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蝙蝠逃学日:今天不上学


    夜班风平浪静。


    夜巡风平浪静。


    两边都是风平浪静。


    埃拉诺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淡定。


    虽然还没有去做检查,但埃拉诺心里的天平已经更偏向于妈妈没有病这一点了,至于布鲁斯·韦恩究竟是不是蝙蝠侠……


    嗯,实话实说,不怎么在乎。


    无论布鲁斯·韦恩是不是蝙蝠侠,她能做的也只是治疗而已。


    第二天早上,阿尔弗雷德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措辞很婉转,说哥谭综合医院那边提醒了他关于莱斯利医生的事情,所以今天她可以不必视频面诊,以莱斯利医生为先。


    “多么体贴啊。”


    埃拉诺在早餐餐桌上对妈妈感慨。


    “韦恩庄园的家庭医生真的是一份很好的工作。”


    “是的,阿福总是过于体贴了。我情愿他没有这么体贴。”


    这是莱斯利的回答。


    埃拉诺咬着吐司,看了母亲一眼。


    这句话的语气有点怪。但她没有追问——反正今天要做全套检查,到时候就知道了。


    莱斯利的表情很平静,正在往自己的咖啡里加牛奶,动作和往常一样稳。没有颤抖,没有犹豫,没有那些埃拉诺昨晚在脑海里反复回放的异常。


    也许真的只是自己太紧张了。


    也许妈妈只是累了。


    也许——


    “别想了。”莱斯利头也不抬地说,“你从昨晚想到现在,再想下去,做检查的钱都够买一台新咖啡机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


    “我是你妈。”


    埃拉诺没反驳。


    八点四十分,母女俩出现在哥谭综合医院的门诊大厅。


    埃拉诺先扫了一眼候诊区的人群分布,评估了一下大概的等候时间,然后带着莱斯利走向神经内科的候诊区。


    “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办手续。”


    莱斯利点点头,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埃拉诺走向服务台,递上预约信息和保险卡。接待员看了一眼电脑屏幕,抬起头,表情微妙地变了变。


    “汤普金斯医生?”


    “是我。”


    “韦恩先生的VIP通道已经备注好了,您和您的母亲可以直接去影像科,不需要在这里排队。”


    “好的,谢谢。”


    影像科的候诊区比门诊安静得多。


    莱斯利坐在金属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病人,忽然轻声开口。


    “埃拉。”


    “嗯?”


    “如果检查结果出来,一切正常——你会怎么想?”


    埃拉诺正在看手机上的文献,闻言抬起头。


    “那当然是最好的结果。”她说,“我会很高兴,然后请你吃大餐,再感谢哥谭综合医院影像科的医生用了最精密的仪器证明我妈妈的脑子完好无损。”


    莱斯利看着她。


    “就这样?”


    “就这样。”埃拉诺放下手机,“妈,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如果检查结果正常,那是不是说明你说的‘布鲁斯是蝙蝠侠’是真的。”


    莱斯利没有说话。


    “但这不是非此即彼的问题,”埃拉诺的语气很平和,“如果MRI正常,那只能说明你的大脑结构没有器质性病变。至于你说的那些话——可能是疲劳导致的认知偏差,可能是你长期接触义警圈子的习惯性思维,也可能是某种我现在还想不到的原因。”


    她顿了顿。


    “医学不是侦探小说,妈。不是找到一个真相,其他所有谜题就都能解开。”


    莱斯利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变了很多,埃拉。”


    “变了吗?”


    莱斯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护士的叫声打断了。


    “莱斯利·汤普金斯?”


    母女俩同时站起来。


    只不过,莱斯利是走进操作间,而埃拉诺站了一会后,又坐下,重新拿出来手机。


    直到听见另外一个声音叫她。


    “埃拉诺医生?”


    她回头,一个年轻女性站在她身后,金发整齐地束在脑后,蓝色的眼睛很亮,带着某种超出普通护士的锐利——但只是一瞬间,下一秒就被职业性的友善取代了。


    “我是卡罗琳,影像科的护士,”她说,“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毕竟您和莱斯利可是韦恩先生特别标注的VIP。”


    埃拉诺点点头。


    “谢谢,目前一切顺利。”


    卡罗琳微笑着走到她旁边,也看向屏幕。


    护士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像是在确认什么。


    “对了,埃拉诺医生,我其实有个私人问题想问您,”她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我拜读过您关于术中神经监测的那篇论文,有几个地方想请教——但那是题外话。主要是我受人之托,要给您带句话。”


    “韦恩先生吗?”


    埃拉诺知道韦恩是哥谭综合医院的董事之一。如果是他的话……意料之中,不过,如果不是他的话,埃拉诺也想不到还能是谁了。


    “是的。”卡罗琳护士合上本子。


    果然如此。


    埃拉诺想。


    “韦恩先生让我转告您:‘无论检查结果如何,您的职位都随时保留,并且我不需要被投喂。’”


    埃拉诺愣住了。


    “……什么?”


    卡罗琳护士眨了眨那双过于锐利的蓝眼睛。


    “我只是转述,汤普金斯医生。我不负责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我个人觉得,蓝莓比草莓更适合冬季投喂。但那是题外话。”


    埃拉诺盯着她。


    这个护士。


    这个金发蓝眼,笑容温和,说着“蓝莓比草莓更适合冬季投喂”的护士。


    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那我就不打扰您了,汤普金斯医生。祝您母亲早日康复——虽然她看起来完全不需要康复。”


    埃拉诺注视着护士离开的背影,她走起路来很像是一个人。


    ……


    真是废话啊,不像是一个人,难道像是一只鸟吗?


    于是埃拉诺不再去想护士走路的姿势是像谁了。


    没有意义。


    一个人走路的姿势当然是像人的。


    再说埃拉诺也无法把卡罗琳护士走路都姿势和她认识的任何一个人对上号。


    也许是韦恩先生又在开什么奇怪的玩笑。亿万富翁的幽默感总是难以捉摸的,尤其是那位执着于“我生活方式很健康”的韦恩先生。


    她低头给阿尔弗雷德回了一条消息:


    “韦恩先生托人带话‘不需要被投喂’——请问这是某种暗号吗?还是我需要准备什么特殊的营养方案?”


    发送。


    放下手机。


    继续等。


    手机振动了一下。


    阿尔弗雷德的回复:


    “布鲁斯老爷的幽默感有时确实令人费解。您无需准备任何特殊营养方案。祝检查顺利。”


    检查花了二十分钟,出结果要等到下午,无论是埃拉诺还是莱斯利都不准备在这里待上一整个上午,所以她们回到停车场,开车回诊所。


    埃拉诺把车停进旁边的窄巷。


    “你先上楼休息,我去看看。”


    “我不需要休息。”


    “妈,你刚做完MRI。虽然是无创检查,但躺在那台机器里二十分钟也不是什么享受。上楼,躺一会儿,中午叫你吃饭。”


    “好吧,中午我做饭。”


    “不,”埃拉诺愉悦地反驳,“我做饭,我觉得我做饭很好吃,就算做得难吃,你也要吃。”


    年轻医生有点恶劣地笑笑,然后盯着母亲下了车,走向诊所侧面的楼梯。


    非常好。


    埃拉诺其实不怎么喜欢做饭,不过随便把蔬菜和肉类切一切然后丢在锅里炒一炒炖一炖让她觉得很解压——至于说味道嘛,埃拉诺自认为是好吃的。


    看着莱斯利上二楼后,埃拉诺推开诊所的正门。


    输液室里有几个老人和几个小孩,她还看见诊所聘请的护士坐在休息室。看起来护士把诊所照管得很好。


    埃拉诺走向自己的办公桌——桌上放着一个保温袋,上面贴着一张便签。


    便签上手写的字迹很漂亮,带着一点老派的优雅。


    “听闻莱斯利医生今日检查,特备午餐两份。请勿客气。”


    保温袋里是两个保温盒,一盒是焗烤三文鱼配芦笋,一盒是炖牛肉配土豆泥。还有一小罐汤,打开盖子,热气腾腾,是鸡汤。


    她低头看着那罐汤,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掏出手机,给阿尔弗雷德发消息:


    “午餐收到了。非常丰盛。谢谢。”


    几乎是秒回:


    “不用客气。莱斯利医生情况如何?”


    “MRI刚做完,结果下午出来。目前一切正常。”


    “那真是太好了。提前祝两位午餐愉快。”


    埃拉诺盯着屏幕。


    阿尔弗雷德是管着整个韦恩庄园的管家,每天要处理的事情从韦恩小孩们的课业到布鲁斯·韦恩的公开行程。这样的人,在周二上午十点半,秒回一条关于午餐的感谢短信。


    “多么体贴啊。”她喃喃自语。


    然后她放下手机,拎着保温袋上楼。


    莱斯利正坐在客厅的扶手椅里,手里拿着一本旧杂志。看见埃拉诺进来,她抬起头。


    “这么快?没人?”


    “没人。但有午餐,”埃拉诺把保温袋放在茶几上,打开保温盒,“阿尔弗雷德送来的。”


    莱斯利看了一眼那盒焗烤三文鱼,又看了一眼埃拉诺。


    “阿福总是过于体贴了。”她说。


    这是她今天第二次说这句话。


    埃拉诺没有坐下,她打算说完这几句话就下楼。


    “妈。”


    “嗯?”


    “你早上说,你情愿他没有这么体贴。为什么?”


    莱斯利打开保温盒看了一眼,然后把盖子盖回去。


    “因为,”她终于开口,“当一个人太体贴的时候,往往意味着他有什么事情需要被原谅。”


    埃拉诺愣了一下。


    “阿尔弗雷德?需要被原谅?他做什么了?”


    “阿福没有做什么,是某人做了什么。”


    某人正在哥谭综合医院的卫生间里换下护士装。


    对提姆·德雷克来说,卡罗琳护士是一个相当好笑的消息,他把护士装重新收纳好,假发也取下来,然后从卫生间的通风管道里爬出去——


    于是哥谭高中国际象棋社的社长,电脑社的社长,化学社的社长,老师们宠爱的优等生,布鲁斯·韦恩的养子,德雷克集团的继承人,韦恩集团的少年总裁,守护哥谭夜晚的义警红罗宾——


    重新出现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哦,不是的,不是这样的,这倒不是说有八个人从通风管道里爬出来了。


    只有一个。


    提姆按下通讯器:“她没有认出我来。”


    通讯频道里静了一秒。


    然后杰森的声音插进来:“废话,她当然没认出来。恶魔崽子都能在医院走廊上跟她擦肩而过三次不被发现,你化个妆换个假发就想被认出来?想太多了。”


    “我没有想被认出来,”提姆纠正,从医院侧门走出去,融进哥谭中午稀薄的阳光里,“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哦,陈述事实,”杰森拖长了调子,“那我也陈述一个事实:你穿护士装的照片我存了。”


    “……你哪来的照片?”


    “蝙蝠洞监控。阿福角度,高清无码。”


    提姆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杰森,我今晚会去你的安全屋。”


    “干嘛?”


    “删除那张照片,顺便破坏你的硬盘。”


    “你找不到的。”


    “我会找到的。”


    “你找不到的,因为我已经打印出来了,塑封了,贴冰箱上了。”


    通讯频道里传来第三个人的声音。


    是迪克。


    “你们两个,能不能不要在公共频道里讨论这种事?”


    “不能。”杰森说。


    “可以。”提姆说。


    同时。


    又是一秒沉默。


    迪克:“……行吧。所以,B,你怎么看?”


    频道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布鲁斯的声音响起,没戴变声器,是布鲁斯·韦恩的声音。


    “埃拉诺·汤普金斯在影像科候诊区停留了四十七分钟。期间,她阅读手机文献二十分钟,观察候诊区其他病人十五分钟,与莱斯利对话七分钟,与‘卡罗琳护士’对话三分钟,其余时间处于待机状态。”


    杰森:“……待机状态?你是在说一个人类还是在说你的蝙蝠电脑?”


    布鲁斯没有理他。


    ……


    布鲁斯让频道里又沉默了一秒,决定还是理一下自己的儿子。


    “我认为埃拉诺医生会更青睐于蝙蝠电脑。如果她有机会认识蝙蝠电脑的话,会爱上它的。”


    “我们大家都爱蝙蝠电脑,蝙蝠侠。”


    是史蒂芬妮的声音。


    “我们都很爱用蝙蝠电脑打游戏。”


    杰森:“同意。”


    提姆:“同意。”


    卡珊德拉:“是的。”


    迪克:“是我第一个发现蝙蝠电脑可以打游戏的。”


    蝙蝠侠:“……”


    “她的观察模式值得注意,”他继续说,“医生的视线在‘卡罗琳’的步态上停留时间超出了合理阈值。”


    提姆的脚步又顿了一下。


    “……所以她确实有那一瞬间的熟悉感?”


    “是的。但她主动终止了思考。埃拉诺·汤普金斯的自我防御机制非常强大。面对无法用现有认知框架解释的信息,她倾向于将其归类为‘不重要’或‘与我无关’,然后主动停止进一步推理。这是一种高度理性的自我保护策略。”


    杰森啧了一声:“说人话,布鲁斯。”


    “她不想知道。”


    “……”


    “她知道自己在不想知道,并且成功地让自己不知道。”布鲁斯说,“这是一种罕见的能力。”


    迪克的声音变得若有所思:“所以,这就是莱斯利医生说的‘她选择了拒绝知情’?”


    “是的。”


    频道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个更年轻的声音加入,带着那种特有的,介于认真和不耐烦之间的语调。


    “所以我们现在怎么办?继续让她‘不知道’?”


    达米安。


    提姆微微挑眉。这个时间点,达米安应该在学校的击剑训练课上。看来他也在听。


    布鲁斯没有立即回答。


    “她今天下午会收到莱斯利的MRI结果。”他说,“正常。”


    “然后?”


    “然后,她会继续做她的工作。”


    达米安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明显的不满:“所以我们就这么干等着?等她某天终于愿意‘知道’?”


    “是的。”


    达米安:“这太被动了。”


    布鲁斯:“这是尊重。”


    蝙蝠侠这一次停顿的时间更长,但不是为了给孩子们思考尊重的时间。


    是为了另一件事。


    蝙蝠侠耐心地等待了五秒钟。


    “现在,红罗宾,搅局者,黑蝙蝠还有罗宾,解释一下,这个时间你们不该在学校吗?”


    达米安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不耐烦得很明显,但细听之下,似乎还有那么一点点……被当场抓获的心虚?


    “我在学校。”


    布鲁斯没有说话。


    “……外面的走廊上。”达米安补充。


    仍然沉默。


    “负责放哨。”


    布鲁斯终于开口:“放哨。”


    “是的,”达米安理直气壮,“红罗宾的伪装需要有人确认目标位置和周围环境。我在走廊上与目标擦肩而过三次,确认她没有对‘卡罗琳护士’产生任何警惕。这是战术支援。”


    “战术支援。”布鲁斯重复。


    “三次,”杰森幸灾乐祸,“罗宾,你跟她面对面走了三次,她都没认出你?”


    “没有。”


    “一次都没觉得这小孩有点眼熟?”


    “没有。”


    “一次都没觉得这小孩为什么老在我面前晃?”


    “……”达米安顿了一下,“第三次她看了我一眼。”


    频道里突然安静了。


    提姆的声音响起:“她看你了?什么眼神?”


    “就是……看了一眼。”


    “什么样的看了一眼?”迪克追问,语气里有了担忧。


    达米安似乎在斟酌用词,这对他来说很罕见。


    又过了两秒,他才开口:“就是……那种成年人在医院里看到小孩时的眼神。”


    杰森爆发出毫不掩饰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哈!所以她的反应是‘哦,一个小孩,在医院里,正常’?恶魔崽子,你被归类为‘正常小孩’了!你被当成一个普通小孩了!”


    “闭嘴,头罩。”


    “我不闭,这太好笑了——等等,所以你穿着什么?”


    “……什么?”


    “你放哨的时候穿的什么?你的定制小西装?小学生的制服?还是你那件写着‘我哥是罗宾’的T恤?”


    “我没有那种T恤!有的话也只会写‘我是罗宾’,我才是最好的罗宾!”


    杰森:“你可以有。我送你一件。”


    史蒂芬妮的声音加入:“所以小D,你到底穿的什么?”


    达米安沉默。


    提姆的声音平静地响起:“他穿的是击剑队的队服。因为他在学校击剑训练中途‘去了洗手间’,然后就没回去。”


    迪克:“小D,你没有戴着击剑面罩,对吧?”


    达米安:“当然没有!”


    布鲁斯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平静地截断了这场即将升级的争论。


    “罗宾。”


    “……在。”


    “下次战术支援,请确保伪装更彻底。”


    达米安愣了一下。


    “……是。”


    杰森:“等等,老头子,你就这么放过他了?他逃课!”


    “击剑训练不是课。”达米安迅速反驳。


    蝙蝠侠打断他们:“红罗宾,任务完成情况。”


    提姆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消息已传达。目标未产生怀疑。‘草莓比蓝莓更适合冬季投喂’的附加信息已传递,目标无特殊反应。我还以为埃拉诺会笑来着,这真的很好笑。”


    “她无反应,”迪克解释说,“是因为她根本不知道你是谁。小红,你对着一个不知道你是谁的人说冷笑话,还指望她能有什么反应?”


    “那是内部玩笑,”提姆纠正,“不是冷笑话。”


    迪克在思考:“埃拉诺属于内部吗?


    “现在是了,”提姆说,“只是她自己不知道。”


    通讯频道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史蒂芬妮轻轻吹了声口哨:“哇哦,小红,你这个逻辑……有点哲学啊。”


    “谢谢。”


    史蒂芬妮:“不是夸你。”


    迪克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那种大哥试图调解的语气:“好了,所以现在的情况是:提姆成功传达了B的‘不需要被投喂’,达米安成功完成了放哨和三次近距离接触,埃拉诺成功没有认出任何人——这难道不是完美的结果吗?”


    “完美?”杰森嗤笑一声,“一个亿万富翁装蝙蝠,一个少年总裁装护士,一个刺客后代装小学生,在同一个医院里围着同一个医生转,她愣是觉得一切正常——这叫完美?这叫离谱。”


    “这叫哥谭。”史蒂芬妮说。


    频道里又安静了一秒。


    然后卡珊德拉的声音轻轻响起,只有两个字:“有趣。”


    所有人都等着她继续说,但她没有。


    杰森:“……就这样?‘有趣’?没了?”


    “没了。”


    杰森叹了口气:“行吧,黑蝙蝠的语言艺术我永远不懂。”


    布鲁斯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结束通话的意味。


    “所有人,确认当前位置和下一步计划。”


    “红罗宾,”提姆的声音,“正在返回哥谭高中,下午正常上课。”


    “罗宾,”达米安的声音听起来相当不情愿,“正在返回学校,正常上课。”


    “夜翼,”迪克的声音,“布鲁德海文警局,上班时间摸鱼听通讯。”


    “红头罩,”杰森的声音,“自己的安全屋,正在把红罗宾穿护士装的照片设置成手机屏保。”


    “红头罩!”


    “开玩笑的——才怪。”


    “搅局者,哥谭高中,”史蒂芬妮的声音,“教室,真的在学习。”


    “蝙蝠女,”芭芭拉的声音,“哥谭市图书馆,行动结束了吗,我只是在工作!然后我错过了一切?我要去查看通讯记录了。”


    “黑蝙蝠,”卡珊德拉的声音,“在诊所对面的楼顶。”


    布鲁斯的声音有了微妙的变化:“……什么?”


    “观察。”卡珊德拉说。


    “……”


    杰森:“黑蝙蝠,你是说,你现在就在那个诊所对面的楼顶上,观察埃拉诺医生?”


    “是的。”


    “她没发现你?”


    “没有。”


    “她知道有人在看她吗?”


    “没有。”


    “她知道这个世界上有‘蝙蝠侠’‘罗宾’‘红罗宾’‘搅局者’‘黑蝙蝠’‘夜翼’‘红头罩’以及‘一个穿着击剑队服在她面前晃了三次的小孩’吗?”


    卡珊德拉沉默了。


    这个问句好长,她需要组织一下语言。


    组织出来了。


    卡珊德拉高兴地说:“No。”


    [22]漫不经心:一切正常


    埃拉诺本人不知道诊所对面的楼上停了一只逃学蝙蝠。


    啊,好吧,其实知道了也不是很在意。


    今天中午用不着做饭了,感谢阿尔弗雷德。


    再过一个小时去吃饭,在此之前,要处理一下还没有来得及处理的日常事务。


    来诊所最多的当然不可能是帮派分子,他们也不会在这个时间过来,白天最多的病人是社区里的老人和儿童,埃拉诺对护士嘱咐了几句,然后开始做韦恩先生的日常身体健康情况确认。


    因为要和莱斯利一起去医院做检查,所以延误了两个小时。开颅术后的随访很重要,埃拉诺要对得起韦恩先生给的高工资和福利,因此她工作得很认真。


    和潘尼沃斯先生确认过布鲁斯现在可以进行视频通话后,埃拉诺按下了通话键。


    “上午好,韦恩先生,今天您感觉如何?”


    韦恩先生的恢复真是神速啊。


    算算时间,他的颅骨应该可以移植回去了,不过既然之前在澳大利亚时的病历已经全部销毁了,埃拉诺也没有再问什么的打算。


    对于二次手术,韦恩先生肯定已经有自己的安排了。


    虽然他目前的安排是亲自开飞机去欧洲滑雪……


    但埃拉诺坚信,布鲁斯一定会对哥谭负责,对蝙蝠侠负责。


    如果要对蝙蝠侠负责,他就得对自己的身体负责。


    韦恩集团董事长的身体情况会影响股价的。


    而股价关乎公司的经营状况。


    公司的经营状况关乎现金流。


    现金流关乎对蝙蝠侠的资助。


    所以说,如果韦恩先生爱蝙蝠侠,那么韦恩先生一定会爱护身体的。


    屏幕亮起,布鲁斯·韦恩的脸出现在画面中。


    背景是韦恩庄园的书房,她能认出来是因为上次视频面诊时阿尔弗雷德特意调整过摄像头角度,让她“顺便欣赏一下韦恩先生的书架”——当时她礼貌性地称赞了几句,然后阿尔弗雷德就记住了,每次视频都会把角度调得刚好能看到那排烫金书脊。


    多么体贴啊。


    埃拉诺想。


    在“某人做了什么”这件事上,她既不想知道“某人”是什么,也不想知道“什么”是什么。


    因此她就只把阿尔弗雷德·潘尼沃斯当做一位无微不至的长辈看待——虽然埃拉诺和阿尔弗雷德相处的时间不太长,但是她知道阿尔弗雷德与母亲是多年的老朋友。


    “上午好,韦恩先生,”埃拉诺说,“今天您感觉如何?”


    每天的视频面诊都是这个开头。


    布鲁斯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得近乎慵懒。他的头发保留得很好,从正面看,根本看不出来两个月前做过开颅手术的痕迹。


    那位做手术的医生很体贴,埃拉诺想。


    两个月前她就有这种想法。


    至于说现在嘛……


    感谢莱斯利,埃拉诺现在已经无法直视“体贴”这个词了,但愿那位医生给韦恩先生留下前面的头发不是“因为某人做了什么”这个理由。


    不过,在两个月后的现在,韦恩先生后面的头发也已经全都长出来了。


    真是生长迅速啊。


    埃拉诺在心里感慨。对一个中年男性来说,韦恩先生的头发非常茂密。


    “很好,”他说,“阿尔弗雷德每天逼我吃三顿营养餐,做两次康复训练,量一次体温。我感觉自己被当成重症监护病人了。而且已经被这样对待了两个月。”


    “那是潘尼沃斯先生尽职尽责。”埃拉诺在病历上记录,“头痛吗?眩晕?视力模糊?”


    “没有。”


    “睡眠质量?”


