吃,便会有人想方设法让你吃上更可口的饭菜,这种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很温暖。
浑身上下像是有暖流淌过,弥漫着丝丝暖意。
总觉得厉言川越来越体贴细心了,比起最初的阴鸷,他有了很大的变化嘛。
这是好事,说明他被感化,肯定不会再走之前的老路了。
嗷呜一口吃下最爱的麻婆豆腐,宋年在心底感慨道。
接下来的每一天,厉言川都会让助理来送饭,并且按照宋年之前提过的,行事非常低调,没有大张旗鼓。
一开始的宋年:这怎么好意思,多麻烦王姨和助理先生啊。
后来的宋年:明天我想吃莲藕炖排骨多加排骨!
多加肉倒不是为了别的,除了嘴馋以外,其实是因为有另外一张嘴要吃。
结束午餐后,助理本准备替人收拾餐盒,却没想到宋年摆了摆手,拿上盒子里特意留的排骨下了车。
只见他来到一个小巷子,左右望了望没发现熟悉的身影,便只好张嘴呼唤。
说出口的不是名字,却是一阵语气词:
“嘬嘬嘬——”
话音落下,一只小小的白色身影从不知哪个角落钻出。
是一只小狗。
“快来快来,今天给你留了好多排骨。”
宋年招招手,那只怯生生的小狗便摇摇晃晃地甩着尾巴朝其跑来,俨然一副熟络的模样。
其实他也是前两天午休时间散步消食时,凑巧遇见这只小狗的。
小狗大概只有两三个月大,可能是比熊和马尔济斯的串串,牙都没长齐,明显还是一只幼犬,却独自在这里,也不知是被人遗弃,还是和母亲走丢了。
片场这边位于郊区,人烟稀少,生存能力如此弱小的小动物在这里生活,自然是没办法活下去,于心不忍的宋年时不时投喂它一点吃食,久而久之就熟悉了起来。
小狗埋头哼哧哼哧地啃着排骨肉,吧唧的嘴巴和狂摇的尾巴表明着它有多开心。
瞧见其这副模样,宋年没忍住抬手撸了撸其脑袋。
嗯,手感很好,难怪现在厉言川也总爱揉自己的脑袋呢。
他不由得心想。
就在一人一狗相处甚欢时,宋年忽然隐约察觉到不远处似乎有一道紧盯的视线。
他凭着直觉顺势望去,恰好与二十米开外的一个小朋友对视上目光。
那小男孩看上去十岁左右的年纪,此时正直愣愣地站在远方的一颗树后,探头张望。
见宋年看来,被发现的他有些害羞地躲了躲,眼睛却还是一眨不眨地盯着小狗,像是很感兴趣,却又不敢上前。
“小朋友,这是你的狗吗?”
冲人挥了挥算是打招呼,宋年问道。
而小男孩只是怯生生地摇了摇头。
“你是不是想和小狗玩?别害怕,小狗很亲人的,你愿意的话可以来摸摸他。”
虽然躲了起来,但那双扑闪扑闪的大眼睛还是一直看向小狗,宋年心下了然,主动发出邀请。
果然,闻言小男孩的眼睛瞬间亮了亮,犹豫了片刻后,他才闪身出来,小碎步跑上前来。
直到这时,宋年才看清这小孩的模样。
大概是个混血,高挺的鼻梁和深邃的眉眼都带着外国血统特征,黑色的头发天然卷翘,特别是一双橄榄绿的瞳孔,长得简直像一个可爱的洋娃娃。
简单来说,就是可以做童模的那种长相。
这么漂亮的小孩,肯定不是一般人家中的吧,要是放在小说里,这个长相妥妥是主角。
克制住想捏一把人嫩滑脸蛋的冲动,宋年在心中感慨道。
只见小男孩蹲下身,试探性地伸出手,想要摸一摸小狗的脑袋,但又有些害怕。
“没事,它不咬人的。”
宋年抬手摸了摸小狗,给人做示范。
见状,小男孩鼓起勇气,轻轻碰了碰毛茸茸的脑袋。
感受到柔顺触感的瞬间,他情不自禁地哇了一声。
“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宋年弯了弯嘴角。
“谢谢。”
而小孩也用着稍带口音的话语,小声地对人道谢,腼腆一笑。
普通话说得还不太利索,看来还是个从小在国外长大的小朋友,宋年猜测。
就在一大一小俩人陪小狗玩得正欢时,有焦急的呼唤声自身后响起:
“小琛?”
