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她就没有什么, 封慎没有问,他黑眸里的沉似风过无痕,在转瞬间就淡去, 唇角扬起些弧度,不明显, 低沉的嗓音前所未有的温和:“你说得对。”


    汪知意看着他,有些怔愣,他是在笑吗……原来他不是个面瘫, 也是会笑的。她说得对他又笑什么?汪知意后知后觉地从他平静的语气里感觉到了那么一点危险。


    是那种未知的, 看不清,摸不透的危险。


    这一晚的前半夜, 她拥着被子看着天花板发呆,他为什么要那样笑,笑她自话自说么,他怎么会对她上瘾,他不过是拿她当个小孩儿逗弄。


    后半夜,她抱着枕头看着黑漆漆的窗外走神, 确定自己的感觉没错, 他不承认是他不承认,他捏的是她的手,气息靠近的是她的唇,她又不是石头, 就是再自作多情,也不会感受错他揉捏她的力道和气息里的温度。


    她举起枕头当成他那张黑脸使劲揉捏了两下, 小声咕哝:“就会装摸做样,迟早要把你这张凶巴巴的冷面皮给撕下来。”


    可发完狠又觉得自己无聊得很,就这样一直翻来覆去地折腾到凌晨三点多才睡着, 还没睡上两个钟头,就被汪茵从被窝里给拽了出来,化妆做头发折腾到快六点,期间还被陆女士喂着吃了一大碗汪大夫做的手擀面。


    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在胡同里响起来的时候,汪知意的脑袋都是懵的,睡眠不足又吃太多的后果就是,她头顶着红盖头,听着外面人来人往的寒暄,盘腿坐在床上,靠着半墙高的喜被,差点没昏睡过去。


    敲锣打鼓的喜乐也跟着噼啪的鞭炮一起奏响,一帮小孩子在院子里高喊着“新郎官来啦!”,热闹的哄笑,喜婆婶儿的高喊,全都一股脑地涌进了屋子。


    在所有杂乱的脚步声中,汪知意就算隔着红盖头,好像也能听出哪一个是他的,清冽的气息挨近,搭在膝盖上的手被握住,是她已经熟悉了的触感,她昏头昏脑地小声道:“你可算来了。”他再不来,她的腿都要盘麻了。


    封慎看着红盖头上的交颈鸳鸯,低声问:“又等着急了?”


    什么叫又,汪知意嘟囔:“我都睡了一觉了。”


    封慎攥着她的手,扯了扯唇角,她的心也算大,他昨晚连眼都没阖一下,鞭炮到放到门口了,她还能睡着。


    不算大的房间里挤满了来道喜的亲友街坊,一群小朋友屋里屋外地跑,汪茵拿喜糖招呼着人,丁贵带着小伍子他们散红包,封洵和封诚在院子里放鞭炮,喜婆婶儿用敞亮的嗓门一句一句地高喊着吉祥话。


    被这喜庆的热闹包围着,两个人隔着薄薄的红盖头,头挨着头,说着只有他们彼此才能听到的悄悄话。


    汪大夫都没敢进屋,就站在门口,眼眶已经有些红了,陆敏君拿手使劲捅了下他的腰,大喜的日子哭什么哭,汪茵结婚那会儿他就闹了这么一出,现在又哭,一个大男人眼窝子怎么这么浅。汪大夫没人搭理还好,陆敏君一捅他,他的眼泪就憋不住了,歪头将脸埋到陆敏君的肩上,陆敏君气得直接砸了他一拳。


    喜婆婶儿一连串的吉祥话终于喊完,她清了清嗓子,又道,“新郎官现在可以掀开新娘子的红盖头了!”


    话音未落,屋子里起哄的声响都快要炸翻天花板,小朋友们更是兴高采烈地大力拍手鼓掌:“新郎官要见漂亮的新娘子喽!”


    汪知意睫毛颤了颤,蜷缩在他掌心的指尖有些紧。


    封慎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安抚:“别紧张。”


    汪知意不自觉地抠弄着他的指节,轻声回他:“我不紧张,你掀就好。”


    他们又不是头一回见面,没什么好紧张的,她做好心理准备,眼前忽地一亮,大红的盖头从她的头顶落到他的手里,满屋子的热闹一下子安静下来。


    靠在窗前的化妆师一错不错地注视着新郎官脸上的神情,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这个新娘子可是她化过的那么多人里排得上头一位的好看,素颜偏清纯,上妆又多妩媚,就是古人说的那种淡妆浓抹总相宜。


    这张老天爷格外偏爱的脸,再配上她高超自然的化妆技术,别说把这满屋子的人给看呆了,就是搬来一座石佛,也得动了凡心,新郎官就是再沉稳持重,也得给他看迷糊了。


    汪知意和他的目光对上,呼吸有些轻,眼偏开些,没几秒,又看回他,他今天穿的不是领证那天的西服领带,而是白衬衫打底,外搭黑色中山装。


    白衬衫的扣子严谨地系到最上面一颗,黑色的中山装偏正气,又笔挺,将他身上那股子凶悍逼人的土匪气儿完全给敛收了起来,他新理了头发,干净又利落,胸前还别着一朵新郎官的小红花,给他冷硬的气场添了些喜庆。


    就……还挺好看的,比穿西服系领带还要好看些。


    怪不得这满屋子的小朋友今天都没有怕他,要搁往常,小朋友都不敢近他的身,只要远远看到他,就一溜烟地全都跑开了。


    她盘坐在床上,脸上是新嫁娘的娇羞,封慎半屈膝蹲在床边,仰视打量她,不动声色道:“怎么这么看我?”


    汪知意一顿,脸发热,话说得含混不清:“你不能看?”


    一个小朋友先反应过来,在被新娘子惊艳住的安静里惊呼起,“幺幺姐姐好漂亮!幺幺姐姐是天底下最漂亮的新娘子!”


    大家回过神,全都哄堂大笑开,喜婆婶儿喜笑颜开地高喊:“吉时到喽!新郎官要抱天底下最漂亮的新娘子出门喽!”


    汪知意脸上红得一塌糊涂,封慎伸胳膊托上她的腰,她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封慎将她揽到怀里,打横抱起,轻松地站直身。


    外面的喜乐和鞭炮声又起,汪知意窝在他胸前,只能听见他胸腔内强有力的心跳声,她想看他,眼抬起又慌乱地移开,视线有些无处安放。


    封慎看她一眼,挨在她耳边道:“可以看我。”


    汪知意耳根被他的气息烫得一热,下意识地抬起眼,四目相对上,封慎回她刚才的反问,“就是穿给你看的。”


    总不能只他对她上瘾。


    汪知意有些懵地“嗯?”了一声,封慎没再说什么,抱紧她,被人群簇拥着,出了屋,丁贵紧跟在他们身后,隐约听到俩人的悄悄话,不由地偷乐。


    原先他死活劝封老大,做新郎要穿新衣,婚纱照咱不拍也就不拍了,怎么也得去城里定制一套西服在婚礼这天穿,但封老大直接用一句“没必要,没那个时间”就把他给打发了。


    结果昨天下午天儿都擦黑了,封老大又进趟了城,从店里拿了两身新衣服回来。他还道是谁让封老大改了主意,他那会儿也是傻,这么个简单的问题都没能想明白,除了咱小嫂子还能有谁?


    新郎官抱着天底下最漂亮的新娘子一出屋,喜乐敲敲打打得更起劲儿,院子里的人也越来越多,连胡同里熙熙攘攘的也全是人。


    汪知意结婚这件事知道的人本来不多,他俩的婚事也没通过媒人,封慎离开镇上的时间长,知道他回来的就没几个,陆敏君和汪大夫也不是那种家里有个什么事儿就满街宣扬的人,顶多是谁问起来,陆敏君就提一句。


    所以也就镇东头这边离得近的街坊邻居知道幺幺定的是谁家,但是昨天封诚带着小伍子他们将街上的雪从镇西头一直扫到镇东头,边扫还边派喜糖,中午都没到,不只是全镇的人,就连隔壁几个镇的都知道封家大儿子给汪家幺幺当上门女婿的事情了。


    有来沾喜气的,有来看热闹的,还有给自家姑娘相女婿的,封诚他们昨天扫的可不只是街上的雪,还把镇子上那些婶子大娘的心都扫了个遍。


    尤其是家里有还没定亲的姑娘的,都跑上门来打趣陆敏君,藏着这么一帮好小伙子谁都不知道,现在她已经把那个最拔尖的给她家幺幺挑走了,剩下的可不许再藏着掖着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好资源得拿出来给大家分享分享。


    无论谁说什么,陆敏君都笑着应,说风凉话的也不是没有,她就只当没听到,大喜的日子她不想跟谁干仗,可谁说过什么她都记着呢,有些事情等这喜事儿办完再说,反正今天她就一心高高兴兴地当她的丈母娘。


    陆敏君跟在人群后,笑得眼角的褶子都成了花,汪大夫却是哭得眼泪汪汪的,就差抹鼻涕了,陆敏君掐了他几下都不管用。


    要上车前,封慎的脚步缓下来,汪知意越过他的肩往后看,在满院子的人里先找到她姐,汪茵冲她笑得灿烂,汪知意的眼睛也弯下来,她又在人群最后面看到了她妈,陆女士满脸都是欢喜气儿,汪知意眼里的笑也多了些,可一对上汪大夫那双哭红的眼睛,她鼻尖一下子被酸涩湮没。