    “平均七小时。”


    七小时。


    一个刚做完开颅手术两个月的患者,睡眠七小时,没有头痛眩晕视力模糊,还能亲自开飞机去欧洲滑雪——


    “您的恢复速度非常理想。”


    她选择了一个中性的词。


    “谢谢夸奖。”


    “这不是夸奖,是客观描述。”埃拉诺继续记录,“运动功能测试做了吗?”


    “做了。一切正常。”


    “肢体协调性?”


    “正常。”


    “反应速度?”


    布鲁斯微微挑眉,嘴角似乎有极淡的笑意。


    “需要我现场演示吗?”


    “不必,”她低下头继续写,“我相信您的判断。但作为医生,我建议您不要过于自信。颅脑外伤的恢复期通常比表面看起来更长,有些症状可能会延迟出现。”


    “比如?”


    “比如注意力分散,比如判断力下降,比如——”埃拉诺顿了一下,“比如做出一些不太理性的决定。”


    以上的问题都是每天的例行提问。埃拉诺每天确认一次,然后得到一堆“正常”。


    “不,我认为用草莓来代替蓝莓更合适。草莓的个头更大,对吧?”


    埃拉诺注视着布鲁斯·韦恩手里那颗多汁的新鲜草莓。


    显而易见,供给韦恩庄园的草莓不会又酸又硬。


    “是的,”埃拉诺微笑了一下,“啊哈,看起来妈妈把这件事告诉了阿尔弗雷德,而阿尔弗雷德告诉了你?”


    这个路径没有错。


    只不过在从这条路径上得到这一消息的同时,布鲁斯还从其他许多条线路上听到昨天晚上的情况。


    比如他自己的监听器。


    比如莱斯利的直接复述。


    “是的,是这样的。”


    布鲁斯露出一个和草莓一样鲜艳的笑容。


    “我希望你会喜欢卡罗琳,她是一位非常称职的护士。”


    哦,棒极了,布鲁斯主动提到了卡罗琳护士。这就证明护士的确是按照布鲁斯·韦恩的授意来和自己接触的。


    这意味着安全。


    埃拉诺喜欢安全。


    屏幕里的布鲁斯咬了一口草莓,动作自然得像是真的在享受这颗冬季难得的水果。


    说难得其实也不是很难得,超市里的草莓多的是,但埃拉诺不会买的,她能买到的草莓都硬得像萝卜……


    草莓草莓草莓。


    萝卜萝卜萝卜。


    埃拉诺看着那颗草莓被咬开,红色的汁液微微渗出。草莓的维生素C含量确实高于蓝莓,如果韦恩先生真的需要被“投喂”,从营养学角度来说,卡罗琳护士的建议是有道理的。


    “卡罗琳护士很专业,”她顺着布鲁斯的话说下去,“她提到了我的论文。看来韦恩先生对团队成员的学术背景也有要求?”


    布鲁斯又咬了一口草莓。


    “我对所有为我工作的人都有要求。”他说,“卡罗琳在影像科的表现一直很出色。而我恰巧认识她,不过,我不可能认识哥谭综合医院的每一位工作人员——虽然理论上他们都为我工作。”


    布鲁斯脸上绽放出一个属于首富的笑容。


    “毕竟,只有优秀的医生和护士,才能为哥谭市民的身体健康提供更好的保障。”


    埃拉诺的嘴角动了动。她很清楚自己该怎么恰如其分地说一句恭维的话,比如说“能满足韦恩先生的高要求是我的荣幸”之类的,但……


    韦恩先生是一只蝙蝠。


    韦恩先生是蝙蝠侠。


    无论这两句话哪一句是真的,抑或者是都是假的,埃拉诺都没法顺畅地说出来那句本可以脱口而出的恭维话了。


    “谢谢您安排VIP通道,今天的检查很顺利。”


    她最后只能这样说。


    “应该的。”布鲁斯把剩下的草莓放进嘴里,“莱斯利医生这些年帮了我很多忙。”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有一瞬间的变化——很轻微,轻微到如果不是埃拉诺正在盯着屏幕观察他的面部对称度和微表情,她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种语气,像是欠了很多人情的人,在说一个永远还不完的账。


    埃拉诺的心微微一跳。


    她想起莱斯利的那句话:“当一个人太体贴的时候,往往意味着他有什么事情需要被原谅。”


    布鲁斯·韦恩的语气里,是不是也有类似的东西?


    “她会没事的。”埃拉诺说,语气比自己预想的更笃定,“无论结果如何,她都会没事的。”


    布鲁斯看着她。


    “是的。”他说。


    镜头里的这个人究竟是不是蝙蝠侠面具下的那个人,埃拉诺不关心,她保持微笑,看布鲁斯·韦恩活动了一下他的脖子。


    然后她习惯地叮嘱了两句关于颈椎健康的话,自己也转头往窗外看一看——


    埃拉诺当然看不见逃学的黑蝙蝠。


    布鲁斯也看不见逃学的黑蝙蝠。


    可是他能听见。


    “准备撤退。”


    卡珊德拉说话很简洁,但布鲁斯能听得懂,她说这话的意思是准备在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前回学校。


    布鲁斯没有动。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咬草莓的动作没有停顿,甚至眼神都没有往窗外飘一毫米。


    但埃拉诺注意到了一件事——他的耳朵。


    不是形状,是方向。


    在他说“是的”之后,在他活动脖子之前,有一个极其微小的瞬间,他的头似乎往某个方向动了一下。


    不是眼睛看,只是耳朵。像是在听什么。


    然后他活动了脖子,那个微小的偏移就被掩盖在了“颈椎放松”的自然动作里。


    埃拉诺眨了眨眼。


    太快了,动作也太小了,仿佛只是一瞬间的幻觉。


    她刚才在想什么来着?草莓?萝卜?还是卡罗琳护士的论文?


    不重要。


    “韦恩先生,”她收回视线,继续用那种例行公事的语气,“如果您打算按计划去欧洲滑雪,我建议在出发前再做一次平衡功能测试。高海拔和寒冷环境对术后患者的影响需要评估。”


    布鲁斯把最后一点草莓咽下去,点了点头。


    “阿尔弗雷德已经预约了。”


    “那很好。”


    “他说如果你有空,可以一起去。”


    埃拉诺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什么?”


    布鲁斯靠在椅背上,姿态还是那样慵懒,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太亮了,亮得不像是刚吃完草莓在闲聊的亿万富翁。


    “去欧洲。滑雪。圣诞集市。”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邀请她喝杯咖啡,“莱斯利医生也可以一起。阿尔弗雷德说诊所可以暂时关门几天,哥谭不会因为你们的离开就崩溃。”


    埃拉诺盯着屏幕。


    她的医学大脑开始高速运转。


    布鲁斯·韦恩,开颅术后两个月,计划亲自开飞机去欧洲滑雪,现在邀请她的家庭医生团队一起——


    不,等等,这不是医学问题。


    这是——


    “韦恩先生,您是在开玩笑吗?”


    “我从不开玩笑。”


    于是布鲁斯·韦恩就这样用一副开玩笑的语气说“我从不开玩笑。”


    “……”


    通讯频道里,杰森的声音压低到几乎听不见:“她信吗?”


    压低声音是没有必要的,但杰森想要压低声音。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等布鲁斯的下一句话。


    布鲁斯看着屏幕里的埃拉诺。


    她的表情很平静。


    “不是玩笑,”他说,“但也不是必须。只是一个提议。”


    埃拉诺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在病历上敲字。


    “我会考虑的,”她说,“现在,我们继续今天的例行检查。血压今天测了吗?”


    “测了。”


    “数值。”


    “118/76。”


    “心率?”


    “六十二。”


    埃拉诺点点头,把这些数字敲进文档。


    通讯频道里,史蒂芬妮的声音飘进来:“她真的在继续问血压。她真的——小D,你看到了吗?她在问血压!”


    达米安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我在学校的走廊上,看不到。但我能听见。她确实在问血压。”


    提姆:“B邀请她去欧洲滑雪,她回了一句‘我会考虑的’,然后继续问血压,酷,我想知道这是不是斯坦福的授课内容之一。”


    达米安:“TT,显然不是。红罗宾,你想去哪一所常青藤都可以,没必要用这种语气谈论斯坦福。”


    埃拉诺不知道通讯频道里的这些对话。


    她只知道自己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稳,每一个数字都敲在正确的位置上。


    血压。正常。


    心率。正常。


    呼吸频率。正常。


    一切正常。


    她抬起眼,看向屏幕里的布鲁斯·韦恩。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她说,“您今天有没有出现任何不寻常的视觉或听觉现象?比如看到不存在的东西,或者听到不存在的声音?”


    依然是每一天都会问的问题,也是很确定会得到“没有”这个答案的问题。


    布鲁斯:“没有。”


    “好的。”埃拉诺敲下最后一个字,“今天的随访就到这里。如果有任何不适,随时联系。潘尼沃斯先生有我的紧急联系方式。”


    “我知道。”


    埃拉诺点点头,准备结束通话。


    但她的手指停在“结束”按钮上。


    “韦恩先生。”


    “嗯?”


    她看着屏幕里那张脸,那张从正面看完全看不出开颅手术痕迹的脸,那张两个月前还在生死边缘,现在却在邀请她去滑雪的脸。


    “您说的那个提议,我会认真考虑的。祝您生活愉快,再见。”


    埃拉诺挂断通话。


    今天下午核磁共振结果会出来。


    如果是正常的,就说明妈妈在昨天说话时是清醒的,就说明“布鲁斯·韦恩是蝙蝠侠”这条信息的可靠性值得谨慎考虑。


    假设布鲁斯·韦恩是蝙蝠侠,那么布鲁斯·韦恩不可能离开哥谭长期度假。


    因为蝙蝠侠最多短暂地离开哥谭和正义联盟一起拯救一下世界。


    度假是不可能的,长期更是不可能的。


    也就是说,“去欧洲滑雪”是一个隐喻。


    这个隐喻代表什么,目前还不知道。


    但同步考虑到诊所两个月前进行的异位寄养手术,布鲁斯·韦恩的身体恢复状况,即使不能确定布鲁斯的颅骨是不是在布鲁斯的肚子里,也不能确定两个月前的那个病人到底是不是布鲁斯……


    邀请自己和莱斯利医生去滑雪,是邀请她们加入“滑雪”代指的一件事。


    这点埃拉诺很确定。


    而且,布鲁斯应该快该盖上他的颅骨了。


    从腹腔里取出来,然后盖上。


    如果两个月前的病人真的是他的话。


    不过,布鲁斯·韦恩的开颅手术,当然是在澳大利亚由顶尖的医疗团队完成的。


    埃拉诺漫不经心地想。


    漫不经心。


    这个词真好用。她可以漫不经心地想布鲁斯的颅骨是不是在他的腹腔里待过,漫不经心地想那个“澳大利亚顶尖医疗团队”根本不存在,漫不经心地想两个月前那个夜晚她妈妈在诊所里做的到底是什么手术。


    漫不经心。


    只要想得够漫不经心,这些念头就不会在脑海里扎根,就不会长成她无法忽视的形状。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诊所对面的楼顶空空荡荡,只有几只鸽子在栏杆上晒太阳。


    真是一个适合逃学的好天气。


    但埃拉诺没有课可逃,她总不能罢工。


    埃拉诺看了那楼顶三秒,然后转身下楼。


    午餐是阿尔弗雷德的那两份保温盒。莱斯利吃得很慢,埃拉诺也吃得很慢,母女俩坐在餐桌两端,中间隔着那罐热气腾腾的鸡汤。


    “结果下午出来。”莱斯利说。


    “嗯。”


    “你紧张吗?”


    埃拉诺咬了一口三文鱼。


    “我是医生,”她说,“医生不紧张,医生等结果。”


    莱斯利看着她,嘴角有极淡的笑意。


    “那作为女儿呢?”


    埃拉诺咀嚼的动作顿了顿。


    “作为女儿,”她把三文鱼咽下去,“作为女儿,我给自己做了十分钟的心理建设才敢下楼。我站在楼梯口,听你在楼下接诊,听了整整十五分钟,确认你说话逻辑清晰、判断准确,才敢去吃饭。”


    莱斯利没有说话。


    “所以,”埃拉诺抬起眼,“别问我紧不紧张。我紧张得差点在影像科候诊区把那篇论文倒背如流。”


    莱斯利低下头,继续喝汤。


    “味道怎么样?”她问。


    “什么?”


    “阿福的鸡汤。”


    埃拉诺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那澄澈的汤汁。


    “妈妈。”


    “嗯?”


    “布鲁斯·韦恩刚才邀请我们去欧洲滑雪。”


    莱斯利的勺子停在碗边。


    “……什么?”


    “视频随访的时候他说的。阿尔弗雷德的提议,让诊所暂时关门几天,一起去欧洲,圣诞集市,滑雪,诸如此类。”埃拉诺的语气很平淡,“我问他是不是开玩笑,他说他从不开玩笑。然后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了一遍。”


    莱斯利把勺子放回碗里。


    “你怎么回他的?”


    “我说我会考虑。”


    “你会吗?”


    埃拉诺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鸡汤,看着那澄澈的汤面上漂浮着的细小油花。


    “妈,”她问,“布鲁斯·韦恩的颅骨,现在在哪里?”


    莱斯利的手指微微收紧。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你确定你想知道吗,埃拉?”


    埃拉诺抬起眼。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但我觉得,如果我不问,你会一直觉得我需要被保护。如果我问了,你可能会告诉我一些我不想听的东西。然后我就会变成那个‘知道了但假装不知道’的人——和现在比,有什么区别?”


    莱斯利看着她。


    “区别是,”莱斯利说,“‘知道但假装不知道’比‘真的不知道’累得多。”


    埃拉诺想了想。


    “那我应该是真的不知道,因为我不觉得累。”


    莱斯利没有说话。


    埃拉诺把最后一口三文鱼吃完,放下叉子。


    “我不会问的,”她说,“不是现在。等结果出来再说。”


    “等结果出来,你就会相信我说的话了?”


    “不一定,”埃拉诺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如果MRI正常,只能说明你没有器质性病变。不能说明蝙蝠侠存在,也不能说明布鲁斯·韦恩是他的秘密身份。最多只能说明——你说话的时候是清醒的。”


    ……


    下午两点,埃拉诺的手机响了。


    哥谭综合医院影像科的电话。


    她站在输液室门口,看着里面正在打点滴的老人,按下接听键。


    “汤普金斯医生?”


    “是我。”


    “莱斯利·汤普金斯的MRI结果出来了。一切正常。没有缺血灶,没有占位性病变,脑室系统无异常,皮层萎缩程度符合生理年龄——简单说,您母亲的大脑非常健康。”


    埃拉诺闭了闭眼。


    “谢谢。”


    “不客气。正式报告会发到您的邮箱。您是VIP通道的贵宾,既然检查没有问题,就不必亲自来医院取报告了。”


    “谢谢。”


    埃拉诺又说了一遍。


    电话挂断。


    埃拉诺站在原地,手机还贴在耳边,但那头已经没有了声音。


    正常。


    一切正常。


    所以——


    “埃拉诺医生?”


    护士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埃拉诺放下手机,转过身,脸上已经挂上了那个惯常的、温和的微笑。


    “没事,”她说,“继续工作。”


    她走向自己的办公桌,坐下,打开电脑,点开今天的预约列表。


    下一个病人是社区里的史密斯太太,七十三岁,高血压,每周这个时间来量血压开药。


    一切正常。


    正常得像这个世界从来没有什么Y形切口,没有什么脾脏缺失,没有什么颅骨在腹腔里待过两个月。


    正常得像布鲁斯·韦恩真的只是一个每年冬天都会去欧洲滑雪的亿万富翁。


    [23]亲爱的红桶先生:颅骨修补术


    圣诞节意味着医院会比平时更忙。埃拉诺亲身体会过不止一次了,节日意味着人群聚集,人群聚集意味着过量的酒精,稀奇古怪的食物,用法用量都错了的药物以及争吵。


    四者都会为医院带来大量的患者。


    如果是诊所的话,情况通常会好一点。埃拉诺知道很多私人的社区诊所在圣诞节都是关门的,或者开着门也冷冷清清。


    但埃拉诺知道妈妈的诊所不会冷清的。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莱斯利医生的诊所从来不关门,圣诞节的晚上,更不能关门。


    “你觉得小丑今年会从阿卡姆逃出来吗?”


    埃拉诺架好梯子,站到最高的一级上,把星星挂饰挂在圣诞树的顶上。


    “应该不会吧,”莱斯利没有什么信心地说,“去年小丑没有逃出来,不过配药室里一直都有小丑毒气的解药。”


    她把其他的挂饰递给梯子上的埃拉诺。


    “稻草人毒气的解药准备了吗?”


    装上所有的挂饰后,埃拉诺把一条亮闪闪的红色彩带绕在圣诞树上。


    “准备了。但不一定还有用,克莱恩博士一直在改进配方,韦恩药业研制解药的速度基本还能跟得上,但是在新的毒气出现前,他们不可能研制出解药。”


    终于,圣诞树终于装饰好了。


    埃拉诺依然站在梯子上看这棵陌生的树。


    的确是很陌生的一棵圣诞树。


    去年圣诞节埃拉诺没有回哥谭,她是在波特兰过的。


    前年倒是回来了,可是大前年又没有回来。


    从西海岸到到东海岸很远,志愿活动,实习,实验,值班……


    埃拉诺回哥谭的次数不是很多。


    或者干脆就说很少回哥谭。


    “圣诞树装饰好了,接下来我们就该准备圣诞节礼物了。”


    莱斯利医生在清单上打上一个钩,看向下一项。


    准备圣诞礼物不是母女俩互相送一份礼物,莱斯利医生有一份名单,记录了社区里所有的学龄儿童——呃,也不一定是所有,不过社工们尽力统计了——莱斯利会带着埃拉诺给他们准备圣诞礼物,送一套文具或者一本书。


    为社区里有需要的孩子们准备圣诞节礼物是她们家的传统。


    就像诊所永远不关门也是传统一样。


    这是哥谭东区少数几家还在坚持营业的独立书店。门面不大,书架顶到天花板,空气中飘着旧纸浆和咖啡的气息。


    店主是位六十多岁的老先生,戴一副金丝眼镜,在这里经历了无数次抢劫,无数次火灾……


    然后书店还在。


    店主是从这条街还叫公园街时就在这里的。就和莱斯利一样,这位老先生一样亲眼见证了艺术与文化的中心如何堕落成犯罪巷。


    “埃拉诺,今年你一个人来吗?”


    柜台后面的店主抬头,有点吃惊的样子。他和莱斯利是朋友,也认识埃拉诺。在多年以前——准确来说是十年以前,埃拉诺和莱斯利是一起来的,后来埃拉诺就很少过来了。


    “对,妈妈在诊所。我来买书。”


    寒暄过后,埃拉诺走向儿童区。


    书架上塞得满满当当,从经典童话到最新出版的青少年小说,脊背高高低低挤在一起。她蹲下来,开始按照莱斯利给的那份名单挑书。


    七岁的男孩,喜欢恐龙——有恐龙百科吗?


    九岁的女孩,最近开始喜欢侦探故事——福尔摩斯还是马普尔小姐?


    她挑得很慢。


    每一本书都被她拿起来翻一翻,看看内容,看看插图,看看印刷质量。这些孩子可能没有太多书,这一本可能会被翻很多遍。它得结实,得好看,得值得被反复阅读。


    “你拿的是儿童区的书。”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埃拉诺转过头。


    杰森·陶德站在两排书架之间,穿着皮夹克,能里面是红色的连帽衫,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烫金的字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微微反光。


    《傲慢与偏见》。


    不是普通的平装本,是那种出版社偶尔会出的纪念版,精装,布面,书脊上的烫金字是手写的字体。


    大概是200周年纪念版吧,埃拉诺不知道,她不常买纸质书。


    “杰森,你也来买书?”


    “路过,”杰森的回答简短得像是在节省字数,“看到开着就进来了。”


    埃拉诺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


    杰森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然后抬起眼,表情没有变化,更没有解释,他靠在书架上,翻了翻那本书的扉页,动作随意得像是在翻一本超市打折的平装本,但那本书的纸张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书脊的烫金字一笔一画都透着精致。


    “给孩子们挑书?”他问。


    “嗯。妈妈的传统。”埃拉诺蹲下来,继续挑,“社区里的孩子,圣诞节送一套文具和一本合适的书。”


    杰森没有说话。


    埃拉诺又挑了两本,站起来,转身看见他还在原地,目光落在那排童书上。


    “简·奥斯汀?不错的品味。”


    这就纯粹是没话找话说了,埃拉诺真心不能理解杰森·陶德作为富豪之子怎么能天天在东区出没,就算是韦恩庄园就管家和父亲,是钻石区的公寓不好住还是西区的公寓不好住啊——


    在非工作时间看到雇主的儿子真的很烦啊拜托!


    然后埃拉诺花了一秒钟时间调整自己的心态,韦恩先生开了这么高的薪水当然不是为了让她一天只工作半个小时的。


    所以,对杰森·陶德,要笑脸相迎,要称赞他的品味。


    青少年愿意读书的已经不多了。相信韦恩先生也是很乐意见到孩子愿意读《傲慢与偏见》这样的经典的。


    想到这里,埃拉诺脸上的微笑更自然了一些,也更感动了一些。她到现在其实还不知道杰森的年龄,虽然他很高大强壮,但埃拉诺以一个医生对人体的熟稔确认他的年龄不会超过20岁。


    啊,青少年。


    杰森看了她一眼。


    “我看起来不像是会读简·奥斯汀的样子吗?”


    不愧是青少年神奇的问题角度啊。


    但是没有关系,埃拉诺是研究过儿童心理学的。


    当然,不是说陶德先生是大龄儿童的意思。青少年心理学她也研究了。


    “我不知道像不像,”她诚实地说,“我只见过你两次。第一次在超市,第二次在诊所。两次都不像在讨论十九世纪英国文学的场景。这是第三次。”


    杰森嗤笑了一声。


    “那你在诊所讨论什么?血压?心率?”


    “差不多,”埃拉诺也笑了,“还有呼吸频率、用药史,过敏史。”


    杰森:“听起来比简·奥斯汀无聊。”


    埃拉诺并不觉得自己的专业比简·奥斯汀无聊,但是接着与杰森讨论下去对自己没有好处,所以,真正明智的选择是——


    “是啊。”


    一个单词,完美的表现!