两人齐齐循声望去,那人看见了小孩蹲在这边,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连忙快步走上前来。
“你突然跑远,把爷爷吓了一跳。”
老人家一把将人抱进怀中,后怕不已。
老人家看上去年近七旬,但依然身姿挺拔,步履沉稳,一头黑发看上去很是精神,但鬓角仍然有银白冒出,仿佛有什么为之烦恼的事。
看样子两人是爷孙关系,从小男孩的外貌还有老人低调不凡的打扮来看,应当也是大户人家。
瞧见老人担忧得不得了的样子,宋年主动解释了一番方才见到小男孩的经过。
“小琛这孩子,我是他的爷爷,刚刚一时没看住就跑开了,多亏你照顾了。”
老人家感激地道。
“不客气,小事一桩。”
宋年摆摆手。
同时也有些疑惑,没想明白怎么还有老人家带小孩来这荒郊野岭的地方玩呢?
除非有目的专门而来,不然一般都不会到这郊区的影视城来的。
第49章
名叫小琛的男孩应该真的喜欢小动物,即使被爷爷抱在怀中,扑闪的眼睛仍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的小白狗。
于是宋年主动引着小狗上前,小狗在其裤脚边转了一圈,期待地仰头。
见状,小琛眼睛一亮,害羞地向老人家发出询问,得到肯定的鼓励后,便兴奋地蹲下身来抚摸小狗。
看着孩子盈满笑意的脸颊,老先生不由得感慨:
“回国这段时间以来,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开心。”
宋年笑着附和两句,说小孩子天性如此。
看着玩得起兴的小孩和小狗,两人顺势聊了起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宋年介绍完自己的名字后,老人家似乎顿了片刻,但很快就恢复如常。
从交谈中他得知,老人姓章,近几十年一直在国外生活,几个月前才带着家人回国。
而小琛则是他的孙子,由于自小在国外长大,语言不通,刚回国还比较内向,总是怯生生的。
今天带其出来散步时,一个没留神他就跑开,原来是来这里找小狗了。
“您带小孩,来这边散步?”
捕捉到重点,宋年疑惑地问。
不怪他有疑问,主要是这大老远的郊区影视城,附近没有住宅区,也没有个景点,如果不是工作相关,很少有人会来这边。
“这边不是影视基地吗,我就想来带孩子来这边随便逛逛。”
章老掩唇轻咳两声,目光游移,给出的理由倒很有说服力。
闻言,宋年思索片刻,随即捶了把掌心,了然道:
“我知道了,你们是想来围观剧组拍戏的吧?刚好最东边有个剧组在拍外景,可以去看的。”
说着,他不仅没有留意到人偏开的视线,还热情地给人指了指路。
见状,章老笑了笑表示感谢,却没有急着动身,而是又聊起了其他话题。
“小伙子,你也是演员吗?”
他问道。
“谈不上演员,我也是第一次拍戏。”
宋年腼腆地笑着摆手。
听见第一次演戏,章老若有所思地扫了一眼他的模样,然后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
闲聊片刻,直到时间来到宋年开工的点,他才同两人道别离开。
本以为这只是一面之缘,没想到第二天同一时间同一地点,他又遇见了先一步到达的两人,正在给小狗喂吃的。
头一次尝到美味水煮牛肉的小狗眼巴巴地盯着小琛,连宋年递来的肉都只是敷衍地闻了闻,然后扭过头用屁股对着。
“嘿,你这家伙就开始挑食了。”
他不由得打趣。
“这是你们剧组的狗吗?”
章老笑呵呵地问道。
“不是,应该是在这附近流浪的,我也是经常看见就顺手喂一下。”
其实也不是没想过收养的事,不过考虑到厉言川的身体情况和意愿,他不好擅自做主。
接下来的几天总会在这碰面,三人也渐渐熟络起来。
小狗肉眼可见胖了一圈的同时,也有了专属名字小白。
而关于章老,宋年总觉得他似乎在找什么人,时不时地会往片场里张望。
还会经常同自己打听都有哪些剧组,里面都有哪些演员在。
难道老人家也追星?