    她本来打定主意不能在今天哭的,她又不是嫁出去,车在镇上绕上几圈后就又回来了,她就是领了一张结婚证,以后还是守在他们身边,和之前也没什么不一样,但看到她爸这样,她的眼眶也控制不住地红起来,他怎么哭得比她姐出嫁的时候还惨。


    陆敏君对汪知意笑着招手,手又掐上汪大夫的腰,脸上笑不变,咬牙对汪大夫用气声道:“你给我笑,你今天要是把幺幺给我惹哭了,这个冬天你就去柴房里和老鼠过吧。”


    汪大夫立马挤出些笑。


    汪知意看着汪大夫那个瞬间变脸的样子,含着眼泪又笑出来,封慎垂眼看她,汪知意感觉到他目光的落下,没看他,脸埋到他的肩上,把一双湿红的眼睛藏到了他的颈窝里,封慎下巴抵在她的太阳穴旁轻蹭了下,汪知意双手搂着他的脖子收紧了些力道。


    车门打开,又关上,外面的热闹被阻隔开,她缩在座椅里,垂眼盯着自己的手指,不敢往车窗看,怕再跟汪大夫对上眼,会忍不住掉下眼泪来。


    他的胳膊伸过来,手里拿着一块儿剥开的糖送到她嘴边,汪知意看着奶白的糖,怔了下,红唇又张开,封慎把糖喂进她嘴里,汪知意慢慢地嚼着,甜甜的味道在嘴里满溢开,眼里团着的雾气也下去些。


    丁贵笑着打开驾驶座的门要上车,汪知意刚抬起来些的头马上又低下,让他看到她哭就还好,让别人看到就很丢人。


    封慎看丁贵一眼,丁贵得到他哥的眼神指示,反应很快,身子退出去,声音传进来:“嫂子,哥,你们等我一会儿哈,我先去趟厕所,马上就回来。”


    没了外人,车厢里又安静,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捏着她的手,汪知意那点莫名的难过好像慢慢被他给揉散开了,一颗糖吃完,情绪也收拾好,随身的镜子在她姐那儿,她偏过头看他,小声问:“我的眼睛有没有花掉?”


    封慎抬手轻抚过她还有些湿的眼角,回道:“没有,还是很漂亮。”


    汪知意睫毛细细微微地颤了下,视线定在他的肩头,想说他这样穿也很好看,可唇张了张,最后又闭上了,她现在好像没了之前那种凡事都想哄着他来的念头。


    她默了默,用别的话岔开了这个话头:“你今晚什么时候走?”


    十一点的火车出发,最晚十点也得从家里动身,封慎看着她,话到嘴边,又没出口。


    事情再急,他要是真的走了,晚上她自己一个人在婚房里这样偷偷抹眼泪,连个哄她的人都没有。


    第22章


    封慎少有的迟疑, 只回她一句:“再看。”


    汪知意愣了下,什么叫再看,他的车票不是已经定好了吗?她又有些慌, 他到最后该不会又不去了吧……


    她可是一点都没有做他今晚不走的心理准备,她做的全都是她今晚一个人睡的打算, 前半夜数份子钱,后半夜适应一下新床,明天早晨可以好好睡一个懒觉。


    她心里在想什么全都写在脸上, 封慎盯着她, 问得随意:“你想我走还是不想我走?”


    她当然……想他走啊,这话又不能直白地说出来, 汪知意眼帘低垂下,乌黑发丝上别着的头花轻微地颤着,她轻声细语地说软话:“我是有一点不想你走,我自己一个人睡新房可能会害怕,可你不是说事情着急么,办正事要紧的, 我可以让我姐晚上先陪我几天。”


    封慎缓慢地揉捏着她的指尖, 没说话,汪知意又看他,湿漉漉的睫毛忽闪着不安,封慎点了点头, 已经做出了决定,同意她的话:“办正事确实要紧。”


    汪知意紧绷的肩背稍微松下来些,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话里的语气总让她有些忐忑。


    因为一直担心他晚上到底会不会走,反倒冲淡了她在婚礼上的紧张, 台下乌压压的全是人,都没有站在她身边的这一个让她觉得害怕。


    封明宇虽然没能回来参加侄子的婚礼,丁贵的父亲丁正江今天一大早赶了过来,他没能当成封慎的老丈人,就抢下了证婚人的活儿,自己亲手写的发言稿,洋洋洒洒的几页。


    他说话有些口音,长得又干瘦,穿着也朴素,一个堵在门口看热闹的眼镜男随地吐着瓜子皮儿嘲笑:“这封慎是从哪儿拉过来这么一个小老头儿当证婚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打哪儿逃荒过来的。”


    坐在一旁的白吉芳远远地瞅着丁正江,总觉得这人有些眼熟,她肯定在哪儿见过。


    旁边有人插进话来:“我怎么看着他很像咱书记。”


    眼镜男问:“哪儿的书记?废品站收破烂儿的书记。”


    那人压着声音小心道:“咱省里的书记呀,最大的那个官儿,我看新闻的时候见过,应该不会认错。”


    眼镜男哈哈大笑起来:“他要是咱书记,我就是联合国秘书长了。”


    他的笑声不小,台上的封慎闻声掀眸看过来,眼镜男一对上他眉目里的凛寒,直接被嘴里的瓜子皮儿呛住,连咳都不敢咳,一猫身,就从侧门一溜烟儿地逃走了。


    汪知意只看了个后脑勺就认出那人是谁,是贺宗涛,他之前一直在她下班的路上堵她,今天戴了副眼镜装斯文,也掩不住他满肚子的坏水儿。


    封慎看向候在台侧的小伍子,小伍子不等老大给指示,已经跟着贺宗涛快步走了出去,今天这场合谁要是敢来捣乱,那就等着刮下两颗卵蛋来吧。


    汪知意目光从台下收回,不经意间看到大厅角落里站在服务员身后的女人,慢慢怔住,脸色有些白,又仓皇地挪开眼。


    封慎察觉到她的异样,顺着她刚才视线的方向扫过去,陈江川站在看热闹的人群里,一身西装革履的装扮,很是显眼,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来当新郎官的。


    他淡淡暼陈江川一眼,又看回身旁的人,捏捏她的指尖:“怎么了?”


    汪知意笑得有些勉强,摇头道:“没事。”


    封慎看了看她脚上的高跟鞋,又道:“要是脚累,就往我身上靠。”


    汪知意轻轻“嗯”一声,尖尖的一张小脸儿上还是不见多少血色。


    封慎牵着她的手,举起些,头低下去,唇贴上她的无名指,安抚似的碰了碰:“再坚持一会儿,马上就结束。“


    她手指沾到他唇间的烫,身上的烧灼霎时间从耳根蔓延到脖颈,汪知意脑子里再想不起其他,想瞪他又不敢瞪,脸蛋儿红是红,粉是粉,像熟透了的软桃子,咬一口全都是甜汁儿的那种。


    台下一时间涌起骚动,笑的笑,鼓掌的鼓掌,吹口哨的吹口哨,丁正江还以为是自己的发言引起的,他抬手往下压压,示意大家安静,他还没说到最精彩的地方,现在就这么激动做什么。


    汪思齐一双哭得跟红兔子一样的眼睛死死盯着封慎,这个黑煤球胆子真的是大到要翻天了,亲什么亲?!亲什么亲?!还没到让他亲的时候呢,他就亲!


    陆敏君在桌子底下又给了他一脚,你管得也忒宽了些。


    从外地赶来的李效白今天是第一次见汪知意,他头歪到丁贵身边嘀咕,语气里泛着大龄单身汉羡慕又嫉妒的酸气儿:“我记得咱哥不是不喜欢吃甜吗,怎么找媳妇儿找了个这么甜的。”


    丁贵“嘿”一声,“这你就不懂了吧,甜这种东西,不沾边还好,你只要吃上一次,那肯定越吃越上瘾。”


    李效白对这话半信半疑,封老大自制力那样好的人,这世上还能有什么东西会让他上瘾。


    封诚嘿嘿地笑,封洵望着台上,神色温和。


    经过这一遭,汪知意脸上的红就再没落下来过,到了敬酒的环节,她脸上的热更是一层添一层地往上涨。


    封慎这边来的宾客多是他曾经的战友,一个两个全都是能喝的,酒她倒是没喝多少,也就敬丁伯伯的时候,她喝了一小半杯,剩下的她全是喝的白水。


    所有人也全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不知道,小嫂子年纪这样小,面皮看着又嫩薄,他们可不能把封大队长好不容易讨来的小媳妇儿给吓跑了,可看着汪知意那冒着热气的杯子又乐,这也太糊弄人了,他们又不是真的眼瞎,但封慎一个人喝两个人的份儿,直接堵住了他们的嘴。


    大家伙儿见他护媳妇儿护得这么紧,起哄得更厉害,酒不能喝,他们总可以和小嫂子说说话吧,玩笑开起来,那叫一个荤素不忌。


    汪知意大多的时候都装听不懂,哪怕是心里再羞臊,也乖乖巧巧地依偎在封慎身旁,眉眼弯弯地笑,她这样一笑,别人也就不好闹得太过,只能再拉着封慎继续喝酒,边喝边跟他认真讨教,他这是从哪儿寻到的宝,不行他们也不回去了,就留在这镇上看能不能也碰到。


    封慎仰头将杯子里的酒干到底,半真半假地应:“抢来的,天底下独一份儿,你们碰不到。”


    大家一听这话更起哄,怎么这好事情全都让你封老大给碰上了,拿起酒瓶子还想给他酒杯里倒。


    封慎伸手点其中几个最闹腾的,笑道:“行了,你们结婚的时候,我可是给你们留着力气办正事儿了。”