    医生微微侧身,看杰森翘了翘嘴角。


    ——这个年轻人现在一定觉得自己很有品味,而且得到了认可,青少年总是渴望得到认可,即使自己不是长辈只是雇员,但自己的学历和资历摆在这里,得到一位从医经验丰富的博士的认可,对一个热爱阅读的青少年来说绝对是非常满足自尊心的。


    他们没有再说话,这个small talk完美地结束了,等到从书架底部抽出来一本书再站起来时,杰森已经离开了。


    花了半个小时时间,埃拉诺终于选好给所有孩子的书,结账后,她提着两摞书走出书店,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街灯亮着——今天的灯是好的,真不错——薄雾把光线晕染成一团团模糊的橘色。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不是枪声。是闷响,拳头砸在肉体上的那种闷响,接着是一声短促的惨叫。


    埃拉诺的脚步顿了顿。


    左侧小巷,距离约二十米,受伤者男性,年龄不详,惨叫的音调偏高,可能伴有剧烈疼痛——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从小巷里走出来的人。


    红头罩。


    哥谭义警圈子里最暴力,最不按常理出牌的那个。埃拉诺没见过他本人,但在诊所的夜间急诊记录里读过他的作品——骨折,枪伤,各种程度的钝器伤,伤者无一例外都是帮派分子。


    莱斯利医生的诊所一样救治帮派分子,她说这是因为希波克拉底誓言。


    红头罩显然刚处理完什么事。他从小巷里走出来,动作随意得像刚逛完超市,一边走一边把什么东西塞进口袋。然后他停下,弯腰捡起一根绳子——不,不是绳子,是某种类似捆扎带的东西——把身后那个瘫在地上的人绑起来。


    绑在路灯上。


    埃拉诺的视线从他身上扫过。


    红色连帽衫,敞开的皮夹克,牛仔裤,靴子。


    红色连帽衫。


    皮夹克。


    她的视线停住了。


    就是那种红色。和杰森·陶德一样的红色连帽衫。


    红头罩把最后一个人绑好,直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然后他转过头。


    正好对上埃拉诺的视线。


    街灯在他们之间投下一团模糊的橘色光晕。薄雾轻轻浮动。红头罩的头罩上有两个活泼的白色小眼,放大一下,再缩小一下,很拟人。


    埃拉诺眨了眨眼。


    红头罩的装束:红头罩,红色连帽衫,皮夹克,牛仔裤,靴子。


    杰森的装束:红色连帽衫,皮夹克,牛仔裤,靴子。


    红头罩敞着皮夹克,里面露出来的T恤上印着一个蝙蝠标志。


    杰森刚才在书店里穿着夹克,拉链拉到顶,但能看见红色的兜帽,想必里面的也是红色连帽衫。


    红头罩刚从这条小巷出来,手上还沾着刚才那个人的血。


    杰森刚才从这条街走出去,方向是——埃拉诺看了一眼小巷的位置,又看了一眼红头罩站的位置——不知道他走的哪条路,但这边也只有这条路了。


    “嗨。”


    在这个夜雾浮动的晚上,对上红头罩如此拟人如此生动的头罩,埃拉诺觉得自己不应该什么都不做。


    于是她说了“嗨。”


    红头罩也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也开口了。


    “嗨。”


    他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带着变声器处理后的机械质感。


    埃拉诺点了点头。


    红头罩也点了点头。


    两个人隔着二十米的距离,在十二月的薄雾里,互相点了个头。


    埃拉诺的大脑继续运转。


    红头罩是哥谭义警,红头罩有暴力倾向,红头罩和蝙蝠侠的关系很复杂——这些她都知道。但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穿着和杰森·陶德一模一样的衣服,从杰森离开的方向走出来的人。


    而杰森·陶德是韦恩家的养子,韦恩家资助蝙蝠侠,蝙蝠侠和红头罩有关系。


    这中间的链条太长,她不想推。


    她只需要一个解释。


    一个合理的,简单的,不需要推翻任何现有认知框架的解释。


    她找到了。


    他们穿的是情侣装。


    对啊。


    红头罩和杰森·陶德穿的是情侣装。


    这有什么问题呢?年轻人嘛,喜欢穿一样的衣服很正常——哥谭的年轻人流行什么她不知道,但肯定有这种可能。埃拉诺虽然不想承认自己老,但学医和医院工作都很催人老,她抬手摸了一把脑后瘦瘦的辫子。


    唉。


    医学生。


    唉。


    熬夜。


    唉。


    脱发。


    总之,杰森认识红头罩,红头罩认识杰森,他们约好今天穿一样的衣服出门——红头罩也许是来接杰森的,也许只是巧合。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不需要知道红头罩是谁,也不需要知道杰森和红头罩是什么关系……


    嗯,虽然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更像是情侣关系。


    两个同样高大同样健美的年轻男性,穿着一样可爱的蝙蝠连帽衫。


    真是可爱的一对。


    就像布鲁斯和蝙蝠侠这一对一样可爱。


    埃拉诺拎着两大提书,冲红头罩又点了点头,然后从他身边走过,往诊所的方向走去。


    走出五步,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人在用靴子踢地上的石子。


    她没有回头。


    走出十步,她听见红头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需要帮忙吗?那两摞书看起来挺重的。”


    埃拉诺的脚步停了停。


    转过身,她看见红头罩还站在原地,那个被绑起来的罪犯正在他脚边哼哼。


    街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其实是用不着帮忙的,两摞书的重量对埃拉诺来说不算是什么,她的臂力还是不错的,从这里到诊所也很近,只有十分钟步行的路程……


    而且,红头罩是来接杰森的。


    埃拉诺已经坚信这一点了。


    “不用,不过谢谢你,”埃拉诺声音轻快地回答,“你是来找杰森的吧,他在我出门前大概十分钟就走了,很遗憾我没看见他往哪边走了。”


    杰森·陶德AKA红头罩:……


    红头罩:“再见!”


    埃拉诺心情愉快:“再见,红头罩先生。”


    两摞书确实不重,但她拎了这么久,手指已经开始发酸。她在街角换了一下手,然后继续走。


    又走出二十步,她听见身后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由近及远,很快就消失在另一个方向。


    红头罩走了。


    大概是去找杰森了。


    埃拉诺在心里祝福这对小情侣圣诞快乐,然后推开诊所的门。


    输液室里还有两个病人,护士正在给一位老人换药。埃拉诺把书放到自己的办公桌下面,坐下来,打开电脑。


    屏幕上映出自己的脸。


    埃拉诺惊奇地发现自己在微笑。


    笑什么呢……


    难怪杰森不和韦恩先生去欧洲度假呢,原来是要和红头罩先生一起共度假期。


    红头罩的话,就和蝙蝠侠一样,埃拉诺在诊所见过几次母亲给他处理伤情,但没有直接接触过。


    但埃拉诺相信红头罩先生是一个很可靠的青年,适合杰森这样受过伤的敏感孩子。


    法医的Y字形切口固然可怕,可也只不过是一道伤口。


    是伤口,就会愈合。


    真是一对甜蜜的小情侣啊。


    埃拉诺情不自禁地嘴角上扬。


    不过,说起来杰森的父亲韦恩先生……啊,在诊所工作也有一个缺点,就是很容易失去对时间的感知。因为没有假期,每一天都要工作。


    埃拉诺说不出来这是圣诞节假期前的第几天,也说不出来是不是圣诞节假期已经开始了,她打开手机想要看一看去年切尔西综合医院的安排。


    邮箱里很多邮件,埃拉诺还没有找到去年的放假安排邮件,她先收到了阿尔弗雷德的信息。


    布鲁斯已经出发了,达米安和他一起,提姆有自己的安排,但在假期依然会住在韦恩庄园,迪克从布鲁德海文回来休假,卡珊德拉去探亲了,杰森住在外面自己的公寓。


    也就是说,在韦恩庄园里,会有提姆和迪克两个人。


    埃拉诺想。


    接着看下去,阿尔弗雷德说她的假期已经开始,未来两周都不需要与布鲁斯进行视频面诊。


    消息看完,埃拉诺礼节性地回复一下,祝潘尼沃斯先生探亲顺利和假期愉快。


    现在,工作是真的结束了。


    圣诞节假期开始了。


    埃拉诺忍不住想了想蝙蝠侠是否会思念远去的布鲁斯。


    没有思考出结果,她不知道中年人的爱情是什么样子的,但看杰森和红头罩,他们年轻,爱得热烈。


    红头罩一定是很忙的,看他的样子,多半是来给出来买书的杰森一个惊喜。


    真是美好的青春啊。


    埃拉诺嘴角还带着笑,把两摞书拎出来,打算拿到楼上去包装。


    红的,绿的,金的,带着细碎闪粉的图案在暖黄的灯光下堆了一桌。旁边是几卷缎带,还有一盒标签,上面是莱斯利手写的名字——每个孩子的名字都用圆珠笔写得工工整整。


    “回来了?”莱斯利头也不抬,正在裁一张金色的包装纸,“挑好了?”


    “挑好了。”埃拉诺把书放到沙发上,活动一下手指,“每个一本,按照你给的名单。七岁的男孩要恐龙,九岁的女孩要侦探,十二岁的那个要科幻——我找到一本不错的,插图很酷,应该能留住青春期孩子的注意力。”


    莱斯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笑什么?”


    埃拉诺愣了一下。


    “我笑了吗?”


    “从进门到现在,一直在笑。”


    埃拉诺摸摸自己的脸。嘴角确实是上扬的。


    “没什么,”她说,“就是在书店遇到了杰森·陶德。”


    莱斯利:“杰森?他也在?”


    “嗯,买书。《傲慢与偏见》,精装纪念版。”埃拉诺坐下来,拿起一卷红色的包装纸,开始比划第一本书的大小,“青少年愿意读经典是好事,对吧?”


    莱斯利看着她,目光有点复杂。


    “……对,是好事。”


    埃拉诺:“然后回来的路上,还遇到了红头罩。”


    莱斯利手里的剪刀停了。


    “……红头罩?”


    “嗯,就在书店旁边的巷子里,处理了一个……大概是抢劫犯或者别的什么吧,绑在路灯上,很利落。”埃拉诺用裁纸刀飞快地割开包装纸,“我跟他打了个招呼。”


    “你跟他……打招呼?”


    “对啊,他先看到我的,我就说了声嗨。他也说了声嗨。我们还互相点了点头。”


    埃拉诺包好一本书,又截断一条丝带,系上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他问我要不要帮忙拿书,我说不用。然后他就走了。”


    莱斯利没有说话。


    埃拉诺抬起眼,看见母亲的表情,眨了眨眼。


    “怎么了?”


    “……没什么。”莱斯利低下头,继续裁纸,“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来了。杰森和红头罩穿了一样的衣服,红色连帽衫,皮夹克,牛仔裤,靴子。应该是约好的吧。年轻人喜欢穿情侣装,挺可爱的。”


    莱斯利的手又停了。


    “……情侣装?”


    “对啊,”埃拉诺低着头,认真地折着纸角,“难怪杰森不和韦恩先生去欧洲度假,原来是要和红头罩一起过圣诞节。挺好的,他需要有人陪。”


    莱斯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埃拉。”


    “嗯?”


    莱斯利看着她女儿低着头认真包装礼物的样子,想说的话在嘴边转了几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没什么。继续吧。”


    埃拉诺抬起头,看了母亲一眼。


    莱斯利的表情很平静,但她拿剪刀的手指,似乎比平时用力了一点。


    “妈,”埃拉诺说,“你手抖了。”


    莱斯利:“我没有。”


    埃拉诺很坚持:“你有的。刚才那一瞬间。”


    莱斯利微笑:“那我要说你眼花了,也是刚才那一瞬间。”


    埃拉诺放弃了这场争执,把那本给九岁女孩的侦探故事包进红色的纸里,折角,压平,每一个动作都很稳。


    她们就这样安静地包了一个多小时。


    一本一本的书被包进彩色的纸里,贴上写好的名字,整整齐齐地码在茶几旁边。


    莱斯利包完最后一本,靠进沙发里,揉了揉手腕。


    “差不多了,”她说,“明天开始送。”


    埃拉诺回答:“好。”


    客厅很亮,包装纸闪着细碎的光,真好看。


    红头罩大概找到杰森了吧,她想。希望他们圣诞快乐。


    “埃拉。”


    莱斯利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嗯?”


    莱斯利坐在沙发里,双手交握放在膝上。她的表情很平静。


    “假期里,有一台手术需要你帮忙。”


    埃拉诺的手指停在最后一卷缎带上。


    “手术?”


    “嗯。颅骨修补。”


    埃拉诺的心轻轻跳了一下。


    颅骨修补。神经外科常见的手术之一。


    把之前取出的颅骨——如果之前取出过的话——重新放回去。二期手术,通常在术后两到三个月进行。


    算算时间,正好。


    [24]颅骨修补术:手术


    手术。


    每个外科医生绕不开的话题。


    埃拉诺两个月时间没有机会上一台真正的手术了。


    倒不给诊所的阑尾炎患者动手术时态度不端正或者不严谨……只,对一个神经外科医生,手术不只样。


    颅骨修补术埃拉诺做例的手术,自体骨,钛网或者peek材料,一个成熟常规的手术,离开了两个月,埃拉诺也有信心能把手术做好。


    终于又有机会做一台专业的手术了!


    埃拉诺忍不住微笑。


    和杰森和红头罩那么甜蜜的一对小情侣时一样,情不自禁,于嘴角上扬。


    真一个超棒的圣诞节。


    有布鲁斯·韦恩开出的超高薪水和假期,有妈妈在身边,有机会做一台颅骨修补手术。


    术前要看患者的病历和影像资料。


    埃拉诺在晚上值班时打开了文件夹,里面MRI和CT的片子,有一点能够确定的,那两台价值千万美元的设备都不在诊所……


    嗯,等下,CT和MRI的设备加……


    看看胶片上的标识,喔,高端货。


    那可太高端了,再加上配套的扫描打印设备和影像科技师的薪水……为了拍出一叠片子,需要花掉上亿美元。


    病历上没有注明年龄和性别,只有身高体重。明患者不因为贫穷个理由才在诊所里动手术的。


    患者需要的保密。


    埃拉诺在诊所的手术室工作,知道设备不差,甚至可以相当好,多亏了韦恩先生的赞助。


    有点意思。


    埃拉诺登上哥谭综合医院的官方网站,去看公示的采购单。


    不哥谭综合医院采购的设备。


    所以些片子不在哥谭综合拍的,埃拉诺又查了哥谭其大型医院的公示采购单,确定了些设备属于私人,不属于任何一个医院。


    在哥谭,财力如此雄厚的人,除了布鲁斯·韦恩,有谁?


    埃拉诺对着电脑上打开的采购单窗口眨了眨眼睛。


    真巧了,除了韦恩,真谁也不知道了。所谓的哥谭上流社会,埃拉诺一个都叫不出名。


    ……


    蝙蝠侠?


    要给蝙蝠侠做手术?


    布鲁斯·韦恩资助蝙蝠侠,但蝙蝠侠一直正常地活跃在夜空中,没有缺席哪一天的夜巡,些埃拉诺都知道的。


    如果蝙蝠侠受伤需要做开颅手术和颅骨修补术,不可能夜巡了。


    所以,不蝙蝠侠。


    ……


    埃拉诺继续思考。


    门铃响了,两个穿得乱七八糟的人,一个扶着另一个,走一步流一步的血,依稀能看见指缝间淌出的肠子。


    圣诞节了,帮派之间打得也更惨了。


    埃拉诺。希望今年阿卡姆里的疯子不要跑不出吧。


    对病人的身份不该追问,于埃拉诺也不去要做颅骨修补术的人谁了,专心抢救个人。


    今天晚上又用了一次手术室,做了一次急诊手术,真好。


    上楼和莱斯利换班时,埃拉诺的“真好”,救了一个人——现在伤员躺在留观室里,血压和心率都稳定的——不期待颅骨修补术。


    在回哥谭的两个月间,埃拉诺次走进间诊所的手术室。


    阑尾炎手术,普外科的。


    蜂窝织炎的引流,普外科的。


    ……


    一个个盘点去,埃拉诺发觉在诊所做的大多数手术都普外科的,但也有例外。


    处理宫外孕破裂……


    妇科的。


    唉。


    真混成全科医生了啊。


    普外科的那些埃拉诺有自信,毕竟外科医生,但妇科手术,只能尽力了,病人救活了,预后看也不错,但绝对不追求的完美。


    至于的专业,神经外科的,也给人的后脑勺缝缝针了……


    正经的神外手术没有做的。


    埃拉诺站在洗手池前,用消毒刷仔细清理着指甲缝,水流温热,冲走泡沫。


    刷够时间,冲够时间,举双手让水流从指尖流向手肘,绝不倒流。


    转身,护士递无菌巾。擦干,穿上手术衣,戴上手套。


    “谢谢。”随口。


    护士点点头,没话。


    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帽檐和口罩之间显得格外专注,让埃拉诺——但没等清楚,莱斯利的声音从手术台那边传。


    不埃拉诺认识的那个护士。


    之前做的那些手术,由诊所的护士协助的。


    莱斯利:“埃拉,准备好了吗?”


    “好了。”


    走手术台边,站在一助的位置上。


    病人躺好了,全身盖着墨绿色的无菌布,只露出后脑勺那一小块区域——剃光了头发,皮肤上画着手术标记线。


    从埃拉诺的角度看去,那只一个需要被打开的颅骨,一个需要被修复的缺损。


    没有脸,没有身体,没有性别,都没有。


    才需要关注的全部。


    “麻醉完成了。”一个声音从病人头部方向传,带着一点老派的优雅,即使隔着口罩也清晰。


    埃拉诺抬头,看了一眼那个话的人。穿着手术衣,戴着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但没有多。


    麻醉医生麻醉医生。


    “阿尔弗雷德,生命体征稳定吗?”莱斯利问。


    “稳定,莱斯利医生。”


    阿尔弗雷德。


    个名字在埃拉诺脑子里轻轻划了。阿尔弗雷德……一个英式的名字,老派,优雅,像那种老电影里的管家——像阿尔弗雷德·潘尼沃斯先生一样。


    不,麻醉医生叫和无关。


    低下头,目光回手术区域。


    莱斯利站在主刀位置上了。的手法依然精准,逐层切开,暴露颅骨缺损的边缘。埃拉诺递吸引器,清理术野,动作流畅得像配合了几百次。


    “骨瓣保存在腹腔里,两个月,状态应该不错。”莱斯利。


    埃拉诺点点头。标准的自体骨移植流程——开颅手术取下的骨瓣,可以暂时埋在患者腹部的皮下脂肪里保存,等需要修补时再取出。比人工材料更好,更贴合,没有排异反应。


    取骨瓣的时候,埃拉诺不在。


    修补颅骨的现在,埃拉诺在里。


    手术室里安静下,只剩下器械轻微的碰撞声和吸引器的低频嗡鸣。


    埃拉诺专注地看着术野。


    颅骨缺损的边缘清晰可见,锯痕整齐。递骨膜剥离子,莱斯利接,开始分离硬脑膜和颅骨内板的粘连。


    “吸引。”


    埃拉诺调整吸引器的角度,保持术野清晰。


    个程中,看见了一些东西——锯开的骨瓣边缘,愈合的硬脑膜——但没有去患者为会需要开颅,没有去任何与此刻无关的事。


    只在做手术。


    像在切尔西综合医院和更早的实习医院做的那手术一样。


    专注,精准,心无旁骛。


    “可以取骨瓣了。”莱斯利。


    埃拉诺转向患者的腹部区域。


    伸手,护士递手术刀。


    接,在患者腹部的标记线处轻轻划开。


    皮肤,皮下脂肪,逐层深入。


    的动作轻,稳,像在拆一件精心包裹的礼物。


    腹部脂肪层下,触了那个硬物。


    骨瓣。


    组织钳轻轻分开周围的组织,暴露出那片静静躺在脂肪里的颅骨。


    大约十厘米见方,边缘整齐,表面光滑。两个月的体内保存让看……自然。像本该在那里一样。


    但从颅骨上取下的。


    埃拉诺的动作顿了一秒。


    只有一秒。


    继续分离,将骨瓣完整地取出,放在盐水纱布上。


    护士递新的纱布,埃拉诺开始缝合腹部切口。


    三层——腹膜,筋膜,皮肤。


    每一层都对合整齐,每一针都恰好处。


    缝合完成。


    看了一眼那个切口——小的疤,位置也隐蔽。


    等愈合好了,几乎看不出。


    “骨瓣状态不错。”把骨瓣交给莱斯利,“没有感染迹象,没有坏死,保存得好。”


    莱斯利接,对着灯光看了一眼。


    “嗯。”点点头,“开始复位吧。”


    埃拉诺递钛钉和螺丝刀。


    莱斯利开始将骨瓣复位,用钛钉固定在周围的颅骨上。


    一颗,两颗,三颗……


    “手稳。”莱斯利忽然。


    埃拉诺:“当然。”


    两个月没做专业手术。


    的。但昨晚刚做了一台急诊剖腹探查,今天手能么稳——不因为天赋,因为一直没停。


    诊所的阑尾炎,外伤缝合,急诊抢救,那些看似不专业的手术,让的手保持着手术的感觉。


    忽然有点感激那些病人了。


    骨瓣固定完成。莱斯利检查了稳定性和对位,满意地点点头。


    “关颅。埃拉,。”


    一助关颅,常规操作。


    但两个月第一次做神经外科手术的关颅——缝合硬脑膜,复位骨瓣,逐层关闭肌肉和皮肤。


    接持针器,开始缝合。


    硬脑膜的缝线要紧密,不能漏液。


    肌肉层要对位整齐,减少死腔。


    皮下要平整,皮肤要对合完美,样愈合后疤痕才会好看。


    手术室里又安静下。


    护士偶尔递新的缝线,偶尔用吸引器吸走渗血。麻醉医生偶尔报生命体征。


    莱斯利站在旁边,没有指导,没有催促,只看着。


    埃拉诺知道在看。


    但没有分心。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根针上,在那个正在被关闭的切口上。


    最后一针缝完,剪断缝线,检查了一遍切口对合情况。


    “好了。”


    莱斯利点了点头。


    护士开始包扎伤口。埃拉诺退后一步,放下持针器,活动了手指。


    手术结束了。


    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两个小时四十分钟。比预计的时间长了一点,但顺利。


    “辛苦了,各位。”莱斯利着,开始脱手术衣。


    麻醉医生点了点头,在记录单上写着。护士正在清理器械。没有人多话,没有人摘下口罩,没有人露出脸。


    埃拉诺也脱下手术衣,扔进污物桶。


    没有看那个病人。没有看脸,没有看身体,都没有。


    从始至终,那个人只一块需要被修复的颅骨,一个需要被关闭的切口。


    好。才手术该有的样子。


    走洗手池边,开始刷手。


    莱斯利站在旁边。


    “感觉样?”


    “好,”埃拉诺,口罩下的嘴角弯了弯,“非常好。”


    一走出手术室。


    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青年。


    高大,黑发里挑染了一缕白,蓝眼睛。


    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深蓝色的布面,烫金的字在走廊灯光下微微反光。


    《傲慢与偏见》。


    ……


    又杰森。


    东区随机刷新杰森·陶德吗?


    “杰森?”埃拉诺有些意外,“在儿?”


    杰森抬头,目光从书上移开,扫俩,又落回书上。


    “路。”。


    埃拉诺:“……”


    “诊所的路?”莱斯利的语气平和,“手术室的‘路’?”


    杰森没回答。


    翻开书,像在找某个段落。


    埃拉诺看着,又看看手里的书。


    那本书见。在书店里,杰森买的本。


    “看进度快。”


    随口了一句。有莱斯利医生在身边,埃拉诺有底气——莱斯利医生布鲁斯·韦恩的长辈,自然也杰森·陶德的长辈。


    有妈妈给撑腰,对雇主的儿子,话也可以随便一点。


    “看完了。”杰森,“第二遍。”


    一个读了两遍《傲慢与偏见》的……红头罩的男朋友?


    真个喜欢读书的年轻人。


    “挺好的书。”。


    杰森抬眼看了一眼。


    那一眼有点奇怪。


    不做一台颅骨修补手术有点累的,埃拉诺也没有深究。


    “嗯,”合上书,“挺好的。”


    直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


    “医生。”


    “嗯?”


    “请问……手术顺利吗?”


    “顺利。”莱斯利。


    既然莱斯利了“顺利”,埃拉诺要问的问题了。


    “在关心一个陌生人的手术吗?”


    的问题。


    杰森的背影顿了,脚步停住,但没有回答。


    抱歉在舌尖上打转了,坦白埃拉诺几乎出口立刻后悔个问题了。不应该探究患者的身份。


    那只一个后脑勺已。


    或者,只一个洞已。


    “不,”杰森在埃拉诺抱歉之前开口了,“我只希望和莱斯利医生工作顺利。”


    然后步履匆匆地离开。


    走出一段距离,杰森没有急着跨上的摩托车。


    先按下了通讯器。


    “B情况正常,手术顺利。”


    卡珊德拉:“真好。”


    提姆:“大红,去了诊所?夜翼,便士一和蝙蝠女没有回。”


    杰森的语气里带上点得意:“对,我抢了先,护士大概在做后续的工作,但我第一个采访了医生。”


    达米安:“护士时候出?我知道父亲的情况。”


    杰森快乐地:“我第一个采访了医生!”


    达米安:“TT,我问的手术顺不顺利,莱斯利医生顺利。我知道细节。”


    频道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迪克的声音加了进,带着一点疲惫但依然轻快的笑意:“细节?我里有细节。”


    “夜翼!”史蒂芬妮的声音立刻转向,“样样?手术顺利吗?B好吗?埃拉诺医生表现样?有没有认出阿福和?”