宋年歪头想道,但又一直没说名字,也就打探不到章老要找的演员到底是谁。
日子过得很快,还差最后两场戏,他就能杀青了。
同时,厉言川的复健也在持续着。
在这期间,宋年一直没有刻意询问复健的进度,即使有几次到家时刚好撞见医生离开,也没有追问情况如何。
因为这事急不得,不能给人压力,否则以厉言川敏感的性格,容易受影响。
顺其自然,他相信厉言川这样优秀的人,做什么都会成功。
一定能站起来的。
按照医生的叮嘱,除了每日训练外,还需要给人的腿适度做按摩。
宋年自告奋勇接下了这件事,并且每日都坚持做。
这天晚上,他一边给厉言川按腿,一边试探性地询问:
“老公,我想问你两件事。”
闻言,厉言川抬起头,视线从人白皙修长的手掌上移开,落在其温润的脸上。
“明天有一场宴会的戏,我可不可以拿你送我的那条项链去做妆造?”
明天要拍的那场戏是全剧的高潮部分,为了拍出宴会上的那种奢华和打脸爽感,在拉投资和妆造不给力的情况下,导演建议演员在有能力的情况下,自备真品。
当然,如果真的没有的话,用妆造那边的假品也可以。
为了上镜效果更好,宋年琢磨还是尽量按照导演的要求来,转念一想,发现自己最合适的只有那条祖母绿宝石项链。
不过那毕竟是厉言川送给自己的礼物,他觉得还是要征求人的意见才行。
“已经送给你了,你自己拿主意就好。”
厉言川却并不在意地垂下眼眸,将选择权尽数交到人手中。
“谢谢老公,那我明天借用一下!”
闻言,宋年脸上倏地绽放出一个笑,保证不会弄坏宝石。
“还有一件事呢?”
本想缓冲一阵再提下一件事,却没想到人主动提起,他顿了顿,只好委婉地提道:
“老公,你喜欢小狗狗吗?”
小狗?
听见这话,厉言川第一反应不是宠物狗。
半眯的眼望来,视线扫过人的脸颊,随即下移至暴露在外的脖颈。
脆弱又白皙修长,柔软且富有弹性的肌肤在昏暗的灯光下如玉般透亮,完美的曲线一直下延,在单薄睡衣的掩映下,漂亮的锁骨隐约可见。
非常适合印上红痕。
也,非常适合佩戴上某些东西。
比如说,带锁链的项圈。
“干、干嘛一直盯着我?”
莫名觉得人的目光炽热起来,其中还闪过一抹危险的精光,出于自保的本能,宋年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好似受惊的小狗,耳朵折成了飞机耳,露出大半眼白,警惕地看过来。
“没什么,你继续说。”
不着痕迹地敛起心中的想法,厉言川偏头收回视线,淡淡地道。
脸色格外平静,任谁都猜不到其心底刚刚浮现的,是多么危险的欲念。
“我在片场外遇到了一只流浪小狗,能把它先带回家,日后给它找领养吗?”
为了让人心软,宋年还特意比划了一下,表明小狗就只有这么点鼻噶大,无家可归,好可怜的。
毕竟这里严格来说是厉言川的房子,自己要是不经人同意,擅自带只小动物回家,肯定是不合适的。
而厉言川闻言,第一反应皱起眉头,只不过对上人期待的目光,口中的话顿了顿,又咽回去改了口:
“都随你的意思,我没意见。”
“那我可以明天就把它带回来吗?”
为了讨好,捏腿的动作都更殷勤了,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宋年眼睛倏地一亮,兴奋地咧嘴露出灿烂的笑,一把扑过来抱住人。
“太好啦!谢谢老公!”