    大家伙又哈哈地乐,也听出了他话里的警告,总算知道见好就收,再怎么着也不能耽误了封老大今天的正事儿。


    汪知意仰头望着他上扬的唇角,神情有些怔忪,原来不是在面对她的时候,他的笑也会这样多。


    封慎对上她的目光,胳膊搭到她肩上,俯身挨在她耳边低声道:“对他们不用笑得这么甜。”


    她的敬酒服是一身锦绣的旗袍,穿在她身上清纯又妖娆,她再这样柔柔软软地笑着,这帮兔崽子们的眼睛都要看直了。


    汪知意回过神,顿一下,她有笑得很甜吗,她就是正常的笑啊,她平时不也这么笑。


    不过现在这个不是最重要的,她扯着他的袖子,唇擦着他的肩,也偏头挨到他耳边,小声问:“要不要也给你换成水,不然你喝多了,晚上要怎么去赶火车。”


    她温热的气息呵在他耳旁,封慎的喉结缓慢地滚了下,这是生怕他晚上走不了,他直起身,将颈侧的扣子解开两颗,散了散身上的酒气,似笑非笑地看她:“不用担心,我喝不多。”


    汪知意是真的有些担心,他这样一杯一杯地喝下去,怎么可能喝不多。


    事实证明,她的担心完全是多余了,喝多的那一个确实也不是他。


    汪知意其实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又喝多了,酒席散场,送完宾客,她爸妈和她姐坐着封二哥那辆车先回家了,她坐在后面一辆车上,等他和丁伯伯说完话。


    她有些犯懒地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着车窗外,大脑有些放空,从天没亮折腾到天黢黑,现在身上哪儿哪儿都是酸疼的,他一直回不来,她想迷瞪一会儿,一侧身,看到不远处路灯下站着的陈江川,心里突然涌上来一阵烦躁,他这个人怎么这么阴魂不散。


    汪知意眼不见为净地闭上眼,听见有人开门上车,她也没睁开,封慎坐到她身旁,看了看她脸上的红晕,又摸了摸她手心的温度,将身上的大衣脱下来盖到她身上。


    丁贵低声叫封慎,给他使个眼色,让他看外面。


    封慎看清路灯下的人,眉心连蹙都没蹙一下,只对丁贵冷声道:“开车吧。”


    他今天什么事情都没胆子做,现在又跑到这儿来半夜吹冷风装深情给谁看。


    封慎懒得在这种人身上浪费时间,伸手托着她的腰,轻着动作把她揽过来,拿自己的肩给她当枕头,又将她脸颊边的头发别到耳后。


    车平稳地开起来,汪知意靠在他的身上,一直开始是装睡,后来慢慢地就入了梦,梦里又回到了三四岁的时候,有小朋友追在她身后,说她是爹不要娘也不要的小野种,从院子里跑出来的汪茵上去就把人给摁到地上一顿揍,一直揍到那个人再不敢说她一句。


    汪茵打赢了仗,牵起她的手,走到土坡上,昂头挺胸地对下面所有的小朋友扬声道,我妹妹是我们汪家最宝贝的幺幺,她爹是汪思齐,她娘是陆敏君,她姐是我汪茵,你们谁敢再欺负她一下,我就把你们的门牙都打掉。


    她那时仰头看着侠女一样的汪茵傻呵呵地笑,也在心里对自己道,嗯!我就是汪家最宝贝的幺幺。


    但是,总有人会时不时地出来提醒她一些事情,那个女人她见过的,还不只见过一次,上小学的时候见过,上初中的时候见过,读中专的时候见过,在剧团里她的第一场演出,她也坐在台下。


    今天她又来了,她从来没有过来和她说过一句话,可她知道她是谁,她甚至连她姓什么叫什么都不知道,当初见到她的一眼,她就知道她是谁,她都已经不要她了,现在又一次次地回来干什么。


    汪知意的眼睛在睡梦里濡出些潮湿,封慎偏头看她,神情有些意味不明的沉,半晌,手抬起,抹去她眼角的晶莹,唇又挨上她柔软的发丝,轻轻碰了碰,汪知意在睡梦中感觉到什么,双手主动环抱上他的脖颈,往他怀抱深处靠过来。


    封慎冷眼瞧着她,手没有动,也不知道她在梦中搂的人是谁,多半不是他。汪知意眉心凝着些不安,将他抱得更紧了些,抵在他胸前轻轻哼唧了声,像只软绵的猫儿。封慎眼里的冷又散去,手拍打上她的肩,慢慢地哄,汪知意也慢慢安静下来,眉间展平,唇角贴着他的颈侧咕哝了两下,听不清在说什么。


    丁贵在后视镜里看一眼后座,不由地笑,压着声音问:“小嫂子不也没喝多少,这就醉了?”


    封慎轻哼了声,她这点酒量,以后在外面就不能再让她沾到半点酒,不然谁把她给抱走了她都不知道。


    汪知意就是再醉也没有醉到让谁抱走就不知道的地步,车门一打开,她就醒了,睁眼看了看俯身过来的人,认出是他,迷迷瞪瞪地问:“到家了?”


    她撑着腰想起来些,但连胳膊都是软的,没撑起来又瘫回到座椅上,封慎要抱她下车,汪知意攥住他伸过来的胳膊,看着他,小声道:“不要抱,要背的。”


    要是抱, 她离他就离得太近了,都能听到他的心跳,她不想听到他的心跳,也不想让他听到她的心跳,她可能是太怕他了,她一靠近他,心跳就有些乱。


    封慎深深地看她一眼,最终先从车上下去,关上车门,不紧不慢地绕到她这一侧,打开车门,弯腰背对她:“上来。”


    汪知意乖乖趴上他的肩,双手又环住他的脖子,封慎把她从车里背出来,拿胳膊肘关上车门,冲在驾驶座看热闹的丁贵扬扬下巴,让他快走,再不走火车就该误点了。


    丁贵忍着笑,一脚油门将车开出去老远,一直到车拐出了胡同,他才敢笑出声,能让封老大一丁点辙儿都没有的人,小嫂子这也算得上是头一个了。


    汪知意看着跑远的车,有些懵,她刚才都没有看到车上还有别人,她又感觉到什么不对,低下头,看了看她身下的背,又拍拍他的肩,奇怪问:“你有背过我吗?我怎么感觉我好像在你的背上待过。”


    封慎没应声,背着她往院子里走,新房就在汪家老房子的隔壁,贴着大红喜字的院门敞开着,他一手箍着她的腰身,一手关上院门,又上好锁。


    汪知意探身看他:“你怎么不说话?”


    封慎道:“说什么?”他现在就是说什么明天一早她也全都给他忘个干净。


    汪知意声音有些明显地低落下来:“你本来就这么不爱说话吗,还是就是不爱和我说话呀。”


    封慎回得确定,也简单:“不是。”


    他说话总是这样惜字如金,多说一个字是怕阎王爷跑出来要了他的命么,汪知意扯扯他的耳朵:“什么不是,哪个不是,我听不懂。”


    她又想到什么,下巴像个蔫巴儿下来的菜叶一样,耷拉到他的肩上,也不需要他的回答:“我知道,你就是不爱和我说话,你今天跟你那些哥们儿朋友们就说了很多,你还会对他们笑,你就不对我笑,你不对我笑,还管我对别人笑得甜不甜。”


    她说着说着又来了些气,贴到他耳边,怕别人听到,小声嘟囔:“你这个人就很奇怪,不爱和我说话,不想对我笑,还老想亲我,你干嘛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亲我的手,你不知道的吗,手也是不能随随便便给别人亲的,我们是中国人,又不是电影里演的外国人。”


    封慎推开屋子的门,又关上,给门上好锁,回身看她:“我是别人?”


    汪知意被他一双黑眸像狩猎的狼一样沉沉地盯着,没能说出话来,只摇了摇头,又偏头靠到他肩上,看着他黑漆漆的后脑勺发呆,他现在不是别人,可等以后他们真要是打算离婚了,他就成了她的前夫大哥,那他就是别人了。


    封慎背着她穿过客厅,走进卧室,将她放到沙发上,屈膝半蹲下,脱掉她脚上的鞋,又捏了捏她已经有些肿的脚腕:“脚酸不酸?”


    汪知意指尖一紧,想缩回脚,又没有动,看着他,轻声道:“有一点。”


    封慎握上她的脚掌心,一点一点给她揉捏起来,外面的夜很静,窗户上贴的红喜字晃人眼,汪知意的目光从他认真的侧脸慢慢转到茶几上放着的箱子,里面是今天收的红包礼钱。


    她随意地翻了翻箱子,也不知道自己在翻什么,随便拿出了一个很厚的红包,攥在手里,她现在得拿着些东西,心里好像才没有那么慌。


    他的手捏着她的小腿往上走,汪知意忍下心头的痒意,止住他的动作:“好了,不捏了,不酸了。”


    封慎慢慢停下来,又站起身,将身上的外套解开些扣子,灯光下,他的影子拢在她身上。


    汪知意看他一眼,又看向窗户上的大红喜字,现在还鲜艳得很,大概没几过天就会变旧了。


    封慎垂眼扫到她拿着的红包上面落款是一个陈字,他手指顿在扣子上,想当看不到,又伸手将红包从她手里直接拿过来,也看她一眼:“想说什么就说,别憋着话。”


    汪知意抿了抿唇,好吧,他的眼睛比她妈还厉害,她在犹豫什么他都知道,她自己攥紧自己的指尖,还是问出了来:“你今天……有没有一点失望啊?”