    迪克:“一个一个。手术顺利,B好。汤普金斯医生——表现非常好。手稳,专注力一流,关颅缝得比我缝任何东西都好看。”


    “缝?”


    提姆问。


    “……呃,伤口?装备?有几次缝的制服?”


    史蒂芬妮:“那不。”


    “为不?!”


    史蒂芬妮:“因为那弄破的。”


    迪克决定不接个话题。


    芭芭拉的声音也加入了:“埃拉诺医生的表现确实超出预期。两个月没做专业手术,手能么稳,不容易。取骨瓣的时候,分离,取出,缝合,一气呵成。”


    阿尔弗雷德:“的,埃拉诺医生表现得好,我相信会让蝙蝠侠康复的。”


    “便士一!”史蒂芬妮的声音立刻亮了,“今天当麻醉医生感觉样?和平时当管家比哪个更累?”


    “个有趣的问题,麻醉医生需要全程监控生命体征,不能分心;管家需要同时处理……至少六个人的需求,不能让打。”


    提姆抗议:“便士一,不能么我。”


    阿尔弗雷德:“我没有么,红罗宾。”


    达米安:“的语气了,便士一,我也要表示抗议。我只履行蝙蝠侠继承人的职责,不简单的打架。”


    阿尔弗雷德没有否认。


    芭芭拉:“,埃拉诺没有认出我——我三个中的任何一个,全程没有看病人的脸。一次都没有。从进手术室出,看的只有手术区域。莱斯利切开的时候,看的术野;取骨瓣的时候,看的腹部;关颅的时候,看的切口。病人的脸——对不存在。”


    提姆的声音变得认真了一些:“专业素养,故意的?”


    “我两者都,”芭芭拉,“知道需要保密的病人,所以刻意避免看脸。但同时也的专业素养。”


    杰森的声音低了一些:“在意病人,只不在意病人谁。”


    “的。”阿尔弗雷德,“正莱斯利医生推荐的原因。”


    频道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迪克开口,声音柔和了:“所以其实个好的医生。不管知不知道真相,都会把病人当成病人对待。”


    “嗯。”芭芭拉,“也为我放心让参与台手术。”


    阿尔弗雷德:“莱斯利养大的孩子,当然不会差。”


    卡珊德拉:“好。”


    杰森沉默了,然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今天手确实稳。我看了洗手。刷手仔细。”


    “看见洗手?”提姆问。


    “……路的时候看见的。”


    “从哪个角度路能看见洗手池?”


    “……”


    杰森没回答。


    然后迪克善解人意地转移了话题:“不管,手术顺利,B没事,汤普金斯医生表现优秀,莱斯利医生宝刀未老,阿尔弗雷德一如既往地稳,芭布斯和我也完成了护士任务——一个成功的夜晚。”


    芭芭拉:“缝线的时候差点戳。”


    “……那意外。”


    “护士,不应该有种意外。”


    “我不专业的护士!”


    “但当次了。”


    迪克决定不接个话题。


    阿尔弗雷德的声音温和地插入:“诸位,病人即将转入留观室。如果在醒时在场,建议现在移步。”


    频道里立刻有了动静。


    史蒂芬妮:“我马上!”


    提姆:“在路上了。”


    卡珊德拉:“的。”


    杰森又沉默了。


    “……我在门口。”。


    迪克的声音带着笑意:“大红,不‘路’吗?”


    “……”


    杰森没回答。


    但通讯频道里能听见一声轻轻的、几乎自言自语的嘟囔:


    “我路留观室门口不行吗。”


    留观室的灯不像手术室那么刺眼,布鲁斯·韦恩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薄毯,头上缠着绷带,脸色比平时苍白一些,但呼吸平稳,心电监护仪的曲线规律地跳动。


    迪克和芭芭拉穿着护士服,守在身边。


    阿尔弗雷德身,开门。


    杰森站在门口,没有走进,紧接着,在身后,蝙蝠侠的小鸟一个一个溜进。


    最后,打开门的阿尔弗雷德重新关上门,然后退后一步,站在所有人身后,看着的病人。


    留观室里安静。


    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然后——


    布鲁斯的眼皮动了动。


    睫毛颤了。


    睁开眼睛。


    蝙蝠侠苏醒了。


    [25]小丑开直播的可行性:真的很不正常


    忙完诊室里的病人,拐一个弯,去留观室再看那个颅骨修补术后的患者。


    埃拉诺发现帘子拉上的,病床空的,床上的毯子叠好压在枕头上了。


    再摸一摸,发现床单室温的,也看不出有人躺的痕迹。


    于埃拉诺淡定地把床单位空气消毒机推。


    臭氧的味道不好闻,埃拉诺设置好程序后让机器在房间里消毒,退出去了。


    接下的三天,一切正常。


    埃拉诺拎着那包装好的书,按照莱斯利给的名单,一家一家地送。


    第一家七岁男孩的家,在东区边缘的一栋老公寓楼里。开门的个疲惫的年轻母亲,看见埃拉诺手里的礼物盒,愣了,然后眼眶红了。


    埃拉诺把礼物递给,笑了笑,没多。


    第二家九岁女孩。小女孩开的门,看见埃拉诺手里的书,眼睛子亮。接礼物,当场拆开,然后发出一声尖叫——那种纯粹的,属于孩子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喜悦。


    “侦探故事!”抱着书跑回屋里,“妈!莱斯利医生送了我侦探故事!”


    埃拉诺站在门口,听着屋里传的笑声,嘴角也忍不住扬。


    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


    每家都几分钟的停留,几句话的寒暄,然后继续走向下一家。


    傍晚回家,埃拉诺把剩下的几本书放圣诞树下面,拍拍手上的灰,走进厨房。


    莱斯利正在炖汤。


    牛肉和胡萝卜的香气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送完了?”头也不回地问。


    “明天有几家。”埃拉诺凑去看了一眼锅里的东西,“远一点的,明天开车送。”


    “好。”


    “妈。”


    “嗯?”


    “今天收了几个‘莱斯利医生每年都送’的感谢?”


    莱斯利手上的动作顿了。


    “……几个?”


    “我今天收了七个。”埃拉诺,“七个小孩,或者小孩的妈妈,都小时候也收的礼物。”


    莱斯利没话。


    “送了多少年了?”


    莱斯利搅了搅锅里的汤,沉默了几秒。


    “不记得了。”,“反正诊所开门之后开始送了。”


    埃拉诺看着,没再话,看着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泡。


    窗外,哥谭的天空渐渐暗下。


    ……


    礼物一直圣诞节前一天才全部送完,诊所下午没病人了,护士也放了假回的家。在圣诞节假期里,诊所只有莱斯利医生和埃拉诺。


    街上的人比平时少。个时间,大多数人应该在家了——做饭,拆礼物,陪孩子。只有那些没有家的人,才会在个时候在街上晃荡。


    根据埃拉诺的经验,平静会持续圣诞夜。


    然后,帮派火并。


    然后,黑门监狱的犯人要越狱。


    然后,阿卡姆疯人院的疯子要越狱。


    所以晚上把电视打开了,调哥谭市广播电视台,一个预警作用。


    根据埃拉诺在哥谭活了二十几年——哦,没有二十几年,十几年——的经验,如果阿卡姆里的疯子越狱了,多半会入侵电视台的信号。


    样,如果新闻或者电视剧突然变成了某个超级罪犯,知道有人越狱了,然后能早作准备,拿出相应的解毒剂,做好迎接伤员的安排。


    话回,二十多年去了,不知道小丑会不会在tiktok上开直播呢?


    埃拉诺,觉得小丑大概没有个技术,又不像稻草人疯帽匠毒藤女,连个博士学位都没有,年纪也大了,恐怕没有个学习能力的。


    也去占领演播室了。


    埃拉诺向乐观的,哥谭不能给一个疯子判死刑,但只要把超级罪犯熬死了行了。


    在蝙蝠侠和相对论的努力下,哥谭的犯罪率比三十年前低了。


    埃拉诺样一边开着电视当背景音乐一边着小丑大概时候会老死,或者跳不动搞不了事。


    一直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诊所的门被猛地推开,冲进一个年轻人,非常年轻,几乎可以个孩子,脸上带着血,眼神慌乱。


    “医生!”喊,“我朋友——街角那边——有人抢我——”


    埃拉诺站,抓急救箱。


    喔,出诊。


    要出诊的时候,但也会出诊的。


    “多远?”


    “两条街——便利店旁边——”


    “妈!”埃拉诺朝楼上喊了一声,然后冲向门口。


    莱斯利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几乎和同步冲出诊所。


    “伤员位置?”


    “街角便利店。”


    跑。


    哥谭的夜晚冷,呼出的气在路灯下变成白雾。


    街道空旷,偶尔有车驶,快消失在夜色里。


    拐两个弯,看见了那家便利店。玻璃门碎了一地,店里的灯光照出,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


    门口躺着一个人。


    埃拉诺冲去,蹲下,检查。


    男性,二十岁左右,头部外伤,流血,但意识清醒。捂着胳膊,那里有一道深的刀伤,在往外渗血。


    “压住里。”埃拉诺抓着的手按在伤口上,然后开始检查其部位。


    “抢劫的在里面。”年轻人声音发抖,“抢了我的手机和钱包,砍了我朋友——”


    埃拉诺的动作顿了。


    在里面。


    抬头,看向那扇碎掉的玻璃门。


    店里黑乎乎的,只有门口的应急灯亮着。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埃拉诺的经验,那个抢劫犯大概会从后门逃走——没准逃走了,也可能躲在那里,如果刚刚开始犯罪的新手的话,种吓得不敢动的情况也存在的。


    特别在抢劫后没有立刻逃走,伤了人,从伤口的情况看,也不下死手的,好处理,都只皮肉伤。


    瘫倒在地大概吓的。


    埃拉诺处理伤口,莱斯利报警,然后打开蝙蝠手电筒——诊所楼顶上装了一个蝙蝠灯,莱斯利也带了一个蝙蝠手电筒。


    按下开关,


    给伤口止住血,然后扶地上那个青年,问:“游客?”


    不仅仅游客,虽然惊吓让的声音变调但能听出加州口音。再配上脸和衣着打扮,埃拉诺认为两个哥谭找刺激的……


    青少年。


    啊,青少年。


    永远都青少年。


    “对。”


    两个人一齐。


    “我猜在洛杉矶都不会半夜出现在危险街区吧,小鬼,别敢在半夜步行经中城东。挺倒霉的,碰见一个新手——不然不会受伤,但也幸运了,伤不严重,跟我去诊所缝合伤口。”


    莱斯利:“的监护人知道现在在哥谭吗?”


    “不知道。”


    埃拉诺吹了声响亮的口哨,看见莱斯利皱了眉毛,嘴角也不自然地抽动了,然决意要装下去。


    “棒极了,伙计,我介绍,里犯罪巷,刚刚从犯罪巷的抢劫犯手里逃出,现在又沦落两个黑医手里——啊,看,伙计,一家犯罪巷的诊所在半夜开着门——”


    一边嘴里碎碎念,一边护着两个孩子往诊所走去。但两个明显离远了一点。


    莱斯利制止:“好了,埃拉,不要吓唬孩子。”


    埃拉诺耸了耸肩,换了一副正经的语气:“听着,孩子,如果要看小丑的话,在犯罪巷看不小丑的,建议耐心等待,可以在哥谭湾附近定酒店——”


    两个青少年看更害怕了。


    莱斯利语气温和:“不要怕,我在里做医生年了。真的——”


    年长的医生四下看看,似乎要找能证明人品的证人,不幸,一个没有。


    像两个加州傻瓜一样大半夜走在犯罪巷的人的根本没有!


    于四人接着往后走,莱斯利断后,手里握着那个蝙蝠手电筒,灯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明亮的轨迹。


    走出十几步,身后忽然传一阵闷响——像有人被撂倒的声音,紧接着玻璃碎裂的脆响。


    埃拉诺回头。


    便利店的门里,有东西在动。


    然后一个人影从里面走出。


    西装。


    三件套。


    意大利羊毛的那种,即使在种惨白的灯光下也能看出质感好得离谱。


    那个人走出,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个抢劫犯正躺在脚边,不动了。


    “处理完了。”。


    莱斯利的手电筒晃了,照在那个人脸上。


    布鲁斯·韦恩。


    韦恩庄园的主人。


    埃拉诺的雇主。


    哥谭首富。


    莱斯利的嘴巴张开,又闭上,又张开。


    “……布鲁斯?”


    布鲁斯点了点头,动作自然,仿佛在午夜的犯罪巷便利店门口撂倒一个抢劫犯每日例行的康复训练。


    “晚上好,莱斯利医生,”,然后目光移向埃拉诺,“晚上好,埃拉诺医生。”


    “晚上好,韦恩先生。”,语气平静得像在诊所前台打招呼,“您……”


    “夜巡。”布鲁斯。


    夜巡。


    两个字从嘴里出,自然得像在“散步”。


    莱斯利的手电筒又晃了,一次照了布鲁斯身后——那个抢劫犯被绑了,用的一条看非常昂贵的领带。


    “……”莱斯利的声音有点干涩,“用领带绑的?”


    “顺手,”布鲁斯低头看了一眼,“正好今天系了条。”


    莱斯利张了张嘴,都没出。


    埃拉诺倒淡定。


    看看布鲁斯,看看地上那个被绑成一团的抢劫犯,再看看布鲁斯身后那扇碎掉的玻璃门。


    “您一个人?”问。


    “一个人。”布鲁斯点头。


    “穿着……个?”


    布鲁斯低头看了一眼的西装,似乎才意识有不对。


    但没有纠正。只抬头,用一种“合理”的语气:“今晚的装备刚好一套。”


    莱斯利的表情没法形容了。


    埃拉诺倒接受了个解释。


    亿万富翁嘛,装备库里有西装正常。也许今晚本要去晚宴,临时决定夜巡,不及换衣服。也许的西装特殊材料做的,防弹。也许……


    不太继续下去。


    反正和无关。


    “那我先走了,”埃拉诺指了指两个目瞪口呆的加州青少年,“两个孩子需要缝合伤口。”


    布鲁斯点点头。


    “等下,孩子,的钱包和手机,晚安,埃拉诺医生,晚安,莱斯利医生。”


    莱斯利艰难地挤出两个字:“……晚安。”


    埃拉诺继续往前走了,两个加州青年被拖着,一步三回头地看向便利店门口那个穿着三件套西装站在碎玻璃中间的男人。


    “那个人……”其中一个开口。


    “布鲁斯·韦恩。”埃拉诺头也不回地,“哥谭首富。运气不错,今晚见活的。”


    “……刚才夜巡?”


    “可能今晚的爱好抓抢劫犯。富豪的爱好都奇怪。”


    两个加州青年对视一眼,没敢再问。


    莱斯利跟在后面,走了几步,终于忍不住回头。


    布鲁斯站在那里,西装笔挺,领带没了,脚边躺着一个被绑成粽子的抢劫犯,正俯身和那个新手抢劫犯着。


    莱斯利深吸一口气,转头,跟上女儿的步伐。


    走出一段距离,压低声音:


    “埃拉。”


    “嗯?”


    “……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


    “布鲁斯·韦恩。穿着西装。一个人。在犯罪巷。抓抢劫犯。本该在瑞士度假的。”


    埃拉诺了。


    “韦恩先生。干都可以。”


    莱斯利沉默了几秒。


    “……没有别的法?”


    “有。”埃拉诺,“在便利店门口站那么久,会被巡逻车当成嫌疑人的。不GCPD认出韦恩。”


    莱斯利:……


    终于回诊所,莱斯利没有管那两个青少年,让埃拉诺给缝合伤口,上楼。


    紧接着,莱斯利医生按下少用的通讯器。


    “便士一,B在犯罪巷。情况?”


    第一个回应的迪克。


    “了,我不在犯罪巷啊。”


    啊,今晚的B不布鲁斯。


    今晚的B迪克。


    “我的应该在庄园养伤的B。”


    阿尔弗雷德的声音子紧了:“老爷不在房间,修改了监控。我正在回档。”


    ……


    布鲁斯果然闲不住。


    莱斯利叹气。


    但闲不住,好歹也换一身的蝙蝠侠制服吧,也不至于穿着西装打击犯罪。


    然后达米安的声音:“父亲去夜巡了。”


    “刚做完颅骨修补术三天,”提姆强调,“三天。”


    然后芭芭拉的声音响:“所以现在的情况:布鲁斯·韦恩,哥谭首富,刚做完开颅手术三天,穿着西装,在犯罪巷便利店门口徒手制服了一个抢劫犯,用的领带把人绑了。”


    莱斯利:“对我在夜巡。”


    芭芭拉从善如流地加上:“好的,并对莱斯利医生在夜巡。”


    “……回对了。”莱斯利。


    又一秒沉默。


    然后史蒂芬妮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憋笑:“用领带绑人?领带?”


    “看像爱马仕。”莱斯利。


    史蒂芬妮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声响,介于“哇哦”和“噗”之间。


    卡珊德拉:蝙蝠emoji领带emoji


    “蝙蝠领带?”迪克翻译,“不,黑蝙蝠,不领带的问题——”


    卡珊德拉又发了一条:领带emoji蝙蝠emoji


    “领带蝙蝠,”提姆翻译,“觉得领带绑人蝙蝠行为。”


    “……对的。”杰森。


    达米安哼了一声:“父亲应该用更高效的方式。”


    “用领带因为顺手。”莱斯利,“原话。”


    频道里又安静了。


    然后阿尔弗雷德的声音响,恢复了平时的平稳:“监控回档完成。老爷确实在三十分钟前离开了庄园。穿着……一套西装。”


    “所以直接从衣帽间里出的?”迪克问。


    “看的。”阿尔弗雷德,“可能认为夜巡和晚宴同一类活动。”


    “……”


    “……”


    “……”


    频道里一片沉默。


    迪克:“手术才三天,脑子会不会……”


    “不会。”芭芭拉打断,“的脑子没问题。只——太久没出门了。三天躺在床上,可能有点……闷。”


    “闷穿着西装去抓抢劫犯?”提姆问。


    “在哥谭,不最奇怪的。”芭芭拉。


    频道里沉默了两秒。


    然后阿尔弗雷德:“蝙蝠女得对。在哥谭,确实不最奇怪的。”


    的语气平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阿尔弗雷德又:“既然布鲁斯老爷能把身上的定位器丢掉,把监控记录覆盖修改,并穿着西装去夜巡,我应该把带回庄园。”


    达米安:“我去找父亲。”


    莱斯利又叹了口气:“如果B穿着蝙蝠战衣跑出的,问题其实不大,但穿着西装出的——有可能术后谵妄,能分清布鲁斯·韦恩和蝙蝠侠吗?”


    阿尔弗雷德的声音凝重:“没有证据,莱斯利。我没有证据,去三天,我一直对B严加看管,让养伤。B连庄园的门都没出。”


    ……没出门,现在却以布鲁斯·韦恩的身份跑出?


    莱斯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准备看看埃拉诺处理的样了。


    楼下,埃拉诺正在给两个加州青少年缝合伤口。


    第一个胳膊上的刀伤,不长也不深,只有看血,更不需要太复杂的处理。一边缝一边听着两个年轻人叽叽喳喳地描述刚才发生的事。


    “那个人——那个穿西装的——子——”


    “我知道。”埃拉诺,“别动。”


    “布鲁斯·韦恩?那个布鲁斯·韦恩?”


    “哥谭只有一个布鲁斯·韦恩。”埃拉诺缝完最后一针,“至少我只知道一个。”


    “为会在那里?”


    “可能路,”埃拉诺开始处理第二个人的头部伤口,“富豪的夜间散步我理解不了。”


    两个加州青年对视一眼,没敢再问。


    莱斯利从楼上下,表情恢复了平时的平静。走进治疗室,看了一眼两个年轻人,又看了一眼埃拉诺。


    “缝好了?”


    “快了,”埃拉诺头也不抬,“个头皮的伤口浅,不用缝太多。”


    莱斯利点点头,靠在门框上,没再话。


    两个加州青少年偷偷交换眼色。隐约觉得两个医生之间有没出的东西,但不敢问。


    几分钟后,埃拉诺处理完最后一个伤口,拍了拍手。


    “好了。别碰水。别拆。别半夜再去犯罪巷晃荡。”


    两个年轻人连连点头。


    埃拉诺看着,忽然笑了笑。


    “可以去输液室坐一会,我不建议出门,外面对太危险了,等天亮再出去吧。”


    两个年轻人又对视一眼,不知道该接话。


    埃拉诺指了指墙上的二维码:“诊费和药费。扫码支付。现金也行。”


    两个年轻人掏出手机,乖乖扫码。


    “多大了?”


    抬头看一眼,莱斯利站在楼梯拐角处,似乎没有下的意思,于埃拉诺决定充当哥谭导游和迷途少年引路人的角色。


    “十六岁。”


    “十七岁。”


    十六和十七。高中生。从加州。半夜在犯罪巷晃荡。被一个新手抢劫犯砍伤。


    看着两个浑身血——嗯,虽然浑身血,但衣服都能辨认出高中男孩常见的牌子,运动衫oversized的,有线耳机居然现在都没扯掉,头发烫的,努力装成“我只运气不好”的年轻人。


    “让我猜猜,”,“从洛杉矶。不市中心,郊区——大概圣莫尼卡或者帕萨迪纳之类的地方。父母离异或者常年出差,家里有人给留了足够的钱,但没人管假期去哪儿。在TikTok上刷了哥谭的暗黑旅游攻略,觉得犯罪巷打卡酷,不定能偶遇小丑或者蝙蝠侠。然后了,没告诉任何人”


    两个年轻人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惊恐。


    埃拉诺接着补充:“我觉得查公开的犯罪率和谋杀率的数据,做好了被抢被偷的准备,但侥幸地认为不会受伤,更不觉得会丧命——再一遍,两个看都不敢去洛杉矶的丧尸街区走一圈,但敢犯罪巷,对吧?”


    现在从惊恐变成绝望了。


    “……知道?”


    那个十七岁的开口,声音都变了。


    埃拉诺笑了笑。


    “每个人都撒谎,所以每个病人也都撒谎,”,“因此我从不听主诉,我用的感官和检查结果治病。”


    然后摘下的手套,丢进医疗废物桶。


    “看,病人的主诉像双用的手套,医疗废物。我从不听,但要开价特别高,走VIP通道的……”


    埃拉诺脸上笑意更明显了。


    “或者,像今天见的韦恩先生那样有钱。”


    接着医生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特别认真的样子。


    “的先生,我会考虑,您的真有道理,先生,您的生活方式真非常健康,祝您滑雪愉快——冲浪愉快——反正要去打击犯罪我也会当义警愉快的。”


    [26]昼巡:哥谭之子


    一夜有事。


    诊所的玻璃是加厚防弹的,也隔音,但不能完全隔绝窗外的枪声。


    但没有人去抢占哥谭电视台的演播室,也没没有看到维姬·维尔在播报紧急新闻。


    黑门和阿卡姆都没有罪犯越狱。


    除了有几个帮派在火并以外,一切正常。


    “圣诞节和停战是不能挂钩的。”


    埃拉诺宣布一个帮派分子抢救无效死亡,目送送他过来的同伴把人装进裹尸袋里带走,然后拿拖把开始拖地上的血迹。


    一边拖地一边和两个小孩聊天。


    或者说,单方面自言自语。


    “我猜这会哥谭湾在爆炸,”埃拉诺继续拖地,“嗯,炸得挺厉害的,希望蝙蝠侠和罗宾没事。”


    窗框里的玻璃晃了一下。


    埃拉诺好心提醒:“如果这个时候在外面的话,记得张嘴,减小对耳膜的冲击力。其实公园街——就是犯罪巷——是相对安全的,因为东区是红头罩帮的地盘。”


    这真不能算是聊天。


    两个小屁孩都吓得说不出来话。埃拉诺用拖把戳一下其中一个的脚,结果他吓得尖叫起来。


    “怎么了?”