还像只温驯的小兽一样在人颈窝蹭了蹭。
栗棕色脑袋的触感很好,拂过皮肤表面,挠得脖颈痒痒的,仿佛有人在颈肩出吹了一口气。
厉言川忍不住抬手揉了揉人的发顶。
小狗么……
好像,也不错的样子。
他垂下眼眸,心不在焉地想道。
————
因为今天的剧情很重要,拍摄过程中NG的次数稍多,收工的时间比平常都要晚。
生怕小狗多等,一结束拍摄,宋年就急匆匆地离开了。
甚至连妆都没卸,脖子上还挂着那条祖母绿的项链。
当赶到时,小琛和章老已经在了。
上前和两人打了招呼,宋年同他们说了自己明天就要杀青,所以想暂时收养小白的事。
闻言,章老点点头表示理解。
之前刚认识那会,他曾经问过章老是否愿意收养小白,当时的老人家可能是有想法的,但最终不知是考虑到了什么,还是先拒绝了。
最后一场杀青戏安排在了明天,所以等小琛玩够了后,宋年便准备抱小白上车回家。
“那我先把小白带走啦,如果你们想它的话,随时可以来我家看它。”
一边说,宋年一边弯下身来去抱小狗。
随着他弯腰的动作,项链从胸口处滑出,暴露在空气中。
偌大的祖母绿宝石在阳光下反射出璀璨的光辉,瞬间吸引了他人的注目。
并且,不是出于价值方面的。
察觉到胸前的触感,宋年愣了愣,顺手将其放回了怀中贴身佩戴。
毕竟,这玩意价值不菲,拍完戏了还正大光明地挂在外面总归不太好,万一被人盯上了可怎么办。
虽然也不是不能放回首饰盒中,但现在在公众场合,显然并不是合适的时机。
在这一顺手的动作过程中,宋年全然没有注意到,身旁的章老神情发生了变化。
他瞳孔骤缩,呼吸一滞,整个人愣在原地,像是回忆起了什么重要的事物,浑身都在颤抖,挺直的背都佝偻下几分。
泪水盈眶,仿佛被宝石的光辉刺痛了双眼。
气涌上心头,他顿时剧烈咳嗽起来。
这动静把宋年吓了一跳,连忙放下小白,搀扶章老在一旁坐下,替人顺着背:
“您还好吗?要不要我去给您买瓶水?”
缓过劲来后,章老摆摆手,只是突然抓住宋年的胳膊,目光炽热又急切地问道:
“你,你那个项链是哪来的?”
“是我老公送给我的。”
不明所以的宋年怔了怔,下意识回答。
“你、你爱人是不是姓厉?”
“您怎么知道?”
不知为何,章老的突然激动起来,眼底闪烁着他看不懂的热切光芒,激动地拉住了他的手。
仿佛终于觅得日思夜想之物的旅人。
第50章
“您……认识我老公吗?”
看着人这副不太对劲的反应,宋年试探着问。
虽然自己没有明确透露过厉言川的姓名,但只要是同一个圈子的,应当是没有不知的。
更何况从章老的气质来看,应当也是哪家有背景有资历的人。
可,章老是怎么透过自己联想到厉言川的呢?
难道是……通过这条项链?
回过神来的章老顿了顿,面露犹豫,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算不上认识。”
他乐呵呵地笑了笑,笑意中似有几分苦涩,随即又恢复成平常和蔼的模样。
只不过看向宋年的目光深处,藏着一抹难以发觉的激动。
“对了,刚刚你说想收养小白了是吗?”
章老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
直觉哪里不太对,但宋年也不好再追问下去,只好顺着答道:
“是的,在找到新的收养人前小白都会待在我家,如果小琛想来的话,随时可以联系我。”
本来宋年还在思索要怎么交换联系方式,因为章老这样深藏不露的大人物,想必是不会轻易给出联系方式的。
刚想主动给出自己的号码,谁料章老闻言却很爽快地交换了号码。
还特意强调了一番这是私人号码,随时可以联系。
由于还得带小白去宠物店体检洗澡,又待了一会后,宋年便先行离开了。
看着人渐渐远去的背影,小琛抬头看了看爷爷,又看了看眼前消失的人。
他歪了歪脑袋,有些不太懂,为什么今天哥哥会把小狗一起带走。
也不明白,为什么爷爷的神情看上去和平常不一样。
年迈的脸庞神色复杂,既流露出苍老的疲态,但也夹杂着释然的轻松。
仿佛心底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只见章老的目光望向宋年离开的方向,久久未曾收回,喃喃地感慨道:
“这么久了,终于找到了……”
声音很轻,稍稍一吹就融进了风中,化成了天边的一片云朵。
————
这个下午格外忙碌,等宋年带着洗白白的小白,和大包小包的宠物用品离开宠物店时,已经快到傍晚了。
虽然他也不确定能否一直收养小白,但最基础的准备工作还是要做的。
毕竟自己和厉言川的情况摆在那,一个或许日后要经常外出工作,一个腿脚不便,怎么看都不适合养狗。
不管小白能在家待多久,都得在找到更合适的收养人之前,让它过得舒适。
“老公——”
一带着小白回到家中,宋年便扯起嗓子大喊道。
话音刚落,厉言川便推着轮椅从厨房里出来。
“回来了?”