    封慎打开红包,回她:“失望什么?”


    汪知意话说得像是随口的玩笑:“都没有人来抢亲呢。”


    封慎视线定在红包里露出的一张纸条上。


    【幺幺,真心祝你新婚快乐,不管我们之间再怎么变,我还是会像我们小时候那样,一直站在你一眼就可以看到的地方,你遇到任何困难,都可以来找我】


    封慎面无表情地盯着那行字,从头看到尾,又将钱连同纸条一起塞回到红包里,点头道:“确实。”他还以为那个陈江川多少会有些胆色,闹了半天只会干这种偷偷摸摸的勾当。


    汪知意睫毛轻颤着,头垂下去,抠弄着自己的手指,许久,又抬起头,眼睛弯了弯,语气轻快:“没人来抢也没关系,你不用觉得我是个麻烦,等再过个一两年,日子要是实在过不下去,我们可以离婚的。”


    封慎听到最后,神情一冷,将手里的红包啪一声扔到茶几上,里面厚厚的一摞钱滑出来,有几张百元大钞轻飘飘地掉落到地上。


    他看着她,心平气和道:“你再说一遍。”


    他力气用的不大,但钱有些分量 ,砸到玻璃上的声音不算重,可也不算轻,汪知意被吓了一跳,肩膀都紧绷起来,再看到他冷冰冰的那张脸,从见到那个女人后心里一直压着的情绪没能控制住,直接翻涌了出来,眼眶蓦地就红了一圈,水汽在眸底迅速聚起。


    他总是这样凶。


    他对她总是这样凶。


    说要还恩的是他,同意结婚的也是他,她又不欠他的,她都说可以和他离婚了,他还这样凶。


    她一脚踹上他的腿,豆大的泪珠从眼角一颗一颗接连滚落下来,声音很小,有些止不住的哽咽:“你再对我凶!”


    第23章


    汪知意这一脚踹的没省力气, 有没有把他踹疼她不知道,她却疼得要死,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砸得更多。


    封慎看到她的泪, 脸上的沉稍微缓下来些,踩着地上崭新的百元大钞蹲下身, 抬手要给她擦。


    汪知意不给他碰,使劲拍开他的手,拿手背自己抹着泪, 想让眼泪停下, 可眼泪根本不听她的话,偏越掉越多, 她觉得自己实在是太没出息了,连凶人都不会,就只会哭,她不想让他看到她这副样子,用手捂住脸,哭也不出声, 只有泪水不断从指间溢出。


    封慎眉心蹙着, 转头找了一圈没找到纸巾,起身两步走到床前,拿起枕头上的枕巾,又走回来, 擦不到她的脸,只能给她擦手背, 刚把一层湿擦掉,就又沾上一层,他眉头蹙得更紧, 她的眼泪怎么能这么多。


    汪知意连手背也不让他擦,扯过枕巾捂住自己的眼睛,没多一会儿,半条枕巾都要给她哭得湿透。


    她之前再哭也没有哭得这样凶过,再哭怕是都能把自己给哭晕过去,封慎坐到她身边,话说得尽量温和:“能不能不哭了?”


    汪知意把脸埋在枕巾里,抽抽搭搭地回:“不能。”


    她就是要哭,谁让他刚才对她那样凶,他那么大力气地把红包扔到茶几上,茶几都要给他砸坏了,他扔红包干嘛,红包又和他没有仇,还有他那张冷冰冰的脸,平时看起来就已经凶得不行,他再一沉下眼来,都要吃人了。


    他之前说过不会欺负她的,她都信了他的话,一直想着要对他千好万好,她还连着几晚没睡把围巾给他织出来了,可他呢,他就是块儿捂不热的臭石头,腿比臭石头还要硬,她的脚疼得都没知觉了。


    封慎钳上她的腰,将她抱到膝盖上,从头开始捋事情的起因:“那你跟我说说你在哭什么,新婚夜就提出离婚的,你也算天底下头一个了,我今天是哪儿做的没达到你的满意吗。”


    汪知意不想说,把脸又往枕巾里埋了埋,哭得肩膀都一耸一耸的,她现在被酒烧着头,所有的情绪都在放大,眼泪多,气恼也多,在她心底深处,最不想的就是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成为了谁想推掉却又不得不应下的麻烦。


    很小的时候,她生病很多,要是输液的话,她不喜欢自己躺在床上,得要有人抱着她才行,一个亲戚家的老人看不过去,在她爸妈不在的时候,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势,特别严肃地教育她,你一个吃别人家饭的小姑娘,怎么娇气成这样,你整天穿得比谁都好,吃得也比谁都好,不知道给家里帮忙也就算了,还总是添麻烦,小心你这个爸妈也不要你了。


    她其实很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她爸妈再不想让她知道什么,周边人一些有意无意的闲言碎语也会进到她的耳朵里,她表面虽然整天傻呵呵的跟没事儿人一样,心里堆积的不安却比山还高,那个时候年纪小,也分不出别人的话里到底是存着好意还是歹意,总会把一些话当真,打那儿之后,她输液就再没找爸爸妈妈抱过。


    哪怕是到了现在,她已经忘了那个老人长什么样子,也知道他当初那话说得没安好心,可在潜意识里还总是会告诫自己,不要给谁添麻烦。


    结婚这种事本来就是你情我愿,他要是不情愿何必非要勉强自己,还什么汪家恩情重,总要还,他当结婚是唱戏文吗,大恩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他以为自己是谁,她又不馋他的身子,根本不需要他以身相许,天底下男人这样多,难道除了他,她就没别人可以选了。


    要不是已经领了证,她还需要在新婚夜就提离婚的事情,她压根儿就不会让他们有这个新婚夜。


    封慎盯着她都哭红了的眉梢,回想了一遍她刚才的话,眸光微微一闪,他的重点只放在了她最后一句上,忽略了她前面的内容,又想到丈母娘私下跟他提过的她的身世和她小时候的事情,迟一步地反应过来什么。


    他轻拍上她的背,先由着她把自己心里的情绪发泄出来,钟表上的时针滴滴答答的一圈绕着一圈地走,她哭多久,他就陪多久,他今天的耐心很多,等她哭得明显有些累了,他扯了扯她手里的枕巾:“要不要再换条枕巾?这条都湿透了。”


    汪知意哭完一场,酒劲儿散去了些,人也多了些清醒,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些难堪,又不是多大的事情,哪里就值当她掉这样多的眼泪,她觉得很丢人,脸还埋在枕巾里,不肯起来。


    封慎捏捏她粉红的耳朵,低声问:“那天去过茶楼了?”


    汪知意肩膀顿了下。


    封慎有了确定:“听到哪儿就走了?”


    汪知意抽噎着回:“你管我。”


    封慎不紧不慢地开口:“我如果是想通过你还你们家的恩,那就该成全你心中的喜欢,在你结婚的时候,给你送上丰厚的嫁妆,作为你的大哥高高兴兴地将你送出嫁,而不是明明清楚你对那个陈江川还余情未了,却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汪知意终于肯从枕巾里抬起脸,眼泪还在扑簌簌地往下掉:“我才没对他余情未了。”


    封慎一点点给她擦着眼泪,不动声色道:“是吗?他几次三番地找上我,我还以为我当了你们之间的绊脚石,不过就算是当了绊脚石,我也没打算要放手,还因着自己的私心,把领证的时间给提前,就怕你哪一天会反悔,不想和我结婚了。”


    他说的有些多,汪知意红着眼睛怔怔地看着他,下意识地反驳他的话:“你想什么呢,我做过的决定,从来没有反悔过,我既然说和你结婚,就是和你结婚,我不会占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说了要和你结婚,心里还想着别人。”


    封慎态度摆得端正:“那我跟你道歉,我不该把你想得那样坏。”


    汪知意眼里的泪又涌出了些:“他都找你说什么了?”


    封慎记忆力一向不错,将陈江川说过的每一句话记得更是清楚:“说你待他与旁人不同,对他最是心软,他做错了什么,你都会原谅他。”


    汪知意生出满腔的恼,眼泪气得都止住了,话还是说得哽咽:“他怎么这么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封慎对她喜欢过的男人不做过多评价,只道:“确实。”


    汪知意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被他带跑了注意力,她轻轻吸吸鼻子,又看他:“他几次去找你,你怎么都不跟我说?”


    封慎倾身过去,亲了下她红通通的鼻尖:“不想让你知道他对你还有心思。”


    汪知意沾着水的睫毛轻颤着,简单地交待了自己的过去:“我都已经把话和他说清楚了,其实我们也没有在一起过,就是小时候玩得还算好,后来他去了香港,又跟别人订了婚,我和他也就没再联系过,现在碰到面顶多算是曾经隔壁门的邻居,跟个陌生人也没什么区别。”


    封慎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又亲了亲她通红的眼角,从无关紧要的外人身上转开话头:“我刚才有很凶?”


    一提起刚才,汪知意眼里的湿又多,他还问,凶不凶他自己不知道吗,下次他再这样,她就该去拿个镜子让他好好照照他这张黑脸。


    封慎捏捏她的脸蛋儿:“我生气是因为我也是没想到婚礼才刚办完,你就已经琢磨起了离婚的事情,还倒打上一耙说我把你当成个麻烦,究竟是我把你当成麻烦,还是你把我当成一个用完就想丢掉的工具?”


    汪知意抬起一双泪眼,怎么是她倒打一耙,她现在虽然醉着,也能听出他这话里有陷阱:“我怎么把你当工具了?”