    埃拉诺很不理解地问。


    “没什么。医生。”


    吓得跳起来的小孩哆哆嗦嗦地说。


    “我想这应该不是弹药爆炸,如果是那样的话,应该是走私军火的,蝙蝠侠不会让危险的军火在哥谭湾爆炸的。所以一定不是普通的走私犯。”


    “普通的走私犯走私军火吗,医生?”


    另外一个捂着脑袋颤颤巍巍地说。


    埃拉诺拖完地了,心情不错地说:“没错,而且看这个震感,应该是某个超级罪犯,但是你们看,电视是正常的,而小丑每次越狱都会占领演播室,所以一定是不是小丑。”


    她停顿了一下。


    “这样,我们就可以排除小丑和企鹅人了,不是他们两个在搞事。根据我的经验——听见没有,音爆,蝙蝠战机,蝙蝠侠和罗宾应该快要解决他们了,明天早上大概就可以一边吃早餐一边看这件事的新闻。”


    埃拉诺猜错了。


    蝙蝠战机不是去哥谭湾支援的,蝙蝠战机是回蝙蝠洞的。


    “达米安,你太小了,你不能开蝙蝠战机。”


    被安全带绑得结结实实的布鲁斯说。


    达米安把加速拉杆推到最大,虽然推到最大意味着加速半分钟以后他就要扳回来,然后开始减速。


    不然会从韦恩庄园上空飞过去的。


    “父亲,你应该叫我罗宾。罗宾,记得吗?我是你最好的罗宾,你一定要记住了,我是蝙蝠侠最好的罗宾,最好的助手。”


    罗宾为蝙蝠侠补充信息。诚然,父亲的智力没有退化,他依然对韦恩庄园的安保系统了如指掌,依然能够制服抢劫犯并且为哥谭的游客夺回财物,为哥谭旅游业的发展做出了杰出的贡献——


    这才是自己的父亲。


    既然父亲的恢复状态已经可以正常夜巡,他应该穿上蝙蝠装,竖起蝙蝠耳朵——呃,不对,重来一遍——


    重新披上蝙蝠侠的披风,重新穿上黑暗骑士的战衣——


    这就对了。


    达米安满意了。


    完成了减速程序,战机平稳地滑入蝙蝠洞的降落轨道。


    “父亲,我们到了。”达米安说,然后自己解开安全带,跳下驾驶座。


    布鲁斯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固定带,又抬头看了一眼达米安。如果达米安仍然在座位上,自己就可以强拉过来他解开生物安全锁,但达米安跳走了。


    于是布鲁斯只能看着达米安远去的背影,然后自己仍然被绑在座椅上。


    “罗宾。”


    “在。”


    “你为什么要绑起来我?”


    “因为你试图在飞行途中跳伞。”达米安的语气很平静,“你说看到下面有人需要帮助,要去处理。”


    布鲁斯:“但是我有降落伞和弹射座椅。”


    “你穿着西装,”达米安补充道,“父亲,我们需要谈谈。”


    “……。”


    布鲁斯没有说。


    达米安看了他一眼,开始解固定带。


    他补充说:“关于你的脑子,父亲,我们需要谈谈。”


    他们的确需要谈谈。


    蝙蝠洞里收藏里每一版的蝙蝠战衣,就算是迪克今天穿走了一身蝙蝠战衣,这也不意味着布鲁斯只能穿西装出去夜巡。


    说实在的,今天晚上这些事,如果布鲁斯只是换了另外一身蝙蝠战衣出去夜巡的话,他们也只会把布鲁斯抓回来养伤,不至于进展到“我们需要谈谈”的地步。


    这个时间的蝙蝠洞里只有阿福,其他人都在外面夜巡。


    “恢复速度的确喜人,我没有想到你这么快就能继续夜巡了,布鲁斯老爷。”


    阿福端来了布鲁斯需要喝的晚安牛奶,“临睡前”,布鲁斯应该吃过药了,也喝过晚安牛奶了,所以药不用再吃,但既然他现在醒了,也就是说肯定要睡二次觉。


    既然要睡第二次觉,就应该喝第二次晚安牛奶。


    很合理。


    想必布鲁斯也觉得很合理。因为他看见阿福以后很心虚地把目光从老管家的脸上挪到了牛奶杯上。


    “阿福,哥谭需要我。”


    布鲁斯觉得自己不应该心虚,为两个外地游客夺回了财物是一件好事,他想自己的确是保护了哥谭旅游业的发展。


    但不知道为什么,从管家和孩子们严密的监管下,离开卧室,破解庄园的安保系统,然后去夜巡——明明是一件可以证明自己身体状态恢复良好的好事,可是布鲁斯对上阿福,就是觉得心虚。


    “哥谭需要一个健康的蝙蝠侠。”


    阿福说,把牛奶杯往布鲁斯的方向推了推,语气很慈爱。


    “所以你应该喝完晚安牛奶,然后漱口,再去睡觉。蝙蝠侠的恢复能力固然超常可是布鲁斯老爷需要充足的睡眠,我相信迪克少爷他们会解决哥谭湾的问题。”


    布鲁斯不动声色地把牛奶杯往罗宾的方向推,然后罗宾腾一下回转过去,往备用蝙蝠车的方向跳。


    “便士一,我该去支援蝙蝠侠了!他需要我的帮助。我知道今天晚上我已经开过蝙蝠战机了但是我还想再开一下蝙蝠车,我走了,便士一!请务必和父亲谈谈脑子的问题。”


    蝙蝠车一骑绝尘而去。


    今夜虽然有一位蝙蝠侠失去了罗宾,但也有另外一位蝙蝠侠得到了罗宾。


    失去了罗宾的蝙蝠侠并不想回床上睡觉,布鲁斯自认为不是病人,他觉得自己也该去哥谭湾处理爆炸案。


    “布鲁斯老爷,今天晚上,你以布鲁斯·韦恩的身份出现在了犯罪巷。”


    阿尔弗雷德把牛奶杯再次推到布鲁斯面前,很严肃。


    布鲁斯理直气壮地承认:“是的,布鲁斯·韦恩是一位义警,因此布鲁斯·韦恩应该承担起维护哥谭夜间和平的责任。”


    他这一次没有推牛奶杯。而且把阿福说的哑口无言了。


    听起来布鲁斯一点不觉得这件事是一个问题。


    但总觉得怪怪的。


    阿尔弗雷德皱眉。


    一般要说这种话的时候,布鲁斯老爷的主语会是“蝙蝠侠”而不是“布鲁斯·韦恩”。


    阿尔弗雷德:“你还被莱斯利医生看到了,莱斯利肯定是更希望你好好休息,布鲁斯老爷,三天之前,你才做完手术。”


    布鲁斯:“可是她打开了蝙蝠灯。她需要帮助。”


    阿尔弗雷德循循善诱:“布鲁斯老爷,蝙蝠灯召唤蝙蝠侠,不召唤布鲁斯·韦恩。”


    布鲁斯陷入了思考。


    显然,他恢复的没有自以为的那么好。


    这句话的效果让阿尔弗雷德很满意,他哄着布鲁斯喝了牛奶刷了牙,换了睡衣上了床,然后乖乖地关灯睡觉。


    阿尔弗雷德·潘尼沃斯先生的满意持续了半个晚上和一个早上。


    吃过早餐,布鲁斯下到蝙蝠洞。


    这很正常。


    布鲁斯换上蝙蝠战衣,这也正常。


    蝙蝠侠想要在白天穿着蝙蝠战衣出门,这……说正常的也正常,说不正常也不正常。


    的确会有任务需要蝙蝠侠在白天出动,比如说布鲁斯需要穿上蝙蝠战衣去瞭望塔值班。


    虽然,根据阿尔弗雷德的记忆,今天不是布鲁斯值班。


    昨天晚上的情况也由迪克他们处理好了,没有留下需要蝙蝠侠亲自出动扫尾的情况。


    “布鲁斯老爷?”


    阿福正在做蝙蝠洞的日常维护工作,哦,不是投喂蝙蝠,蝙蝠洞里的蝙蝠都冬眠了,而且蝙蝠洞的蝙蝠是吃虫子的蝙蝠,不是吃水果的蝙蝠。


    达米安,卡珊德拉和史蒂芬妮都非常想要用蓝莓投喂蝙蝠们,但它们没有一只是果蝠,于是给蝙蝠投喂水果这件事也不了了之。


    ——


    啊,不能这么说,因为达米安少爷最近非常渴望得到一只蝙蝠蝙蝠。


    Bat bat。


    他已经给蝙蝠取好名字了。但所有在蝙蝠洞里睡觉的蝙蝠们都不想回应罗宾。


    所以达米安还没有得到他的蝙蝠蝙蝠。


    “我现在是蝙蝠侠,阿福。”


    布鲁斯调整好变声器,他对这个声音感到满意。现在这个形象和昨天晚上出现在犯罪巷的布鲁斯·韦恩完全不同了。


    没有人能够把蝙蝠侠和布鲁斯·韦恩联系在一起。


    “哦,是的,”阿福放下手中的抹布,“不知道蝙蝠侠的行踪方便透露吗?”


    蝙蝠侠志得意满,面具没有遮住的下半张脸上呈现出一个带点得意的笑:“蝙蝠侠当然是要做蝙蝠侠的事了。”


    阿福沉吟了片刻。


    昨天晚上观察了一夜,一切正常。


    和莱斯利医生一起看过了颅脑CT和MRI的片子,看起来恢复很良好。


    虽然昨天晚上布鲁斯老爷直接以“布鲁斯·韦恩”的身份出现在犯罪巷的原因还是没有弄清楚——


    但是,布鲁斯能够做成这件事,就说明他的智力已经恢复到了绕开安保系统和自己从庄园里偷溜出去,体力也恢复到能够解决抢劫犯的水准。


    或许布鲁斯老爷做这件事就是为了证明自己恢复良好?


    阿尔弗雷德·潘尼沃斯还在思考。


    现在,布鲁斯看起来还会说俏皮话,更加显得神志清醒了。


    事实上,他们就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布鲁斯还需要卧床休息,或者只在庄园进行一些轻微的康复训练。


    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一点。


    布鲁斯老爷知道他在做什么。


    于是阿福微笑。


    “祝你顺利,蝙蝠侠。”


    “我会顺利的,阿福。”


    蝙蝠侠自信点头。


    布鲁斯知道他在做什么。


    这是阿福以为的。


    蝙蝠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是蝙蝠侠自认为的。


    蝙蝠侠真的知道他在做什么吗?


    这是埃拉诺·汤普金斯想的。


    她打开门,看见蝙蝠侠,耳朵尖尖披风猎猎,好大的一只蝙蝠侠。


    好大一只蝙蝠侠身后跟了一群小孩子,埃拉诺个个都脸熟,都是住在犯罪巷附近的孩子们。


    “呃……你好,蝙蝠侠?”


    蝙蝠侠看起来没有受伤。


    如果受伤的话,蝙蝠侠也不会兴师动众地在白天带着一群孩子过来了。


    这是埃拉诺在圣诞节当天上班的第一个小时。


    莱斯利值了早班,然后她说自己要出门一趟,说去韦恩庄园看看迪克他们怎么样,所以埃拉诺就不能再睡懒觉了。她得起床,洗漱一下,换身衣服,然后下楼上班。


    所以诊所只有埃拉诺一个人。


    “圣诞快乐,埃拉诺医生。”


    见鬼!


    那是笑吗?


    蝙蝠侠嘴唇的弧度是往上的吗?


    他是在带着一群孩子给自己说“圣诞快乐”吗?


    困意彻底退散了。


    埃拉诺睁开双眼。


    不错,还是中间一个很高大的蝙蝠侠,四周环绕着一群小孩子。


    见第二次鬼,她小时候可没这个活动。


    “圣诞快乐……蝙蝠侠,”然后埃拉诺急忙转向一个自己认识的小男孩,“这是什么一回事?”


    “蝙蝠侠来了!他走在大街上,走来走去,不是飞来飞去!我从窗户里看见了蝙蝠侠!然后我把我的朋友们也都叫下来了,所以大家都来了。我们对每一个人都说圣诞快乐——圣诞快乐,埃拉诺医生!”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自己认识的小男孩。


    “圣诞快乐,小汤米——你刚才说,蝙蝠侠是走过来的?”


    “对!”小汤米兴奋地点头,“从街角那边走过来的!一步一步走!我还以为蝙蝠侠会飞呢,但是他说今天不飞。”


    埃拉诺抬起头,看向蝙蝠侠。


    蝙蝠侠点了点头,承认了这个事实:“今天不飞。”


    “所以你今天是……”她看了看他身后的孩子,又看了看他,“带孩子?”


    “不是。”蝙蝠侠说,“是走路。”


    “走路去哪里?”


    “到处走。”


    埃拉诺沉默了。


    身后的孩子们开始叽叽喳喳:


    “蝙蝠侠带我们走了三条街!”


    “他走得可慢了,因为最小的妹妹跟不上。”


    “但是我们没有一个人掉队!”


    “他说今天是圣诞节,要出来看看大家。”


    “他还跟我们说话了!说了好多话!”


    埃拉诺听着这些七嘴八舌的汇报,目光落在蝙蝠侠身上。


    他站在那里,披风垂到地上,头盔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出柔和的光。他没有任何不耐烦的表情——至少从露出的下半张脸来看,没有。


    他在等什么?


    “所以,”埃拉诺斟酌着开口,“你今天出来……就是为了跟人说圣诞快乐?”


    蝙蝠侠点头。


    “对。”他说,“人人都爱蝙蝠侠。所以蝙蝠侠应该出来说圣诞快乐。”


    埃拉诺赞同地点了点头。


    “是的,人人都爱蝙蝠侠,即使哥谭疯子也爱蝙蝠侠。”


    说这句话的时候真适合碰一下杯,可惜没有盛葡萄酒的高脚杯,只有埃拉诺办公桌上的一杯咖啡。


    实在是有点可惜。


    不过,像他们这样的普通哥谭人可以得到蝙蝠侠爱的回馈,而小丑永远得不到蝙蝠侠的真爱。


    “所以……你带着一群孩子走街串巷?”


    埃拉诺问。


    但还是很稀奇。


    她离开哥谭很多年了,还不知道哥谭什么时候多了一个蝙蝠侠带孩子的公共活动。


    “他们自己跟上来的,”蝙蝠侠说,“我没有邀请他们。”


    埃拉诺低头看了一眼小汤米。


    他立刻挺起胸脯:“是我们自己要跟的!蝙蝠没有赶我们走!”


    埃拉诺侧身让开门口。


    “你们要不要进来坐一会儿?外面冷,还是接着去给其他人说圣诞快乐?”


    一个小女孩认真地说:“我们还没有给莱斯利医生说圣诞快乐呢。”


    蝙蝠侠看了看诊所里面,又看了看埃拉诺。


    “可以吗?”


    “可以,”埃拉诺说,“进来等一会吧,我问下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她出去了。我还要上班。”


    于是,一群孩子涌进了诊所。


    埃拉诺指挥他们在候诊椅上坐好——这有点困难,因为椅子不够,最后三个孩子挤在一张椅子上,还有两个直接坐在了地上。蝙蝠侠站在门边,披风占了很大一块地方,但他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


    埃拉诺走到分诊台后面,拿出来一次性纸杯一字排开,倒了十几杯温水。


    孩子们接过水,齐声说“谢谢埃拉诺医生”,然后开始叽叽喳喳地讨论蝙蝠侠。


    埃拉诺靠在分诊台上,看着这一幕。


    蝙蝠侠站在那里,被一群孩子包围着,偶尔回答一两个问题。他说话很慢,语气很认真,像是在回答什么重要的问题。


    “你真的住在地下吗?”


    “住。”


    “地下冷不冷?”


    “不冷。”


    “你有床吗?”


    “有。”


    “你睡觉的时候有长长耳朵的头盔摘不摘?”


    蝙蝠侠沉默了一秒。


    “不,这不是我的头盔,这是我的蝙蝠耳朵。蝙蝠侠有蝙蝠耳朵,它就是长在我身上的。”


    埃拉诺差点把嘴里的水喷出来。


    她看着蝙蝠侠,试图从他的表情里看出这是不是玩笑。但蝙蝠侠的表情——至少露出的部分——很认真。


    他真的在认真回答这些问题。


    有一个大女孩同样认真地说:“他不能说那是头盔,不然就是ooc了,不够还原。蝙蝠侠不能戴头盔,蝙蝠侠只有蝙蝠耳朵。埃拉诺医生,我已经12岁了,我知道这是一个很好的蝙蝠侠coser,因为他不是蝙蝠侠,但他真的很棒。”


    蝙蝠侠赞同地点头:“是的,蝙蝠侠就是蝙蝠侠,蝙蝠侠不是人,因此,蝙蝠侠没有头盔,蝙蝠侠只有蝙蝠耳朵。这是蝙蝠侠的设定问题。”


    ……


    埃拉诺觉得自己是不是错过了什么大新闻,她按了下电视遥控器,正好是哥谭市电视台,记者维姬·维尔正在播报。


    “现在插播一条紧急新闻,蝙蝠侠出现了在犯罪巷并且为每一位路人送上圣诞祝福……”


    埃拉诺麻木地按下关机键。


    小汤米跑到埃拉诺面前,仰着脸问:“埃拉诺医生,你以前见过蝙蝠侠吗?”


    埃拉诺想了想。


    “见过,”她说,“晚上。从窗户外面飞过去的时候。”


    “那白天呢?白天见过吗?”


    “没有。”埃拉诺说,“今天是第一次。”


    小汤米点点头,跑回蝙蝠侠身边,大声宣布:“埃拉诺医生说今天是第一次白天见到你!”


    蝙蝠侠抬起头,看向埃拉诺。


    “白天见到我,”他说,“奇怪吗?”


    埃拉诺迎着他的目光。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如果她说“奇怪”,那就意味着她认为蝙蝠侠不应该在白天出现。但蝙蝠侠现在就在白天出现,而且带着一群孩子,而且看起来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如果她说“不奇怪”,那就意味着她接受“蝙蝠侠白天出现”这件事。这似乎也没问题——毕竟蝙蝠侠想什么时候出现都可以,关她什么事?


    她选择了最安全的回答。


    “有点意外。”她说,“但不是坏事。”


    蝙蝠侠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我不是每天晚上都能出来的。”他说,“有时候白天也需要出来。”


    埃拉诺点点头。这个逻辑她也接受——她发现自己就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所以你今天出来是因为……?”


    蝙蝠侠看着她,语气非常真诚。


    “因为今天是圣诞节。人人都爱蝙蝠侠。所以蝙蝠侠应该出来,亲自对他们说圣诞快乐。因此我也想对莱斯利医生说圣诞快乐。”


    这语气太真挚了,埃拉诺都不记得自己上次听到这么真诚的话语是什么时候……


    她仰起头看蝙蝠侠的护目镜,孩子们会把护目镜当做是眼睛,但是她知道这只是护目镜而已。


    隔着护目镜,埃拉诺无端觉得蝙蝠侠会有一双蓝眼睛,蓝得像是哥谭湾的海水。


    蝙蝠侠是哥谭之子。


    [27]无与伦比的完美:逻辑闭环


    埃拉诺:“我问下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然后她就在一屋子的眼睛注视下,拿出手机,拨通了莱斯利的号码。


    妈妈立刻就接通了。


    算算出门时间,不可能是在路上——无论是去韦恩庄园的路上,还是从韦恩庄园回来的路上,都不可能。


    所以莱斯利一定在韦恩庄园里面。


    “妈,是我,蝙蝠侠来诊所了,还带着社区里的孩子们一起,他们想跟你说圣诞快乐,方便开视频吗?”


    方便开视频吗?


    真是一个好问题。


    理论上来说,现在应该是很方便的。莱斯利正在和老朋友阿尔弗雷德一起喝茶,如果不是此刻阿尔弗雷德在埃拉诺那边的情况还是“圣诞节回英国探亲”的话,她甚至可以让阿福也出个镜。


    但还是算了。


    等等——


    “你说孩子们和谁一起来了,埃拉?”


    莱斯利把茶杯放在茶碟上,动作有点大了,瓷杯碰上瓷碟,很清脆的一声响。


    “和蝙蝠侠一起。”


    莱斯利看看坐在对面的阿尔弗雷德,用口型问他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阿尔弗雷德用口型回答:


    布鲁斯的确穿蝙蝠战衣出门了。


    莱斯利也只用口型说:


    他才做完手术三天!他昨天晚上还出来乱跑!阿尔弗雷德,你应该看好小布鲁斯的。


    埃拉诺听了一会,还是没有动静,她说:“不方便的话我先挂电话了——”


    “等等!”莱斯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快了一拍,“方便。当然方便。我——我这就开视频。不过蝙蝠侠是怎么回事?”


    “是一个cos蝙蝠侠非常好的coser,”埃拉诺把声音压得非常低,“就像不对小孩子说圣诞老人是不存在的一样,我也不准备直说蝙蝠侠是coser。”


    莱斯利医生慢慢地又端起来茶杯喝了一口和阿尔弗雷德对视一眼,两个老人都松了口气。


    原来是coser啊。


    阿尔弗雷德也淡定喝茶,依然是用唇语对莱斯利说:布鲁斯老爷一定是知道他在做什么。


    埃拉诺依然用压得非常低的声音说:“但是这个蝙蝠侠看起来很像是真蝙蝠侠,我不知道是真的蝙蝠侠还是蝙蝠侠coser,但是根据……呃,行为模式来说,我偏向于cos,但问题在于这个蝙蝠侠虽然和晚上的蝙蝠侠不一样但依然感觉非常还原……”


    这不是一句两句能说清楚的,埃拉诺站起来,去药品室说。


    走进药品室,关上门,埃拉诺面对药柜,里面很多都是只在哥谭用的药物——针对小丑毒气的解药,针对稻草人毒气的解药,针对毒藤女孢子的解药……


    “听我说,这个蝙蝠侠的装备很精良,我确定他一比一还原了晚上的蝙蝠侠,我值班时见过蝙蝠侠,我记下了他的装备,无论是披风还是万能腰带我都挑不出来毛病。除了性格温柔友好得像布鲁西宝贝一样,他的外形完全就是蝙蝠侠。”


    埃拉诺把视线从特殊药柜上移开,看另外一个常规药柜,隔着玻璃窗,她也能清清楚楚地看见里面的每一样。


    医生停顿了一下:“总之,这个蝙蝠侠很像是韦恩在媒体上的样子。而不像是晚上的那个蝙蝠侠,这就是我觉得他是coser的原因,然而,然而。”


    埃拉诺一连说了两个“然而”,以她的语言表达能力,很少这样,然而埃拉诺还是说出来了第三个“然而”。


    “然而我觉得这就是蝙蝠侠会做的事情。就像是在二十年前没有蝙蝠侠的时候,蝙蝠侠的出现也是意料之外的事情,就和今天蝙蝠侠……带着一群小孩子对每一个人说圣诞快乐一样。”


    莱斯利在听电话,她一时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要不要再把那条信息抛出来,但阿福打开了手机,找到哥谭电视台的直播间。


    维姬·维尔在直播。


    管家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莱斯利看,用唇语说:就是布鲁斯。已经上新闻了。


    埃拉诺说出她的最后一句话:“所以,妈妈,你现在方便开视频吗,不方便的话我就让蝙蝠侠和孩子们先走了。”


    这种刺激无论是对哪一位老人来说都很大,更不用说看着布鲁斯长大的阿尔弗雷德和莱斯利了。


    晚上夜巡布鲁斯,白天甜心蝙蝠侠。


    想到这里,莱斯利的声音有点颤抖。


    “方便,开视频就行。”


    她说。


    埃拉诺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


    几秒钟后,莱斯利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妈,你在哪儿?”


    “韦恩庄园,”莱斯利说,“刚到不久。我得看看迪克他们……毕竟阿福不在……厨房可能不太安全……”


    她说话有点像梦游,好像是受了很大的刺激。


    “阿尔弗雷德应该还在吧,昨天我们还见到了韦恩,既然他还没有出发去度假,我猜管家先生应该也还在庄园?”