他淡声看过来,目光扫过人的脸,还有其怀中的狗。
“你怎么在厨房里呀?”
宋年踩着拖鞋哒哒哒上前,举起小白在他跟前晃了晃,故意放软声音强调。
“是我们都回来了噢。”
不止自己,还有小狗狗呢。
厉言川还没来得及说话,紧随其后从厨房里出来的王姨先一步开口:
“厉先生刚刚特意叮嘱我,让我按网上的教程准备一顿狗饭呢,说您今天要捡一只小动物回来。”
她乐呵呵地解释,手里还端着一个瓷制的狗狗饭盆,上面印了一个骨头的卡通图案,显然是专门买的。
角落里还有其他宠物用品。
身后帮忙将各种用品拿进屋的助理推了推眼镜,颇具专业素养地补充道:
“那些是今早上厉总特意叮嘱我准备的。”
被这么多人同时戳破,还想掩饰一番的厉言川变得不太好意思,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偏开视线。
虽然说他不怎么喜欢小动物,也没养宠物的想法,但既然是宋年提出的要暂时收养一只小狗,他自然也不会反对。
帮忙准备一点可能用得上的物品,也不过是顺手的事罢了。
“老公你真好!”
本来以为人不反对就很好了,没想到居然还会做到这份上,宋年把小白放下,感动地扑过来抱住了人。
还亲昵地埋在人脖颈处蹭了蹭。
“好了,先去洗手吃饭。”
柔顺发丝和温热气息的触感都让人浮想联翩,厉言川耳根一红,别扭地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
而宋年嘴上应着马上马上,人却还继续趴在他身上蹭个不停。
一旁的王姨笑呵呵地看着两人亲昵的画面,不由得掩唇露出一个长辈的欣慰笑容。
深藏功与名的助理推了推反光的眼镜,为自己的专业十分满意。
而状况外的小白不明所以地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双份用品歪了歪头。
————
在餐桌边坐下,两人开动的同时,小白也吃起晚饭来。
它没有立即开动,而是先好奇地闻了闻碗里的吃食,左边瞧瞧右边看看,似是在判断能不能吃。
在嗅到其中散发出的肉香后,毛茸茸的尾巴倏地翘起,仿佛一片云朵。
欢快的尾巴猛烈地摇着,葡萄般黑溜溜的眼珠散发着期待的光亮,整条狗突然开始围着碗原地转圈圈。
最后甚至仰躺在地上,脖子扭扭屁股扭扭,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挠痒痒。
饭桌上的两人屏息盯着小白的举动,都摸不着头脑。
“这是在做什么?”