    封慎捻着她耳边垂落的一缕弯弯的头发,慢条斯理地回:“用我挡掉陈江川,用我挡掉那个姓贺的,又知道君姨喜欢我,所以就选了我这个她喜欢的女婿,好让她高兴,回头等我年纪再大一些,觉得我没什么用了,就用日子过不下去的理由把我踹掉,你再去找个年纪轻的,更能讨君姨喜欢的白净小伙儿。”


    汪知意还是被他绕进了坑里,脱口道:“才不是。”


    封慎挑眉看她:“不是?那你为什么选我?”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顿了一顿,才道,“难道是因为喜欢我这个人?”


    汪知意唇张了张。


    封慎屈指轻敲上她唇角:“别再说那些甜得掉牙的哄人话,你还是嫩了些,说没说谎瞒不过我,有的时候我就是懒得拆穿。”


    汪知意唇又抿住,半湿的枕巾被她揉攥在手里,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如实道:“我不讨厌你的。”


    封慎神色淡了些,手离开她的唇,背靠到沙发,语气也有些淡:“这个世上你不讨厌的男人就只剩我这么一个了?”


    汪知意摇摇头,手指都快把枕巾给抠弄破,小声道:“我就是觉得你是那种很适合过日子的人,只要我们对这桩婚事都是认真的,我想以后我们肯定能把日子过好。”


    适合过日子的人……还真是这个理由,她在墓前跟她公公婆婆说的倒是实话。


    他是没想到这辈子还能有人从他这张脸上看出居家男人的样子,封慎看着她的眼睛,问得随意:“你有多认真?”


    汪知意睫毛轻轻忽闪了下,上面缀着的泪珠颤颤地坠下,落在她的唇上,有些咸,有些涩,她回视着他的目光,许久,慢慢朝他挨过去,拿唇轻轻碰了碰他的唇角,她有多认真,在领证那天,她就已经告诉过他了。


    封慎尝到她眼泪的味道,心头轻动,面上平静,他道:“就这么点儿认真?


    汪知意不上他的当,她也问:“那你呢,你会有多认真?”


    封慎回:“肯定比你认真。”


    汪知意垂下眼,没说话。


    会哄人的才不是她,他更会哄骗人,他刚才三言两语就把他自己说过的话给掀了过去,还套出了她的心里话,她的耳朵又没有出问题,那天在茶楼不会听错什么,他跟丁贵哥说同意婚事是为了还恩,现在到了她面前,话又成了对她有私心。


    她都不知道该信他哪句。


    她确实还是太嫩了些,他能看一眼透她,她却很难看透他,汪大夫说他的心眼比蜂窝煤的窟窿眼子还多,这话一点都没说错。


    封慎抬起她的下巴:“不信?”


    汪知意看着他,红眼眶里的意思表达得明显。


    封慎唇微微扬起。


    汪知意愣了下。


    封慎黑眸里的笑加深,不等她反应,他已经欺身压过来,他一手箍紧她的腰身,不许她躲,一手将自己的外套连同里面衬衫的扣子全都扯开,拉起她的手,按压到他的胸前。


    不同于那晚在车上的凶悍,他含裹着她的唇,一点点吮弄着,动作极尽可能的温柔。


    汪知意的掌心隔着他体温的烫热,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的跳动,她指尖一紧,唇对他张开了些,他的气息随之探进,又慢慢深入,汪知意被他的舌尖搅弄着,不自觉地轻喘了下,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贴着她的掌心开始失序,汪知意的心跳也被他带得乱了些,在他嘴里喘得更厉害。


    封慎不错眼地盯着她脸上的神情,唇舌又退出来,将两人纠缠在一起的呼吸也完全断开,汪知意轻喘着气,睁开眼看他,乌黑的瞳仁里泛着潮气。


    茫然又惹人怜。


    封慎压着她的手背,让她的掌心再贴近些他的心脏,看着她,哑声问:“乱不乱?”


    汪知意的睫毛都被他的心跳震得颤颤的,她说不出话来,想收回手。


    封慎摁着她的手腕不让她逃,语气添严肃:“话可以骗人,这里不会,我不情愿的事情,不管对方恩情再重,也没人能勉强得了我,“他又屈指敲上她的脑门,嗓音有些沉,“你这个不大的脑袋瓜里,有胡思乱想的那个时间,不如多想想再怎么对我多些认真。”


    他的力气就算不大,敲到她身上也是疼的,汪知意捂住自己脑门,拿汪着水的眼睛瞪他,自以为自己摆了张凶巴巴的脸:“我对你还不够认真吗?”


    封慎推开她的手,给她揉了揉她脑门上被他弄出的红:“不够。”


    他对她的要求不高,她对他这个人没多少喜欢,可以,反正结婚证领了,婚礼也办了,以后她床边睡的,身边站的,只能是他,相比名正言顺的身份,喜不喜欢的,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一点都不重要。


    他不要求她的喜欢是他不要求,但至少,他在她跟前的时候,他要她的眼里只能看到他,而不是他就站在她身边,她却对着一个杂志上的男人发呆走神。


    汪知意被他话里的确定激出了些不甘示弱,他凭什么这么说,他不就是比她更会亲人些,这就算是认真了?


    她不知道从哪儿寻来些胆量,双手软软环抱上他的肩,压着他的唇没有犹豫地亲了上去。


    封慎对此倒没有多少意外,她平日里就总会有些胆子大的举动,现在人又醉得不清醒,好哄也好骗,扔出去个鱼饵,她自己就能咬着上钩。


    汪知意压着他的唇轻咬了下,接下来该做什么却有些迟疑,她这意起得临时又大胆,实际并没有多少经验可以支撑她继续,她又学不来他那样亲她,只能凭着一点不多的本能,含着他的唇角吮一吮,舔一舔,像是在吃软糖,青涩得没有任何章法,却勾得人血脉喷张。


    哪怕是再冷静自持的人。


    封慎血液里的燥动翻滚着,他克制不住,也不想克制,新婚夜就干新婚夜该干的事情,他早该有这点觉悟,他翻身将她直接压进沙发里,接过了掌控权。


    汪知意躺在他身下,在心里轻轻松了口气,幸亏他不算难撩拨,不然后面她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暖黄的灯光拢着两人,汪知意仰头看着他,眼里还有醉意,她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有些紧张,也有些好奇,并没有多少害怕。


    在呼吸纠缠的混乱中,她被他抱到床上,她没有怕,她被他一颗一颗解着旗袍的扣子,像剥青白的葱一样,将她从软红的绸缎里剥出来,她没有觉得怕,他衣服脱下后,她看到他身上的那些伤疤,也没有觉得怕,她的手甚至抬起抚了上去,又看他,轻声问:“怎么弄的?”


    她仰躺在大红的喜被上,挽发的朱钗掉落,青丝铺半床,肤白胜雪,红唇比藏在花瓣深处的娇蕊还鲜嫩,封慎盯着她,眸光深不见底,他没说话,长胳膊伸出去,按灭床头的灯,屋里陷入到黑暗中。


    封慎攥上她的手腕拉到脖颈后,让她抱住他,他俯身完全压下,汪知意蓦地感觉到什么,惊得她眼神里的迷离在一瞬间全都散去,热气缭绕的浴室里,汪茵在她耳边嘀嘀咕咕的那些话全都涌进了她的大脑,她整个人从酒精的昏沉里彻底清醒了过来。


    不行的,这也太…夸张了些,要是继续下去,她的命今晚可能就要丢在这张床上了。


    汪知意临阵要反悔,慌乱中终于想起了什么,颤着声音问:“你不去内蒙了吗?”


    封慎触及前所未有的柔软,嗓音沙浑紧绷:“去。”


    汪知意抓住了一点救命稻草,提醒他:“还不走吗,再晚是不是要赶不上火车了。”


    封慎手上揉捏得凶狠,话说得艰难:“不急。”


    不知道是怕到了极点,还是因为他的动作带起的战栗,汪知意全身都哆嗦起来,她眼泪又想掉:“怎么会不急,办正事要紧的。”


    封慎咬她的耳朵:“正事现在不就在办。”


    汪知意呆了呆,合着他要办的正事就是她吗,她手推到他肩上,可也使不出多少力气来,嗓子里都带上了哭音:“不行,我害怕……”


    封慎克制着指间的力道,轻哄:“不怕,我会轻些。”


    汪知意一点都不信,已经哭了出来:“我觉得我会死的,封慎,我还不想死。”


    封慎给她保证:“死不了。”


    她还要说什么,封慎直接封堵上她的唇,汪知意预感到什么,呼吸都止住,睫毛扑簌簌地抖着,不等她反应,封慎青筋虬结的胳膊撑在枕侧用上力,汪知意咬唇闷哼一声,一口气差点没倒上来,蓄在眼里的泪啪嗒啪嗒地滚落到枕巾里。


    怎么死不了,他又骗她,她半条命都要给疼没了。


    封慎停下,慢慢地亲吻她的眼睛,脸颊,唇角,又向下,汪知意在他的安抚下,身上的疼渐渐缓下来些,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陌生的感觉,酥麻,又有一些说不出来的痒,一点一点噬咬着她的心头。


    汪知意有些不知所措的慌,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嗓子里溢出些轻吟,进到她自己耳朵里都觉羞臊,她胡乱地拽着枕巾咬在嘴里,还是不行,那点酥麻的痒在慢慢地扩大,蔓至全身,她想让他不要亲了,可又想让他亲得再重一些,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眼泪掉得更凶,枕巾又湿透了半条。


    封慎的唇慢慢又上来,覆在她湿漉漉的睫毛上,他轻微地一动,汪知意又哼一声,她在浑浑噩噩中好像知道了问题的所在,咬着自己哭湿的枕巾,抽抽搭搭地问:“封慎,你能不能……”先出来。


    封慎被她绞得沉一口气,额上的汗滴落下来,不等她话说完,打断她,哑声道:“不能。”


    她现在求他什么都晚了,是她先招惹的他,从一开始就是。


    封慎不再怜惜,恶龙直抵深巷,汪知意的深喘还没溢出,就被他吞咽进嘴里,她如一条倾覆的船,被狂风暴雨卷入惊涛骇浪里。


    再清醒,窗外的月亮都偏离了树梢。


    汪知意躺在凌乱潮湿的被褥里,从发丝到脚尖都似在水里淌过一遍,哪儿哪儿都是湿哒哒的黏腻,有泪水,有汗水,还有其他,她咬着唇,压着嗓子里未尽的啜泣,脑子里一片空白,从颤栗的余韵里一直缓不过神来。


    封慎打开床头灯,俯过身来看她,漆黑的眉眼里压着些愉悦餍足的慵懒,她多的可不只是眼泪。


    汪知意拿满是细汗的胳膊挡住自己的脸,一点都不想理他,他不是活土匪,他是活土匪他祖宗。


    封慎亲吻她的细腕,亲吻她的手背,亲吻她的指尖,又亲吻上她耳垂的潮红,低声问:“真死了?”