    埃拉诺问。


    莱斯利竭力把脑子里循环播放的“晚上夜巡布鲁斯,白天甜心蝙蝠侠”关掉。


    关不掉。


    她只好给阿尔弗雷德使眼色,让他把手机上的新闻直播间关掉——记者对着摄影机尽职尽责地播报,背景是监控画面里的黑漆漆大蝙蝠带着一串小尾巴大摇大摆地走过去——导播真的很懂怎么提升收视率,把这段拍到蝙蝠侠的监控循环播放。


    蝙蝠侠走来走去。


    蝙蝠侠对路人说了圣诞快乐。


    然后再放一遍。


    一遍又一遍。


    看新闻的人肯定看的是监控拍到的蝙蝠侠而不是记者。


    因为阿尔弗雷德现在就在盯着循环播放的蝙蝠侠监控看。


    “蝙蝠侠从来不会被监控拍到。”


    他说。


    只有布鲁斯才会被监控拍到。


    等了几秒钟,屏幕上的母亲还是眼神呆滞,一副世界观受到了巨大冲击的样子。


    “你怎么了?”


    埃拉诺仔细观察了一下,看起来没有病理特征,再有最近那张颅脑核磁共振的片子作证,她很放心。


    这只是一点震惊的情绪而已。


    不过,蝙蝠侠带着社区里的小孩们来说圣诞快乐,也不是值得特别震惊吧。


    埃拉诺不理解。


    “孩子们想跟你说圣诞快乐。”她把手机转向候诊区。


    十几张脸立刻涌进屏幕。


    “莱斯利医生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莱斯利医生!”


    “谢谢你送我们礼物莱斯利医生!”


    “莱斯利医生你看蝙蝠侠真的来了!”


    喊声此起彼伏。


    莱斯利在屏幕那头笑起来,是真实的。


    但底色还是震惊。


    “圣诞快乐,孩子们。”莱斯利说,“你们都要听话,别给埃拉诺医生添麻烦。”


    “我们没有添麻烦!”小汤米大声说,“蝙蝠侠带我们来的!我们在等莱斯利医生回来!”


    莱斯利的表情顿了一下。


    “等我回来?”


    “对!”另一个小女孩凑到屏幕前,“蝙蝠侠说要亲自对你说圣诞快乐!所以我们都在等你!”


    莱斯利沉默了一秒。


    埃拉诺把手机转回来,对着自己。


    “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莱斯利的声音顿了一下,“我可能要晚一点。这边有些事情。”


    “什么事?”


    “和阿尔弗雷德——和老朋友喝茶。”莱斯利说,“好久没见了,多聊一会儿。”


    埃拉诺点点头。这个解释很合理。虽然她刚刚还在说阿福不在什么的,但没问题,她可以贴心地忽略。


    “那蝙蝠侠他们……”


    “你让他们先去继续送圣诞祝福……不,等一下吧,”莱斯利说,“我尽量快点。”


    埃拉诺看了一眼候诊区。蝙蝠侠还站在门边,披风垂在地上,一群孩子围着他。他没有任何不耐烦的表情——至少露出的下半张脸没有。


    “好。”她说,“那我先挂了。”


    “等等。”


    埃拉诺又把手机举起来。


    莱斯利看着屏幕,目光似乎越过埃拉诺,看向她身后某个方向。


    “蝙蝠侠……”她说,“他真的在诊所?”


    “在,”埃拉诺说,“站那儿好一会儿了。”


    莱斯利沉默了两秒。


    “他有没有说……为什么来?”


    “说了。”埃拉诺说,“说今天是圣诞节,人人都爱蝙蝠侠,所以蝙蝠侠应该出来亲自对大家说圣诞快乐。他说也想对你说。”


    莱斯利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有点长。


    埃拉诺等了一会儿,问:“妈妈?”


    “我在,”莱斯利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奇怪,但埃拉诺说不上来奇怪在哪里,“那你……让他等一下。我尽快。”


    “好。”


    埃拉诺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看向候诊区。


    蝙蝠侠还在那里。孩子们还在他身边。一切都和打电话之前一样。


    她走过去,对蝙蝠侠说:“我妈说让你们等一下,她尽快回来。”


    蝙蝠侠点了点头。


    “好。”他说。


    埃拉诺看着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你……”她斟酌着开口,“不赶时间吗?”


    “不赶,”他说,“今天是圣诞节。”


    “对,今天是圣诞节。”埃拉诺重复了一遍,“所以你白天出来……”


    “对。”


    “就为了说圣诞快乐?”


    “对。”


    埃拉诺点点头。


    她发现自己已经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了。


    “那你坐一会儿吧,蝙蝠侠。”


    蝙蝠侠低头看了看周围的椅子——都被孩子占满了。


    埃拉诺也看了看。


    她叹了口气,从分诊台后面搬出一张折叠椅,打开,放在墙边。


    “坐这儿。”


    蝙蝠侠看了看那张折叠椅,又看了看自己的披风。


    “这个会卡住。”他说。


    埃拉诺想了想。


    “你把披风收一下。”


    蝙蝠侠试图把披风卷起来,但卷了几次都没成功——那披风太大了。最后他把披风整个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大团黑色的布料,然后小心翼翼地坐在折叠椅上。


    画面有点滑稽。


    埃拉诺想。蝙蝠侠的披风应该是流畅自然的,就像是蝙蝠侠身体的一部分。


    但这个蝙蝠侠有点笨拙。


    更像是一个穿披风的人,而不是蝙蝠侠。


    但身高体型还有装备都像是蝙蝠侠。


    啊,想到了。联系到妈妈之前说的那句,“布鲁斯·韦恩是蝙蝠侠”,此刻,蝙蝠侠面具下大概率就是自己的雇主,布鲁斯·韦恩先生。


    韦恩先生是蝙蝠侠的资助人,蝙蝠侠战衣的每一个部件都是花韦恩的钱做的。


    所以,韦恩先生穿一穿蝙蝠侠的战衣也很合理吧。看他多贴心啊,还亲自带着孩子们送圣诞祝福。


    危险问题不值得担心,暗地里肯定有真正的蝙蝠侠在保驾护航。


    埃拉诺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就和杰森和红头罩是可爱的一对一样,布鲁斯·韦恩和蝙蝠侠也一定是一对。


    因此,布鲁斯穿穿蝙蝠侠的衣服也很正常——红头罩和杰森日常还穿一模一样的衣服呢。


    这样一来,妈妈那句“布鲁斯·韦恩是蝙蝠侠”也说的通了。她肯定也是碰到了今天的这种情况。


    完美,真是无与伦比的完美啊。


    埃拉诺的心情豁然开朗。


    逻辑又一次闭环了。


    埃拉诺的逻辑圆满闭环了,莱斯利和阿尔弗雷德的逻辑裂开了。


    莱斯利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抬头看向阿尔弗雷德。


    “他说什么?”阿尔弗雷德问。


    “他说今天是圣诞节,所以蝙蝠侠应该出来亲自对大家说圣诞快乐。”莱斯利复述,“他还说想对我说圣诞快乐。”


    阿尔弗雷德沉默了。


    “他穿战衣出去的。”莱斯利说,“白天。带着一群孩子。走了两个小时。现在在我女儿的诊所里。等着我回去。”


    阿尔弗雷德继续沉默。


    “阿福。”


    “我在听。”


    “布鲁斯术后第三天。昨天晚上他穿着西装出去夜巡。今天他穿着战衣出去……做圣诞老人。你觉得这正常吗?”


    阿尔弗雷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不正常。”他说。


    “那你早上为什么让他出去?”


    阿尔弗雷德放下茶杯。


    “因为他看起来神志清醒。”他说,“会说俏皮话。能回答我的问题。我以为……”


    他停下来。


    莱斯利看着他。


    “你以为什么?”


    阿尔弗雷德叹了口气。


    “我以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莱斯利也叹了口气。


    “他当然不知道,”她说,“他要是知道,就不会穿着西装出去夜巡,更不会穿着战衣白天出去带孩子。”


    阿尔弗雷德又叹一口气。


    “他现在在你的诊所里。”


    “对。”


    “带着一群孩子。”


    “对。”


    “等着你回去说圣诞快乐。”


    “对。”


    多么似曾相识的对话啊,仿佛这两位坚韧不拔的,抚养小布鲁斯长大成人的,一直为蝙蝠侠提供后勤的老人,现在只能一遍遍核对圣诞节的荒诞场景了。


    阿尔弗雷德又端起茶杯。


    莱斯利看着他。


    “你有什么办法吗?”


    阿尔弗雷德想了想。


    “有。”


    莱斯利等着。


    阿尔弗雷德放下茶杯,站起身。


    “我给他发个消息,”他说,“用便士一的频道。”


    莱斯利皱眉。


    “他能接到?”


    “他的战衣里有通讯器,”阿尔弗雷德说,“只要他还没……”


    他停下来。


    莱斯利看着他。


    “还没什么?”


    阿尔弗雷德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


    “还没关掉。”


    他说完,走向书房。


    莱斯利跟在后面。


    阿尔弗雷德打开通讯器,调出蝙蝠侠的频道。


    “蝙蝠侠,这里是便士一。收到请回答。”


    沉默。


    “蝙蝠侠,收到请回答。”


    沉默。


    阿尔弗雷德和莱斯利对视一眼。


    “可能关掉了。”阿尔弗雷德说。


    “或者,”莱斯利说,“他在忙着回答孩子的问题,没听见。”


    阿尔弗雷德想了想,又按了一下通讯器。


    “蝙蝠侠,如果你能听见,请回答。你现在的行踪已经——”


    “蝙蝠侠没有听到,但是我听到了。我现在就在莱斯利医生的诊所门外,需要进去吗?”


    是杰森。


    他住的最近,到的也最快。


    罗宾:“我也马上出发。”


    红罗宾:“我和罗宾一起走,夜翼……夜翼在蝙蝠洞查案,他好像还不知道这件事。”


    阿尔弗雷德和莱斯利商量了一下,然后阿尔弗雷德说:“红头罩,尽量把蝙蝠侠带回来,如果带不回来,想办法把蝙蝠侠拖在诊所,我和莱斯利医生马上就赶过去。罗宾和红罗宾,你们配合红头罩把蝙蝠侠带来。”


    “收到,便士一。”


    杰森跨坐在摩托车座上,花了一点时间犹豫是不是以杰森的身份进去还是以红头罩的身份进去。


    二者的区别在于戴不戴红头罩。


    在“把神志不清的蝙蝠侠带回蝙蝠洞”这个任务当中,哪一个身份更有利呢?


    嘎吱——


    门被推开,埃拉诺抬头,以为是病人,一抬眼却发现是今天早上刚刚送走的两个加州青少年。


    “你们怎么又来了?”


    埃拉诺问。


    “我们想来看蝙蝠侠,医生!”


    “是的,医生,你说的把哥谭市电视台打开这个主意真是妙极了!我们看见新闻就赶过来了!”


    “你——你能跟我们合个影吗?”其中一个举着手机,手都在抖,“求你了!我们从加州来的!就是为了看蝙蝠侠!”


    “对!”另一个疯狂点头,“我们昨天被抢劫了,但是今天看到蝙蝠侠!值了!太值了!”


    蝙蝠侠看着他们,想了想。


    “可以。”他说。


    两个青少年发出一声压抑的尖叫。


    埃拉诺靠在分诊台上,看着这一幕。


    蝙蝠侠试图站起来,但披风还抱在怀里,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最后决定不站起来了,就这么坐着。两个青少年一左一右蹲在他旁边,手机举得高高的。


    “三、二、一——Cheese!”


    咔嚓。


    “再来一张!”


    咔嚓。


    “能换个姿势吗?蝙蝠侠你可以比个耶吗?”


    蝙蝠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一只手还抱着披风,另一只手空着。


    他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比了个耶。


    埃拉诺差点笑出来。


    两个青少年激动得原地转圈,旁边一群没有手机的小孩子也眼巴巴地看着,希望得到合照,不过他们立马又开心了起来,他们可是哥谭本地人,和蝙蝠侠合照的机会以后会有的,而且蝙蝠侠更爱他们。


    门外,杰森·陶德已经做好决定。


    他按下通讯器。


    “罗宾已就位。”


    “红罗宾已就位。”


    很好,他们都准备好了。


    杰森·陶德走了进来,而非红头罩。


    红头罩掌管着东区,红头罩保护妇女儿童,但红头罩缺少亲和力。


    红头罩更不能做出一副蝙蝠侠和罗宾的小迷弟样子,有损形象。


    所以走进来的必须是杰森·陶德。


    “杰森?”埃拉诺有些意外,“你怎么又——”


    “路过。”杰森说。


    埃拉诺沉默了。


    这是她第几次听见这个词了?


    杰森的视线在诊所里扫了一圈——两个举着手机的加州青少年,一群挤在椅子上的孩子,坐在折叠椅上抱着披风的蝙蝠侠、靠在分诊台后面的埃拉诺。


    然后他移开视线,看向那两个加州青少年。


    “你们在拍蝙蝠侠?”


    两个青少年疯狂点头。


    “太酷了!”杰森的语气突然变得兴奋起来,像任何一个见到偶像的年轻人,“你们知道吗,我刚才在外面看到了罗宾和红罗宾!他们也来了!”


    孩子们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真的吗?罗宾也来了?”


    “红罗宾?那个红色的罗宾?”


    杰森点头,指着窗外:“就在外面!开着蝙蝠车!”


    小汤米第一个从椅子上跳起来:“我要去看罗宾!”


    其他孩子也跟着往门口涌。


    两个加州青少年对视一眼,也兴奋地跟着跑出去。


    “罗宾!红罗宾!等等我们!”


    一眨眼的功夫,诊所里空了。


    只剩下埃拉诺,杰森,和仍然坐在折叠椅上的蝙蝠侠。


    埃拉诺看着杰森。


    杰森看着蝙蝠侠。


    蝙蝠侠看着杰森。


    沉默了三秒。


    杰森开口了。


    “布鲁斯。”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叫一个老朋友的名字。


    “布鲁斯?”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有点困惑,很真诚的困惑,“我是蝙蝠侠。”


    埃拉诺的眉毛动了动。


    杰森走到蝙蝠侠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不,你不是蝙蝠侠,”杰森一本正经地说“你是布鲁斯·韦恩。你穿着蝙蝠侠的衣服出来了。”


    他自认为这个善意谎言无与伦比的完美。


    没错,就是这样,眼前这个是柔弱的穿着蝙蝠侠衣服的布鲁西宝贝,布鲁西宝贝需要被护送回庄园,这样自己就能名正言顺带走布鲁斯了。


    [28]蝙蝠车轮胎的传说:两个传说


    所以,目前的情况就是,杰森·陶德又一次“路过”了诊所,像任何一个蝙蝠侠和罗宾的狂热粉丝一样大喊外面有罗宾和蝙蝠车,把一群孩子全部引了出去。


    有几个小孩在出门前拉着蝙蝠侠的披风求他不要走,他们看完罗宾就回来。


    然后就循着杰森手指的方向,呼啦啦一群出去看罗宾了。


    哦,还有红罗宾。


    想到那两个小屁孩游客把红罗宾当成“红色的罗宾”,埃拉诺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今天发生的很多事情都足以让一个知道内情的普通人抽搐到晕厥。不过埃拉诺既不知道内情,也不是普通人。


    所以她只是嘴角抽动了一下。


    按照杰森的说法,蝙蝠侠面具底下的人就是布鲁斯,他穿上了蝙蝠侠的衣服跑出来,现在杰森要把布鲁斯带回庄园,因为他们要准备出发去度假了。


    这套说辞真是……


    真是完美地贴合现实,而且验证了自己的猜想。


    逻辑上没有一处破绽,精妙地解释了一切的原因。


    “好,再见,”埃拉诺愉快地对杰森和布鲁斯挥手再见,“祝你们圣诞节快乐。”


    现实往往比小说更加荒诞,埃拉诺见过不合逻辑的事情,但当一件离奇的事情真的符合逻辑的时候,埃拉诺决不会去想这事太符合逻辑太奇怪。


    埃拉诺对杰森和布鲁斯祝愿圣诞节快乐,也祝愿自己圣诞节快乐,她已经很久没有在哥谭过一个正儿八经的圣诞节假期了——这次也远远算不上是圣诞节假期。


    诊所永远不关门,既然不关门,又怎么能谈得上是假期呢?


    现在诊所没有病人,埃拉诺打开手机通讯录,一个一个给自己的老师同学朋友发圣诞快乐。


    这倒不是因为群发没有诚意,非得要手打每一条不同的祝福语。


    只是埃拉诺很无聊,但也不想刷手机,所以找点事情做。


    已经有很多人给自己发过了圣诞快乐,埃拉诺在午夜时分也发了一批祝福,现在给剩下的人发。


    发到自己在斯坦福的博士同学克里斯蒂娜·杨的时候,她恰好在线,所以两个人聊了几句。


    埃拉诺:“对了,顺便说一下,亲爱的杨,我自由了,我辞职了。”


    对面发来三个红色的感叹号和一个单词。”


    “!!!What?”


    哦,还有一个问号。


    除了切尔西综合医院的同事,除了妈妈,还没有人知道埃拉诺已经辞职离开波特兰了。


    “你在一般人还是实习医生的年龄当上了主治,为什么要离开?”


    得到这样的赞美,没有谁的心里能不感到甜蜜的。埃拉诺自认为不是虚荣的人,但她还是喜欢被赞美智商。


    杨发消息发的很快,一条接一条。


    “埃拉诺·汤普金斯,你疯了吗?医学院毕业的时候你是最年轻的!毕业后晋职称发论文做手术——”


    “一个26岁在顶尖医院当主治医师的人辞职了不知道跑到哪里去,我真不明白你是怎么被称为天才的。”


    埃拉诺打字:“我现在是韦恩的家庭医生,韦恩。哥谭首富,对,就是那个拥有哥谭的人。”


    然后消息轰炸又开始了。


    “韦恩???那个三天两头上花边新闻的韦恩???我在西雅图都听说过韦恩!!”


    “你从切尔西综合医院辞职去给一个亿万富翁当私人医生???”


    “埃拉诺·汤普金斯,你的手术刀是用来给富豪处理宿醉和约炮后遗症的???”


    埃拉诺看着屏幕上飞速弹出的消息,嘴角的弧度上扬了一点。


    “差不多吧,总之,我辞职了,并且衷心地为现在的生活感到满意。哥谭的生活很好,工作也比在波特兰的时候轻松得多。另外,克里斯汀娜,我有必要声明韦恩先生从不饮酒,拥有……”


    她想起来韦恩先生的健康生活声明,虽然过于热爱极限运动不是很健康,但总体来说,韦恩先生确实是一位生活方式很健康的亿万富豪。


    想到这里,埃拉诺打字的底气更足。


    “……拥有非常健康的生活习惯,我从来没有给韦恩先生处理过宿醉,他是一位非常值得尊敬的慈善家。”


    克里斯汀娜:“……”


    克里斯汀娜:“你变了,埃拉诺。”


    埃拉诺还是理直气壮地回复:“不,克里斯,在哥谭,人人都爱布鲁西宝贝,我是哥谭人,所以我当然也爱布鲁西宝贝。这一点从未改变。”


    克里斯汀娜:“那么你的理想呢?”


    理想。


    埃拉诺把这个词念出来,抬头看看外面。


    哥谭开始飘一点雪花。


    如果能一直下,到晚上的时候,孩子们就可以堆雪人了,她也该准备一下接待摔伤的病人。


    理想。


    十年前,埃拉诺的理想是赚很多很多钱,最好能像布鲁斯·韦恩一样有钱。


    她想当整形外科医生。


    理想。


    五年前,埃拉诺的理想是成为神经外科顶尖的医生。


    她想做手术,想处理一个个疑难杂症。


    理想。


    现在……


    埃拉诺只想拿着韦恩先生开的天价薪水,每天给社区里的老人小孩看看病,晚上再给自己崇拜的超级英雄们处理一下伤口。


    很舒服很简单的生活。


    因为韦恩先生给的真的太多了。


    至于说夜班,夜班没有什么大不了,在医院也要值夜班,而且更累。


    埃拉诺:“我已经实现了我的理想。我有钱。赞美韦恩先生,他真是一位慷慨的雇主。”


    克里斯汀娜:“……这意味着你永远只能是家庭医生了,永远无法接触到前沿病例,永远无法接触到尖端设备,埃拉诺,你甘心吗?”


    埃拉诺陷入了沉思。


    正好,莱斯利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蝙蝠侠需要我们,埃拉诺,红罗宾去接你,蝙蝠洞见,有一个病例,我想你最好亲自来看看。”


    埃拉诺切到和莱斯利的聊天窗口:“好。”


    然后再给杨发消息。


    “我的boss是布鲁斯·韦恩,韦恩集团是包括韦恩医疗的,我依然站在前沿。”


    埃拉诺发完最后一条消息,把手机放回口袋。


    窗外,雪还在下。哥谭的雪总是带着一点灰,落在窗台上很快化成水,但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小汤米他们要是还在,这会儿肯定已经在雪里打滚了。


    但他们都跟着罗宾和红罗宾走了。


    不过红罗宾又要折返回来了。


    埃拉诺盯着门,想它什么时候会被推开。


    在今天上午的上班时间,诊所的门被推开了很多次,每次进来的人都很特别。


    穿着蝙蝠侠衣服的布鲁斯和他的尾巴。


    杰森。


    还有——


    红罗宾。


    他就站在门口,多米诺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露出的下半张脸线条清晰,红色的制服在诊所惨白的灯光下格外醒目,披风上沾了几片还没融化的雪花。


    “埃拉诺医生?”他说,“莱斯利医生让我来接你。”


    她见过他。夜班的时候,窗外的影子之一。偶尔送来的伤员之一。那个发烧的夜晚,她处理过的那个病例之一。


    “你好,红罗宾。我们现在就出发?”


    红罗宾点了一下头:“是的,医生,现在就走,坐蝙蝠车走。”


    哇哦,蝙蝠车,埃拉诺还没有见过蝙蝠车,但犯罪巷一直有个关于蝙蝠车的传说。


    传说中,有一个流浪儿撬了蝙蝠车的轮胎,然后被蝙蝠侠收为罗宾。当时正在上中学的埃拉诺是亲眼见证着这个传说传开的……


    好像不太对,也许应该是亲耳,不是亲眼。


    但关于罗宾来历的传说实在是太多了,甚至在蝙蝠义警论坛上有人说蝙蝠侠会挑选成绩很好的小孩做罗宾。


    埃拉诺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


    全哥谭就找不到几个成绩比她更好的小孩。


    但蝙蝠侠从来没有对她发出过罗宾邀约。


    她更愿意去相信那个撬轮胎的故事。为此埃拉诺当时还真去学了点汽车工程,搞了个轮胎防盗专利,做了个项目用来申请大学。


    用来申请大学就是后话了,但那个传说的确让她的简历更漂亮了。


    好吧,无论那个撬蝙蝠车轮胎的罗宾是否存在,赞美他。


    “这就是蝙蝠车。”


    埃拉诺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坐上蝙蝠车,它很像是一只趴在地上的蝙蝠。


    红罗宾为她拉开车门,埃拉诺上去,她想说她还以为蝙蝠车会有自动门,但还是没说。


    系好安全带,埃拉诺看了一眼红罗宾,他很年轻,是个少年。


    年少得令人怀疑他是否有驾照。


    但红罗宾启动引擎的动作很熟练,蝙蝠车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像一只真正的野兽在苏醒。埃拉诺靠在座椅上,感受着这辆传说之车带来的推背感。


    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


    犯罪巷的破旧楼房,东区的涂鸦墙,横跨运河的铁桥——哥谭在她的眼前掠过,以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速度。


    “第一次坐蝙蝠车?”红罗宾问。


    “对。”


    “感觉怎么样?”