宋年伸长脖子看去,为了方便观察,将下巴直接搁在厉言川的肩膀上,眨巴着眼好奇地问。
“不知道。”
厉言川本来想摇一摇头,但顾虑到肩膀上的重量还是作罢,只是轻声应道。
两个都没有养宠物经验的新手一时间都拿不准主意,还是宋年先掏出手机上网搜索。
“噢,网上说这是狗狗太开心的丰收舞,等它跳完就会吃东西了。”
一边说,他一边把屏幕往男人的方向侧了侧,脑袋也歪了歪,示意人一起看。
这个姿势,简直全然的依赖姿态,每一个黏在一起的小情侣都会做。
看着那毛茸茸的发顶,厉言川半眯起眼,视线全部集中在人的脸上,一丝一毫都没有落在屏幕上。
还是宋年用胳膊肘捅了捅人,他才回过神来,重新看向手机。
就像是新手奶爸一样,两人一块看着资料分析起养宠注意事项来。
果然,话音刚落,小白就翻身坐起,美滋滋地大口大口吃饭。
“还真是。”
见状,宋年笑着后退回原位坐下。
被压沉的肩膀顿时变得空荡荡。
随之变空的,似乎还有其他的东西。
厉言川淡淡地扫了一眼肩膀位置和身边的人,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
临睡前,宋年要和以往一样,去厉言川的主卧帮他按摩双腿。
“你乖乖地在一楼睡觉,不要上楼噢。”
进电梯前,他蹲下身来对小白说道,并给它指了指角落的窝。
双份的狗窝和水碗被整齐地摆在角落,俨然一副任其挑选的模样,可小白却连回头看一眼的意愿都没有,只是眼巴巴地盯着人,嘴里发出呜呜的低吟声。
“真的不可以,你乖乖睡觉,明天见啦。”
见状,宋年心都要被萌化了,可还是没有松口,只能蹲下身来摸摸它的脑袋。
因为对于这样的小动物,厉言川的最大接受程度就是不许上楼,只能在一楼和花园活动,毕竟小狗掉毛,二楼又是卧室。
他知道,厉言川能同意收养小狗就已经算是很尊重自己的想法了,自然不会再过分地要求人降低底线。
安抚了一番小白,宋年来到卧室,爬到床上替人按摩腿部。
灯光昏暗,夜的漆黑与寂静降临,这样的环境搭配上柔软的床垫,着实很适合睡觉。
加上今天拍戏有些累,按着按着,他情不自禁打了个哈欠。
“回去睡觉。”
瞧见人惺忪迷蒙的眼睛,厉言川制止住人的手,示意其停下。
“不行的,还没按完呢。”
而宋年摇头,揉了揉眼睛,强打精神。
按摩这件事,本就是自己自告奋勇接过来的,当然得好好做,不能敷衍。
手上的力道一点没松懈,依然严谨准确地按摩着每一个穴位。
他微微低着头,专注手中的动作,暴露出脆弱的后颈,松垮衣领下胸膛也若隐若现,宛如一只不知危险即将来临的猎物。
厉言川垂眸,神色晦暗不明,但一双清明的眼牢牢地落在人的身上。
在阴影的遮掩下,有某种强烈又滚烫的情绪一闪而过。
“宋年。”
嘴唇开合,他情不自禁地无声唤着人的名字。
大掌也缓缓抬起,下意识想要去触碰那人白净柔软的脸蛋。
——或是能被揉弄变深色的唇瓣,亦或是脆弱得一掌就能扼住的脖颈。
而低头的人浑然不觉,有强势的占有欲正化作铺天的网即将笼罩住自己。
就在手指即将碰上的瞬间,门外忽然传来响动。
这动静令宋年清醒过来,一愣,扭头看去向门口。
从思绪里回过神来的厉言川见状,不动声色地收回了伸出的手。
只见卧室虚掩的门无风自动,缓缓地被推开,昏暗的走廊渐渐映入眼帘。
闹鬼了?
本能地,宋年往厉言川的身边缩了缩,紧紧黏住人,瑟瑟发抖。
下一秒,一个毛乎乎的白色脑袋从门外钻了进来,并伴随着委屈的低鸣:
“呜……”
“小白?你怎么来了?”
看清那身影后,宋年讶异不已。
他以为按照小白的腿长是爬不上楼梯的,可没想到为了见到自己,它还是一步步艰难地爬到了二楼。
想到这,他不免心中一软,也不忍心将其赶下楼了。
“老公,它想和我们待在一起。”
心软的他立刻转身去央求厉言川,轻轻晃了晃人的胳膊。
刻意放软的语气和撒娇的动作,针对性十足,杀伤力也十足。
喉结滚动,厉言川清了清嗓子,视线侧目望去,与门口毛茸茸的狗头碰上。
收回时下移,又撞见宋年水汪汪的目光。
大的小的都在撒娇,都委屈得不像话。
他抿了抿唇,没有立刻给出回答。
——没有马上拒绝就是有机会!
见状,宋年趁胜追击。
“求你了老公,小白就睡地上,不上床不会弄脏房间的。”
晃动胳膊的频率不停加大。
“呜——”
聪明的小白也嘤咛两声,打着配合撒娇。
被两只萌物左右夹击,绕是厉言川都招架不住。
尤其是宋年的撒娇,他从来硬不起心。
拿这俩家伙没办法,他无奈地扶住额头,叹了口气,妥协道:
“进来吧。”
【请收藏魔镜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