    汪知意忍了忍,没忍住,想踹他,但腿现在已经不是她的腿,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她又羞又恼,浸着水的嗓音凶巴巴软绵绵:“都死透了呢。”


    封慎抵着她粉白的颈子,低低哑哑地笑出声。


    汪知意一顿,以为自己听错,胳膊从脸上悄悄挪开些,偏眼偷看他。


    封慎也看她,伸手给她擦去脸上的泪和汗。


    他眉梢唇角都浸着笑,汪知意望着他,有些出神,他这个样子是真的挺好看的。


    封慎唇角的笑慢慢敛起,眸光又沉。


    汪知意察觉到危险时,已经被他又一次压在了身下,她慌着推搡他,眼眶涌水雾,可怜巴巴地求他:“不行的,封慎,再来我真的就死了,不骗你。”


    封慎吃她红肿的唇,话说得含混又强势:“你不是说我在对你上瘾,所以,一次怎么会够。”


    ……


    绝望中的汪知意真的好想把自己说过的话都原封不动地给吞进肚子里。


    她干嘛要不知死活地招惹他。


    第24章


    清晨七点不到, 外面的天色还未亮,屋内昏暗,只开床头一盏小灯, 封慎穿戴整齐,站在床前, 垂眸看着床上熟睡的人,又俯下身去,亲了亲她额前的发丝, 亲了亲她粉红的鼻尖, 最后轻轻碰了下她的唇角。


    唇有些肿,这次倒是没被咬破, 被咬破的是其他地方,封慎慢着动作掀起些被角,想再看一看她身上的情况,汪知意在睡梦中感觉到他的靠近,眼角又浸泪湿,喃喃呓语, 带着些颤颤的哭音:“封慎, 我不要了……”


    封慎气息有些重,又被他压下去,他重新掩好被角,轻轻拍打着她, 在她耳边低声哄:“睡吧,不折腾你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听到了他的话, 汪知意眉心里的那点不安散去,头偏过,唇贴着他的手腕蹭了蹭, 像是回应他,又像是在跟他撒娇。


    她哪怕是睡着了,也知道怎么可以轻易地招惹到他,封慎眸光沉暗,看她半晌,最终还是直起身,钟表上的指针已经指向七,再不走连飞机都要赶不上。


    他按灭灯,提起地上的行李,又拿起茶几上的那个红包,走到门口,脚步滞了滞,回头看她一眼,才出了屋,关紧门,进了院,穿过两道墙上的拱门,来到隔壁。


    小伍子正大口地吃着透油喷香的酱肉包,抬眼看到他哥掀帘走进屋,咧着嘴嘿嘿笑两声。


    有句老话怎么说来着,温柔乡,英雄冢。他是没想到他哥也有今天,大年根底下的,机票这东西可是难求得很,结果愣是让他哥托关系花大价钱给搞到一张,果然是春宵一刻值千金啊。


    陆敏君从厨房出来,看到封慎,笑着招呼他:“快坐下吃些饭,刚出锅的包子,正热乎着呢。”


    封慎回:“不吃了,妈,再晚就要赶不上飞机。”


    小伍子腹诽,但凡老大您能早过来哪怕是十分钟,咱这时间也不至于会这样紧张,做事情要赶早不赶晚,这可是您老人家亲口训教过我们的原话。


    不过小伍子胆子再大也就只敢自己偷偷嘀咕,哪敢拿这话去打他老大的脸,他将手里的包子着急忙慌地塞进嘴里,又仰头将碗里剩下的粥全都喝掉,结果碗底的粥还没散出热去,他这一口喝下去,烫得他心肝脾肺都着了火,他着急地捶着自己胸 口想要缓解些烫。


    陆敏君压根儿没看到他这一通胸口拍大石,她的注意力都在封慎身上,听到封慎说要晚了,立马转身又回厨房:“那我找饭盒给你装上些,你带着,路上吃,”她又指柜子上的纸袋,“那里面的衣服你也拿着,那边冷,带着些总比想穿的时候没有要好,有两件毛衣,一厚一薄,还有幺幺给你织的围巾。”


    封慎本想说不用带,听到最后一句,转脚走到柜子旁,拿出袋子里的围巾,看到围巾一角的刺绣图案,眉梢微动,面上无表情。


    汪思齐从厨房出来,先瞅他那黑煤球的女婿一眼,又注意到被憋得一脸青紫的小伍子,着急问:“伍子,你这是咋了?”


    小伍子眼泪都要出来了,终于有人看见屋子里还有他一个大活人在了,他说不出话来,指指碗,又指指自己的嘴,汪思齐明白过来,赶紧给他倒了一杯温水,小伍子拿温水过了一遍嗓子,才多少好受了些。


    果然丈母娘最偏爱女婿,刚才君姨还围着他,眼都不离他的身,怕他噎到,怕他烫到,怕他吃不饱,现在封老大一来,他马上就靠边站了。


    汪思齐看小伍子没事儿了,才转头看封慎,毕竟是新婚的第一天,汪大夫还是给了女婿一个好脸儿,嘱咐道:“每天就是再忙,也要抽空给家里打个电话,不然你妈会担心,幺幺也会担心。”


    封慎回:“知道了,爸,您也不用担心,我就是去那边走个手续,不会耽误太久,没两天就能回来。”


    汪思齐一顿,他有说他担心了吗,这黑煤球还挺会自作多情,他刚要说什么,看到封慎手里的围巾,冷哼一声,对他又没了多少好脸色,为了织他这条围巾,幺幺屋里的灯可是连着亮了几个晚上。


    封慎举起围巾给汪思齐看:“爸,您看,这就是幺幺眼里的我。”


    围巾的一角绣着一个小人儿,眉毛压得极低,眼睛瞪得溜圆,看起来凶神恶煞的,偏脸颊是鼓起来的,像个在发火的小包子。


    汪思齐盯着那个小人儿,忍了几下,到底还是没能把上扬的唇角给压下去,原来闺女连着几晚不睡觉就是在弄这个,他点头认真评价:“嗯,还挺像。”


    他说着话,又仔细看那小人儿一眼,再瞅瞅封慎,唇角忍不住又往上翘了翘,别说,幺幺还挺会抓重点。


    汪茵顶着一脑袋鸡窝毛,裹着花棉袄,打着连天的哈欠,从自己房间走出来,看到汪大夫对着她大哥笑得那叫一个灿烂,一时疑心自己是不是还在梦中。


    她揉了揉自己眼,确定自己没看错,笑道:“哎呀,别人家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怎么到了咱家就成了老丈人看女婿越看越欢喜,汪大夫啊,您现在瞅我大哥是不是觉得特稀罕。”


    汪思齐当即收起了脸上的笑,又从封慎身边挪开脚,清咳两声掩饰自己面上的尴尬,对汪茵道:“什么你大哥你大哥,按照辈分儿来算,他该叫你姐。”


    正在喝水的小伍子被这话呛了个猝不及防,他也是没想到老大娶个媳妇儿还能给自己降个辈分儿。


    陆敏君拿着打包好的饭盒走出厨房,给小伍拍两下背,又对汪大夫道:“咱家不论那个辈分儿,孩子们愿意怎么叫就怎么叫。”


    汪茵眼睛冒着亮光,其实她还挺想听大哥叫她一声姐的。


    陆敏君知道她在想什么,没好气地拿脚轰她:“快去洗洗你这头,好好的长头发非要剪短,你睡觉又不老实,这都炸成了什么样儿,鸡下蛋都不乐意来找你这头做窝。”


    小伍子又被水呛了下,老大他丈母娘这张嘴也是个厉害的,损起自己闺女来也是丝毫不留情。


    汪茵满不在乎地揉搓了自己的炸窝头两下:“先不洗呢,我吃点儿饭,待会儿还要去睡个回笼觉,昨天拢共也没睡几个小时,今天都要补回来,午饭就不用叫我了。”


    陆敏君瞪她一眼,你怎么不干脆连晚饭也一块儿省了。


    汪茵笑,把妹妹抬出来给自己挡陆女士的火,话是问的封慎:“大哥,应该也不用叫幺幺哈?”