    埃拉诺想了想。


    “很好。”


    她注意到蝙蝠车是手动挡的,红罗宾一直在换挡。说实话,她还以为蝙蝠车会更自动化一点,比如可以自动驾驶什么的,但没想到是红罗宾全程手动和脚动操作。


    红罗宾笑了笑:“罗宾负责去送孩子们回家了,再说了,罗宾太矮了,让他开蝙蝠车不安全。”


    埃拉诺随口问:“因为够不到油门吗?”


    红罗宾:“他坚持自己能够到,不过,我还是觉得我来开蝙蝠车更合适,罗宾总有办法回蝙蝠洞的。”


    提姆想了想:“他可以搭红头罩的摩托回来,或者自己用勾爪枪荡回来。”


    埃拉诺保持微笑。既然人在红罗宾的车上,她当然要对红罗宾的话表示赞同了。


    蝙蝠车驶入一个看起来像废弃工厂的区域,然后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一扇巨大的金属门无声地滑开。车驶入黑暗,门在身后关闭。


    很长的隧道。埃拉诺没有看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但初步估计应该超过十分钟了,隧道很长,蝙蝠车很快。


    又一道门升起。


    灯光多了一些。


    很大,非常大。比她想象的大得多。有巨大的显示屏,有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设备,有——


    有蝙蝠。


    真的蝙蝠。倒挂在上面的那种。


    还有一排蝙蝠战衣,装在玻璃柜里,像博物馆的展品。


    蝙蝠车停稳,红罗宾跳下车,为她拉开车门。


    “欢迎来到蝙蝠洞,埃拉诺医生。”


    埃拉诺下了车,站在原地,转了一圈。


    这是真的。这不是电影场景,不是主题公园,是真正的蝙蝠洞。


    ——虽然没有电影场景和主题公园有蝙蝠洞的布景。


    她看见了莱斯利。母亲站在一台巨大的显示屏下面,正在和阿尔弗雷德说话。阿尔弗雷德——也在。


    他们看见她,同时抬起头。


    “埃拉,”莱斯利走过来,表情有点复杂,“你来了。”


    “妈。”埃拉诺点点头,然后看向阿尔弗雷德,“真没有想到我们会在圣诞节一起加班,阿尔弗雷德。”


    “病人呢?”


    她问。


    直接切入正题。


    莱斯利和阿尔弗雷德对视了一眼。


    “这边。”莱斯利说。


    她带着埃拉诺走向蝙蝠洞的另一侧。那里有一张医疗床,床边有各种监控设备。


    床上坐着一个人。


    穿着蝙蝠战衣。


    没有戴头盔。


    布鲁斯·韦恩。


    埃拉诺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布鲁斯。


    他也抬头看着她,蓝眼睛很平静,没有困惑,没有不安,只有一种……理所当然。


    一个小时前,埃拉诺在诊所里面对蝙蝠侠的护目镜,想象底下是蓝得和哥谭湾海水一样的眼睛。


    现在她见到了这双眼睛。


    属于老板的眼睛。


    ……


    哦莫,气氛好像被破坏掉了呢。


    “你好,埃拉诺医生。”他说。


    “你好,韦恩先生。”埃拉诺说。


    沉默了两秒。


    埃拉诺转向莱斯利。


    “什么情况?”


    莱斯利深吸一口气。


    “他从早上开始就穿着这套衣服出门了。”她说,“带着一群孩子走街串巷,对每个人说圣诞快乐。”


    埃拉诺点点头。这个她知道。


    “然后呢?”


    “然后……”莱斯利看了一眼阿尔弗雷德,“他有一些……认知上的混淆。”


    埃拉诺的眉毛动了动。


    “什么样的混淆?”


    莱斯利又深吸一口气。


    “他认为白天自己是蝙蝠侠。”


    埃拉诺等着。


    “他认为蝙蝠侠是一个普通人,”莱斯利继续说,“而晚上夜巡的那个——是布鲁斯·韦恩。布鲁斯是义警。”


    埃拉诺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布鲁斯。布鲁斯也看着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是这样吗,韦恩先生?”她问。


    “是的。”布鲁斯说,“我白天是蝙蝠侠,晚上是布鲁斯·韦恩。布鲁斯负责夜巡。蝙蝠侠负责昼巡——就是让人们开心。”


    他甚至还解释了什么是“昼巡”,体贴得令埃拉诺想起来莱斯利说过的那句话。


    如果过于体贴,一定是因为做了什么。


    可是现在的蝙蝠侠看起来没有能力做什么。


    埃拉诺点点头。


    她又转向阿尔弗雷德。


    “还有别的吗?”


    管家想了想。


    “他可能也认为蝙蝠洞里冬眠的那些蝙蝠是他养的宠物,”他说,“但这一点还不确定。”


    埃拉诺看了一眼那些倒挂着的蝙蝠。它们睡得很香,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毫无反应。


    她又看向布鲁斯。


    “那些蝙蝠是您的宠物吗?”她问。


    布鲁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转回来。


    “不是。”他说,“它们是野生的。达米安想养一只,但它们不跟他走。”


    埃拉诺点点头。


    这个回答很具体,很清晰。


    “神经系统检查做了吗?”


    “做了。”莱斯利说,“反射正常,肌力正常,协调性正常。颅脑CT和MRI也正常。”


    埃拉诺点点头。她没有提出自己看片子,一方面是信任莱斯利的水准,另一方面,是莱斯利没有主动说让她看。


    她又看向布鲁斯。


    “韦恩先生,我能问您几个问题吗?”


    “可以。”


    “您叫什么名字?”


    “布鲁斯·韦恩。”


    “您住在哪里?”


    “韦恩庄园。”


    “您的工作是什么?”


    布鲁斯想了想。


    “白天是蝙蝠侠。”他说,“晚上是布鲁斯·韦恩。”


    “蝙蝠侠的工作是什么?”


    “掩护布鲁斯·韦恩的身份。”


    布鲁斯说。


    “布鲁斯·韦恩的工作呢?”


    “夜巡。维护哥谭市的安全。”


    埃拉诺:“您知道您现在在哪儿吗?”


    “蝙蝠洞。”


    “您知道您为什么在这儿吗?”


    布鲁斯想了想。


    “他们把我带回来的,”他说,“说我需要检查。”


    问题结束。


    埃拉诺说:“他的认知系统是自洽的。他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在哪儿,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他的身份认知和我们不一样,但在他自己的框架里,他没有混乱。”


    莱斯利看着她。


    “所以?”


    “所以这不是精神疾病,”埃拉诺说,“至少不是我们通常理解的那种。他的大脑功能正常,只是储存的信息和我们不同。”


    她顿了顿。


    “近期有颅脑损伤病史……”


    这话说得埃拉诺自己都笑了。


    “啊,是的,有的,韦恩先生的冲浪事故,看起来你已经完成颅骨修补手术了,虽然我对此并不知情,但手术做得很不错。”


    笑完了,埃拉诺接着说。


    “颅骨修补术后,这种情况不是没有可能。大脑需要时间重新组织自己。有时候它会用一种……比较有创意的方式组织。”


    莱斯利叹了口气。


    “那怎么办?”


    埃拉诺想了想。


    “他有什么危险行为吗?”


    “目前没有,”阿尔弗雷德走过来,“他只是……出门了。和孩子们一起。”


    “有攻击性吗?”


    “没有。”


    “有自伤倾向吗?”


    “没有。”


    埃拉诺点点头。


    “那就观察。”她说,“给他时间。大多数术后认知混淆是暂时的,大脑会自己纠正过来。只要他不伤害自己,不伤害别人,就让他这样待着。”


    “所以B……韦恩先生没有问题?”


    红罗宾问。


    埃拉诺很轻松地笑笑:“我可以保证,这不是什么大问题,让他静养,过上三到五天就可以恢复——考虑到韦恩先生一直异于常人的恢复速度,可能明天就会好。妈妈大概已经做出来了这个判断,只是她不敢说。”


    阿尔弗雷德在一旁轻轻咳了一声。


    “那么,埃拉诺医生,”他说,“以你的专业判断,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


    埃拉诺看了一眼布鲁斯。他仍然坐在医疗床边,姿势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待老师发话的好学生。那双蓝眼睛——确实像哥谭湾的海水,在蝙蝠洞的灯光下泛着一点幽暗的光——正安静地看着她。


    “让他休息,”她说,“别让他再穿着这套衣服出门。如果他想出门,让他穿正常的衣服——布鲁斯的衣服,不是蝙蝠侠的。有人陪着他,别让他一个人乱跑。”


    “我能出门吗?”布鲁斯问。


    埃拉诺想了想。


    “可以,”她说,“但有人陪着。而且不能穿这套。”


    布鲁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战衣。


    “这是蝙蝠侠的衣服。”他说。


    “对,所以暂时不能穿。”


    布鲁斯想了想。


    “那我穿什么?”


    埃拉诺看向阿尔弗雷德。


    管家立刻会意:“布鲁斯老爷的衣柜里有足够的日常服饰。我可以为他准备。”


    布鲁斯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安排。


    埃拉诺又转向莱斯利。


    “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我回去了。诊所还开着门。”


    莱斯利看着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怎么了?”埃拉诺问。


    莱斯利看了一眼阿尔弗雷德。阿尔弗雷德微微点头。


    “埃拉,”莱斯利说,“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


    埃拉诺的目光扫过蝙蝠洞——那些巨大的显示屏,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设备,那些装在玻璃柜里的战衣,那些倒挂着的蝙蝠。


    她看了一圈,然后转回来。


    “问什么?”


    莱斯利等着。


    埃拉诺也等着。


    最终还是莱斯利先开口。


    “没什么。”莱斯利说,“你回去吧。红罗宾送你。我还要在这里待一会。”


    埃拉诺没有听这句话:“我想起来了老韦恩医生——哦,不,不是韦恩先生的父亲,是神经外科的一位知名医生。他老了。”


    年轻医生再次环视四周,她看的不是那些装备,而是年龄加起来快二百岁的三个人。


    然后,她把声音放轻了一点。


    “衰老是自然进程。”


    莱斯利·汤普金斯不敢说“他没事,只是需要休息”,她选择相信年轻的女儿而不是自己。


    阿尔弗雷德·潘尼沃斯显然已经做过了某种错误的判断。


    布鲁斯的术后认知障碍显然是新发问题,多半也是因为衰老。


    “我是说,这是很正常的。”


    埃拉诺说。


    [29]前沿和钱沿:大好人


    这里的确是科技前沿。


    登上蝙蝠车前,埃拉诺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蝙蝠洞。她认识好实验室是什么样子的,蝙蝠洞不是实验室,但这里散发着“我很贵”的气味。


    不是金属味。


    不是消毒剂的味道。


    就是“我很贵”的味道。


    以埃拉诺的经验来看,蝙蝠洞是她26年人生以来到过最高端的场所。


    身价高昂的红罗宾亲自开着蝙蝠车来接她,在全是高精尖仪器的蝙蝠洞,给亿万富豪布鲁斯·韦恩下一个“你没事,只是需要休息”的诊断……


    埃拉诺没去计算这一路的成本。


    哥谭首富的身体健康的确重要,哥谭离不开布鲁斯·韦恩,更离不开布鲁斯·韦恩资助的蝙蝠侠。


    更何况,就算是在术后认知障碍的时刻,布鲁斯想到的依然是蝙蝠侠。


    “韦恩先生,”她说,“好好休息。别再穿那套衣服出门了。”


    布鲁斯:“那我明天穿什么?”


    埃拉诺看向阿尔弗雷德。


    管家微微颔首:“我会准备妥当的,埃拉诺医生。”


    埃拉诺又转向布鲁斯。


    “听阿尔弗雷德的话。”


    布鲁斯点点头。


    “好的。”


    这个回答太乖了,乖得不像一个亿万富翁,更不像一个义警。但埃拉诺没有多想。她只是转身,走向红罗宾。


    红罗宾已经站在蝙蝠车旁边,为她拉开车门。


    “走吧,医生。”


    埃拉诺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蝙蝠车启动,无声地滑向出口。后视镜里,埃拉诺看见莱斯利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方向。阿尔弗雷德站在莱斯利身边,两个老人的身影在巨大的蝙蝠洞里显得有点小。


    然后隧道吞没了一切。


    接近蝙蝠洞的路段灯光是最亮的,然后渐暗。


    在吞没一切的隧道里,


    回程的路上,埃拉诺没有说话。


    红罗宾也没有说话。他专注地开着车,偶尔换挡,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遍。


    真奇怪,根据红罗宾开蝙蝠车的动作来看……


    来的时候埃拉诺心思没放在这上面,现在看看,红罗宾开蝙蝠车过于熟练了。


    埃拉诺开始回忆红罗宾来时的神态,再看看现在,他始终带着一点淡淡的微笑,嘴角是向上扬的。


    当时说到罗宾太矮了不能开车时那种语气,也多少带点幸灾乐祸。


    “你还好吗?”


    少年清亮的嗓音经过变声器后还是很轻快。


    “很好。”


    埃拉诺条件反射般地微笑点头,她不准备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


    结合开蝙蝠车时的状态,红罗宾应该已经到合法驾驶车辆的年龄了,但出于各种原因,应该很少有单独开蝙蝠车的机会——问题就出在这里,他对于蝙蝠车格外熟悉。


    像是经常偷开蝙蝠车一样。


    有趣。


    蝙蝠车驶出隧道,重新进入哥谭的街道。雪还在下,比来的时候大了一些,路面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


    “雪下大了。”红罗宾说。


    “嗯。”


    “诊所那边需要帮忙吗?”


    “不用,”埃拉诺说,“这个点没什么病人。”


    红罗宾点点头,没有再问。


    几分钟后,蝙蝠车停在诊所门口。


    埃拉诺下车,站在雪里,看着这辆趴在地上的黑色巨兽。


    “谢谢,红罗宾。”


    “不客气,埃拉诺医生。”


    红罗宾关上车门,蝙蝠车低吼一声,消失在街角。


    埃拉诺站在原地,看着它离开。


    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化成水。


    她站了几秒,然后转身,推开诊所的门。


    诊所里很安静。


    暖气开着,灯亮着——走之前忘记关灯了。


    分诊台后面空无一人。候诊区的椅子上还留着孩子们坐过的痕迹,一张椅子的靠背上搭着一只红色的小手套,不知道是谁落下的。


    埃拉诺走过去,拿起那只手套,看了看。


    很小,最多五六岁的孩子。


    她把手套放在分诊台上,脱下外套,挂好。


    然后她坐回自己的位置,打开电脑。


    屏幕上还留着早上没写完的病历。她看了一眼,继续敲字。


    敲了几行,手机响了。


    是杨。


    “所以你真的回去了?给那个韦恩当私人医生?这算是什么前沿???”


    真是神奇,去了一趟蝙蝠洞又赶回来,居然只过去不到一个小时。


    埃拉诺回复:“无所谓,就算没有前沿,我也在‘钱沿’。”


    手机屏幕还亮着,杨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三个问号。


    埃拉诺没有再看。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那只红色的小手套,又看了看。


    很小。针脚有点歪,手工织的。


    这一只的掌心处有一小块污渍,可能是早上玩雪时沾的。


    她把手套翻过来,想找找有没有名字。没有。只有一团模糊的毛线头,看得出来织的人试图在上面绣点什么,但没成功。


    埃拉诺不喜欢编织和缝纫。


    她更青睐机制品。对于这只手套,她也没有多大的兴趣,想到丢了手套的孩子可能会来找,就把手套收进一个抽屉里。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了。


    埃拉诺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孩子。


    不,不是孩子——是罗宾。


    他就站在门口,披风上落满了雪,整个人像一盏落满了雪的红绿灯。


    罗宾。


    活的。


    在她的诊所门口。


    埃拉诺见罗宾的次数比见蝙蝠侠的次数要多一点,但这不意味着她能分辨出来这是罗宾还是还是穿罗宾衣服的达米安。


    “埃拉诺医生。”他说。


    “……你好,罗宾,”埃拉诺说,“我还以为你去送孩子回家了。”


    罗宾以一种颇为自傲的语气说:“我很快。”


    埃拉诺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当时跟在布鲁斯身后的孩子至少十五个。


    两分钟一个孩子,十分钟送五个。


    如果他用跑的,如果孩子们住得集中,如果他用勾爪枪赶路——


    埃拉诺的大脑快速运转。


    埃拉诺感慨:“的确,你非常快。”


    这应该是真的罗宾,不是穿罗宾制服的达米安。


    罗宾很骄傲地挺了挺胸,有一瞬间埃拉诺以为他还要双手叉腰,摆出一副站在山巅上的英雄姿态。


    “对,送完了。”


    “真快啊。”


    埃拉诺再次感叹。


    罗宾强调:“我很快。”


    “那你来诊所是……受伤了?”


    她上下打量他。没有血迹,没有肿胀,行动自如。


    “没有。”


    “那是?”


    罗宾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开口,语气尽量显得随意,但埃拉诺听出了一点别扭的认真。


    “你去过蝙蝠洞了。”


    埃拉诺:“对。”


    “你见到了……那个穿蝙蝠侠战衣的人。”


    “对。”


    “他怎么样?”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但问完之后,罗宾的呼吸屏住了。埃拉诺注意到了这一点——医生的耳朵对这种细节很敏感。


    她看着他。


    罗宾站在分诊台前面,双手垂在身侧,小披风还滴着雪水。


    她想起来,罗宾是蝙蝠侠的助手。那个穿蝙蝠侠衣服的人——布鲁斯——是蝙蝠侠的资助人。罗宾关心他很正常。


    “他没事,”她说,“只是术后认知混淆,需要休息几天。大脑在重新组织自己,过段时间就好了。”


    罗宾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在那里,下巴看起来紧绷绷的。


    “你确定?”


    这个语气……不像是一个助手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哦,不,不,布鲁斯·韦恩绝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人。


    他是让自己在圣诞节加班的人。


    早在前几天的时候,阿尔弗雷德就通知过她圣诞节假期已经开始。而今天是圣诞节当天,埃拉诺本来可以安安静静地坐在诊所里等待病人上门或者等待一个出诊电话,端一杯加糖加奶的热咖啡,一边看整理病历一边喝。


    虽然加班让自己去了蝙蝠洞,坐了蝙蝠车,还是红罗宾亲自开的车。


    但加班就是加班,在蝙蝠洞加班也改变不了这一点。


    但是对罗宾来说,为什么他这么在意布鲁斯·韦恩?


    韦恩一家与义警们的关系比自己想象的要紧密很多。


    罗宾提到布鲁斯·韦恩的语气不像是提到资助人,似乎韦恩对他来说非常重要。


    埃拉诺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自己的思绪中飞过去了,而她没有抓住这个灵感,没有抓住这个idea。


    “我确定。”她说,“我是神经外科医生。我见过比这更复杂的病例。他没事。”


    罗宾点点头。


    他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


    “你——”他开口,又停住。


    埃拉诺等着。


    罗宾背对着她,小披风垂在身后,上面还在滴水。他没有回头,但声音传过来,比刚才更轻一点。


    “你确定他没事?”


    这是第三遍了。


    埃拉诺看着他。从这个角度,她只能看见他的后脑勺和那个标志性的小披风。雪水顺着披风的边缘滴下来,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罗宾是蝙蝠侠的助手。他应该在夜巡,应该在抓坏人,应该在哥谭的屋顶上飞来飞去。而不是站在她的诊所里,问了第三遍“他没事”。


    但埃拉诺没有多想。也许他只是担心那个资助人。蝙蝠侠的装备都是布鲁斯·韦恩出钱做的,所以罗宾很感激他。也许——


    她决定不继续也许。


    “罗宾。”


    罗宾的肩膀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我确定,”她说,语气比刚才更慢,“我以我的医学博士学位向你保证,他没事。他只是需要休息。睡一觉,明天可能会好一点。后天可能会更好。最多一周,他就能恢复正常。”


    罗宾没有说话。


    “谢谢,医生。”他说。


    这次他推开门,走进了雪里。


    埃拉诺站起来,也走到门口,看雪。


    罗宾没有留下脚印,从他出去到埃拉诺走到门口,前后不到十秒,但罗宾消失得无影无踪。


    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


    踏雪无痕的罗宾。


    精灵也是踏雪无痕的。


    埃拉诺忍不住笑出来,因为罗宾的形象和托尔金笔下的精灵没有任何共同之处——罗宾没有尖尖的耳朵,罗宾不使用弓箭,整个蝙蝠系义警好像就没有用弓箭的,那是绿箭不是蝙蝠。


    最重要的一点,罗宾没有修长的身躯。


    红罗宾认证过的,罗宾够不到蝙蝠车的油门。


    相较于中土的精灵,埃拉诺想了想,觉得罗宾更像是永无岛上的小精灵。


    嗯,也不对,彼得潘的话,还是她小时候见过的那个罗宾更像。


    “罗宾来问我布鲁斯有没有事。”她自言自语,“蝙蝠侠没来问,罗宾来问了。”


    这很合理。蝙蝠侠很忙,可能在处理别的案子。罗宾是助手,跑腿的事当然是他做。


    “而且他问了三遍,真是个负责的助手。”


    然后她想起一件事。


    午饭。


    她拿起手机,给莱斯利发消息:“妈,中午回来吃饭吗?”


    等了半分钟,没有回复。


    她又加了一句:“不回的话我自己做了。”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不回了。这边还有点事。你自己吃。”


    埃拉诺看着屏幕,拇指在对话框上悬了一会儿,想问“什么事”,但最后只打了两个字:“好的。”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走向楼梯。


    二楼是她们住的地方。客厅,厨房,两间卧室、一个卫生间。


    从她三岁被收养到现在,二十多年,这间公寓没变过。


    墙上的漆换过几次颜色,沙发换过两次,但格局永远是这样。


    埃拉诺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里面有昨天剩的炖牛肉,半颗卷心菜,两个西红柿,一盒蘑菇,还有一小块姜。


    她站在冰箱前,盯着这些东西看了五秒。


    然后她开始动手。


    卷心菜切丝,蘑菇切片,西红柿切块,姜切末。她把昨晚的炖牛肉倒进锅里,加了一碗水,开火,然后把切好的菜一股脑全倒进去。


    埃拉诺的刀工非常好,她喜欢把所有的食材都切得细碎——也许稀碎更准确一些。


    如果愿意按照食谱来做菜的话,埃拉诺的厨艺想必是很好的,但埃拉诺对于按食谱做饭这件事一点兴趣都没有。


    备菜是她最喜欢的部分。


    刀落下去的声音很解压。菜和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时候,有一种莫名的满足感。她不需要思考放多少种调料,每种调料要放多少,反正最后都能吃。


    她的厨艺仅限于“能吃”这个级别。莱斯利从来不说破,每次她做饭,莱斯利都会吃完,然后说“挺好的”。埃拉诺自觉也“挺好的”,丝毫没有改进的想法,所以在诊所的大多数时候都还是莱斯利做饭,埃拉诺打下手。


    她喜欢做饭。


    锅里的汤开始冒泡。她调小火,靠在灶台边,看着那些蔬菜在汤汁里翻滚。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杨的回复。


    杨又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你高兴就好。圣诞快乐。”


    埃拉诺回复:“圣诞快乐。”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盯着锅。


    蒸汽扑在脸上,带着牛肉和蔬菜混合的香味。


    根据埃拉诺的经验,这锅炖菜也仅限于闻起来还不错了,吃起来她自己也感觉不错,但医生不是瞎子,根据周围人的反馈,这锅东西大概率会很难吃。


    而且看起来自己做多了,晚上也要吃这锅炖菜了。


    想到这里,埃拉诺的心情突然格外愉悦。


    晚上莱斯利肯定要和自己一起吃饭的。她也会品尝自己的手艺。


    做饭难吃的人往往希望别人来吃自己做的难吃饭。


    埃拉诺确信自己做的牛肉炖卷心菜炖蘑菇是营养足够的。所以她也同样期盼莱斯利能够吃完——她知道妈妈一定会吃完的,所以就更期待了。


    她的妈妈现在在蝙蝠洞,守着布鲁斯·韦恩。


    想到这里……埃拉诺发现一个问题。


    蝙蝠洞在哪里?