    陆敏君又瞪她一眼,眼角已经泄出了笑。


    汪大夫清咳两声,背着手踱着步子回了厨房。


    封慎回:“吃晌午饭还是叫一下她,一直不吃东西也不行,她要是还困,就让她吃些饭再回去接着睡。”


    汪茵一愣,又笑,差点就乐出声,她大哥就是她大哥,现在早饭不让去叫人,估计是幺幺才睡着没多久,午饭还是去叫一下,估计是昨晚体力消耗太大,要是不吃点东西补充一下,难保会睡昏过去。


    陆敏君知道汪茵那脑子里现在肯定没想好事儿,她踹她一脚,忍下笑,一本正经道:“行,我到时候让汪茵去叫她。”


    小伍子一杯水都喝到最后一口了,听着这一来一往的对话,还是被呛了下,他本来正在呲着大牙笑,这一呛,水直接从嗓子眼呛到了肚脐眼,咳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


    等车都快开到胡同口了,他那顺不上来的气儿才好不容易缓匀实,他刚一直咳嗽地停不下来,开车的就换成了封慎。


    小伍子抹一把眼角咳出的泪花儿,又看一眼驾驶座的人,虽然他哥面上看着还是跟平时一样,没什么情绪,但他能感觉到他哥今天的心情应该是不错的,他忍不住大着胆子打趣:“哥,你真的是嫁进了个好人家。”


    一家子都是热热闹闹的,多好。


    小伍子以为这话会遭到他哥的一记眼刀,但封慎看着车窗外,没说话,神情明显冷下来,小伍子顺着他哥的视线看过去,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开进了胡同里。


    胡同狭窄,不能同时通过两辆车,但胡同外面的街道宽敞,那辆进来的车要往后退出去些,先让他们这辆车出去,他再进来,这样路才能通畅,不过那辆车似乎并没有退让的想法。


    两辆车一进一出的在胡同口对上。


    小伍子看出那车主明显是想找事儿,还不等他解开安全带下去交涉,封慎已经推门下车,将外套的拉链拉下来些,朝着那辆车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停在车前,拿手里的红包随意地敲驾驶座的车窗两下。


    过了两秒,紧闭的车窗才慢慢降下,陈江川掀眸扫封慎一眼,又看向前方,冷淡问:“封老板有事?”


    封慎将红包直接从车窗给他扔进去,话说得客气:“陈总的心意我们领了,红包你还是拿回去,幺幺说她现在跟陈总和陌生人也没两样,我们没有收陌生人红包的道理。”


    钱从红包里滑落出来些,几张印着脚印的钞票沾到陈江川的大衣上,他转头看向封慎,眼底压着恼怒,视线又落到他的脖颈,看清上面那个小小的牙印儿,脸色忽地惨白成一片。


    封慎又屈指叩叩他的车顶,漫不经心道:“陈总这车还是向后退出些去的好,我要是直接开车过来,难免会造成些刮蹭,我赔你点儿钱事小,只是你这东西终究是人家的,你现在拿着给自己充脸面仗仗势倒也无可厚非,不过等回头黎家想收回去的时候,你不能原封原样地把车交上去,怕是不好交待,有钱人没那么好伺候,陈总的体会应该比我多,不需要我多提醒。”


    陈江川那点自己装出来的脸面从里到外被扒了个干净,封慎话说完,懒得再给他一个眼神,转身回了自己车。


    小伍子好奇问:“哥,那车里谁呀?”


    封慎又将外套的拉链重新拉上,遮住脖颈的痕迹,随意道:“陈骡子。”


    小伍眨了眨眼,啥?陈骡子?谁会起名字叫陈骡子啊。


    封慎看着那辆终于肯往后退出去的车,扯了扯唇角,她的小竹马,不过一点儿都经不起遛,也只配做个骡子了。


    他实在看不出那个陈江川身上到底有哪一点能得她的喜欢,他在她那儿却只能得一句,我不讨厌你。


    封慎面无表情地在后视镜里看一眼自己,手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在方向盘,陈江川也就脸白净些,长相这种东西,都是爹妈给的,他总不能再重炉再造一回。


    汪知意才是真的被重炉再造的那一个,她在迷迷糊糊中转醒,觉得身上像是被什么大型重机碾压过几回一样,连骨头缝儿里都冒着酸。


    她咬唇忍下要出口呻吟,勉强睁开了些眼,床的另一头已经没了人,她稍微松了口气,要是他还在,她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墙上的钟表已经十一点过半了,她竟然睡到了现在,这一觉睡得就跟完全昏死过去一样,她什么响动都没听到,连他什么时候走的,也不知道。


    汪知意轻抽着气,小心撑起些身,被子滑落下去,白玉似的脖颈连同下面全都布着青青紫紫的吻痕,汪知意睫毛颤了颤,不敢再看,扯着被子一直遮过自己下巴,懒懒地靠到床头。


    床头柜上放着些东西,她胳膊从被子里伸出去,拿过东西来,细白的腕子上也有些青紫,她皮肤嫩薄,不经碰,他亲起人来又凶,她身上现在应该就没有多少好地方。


    汪知意压着脸上的臊热,看纸条上的留言,只有六个字,【我走了,除夕回】。


    他说话惜字,留言也这么惜字,汪知意把纸条放到枕头上,再下面是一张存折,她打开看,一眼看到最后,数了数有几个零,钱还不少,她又将存折合上,也不知道他给她留个存折干什么,待会儿得放到保险柜里去。


    身上的酸疼稍微缓了些,汪知意想起身下床,那头床头柜上面的座机响起,她拥着被子倾身过去接,堆在颈间的乌发擦着肩头纷纷乱乱地垂下,将背上一直蔓到腰窝的那些青青紫紫的痕迹全都给遮掩住了。


    话筒拿在手里,她不想让别人听出自己声音里的异样,提起些劲儿,才开口:“喂,哪位呀?”


    封慎在电话那头开口:“醒了?”


    他低沉的嗓音就像是贴在耳旁,昨晚的记忆一点点苏醒过来,汪知意身子提着的劲儿一下子都松下来了,她瘫软到床上,把发烫的脸埋进被子里,含含糊糊地问:“你什么时候走的啊?”


    封慎回:“七点。”


    哦,那他连两个小时都没睡上,昨晚他抱着她洗澡回来的时候,她在半梦半醒中看了眼表,都快五点了,他折腾了她快整整一晚上,也不知道他打哪儿来的那么大的精神头儿。


    封慎又问:“有没有难受?”


    汪知意不说话了,怎么会不难受,她都要难受死了。


    封慎声音低了些:“床头柜里有药,昨晚我给你抹——”


    汪知意直接打断他,有些急,嗓音又娇娇的:“你好烦呀。”


    封慎轻笑了声,想起什么,又问:“昨晚的事情还记得多少?”


    照她那个醉酒的程度,他不确定她是不是还记得他们前面说话的内容,她那个小脑袋瓜里,自己胡思乱想的事情太多。


    汪知意会错了意,以为他问的是后半段的事情,脸上烧灼更多,赌气回:“全都不记得了。”


    封慎慢慢道:“是吗,那这几晚的时间你可以先自己好好回忆回忆,如果还是回忆不起来,等我回去,再带着你一起回忆,总能让你想起些什么来。”


    电话那头没了声,片刻后,又传来些轻轻软软的哼声,听着像是有些难受的样子。


    封慎直起些身:“怎么了?”


    汪知意小声埋怨:“你都咬破我了。”


    封慎一顿,嗓音有些哑:“咬破哪儿了?”


    汪知意没应声,听着他那边的背景音,问道:“你在哪儿呀?”


    “机场。”


    “什么时候起飞?”


    “快了。”


    “飞过去内蒙要多长时间呀?”


    “两个小时不到。”


    汪知意抿抿唇,声音更小了些:“那你在这两个小时里,可以好好回忆回忆,你都咬破我哪儿了。”


    封慎眸光蓦地生暗。


    汪知意不等他说什么,直接挂断了电话,把滚烫的脸又往被子里埋了埋,他不要她好过,她也不要让他好过。


    闷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想。


    昨晚过得那样长,也不知道两个小时够他回忆到哪儿。


    第25章


    汪知意在被窝里赖到快十二点, 勉强爬起来,下床洗漱完,又简单做了些拉伸, 到底是年纪轻,身体底子也好, 又打小练舞,筋骨软,恢复得也快, 几套动作拉伸完, 身上的酸疼劲儿就下去了好些,就是精神头还有些犯懒, 主要还是没睡够。


    床上的被罩床单他昨晚已经换过,汪知意看着那一团缠在一起的床单被罩,脸又有些红,她也不将床单被罩分开,直接抱起那一团,放到盆子里, 走去洗澡间, 打开水龙头。


    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进盆里,不一会儿就将被罩上的鸳鸯淹没,汪知意站在一旁,看着流水, 有些出神。


    昨晚……前两次,她在昏昏沉沉中是有记得他用了计生用品, 再后面,她意识都迷糊了,也没有什么印象。


    还是要去一趟城里。


    她不打算现在就要小朋友这件事, 等他回来,还是要和他商量商量的,如果可以的话,她想着至少要往后推两年,就是……他年纪有些大了,不知道他会不会着急当爹。


    水马上就要从盆子里溢出,汪知意回过神,关掉水龙头,端起盆子放到一旁,先让它上泡一会儿,等待会儿回来再往洗衣机里放。


    她穿好外套,又在镜子里看了看自己,唇上的红肿已经消下去了,看不出什么,她里面穿了件高领的绒衫,包裹得很严实,该遮住的都遮住了。


    她其实不太喜欢穿高领的衣服,觉得憋得慌,这件事等他回来,也要跟他说一说,他总不能……满身的亲她咬她,她还要出门见人的。


    汪知意将外套的拉链拉到顶,用围巾裹住自己发烫的脸,出了屋,冷风一吹,身上的燥热散去些,还没进隔壁院儿,就已经闻到了饭香味,她手揣进兜里,下意识地想跑起来,步子刚迈开,就扯到了些疼,她赶紧慢下来,把烧灼又起的脸深埋到围巾里,一脚踢上地上的小石子,咕哝着骂一句“臭石头”。