    红罗宾开车带她去蝙蝠洞的时候进去的时候过了很长一段隧道,也就是说蝙蝠洞在哥谭市无数个小碎岛之一上。


    莱斯利去的是韦恩庄园。


    紧接着又在蝙蝠洞现身。


    由此推出,蝙蝠洞在韦恩庄园地下。


    这么想来,布鲁斯和蝙蝠侠真的很有可能每天早上在同一张床上醒来了。说不准蝙蝠战衣和西装都是挂在同一个衣帽间的。


    她又想起韦恩的假期安排。他说过要去滑雪,带着达米安。私人飞机,阿尔卑斯山,圣诞集市——当时她还觉得这个计划太冒险,毕竟他刚做完开颅手术不久。


    现在他肯定去不成了。


    穿着蝙蝠战衣在犯罪巷走了一上午,被杰森抓回来,被她诊断出术后认知混淆——这个圣诞假期,他大概只能在庄园里待着了。


    真奇怪。


    如果他有去滑雪的安排,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做颅骨修补术呢?


    不能理解。


    埃拉诺把这归结于富豪的癖好,不去多想,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汤,尝了一口。


    希望他别再让自己加班了。


    今天上午她已经加了一个小时的班——去了蝙蝠洞,坐了蝙蝠车,给老板做了诊断。


    虽然这些经历很新鲜,但加班就是加班。


    埃拉诺希望接下来的假期能平静一点,她已经过了渴望给蝙蝠侠当罗宾的年龄,现在只想安安稳稳地拿着蝙蝠侠资助人开的薪水过日子。


    锅里的汤又滚了几滚,埃拉诺关火,盛出来一部分。


    剩下的炖菜会一直放在灶台上,等着莱斯利回来。而她现在要开始自己一个人的午餐。


    确实不难吃。但也说不上好吃。


    她吃完,洗了碗,下楼。


    诊所里还是空的,圣诞节,除非是急症,一般也不会有人来看病的。这点埃拉诺很清楚,她觉得有一点困,上完夜班不会立刻想睡,要等上一段时间才会困。


    比如说现在。


    分诊台上的电脑屏幕已经自动锁屏。那只红色的小手套静静地躺在抽屉里,等着它的主人。


    埃拉诺打开电脑,没打算看文献,也没打算工作,她点开指环王的电影开始放,当背景音乐,然后准备趴一会睡觉。


    闭上眼睛。


    今天上午的事,一件一件从脑子里滑过去。


    布鲁斯穿着蝙蝠战衣坐在医疗床边,问她“那我明天穿什么”。


    红罗宾开着蝙蝠车,嘴角带着一点幸灾乐祸的微笑。


    罗宾站在诊所门口,问了三遍“他没事”。


    莱斯利和阿尔弗雷德站在蝙蝠洞里,看着她离开。


    埃拉诺试图在想象中让自己的大脑皮层光滑起来,以便这些事情更容易地滑过去。


    她失败了,于是放弃了午睡的想法,拿手机给莱斯利发消息。


    “我用牛肉炖了卷心菜和蘑菇。”


    莱斯利:“……听起来不错。”


    埃拉诺看着屏幕,笑了一下。


    她喜欢做饭,喜欢有人吃,喜欢有人即使知道难吃也会说“听起来不错”。


    所以埃拉诺决定添油加醋。


    “我觉得很好吃。做足了晚饭的份量,这样晚上你就不用做饭了。”


    果然,莱斯利发了一串省略号过来,埃拉诺找完事心花怒放,做一锅难吃的菜给妈妈吃这件事带给她极大的满足感。


    窗外,雪越下越大。


    埃拉诺拿出来耳机戴上,觉得不出意外的话,自己大概能安静地看一个下午的雪——刚戴上耳机,她想起那只红色的小手套。


    想起那个五六岁的孩子,也许是个小女孩,也许是个小男孩,现在可能正在家里哭着说手套丢了。


    丢手套对成年人来说是小问题,对小孩是大问题。


    她拿出那只手套,举起来,对着窗外的雪光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放下手套,拿起手机,给社区的几个妈妈群发了一条消息:


    “诊所捡到一只红色小孩手套,手工织的。谁家孩子丢了,随时来拿。”


    发完,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看电影。


    过了几分钟,手机响了。


    是社区群里的回复,埃拉诺只瞟了一眼消息提示,没有点开看,但是她在内心盛赞自己的善良。


    首先,自己在圣诞节坚持了诊所开门的传统,为社区的病人提供医疗服务。


    其次,她在圣诞节假期期间为自己的雇主韦恩先生加班,在韦恩先生事先什么信息都没有提供的情况下完全依靠自己做出来了正确的诊断。


    再者,她做了午饭和晚饭,减轻了莱斯利的家务负担。


    ——埃拉诺·汤普金斯,你真是一个大好人!


    [30]加班费!加班费!:加班原则


    不主动加班是埃拉诺的原则。


    医生治病救人救死扶伤。


    这没错。


    可24h班不止24h,最长的时候能持续到36h。


    埃拉诺自认为精力充沛,但她也不喜欢上班。


    在自家诊所上班和在大型医院上班是两种概念。


    给韦恩先生当家庭医生则是第三种概念。


    “既是老板也是病人啊……”


    埃拉诺沉思。


    电脑屏幕上还在放电影,这的确是一个宁静的圣诞节下午,雪天路滑,但还没有摔伤的人进来看病,埃拉诺想这大概是因为雪才下不久再加上圣诞节当天的原因。


    等结冰的时候,摔伤病人就多起来了。


    ……


    对于颅骨修补手术后的病人,结冰的路面是非常危险的。埃拉诺相信潘尼沃斯先生作为管家不会让韦恩先生接触到冰面的。


    大概吧。


    埃拉诺不知道布鲁斯·韦恩是在何时何地做的颅骨修补术,但有一点是可以明确的。


    “去瑞士滑雪”和“阿尔弗雷德探亲”都是隐喻。


    颅骨修补术属于择期手术,就和出发去欧洲滑雪一样,是需要提前安排的。


    如果“滑雪”代表“颅骨修补术”,就能说的通了,而度假同行人代表“参与颅骨修补术的人”的话……


    再考虑到韦恩先生邀请过自己同行……


    ……


    亿万富豪的秘密关她什么事啊。


    埃拉诺现在更愁诊室里不干净,她不想摘口罩,但是看电影又想吃点零食,去楼上又担心会有病人来。


    唉,真是麻烦。


    哦,不对,亿万富豪的秘密还真和她有点关系。


    布鲁斯·韦恩没有提前把完成颅骨修复术的情况通报给自己,还让她在圣诞节当天出了一趟外诊,之前管家的邮件里明明白白地写清楚了圣诞节假期的时限。


    所以,加班费。


    韦恩庄园的薪酬是她亲自谈的,合同里写得很清楚:家庭医生的工作时间灵活,但节假日出诊按三倍时薪计算。今天是圣诞节,她出了外诊,去了蝙蝠洞,坐了蝙蝠车,给老板做了诊断——按理说,这笔钱应该算进去。


    但问题是,怎么算?


    她不知道来回路上花了多少时间,不知道在蝙蝠洞待了多久,甚至不知道“外诊”算不算正式出诊。红罗宾开车来接她的时候,她没打卡。阿尔弗雷德也没给她填表。


    埃拉诺叹了口气。


    这大概就是给富豪打工的麻烦——钱多,但账乱。


    她拿起手机,点开和阿尔弗雷德的聊天窗口,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电影接着放,当背景音乐。


    埃拉诺点开和莱斯利的聊天窗口,往上滑,记下她发消息说需要自己去蝙蝠洞的时间,这里可以作为出诊起始时间。


    虽然此时自己还没有出门,但准备出诊也应该算在工时里面。


    因为此时韦恩先生和潘尼沃斯先生没有给出任何关于病人和病情的信息,能够做出诊断完全依靠自己的经验,思考和分析。


    这样,开始计时的节点就找到了。


    那么结束时间呢?


    她回到诊所的时候,雪已经下大了。红罗宾开车送她回来,她下车,站在雪地里看着蝙蝠车消失在街角。然后她推门进来,脱外套,发现那只红色的小手套,拍照,发社区群——


    埃拉诺拿起手机,打开社区群聊天记录。


    她发的那条消息还在,发送时间当然也在。


    她盯着这个时间看了几秒。


    从红罗宾停车到她进门,脱外套,发现手套,拍照,打字,发送——


    这些动作加起来,大概十分钟左右。那么红罗宾送她回到诊所的时间,就需要再往前推十分钟。


    超过一个小时的部分按照两个小时计费。


    也就是说,自己应该拿到两个小时的加班费。


    两小时的三倍时薪。


    她打开手机计算器,输入自己的时薪,乘以三,再乘以二。


    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


    “……真不少。”她满意地说。


    然后她打开和阿尔弗雷德的聊天窗口,开始打字。


    埃拉诺:阿尔弗雷德先生,下午好。关于今天上午的出诊,我需要和您确认一下工时。根据记录,全程约1小时13分,按照合同条款,超过1小时按2小时计,圣诞节三倍时薪。总计应计算为6小时工时。请核对。附件为聊天记录截图。祝圣诞快乐。


    发送。


    她看着那条消息变成“已读”,然后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电影还在放,埃拉诺没看画面,只是听着背景音乐,心情很好。


    一家正常运营的社区诊所的利润理论上是很高的,但莱斯利的诊所是慈善诊所,利润覆盖不了成本,每个月都是亏损的,是莱斯利自己拿出财产和韦恩集团的拨款维持诊所。


    所以这笔钱很重要。每一美元都很重要。


    阿尔弗雷德的手机响了一声。这个声音在蝙蝠洞不太常见,通常,在蝙蝠洞响起来的都是通讯器。


    手机又响了一声。


    便士一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莱斯利正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翻着一本旧杂志——蝙蝠洞里居然有旧杂志,这是她今天发现的又一个不可思议的事情。她抬头,看见阿尔弗雷德的表情,问:“怎么了?”


    阿尔弗雷德把手机屏幕转向她。


    “埃拉诺发来的工时确认单。”


    莱斯利凑过去看了一眼,然后笑了。


    “……她还真是,”她摇摇头,语气里带着无奈和骄傲,“从小就这样,该算的账一笔都不放过。”


    阿尔弗雷德微微颔首:“非常专业。还附了截图。”


    “你打算怎么回?”


    阿尔弗雷德想了想,开始打字。


    阿尔弗雷德:埃拉诺医生,工时已确认。金额将于明日汇入您的账户。感谢您在圣诞节的及时支援。另,您提供的诊断非常准确,韦恩先生目前状态平稳。圣诞快乐。


    发送。


    他放下手机,正要说话,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谁的消息?”


    是迪克。


    代班蝙蝠侠很忙,迪克一直在忙着查昨天晚上的爆炸案。


    布鲁斯出去昼巡的时候,迪克在查爆炸案。


    杰森出去接布鲁斯的时候,迪克还在查爆炸案。


    提姆和达米安出去送小孩和接埃拉诺的时候,迪克还在查爆炸案。


    案情终于搞定,该送GCPD的送了GCPD,该送阿卡姆的送了阿卡姆,布鲁斯这边也已经下了诊断没事了。


    “啊,我想是埃拉诺吧,布鲁斯没事真是太好了——”


    连夜工作后的迪克丝毫不显疲态。


    “——所以,布鲁斯在上午干了什么让你们觉得他有事?”


    今天上午去哥谭警局时,戈登和其他几个警察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当时迪克还以为他们看出来蝙蝠侠换人了。


    现在……


    好吧,现在迪克还是不知道为什么戈登局长看蝙蝠侠的眼神怪怪的。


    阿尔弗雷德和莱斯利对视了一眼。


    ——怎么解释?


    ——实话实说。


    ——谁说?


    ——布鲁斯说?


    ——算了还是我们两个来吧。


    ——迪克会笑死吗?


    ——应该不会。


    最后还是阿尔弗雷德开口。


    “迪克少爷,布鲁斯老爷今早穿着蝙蝠战衣离开了庄园。”


    迪克有些不解。


    “穿着蝙蝠战衣?可是他应该养伤,而且他应该知道我已经去处理案子了。”


    阿尔弗雷德:“是的。”


    迪克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莱斯利:“那他还出门?”


    莱斯利:“是的,迪克。”


    迪克一片茫然:“B去哪儿了?”


    阿尔弗雷德:“犯罪巷。”


    迪克又眨眨眼。


    “然后呢,阿福?”


    “然后他在犯罪巷走了一上午,”阿尔弗雷德继续说,“带着一群孩子,对每一个路人说圣诞快乐。”


    迪克张了张嘴。


    又闭上。


    又张开。


    “……带着一群孩子?”


    “是的。”


    “对每一个路人说圣诞快乐?”


    “是的。”


    “穿着蝙蝠战衣?”


    “是的。”


    迪克沉默了。


    他转向莱斯利,试图从她脸上找到“这是个玩笑”的证据。莱斯利只是耸了耸肩。


    他又转回阿尔弗雷德。


    “所以他……术后第三天……穿着蝙蝠战衣……在犯罪巷……带孩子?”


    “是的,迪克少爷。您总结得非常准确。”


    迪克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笑出了声。


    大笑从胸腔里涌出来,迪克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笑得莱斯利和阿尔弗雷德以为他们担心的事情真的会发生。


    莱斯利问阿尔弗雷德:“迪克不是中了笑气吧?”


    阿尔弗雷德低声说:“没有,小丑还在阿卡姆里关着呢。”


    于是莱斯利医生放了心。


    “所以——”迪克喘着气,“所以戈登局长今天看我的眼神——”


    他又笑起来。


    “——他肯定是在想,‘蝙蝠侠怎么白天也在外面晃荡?’——不对,他肯定在想,‘蝙蝠侠怎么在带孩子?’——也不对,他肯定在想——”


    他说不下去了,笑得直不起腰。


    莱斯利叹了口气。


    “迪克,你冷静一下。”


    “我冷静不了,”迪克抹了一把脸,“你们知道吗,我今天在GCPD待了三个小时,戈登一直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差点以为自己把战衣穿反了,蝙蝠标志在背后不在胸前,还低头检查了——”


    阿尔弗雷德轻轻咳了一声。


    “迪克少爷,虽然这件事确实……有趣,但我们需要讨论的是如何避免类似情况再次发生。”


    迪克终于勉强止住笑,但嘴角还在抽动。


    “所以他现在呢?”


    “在楼上休息。”阿尔弗雷德说,“埃拉诺医生诊断是术后认知混淆,需要静养几天。”


    “埃拉诺?”迪克愣了一下,“她来过了?”


    莱斯利点头:“埃拉是专业的神经外科医生,比我更专业。”


    “红罗宾去接的。她坐蝙蝠车来的。”


    迪克的嘴角又开始抽动。


    “所以她……坐蝙蝠车……来给布鲁斯看病……然后回去继续过圣诞节?”


    “是的。而且她刚刚发来了工时确认单。”


    “什么单?”


    阿尔弗雷德把手机递给迪克。


    迪克看完,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又笑了。


    “她算加班费?她刚坐蝙蝠车来蝙蝠洞给蝙蝠侠看病,然后回家第一件事是算加班费?”


    迪克把手机还给阿尔弗雷德,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


    “所以我们现在有一个术后认知混淆的蝙蝠侠,一个算加班费的家庭医生,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戈登局长,还有一个——”


    他顿了顿。


    “等等,那些孩子呢?”


    阿尔弗雷德和莱斯利又对视一眼。


    “什么孩子?”


    “跟着布鲁斯走了一上午的那些孩子。他们现在在哪儿?”


    阿尔弗雷德:“达米安少爷送他们回家了。”


    迪克:“哦,那就好,一群孩子在外面乱走可不安全。就算是圣诞节也不行。”


    阿尔弗雷德确认了一下时间。


    “达米安少爷送完最后一批孩子应该已经回来了,”他说,“不过他没有进蝙蝠洞,直接上楼了。”


    迪克开玩笑说:“那些孩子的家长呢?有没有人报警说蝙蝠侠拐带孩子?”


    莱斯利摇头:“东区的家长早就习惯了。孩子跟着蝙蝠侠走街串巷,比跟着陌生人安全多了。而且埃拉在社区群里发了消息,说捡到一只手套,家长们知道孩子们在诊所待过。”


    迪克愣了一下:“什么手套?”


    “一只红色的小手套,”莱斯利说,“不知道是哪个孩子落下的。埃拉拍照发群了,等人来认领。”


    “所以她一边算加班费,一边帮孩子找手套?”


    “对。”莱斯利说,“这就是埃拉。”


    阿尔弗雷德站起身,走到控制台前,调出几个监控画面。


    “布鲁斯老爷今早的路线我们已经整理出来了,”他说,“从韦恩庄园出发,开车到东区边缘,然后步行进入犯罪巷。在犯罪巷停留约四十分钟,期间与十七位成年路人互动,并且最终吸引来了二十三名儿童,与两名加州游客合影,最后进入莱斯利医生的诊所。”


    这辆蝙蝠车后来被提姆开走了——所以回蝙蝠洞的时候,布鲁斯只能坐在杰森的摩托后座上。


    监控画面上,一个穿着蝙蝠战衣的高大身影正在犯罪巷的街道上慢慢走着,身后跟着一串小尾巴。


    迪克盯着画面看了几秒。


    “他真的在带孩子。”他说,“我真希望我当时在场。我真想看看布鲁斯带着一群孩子走街串巷是什么样子。”


    阿尔弗雷德轻轻咳了一声。


    “迪克少爷,您当时在处理爆炸案。哥谭湾的爆炸案也很重要。”


    “我知道,我知道,”迪克摆摆手,“我就是……遗憾。”


    他顿了顿,又问:“那些孩子知道他其实是谁吗?”


    “不知道。”莱斯利说,“他们叫他蝙蝠侠。他自己也认为自己是蝙蝠侠。”


    迪克的眉毛动了动:“他自己认为?这是什么意思,他就是蝙蝠侠。”


    “术后认知混淆,”莱斯利解释,“他的大脑功能正常,但信息储存出了点问题。他认为白天自己应该是蝙蝠侠,晚上才是布鲁斯·韦恩。”


    迪克沉默了几秒。


    “所以他今天出门,是因为他觉得‘蝙蝠侠应该白天出来对大家说圣诞快乐’?”


    “对。”


    迪克又沉默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有点闷。


    “其实……也挺好的。”


    莱斯利看着他。


    迪克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那些倒挂着的蝙蝠。


    “布鲁斯一辈子都在晚上出来。他见过哥谭最黑暗的一面,见过最坏的人,做过最艰难的选择。他从来没有在白天,以蝙蝠侠的身份,走在哥谭的街道上,对普通人说圣诞快乐。”


    ……


    迪克的话中断了一会,而莱斯利和阿尔弗雷德也没有打断这片刻的寂静。


    “他从来没有被一群孩子围着,被当成英雄崇拜过——真正的崇拜,不是那种‘蝙蝠侠来了我们有救了’的崇拜,是‘蝙蝠侠能跟我合个影吗’的那种崇拜。”


    莱斯利没有说话。


    阿尔弗雷德也没有说话。


    迪克抓了抓头发:“孩子们当然崇拜蝙蝠侠,但是……但是,白天与夜晚的夜晚的感觉当然是不一样的……唉,我不知道怎么说。蝙蝠侠知道……他一定知道的,但这么直接地表白心意……就算是蝙蝠侠一直知道,今天的事情也会让他高兴的。”


    他最后也没有想好要说什么,只是看着监控画面上的蝙蝠侠。


    真的,一个人怎么能既是另一个人的养父,养母,兄长,导师……


    呃,养母去掉,不怎么会蹦出来一个“养母”,但蝙蝠侠就是一位慈爱的母亲啊……


    既然有一位专业医生下了诊断说蝙蝠侠没事,那么迪克觉得今天这件事真的挺好的,蝙蝠侠理应享受阳光下的崇拜。


    这是布鲁斯披上蝙蝠侠披风以来的第一次,大概也会是最后一次。


    阿尔弗雷德轻轻叹了口气。


    “迪克少爷说得对。”他说,“只是这个‘知道’的代价,是让我们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迪克笑起来。


    “值得。”他说,“绝对值。”


    蝙蝠电脑的主控台上亮起一个通话请求,阿尔弗雷德走过去,是芭芭拉打过来的视频。


    接通。


    屏幕上的红发女孩神采飞扬。


    “我和我爸打了个赌,他觉得今天在警局的蝙蝠侠是布鲁斯,在外面的那个是迪克或者杰森,我告诉他不是,他加班时看见的才是迪克。但是他死活不信。”


    迪克凑到屏幕前。


    “等等,什么赌?”


    芭芭拉笑得眼睛弯起来。


    “我爸说,今天白天的蝙蝠侠不对劲,见人就打招呼,还带着一群孩子——这绝对不是蝙蝠侠的正常行为。所以他断定,白天那个一定是别人假扮的。”


    迪克的嘴角又开始抽动。


    “然后呢?”


    “然后他说,在警局和他一起加班查案子的那个才是布鲁斯。因为他动作利落,话少,而且——转头没。”


    芭芭拉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幸灾乐祸。


    “所以他认为外面那个是假的,晚上那个是真的。而且他非常肯定,他身边的那个是真的布鲁斯·韦恩。”


    迪克:“那他为什么还用那种眼神看我?好像我是什么冒牌蝙蝠侠一样。”


    芭芭拉欢乐地说:“大概是因为他觉得蝙蝠侠的孩子们真不省心,那是一种父亲间的惺惺相惜。”


    迪克抗议:“我不省心?”


    芭芭拉:“烤箱在叫了——拜,迪克,晚上夜巡见。”


    迪克无奈地说了再见,然后从蝙蝠电脑前起身。


    “所以,”他说,“现在的情况是:布鲁斯在楼上睡觉,埃拉诺在诊所算加班费,戈登以为蝙蝠侠疯了,一群孩子过了一个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圣诞节,而我们——”


    他顿了顿,看向阿尔弗雷德。


    “我们怎么办?”


    阿尔弗雷德微微侧头。


    “迪克少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布鲁斯醒了之后怎么办?他会不会记得今天的事?如果他记得,我们怎么跟他说?如果他不记得,我们要不要告诉他?”


    阿尔弗雷德沉默了几秒。


    “这是个好问题。”他说。


    莱斯利在旁边开口:“从医学角度说,术后认知混淆的患者在恢复后,对混淆期间的记忆往往是模糊的。他可能会记得一些片段,但不一定能把它们串联成完整的叙事。”


    “所以他不一定记得自己带孩子的事?”


    “不一定。”


    迪克想了想。


    “那我们要不要告诉他?”


    莱斯利和阿尔弗雷德对视了一眼。


    “你觉得呢?”莱斯利把问题抛回给迪克。


    迪克又想了想。


    “告诉他。”他说,“一定要告诉他。”


    “为什么?”


    “因为这件事太好笑了,”迪克笑起来,“我一个人笑太亏了。”


    莱斯利无奈地摇头。


    阿尔弗雷德轻轻咳了一声。


    “迪克少爷,虽然我理解您的幽默感,但我们需要考虑布鲁斯老爷的感受。他可能会因为今天的事感到……”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找合适的词。


    “……尴尬?”


    “尴尬?”迪克笑出声,“阿福,他穿着蝙蝠战衣在犯罪巷走了一上午,带着一群孩子,对每个路人说圣诞快乐,还和两个加州游客合了影——‘尴尬’这个词不够用。”


    阿尔弗雷德没有反驳。


    迪克继续说:“而且你知道吗,我觉得他不会尴尬。我觉得他会……我不知道怎么说,但他今天做的事,虽然是在认知混淆的状态下,但其实是……挺好的。”


    他又看了一眼监控画面上那个穿着蝙蝠战衣的背影。


    “他从来没有这样过。”他说,“从来没有。”


    莱斯利看着他,没有说话。


    阿尔弗雷德也沉默了。


    过了几秒,迪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我去楼上看看他。”他说,“万一醒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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