    汪茵掀帘刚走出屋,就看到慢着步子走进院儿的汪知意,扬声笑道:“你这醒得还挺早,我正要去叫你呢,大哥怕你饿得睡昏过去,嘱咐我午饭一定要去把你叫醒。”


    在进院前,汪知意就已经打定了主意,今天无论汪茵打趣她什么,她都要以不变应万变,她看着很淡定地“哦”了一声,表示知道了。她不知道的是她脸颊的红早就飞到了耳根。


    汪茵还要说什么,陆敏君走过来,拍上她的背警告她一眼,幺幺本来就面皮薄,哪儿能经得起你这张嘴的逗弄,汪茵在她妈的武力镇压下暂时闭上了嘴,眼神里的戏谑却怎么也掩不住。


    汪知意不看她,她很想快点走进屋,可她根本走不快,只能压着羞,慢腾腾地挪着步子,让自己尽量走得自然些,千万别一紧张再走成顺拐,不然汪茵得拿这事儿逗她半辈子。


    陆敏君将汪茵推进屋,不让她在这儿捣乱,她自己撩着门帘,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汪知意,小脸蛋儿水润润的,白里透着粉,一看就是被滋润得好,她压下了些笑,只闲聊着天气:“今天有些风,不过太阳还挺好,这会儿倒是没多冷。”


    汪知意“嗯”一声,回道:“是呢。”


    冬日正午的阳光洋洋洒洒地落在她弯弯的眉眼上,别提有多好看,陆敏君眼里笑又深。


    汪知意终于走进屋,不知道是穿太厚热的,还是臊的,她感觉自己背上都有些出汗,她脱下外套,挂到衣架上,没看到汪大夫,拿眼睛找一圈:“我爸呢?”


    陆敏君去厨房端菜:“你三叔公今天做寿,叫你爸去吃饭了,中午就咱娘仨儿吃。”


    汪茵端着一盘儿冒着热气的红烧猪蹄从厨房出来,给汪知意看:“妈今天做的可都是你爱吃的。”


    陆敏君在后面虚给她一脚:“不是你爱吃的?你要是不爱吃,待会儿你就一口别吃。”


    汪茵直接哼起了小曲:“汪家幺幺是个宝呀~~汪家老大是颗草啊~~没人疼~没人爱~天底下第一的小可怜啊~”


    气得陆敏君真照着她屁股肉最多的地方来了一脚,汪茵被揍了,也就老实了,汪知意知道她姐这些天时不时地就在她妈头顶蹦跶两下,是想让陆女士把心里憋着的火气给散出来,她就在一边笑盈盈地看热闹,也不参与。


    不过等菜全都端上桌,汪知意眼里的笑全都转移到了汪茵脸上,红烧猪蹄,乌鸡山药汤,爆炒猪肝,木耳鸡蛋,凉拌菠菜,全是补气血的。


    汪茵给汪知意盛碗乌鸡汤,又夹两块儿软烂的猪蹄到她碗里,摸摸她的头发:“多吃点哈,可得好好补补,你看看你这小脸儿,我感觉这一晚上过去都瘦了一圈。”


    汪知意一点都不接汪茵的茬儿,只要她一说话,汪茵肯定会逗弄她更多,她就只管把脸埋进碗里,吃自己的饭,喝自己的汤,反正她也确实该补补。


    陆敏君在桌子底下踢汪茵一下,还没完了,她知道汪知意害羞,转开话题,说起了正事:“等这个年过完,早饭我和你爸就不管你们了,你们那边锅灶都有,封慎手艺也好,你们自己吃自己做。”


    汪知意红着脸,轻“嗯”一声。


    汪茵又笑,她怎么觉得在幺幺寒假开学上班前,大概率是吃不到早饭了,每天肯定都得像今天这样补觉到中午,她还没说话,就又被陆女士踹了一脚,到嘴边的打趣话临时改了口:“我都不知道我大哥还会做饭。”


    提起这个,陆敏君就想夸女婿:“你是还没吃过,不比你爸的手艺差,尤其是那饺子包的,比我都好看,你别看你爸整天看封慎这个不顺眼那个不顺眼,他私下跟我说,封慎当爹应该是个好样儿的,封洵封诚可都是吃他的饭长大的,那俩大小伙子长得多好,教养的也好。”


    她又看汪知意,“所以幺幺以后生养孩子这块儿多少应该能省些心,封慎都有当爹的经验了。”


    汪知意被刚喝进嘴里的汤呛了一下。


    汪茵看她一眼,伸手给她拍拍背,神色里难得有了些正经:“要我说,幺幺年纪还小,不着急想生孩子这些事,先和我大哥过几年他们自己的小日子再说。”


    陆敏君顿了下,给了汪茵一个眼刀,还过几年,幺幺是还小,封慎年纪可不小了,再过几年都四十了,有那结婚早的,四十没准儿都能抱上孙子。


    不过这些话她在心里过了一遍,最后也没说出来,汪茵当初就一直不要孩子,她心里急,也隔三差五地催,他们老一辈的观念里,总会觉得夫妻俩过日子,有了孩子,才算是真正地定了下来,结果现在汪茵这婚离了,她反倒开始有些庆幸,两个人之间至少没有孩子。


    这女人有了孩子,就跟那被栓了绳儿的鸟一样,很难再从那一亩三分地儿里飞出去,没孩子就没牵绊,对汪茵来说是好事儿。


    倒不是说孩子是拖累,她们女人的天性,一旦当了母亲,做什么都会下意识地先去想孩子,很少会再把自己放到第一位去考虑事情。


    她看汪知意:“我倒不是催你这些事儿,你想什么时候要小孩儿,我和你爸都不管这些,你和封慎你们商量着来。”


    汪知意缓过那阵咳,眼睛弯下来,点点头:“知道了,妈妈。”


    既然说到了这儿,汪大夫又不在,陆敏君就又多说了两句:“你心里有什么想法,都要跟封慎说,别自己憋在心里瞎琢磨,你妈我过日子的经验,这夫妻俩最忌讳有什么隔肚皮的话,你想得多,封慎话又少,你们再不多沟通,这日子得越过越离心,以后哪怕是白天吵了架拌了嘴,晚上也要睡一个被窝,在被窝里把白天没说明白的话全都说开。”她就不信封慎到了被窝话也是少的。


    汪知意脸又红了些,乖乖地“嗯”一声。


    汪茵总结:“这就是所谓的床头吵架床尾和,咱老祖宗流下来的话都是真理。”


    汪知意夹起个肉丸子堵住她闲不住的嘴。


    陆敏君别的也就没再多说什么,日子还是得他们自己过,不像汪茵当初嫁得那么远,他们看不见也摸不着,幺幺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这个婚结得她心里踏实。


    她放下筷子,又起身去厨房,灶上还有个红糖煮鸡蛋,待会儿得给幺幺喝上一碗。


    汪茵好不容易将肉丸子咽下去,想到什么,又乐,看她妈不在,抵到汪知意耳边说悄悄话:“就是不知道我大哥那体格子,你们床头吵架床尾和的闹上几次后,那床会不会塌。”


    陆敏君刚打开砂锅盖,就听见外面传来压低嗓音的小声嚷嚷, “汪小茵,你真的是烦死了”,又急又娇。


    她不由地低头笑,他们家这个幺幺呀,真被惹急了也是会发火的,就是发火也像是在撒娇,她倒是不担心封慎会欺负她什么,因为不舍得。


    汪知意要是知道她妈现在心里在想什么,肯定要为自己偷偷抹两滴泪,他哪会不舍得欺负她,他只怕欺负她欺负得不够狠。


    中午吃完饭,她午觉直接睡到了下午四点多,这才算是多少活过来些,以后他要是都照昨晚的架势折腾她,她估计都活不过几天。


    他们才开始在一起生活,各个方面肯定都需要磨合,其他的还好和他开口,就是床上的事儿要怎么商量才好呢,直接说吗,她觉得她就算在心里打好底稿,一和他对上眼,怕是也说不出来,她面皮还是太薄了,还得再锻炼锻炼才行。


    白天睡太多又导致晚上睡不着。


    睡不着就干活,她把床单被罩和衣服全都洗出来,甩干,晾好,又将她和他打包过来的衣服拿出来,放进衣柜里,外套衬衫挂好,毛衣打底和裤子都叠整齐,内衣裤……分开放。


    灯光暖黄,炉子里的炭火将房间烘得热腾腾的,录音机里放着不知名的歌曲,汪知意盘腿坐在沙发上,一件一件地认真叠着衣服,她平时就喜欢收拾这些,放空大脑,不用去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平静。


    全都收拾完,已经快到十点,几个衣柜都填得满得满满当当的,这好像才有了家的样子,不过一眼望过去,几乎全都是她的衣服,这她还没把她那些衣服全都拿过来,他的衣服总共就没几件,都被挤在了角落,看起来有些可怜,就好像是她的衣服欺负了他的衣服似的。


    等再进城的话,要顺路去商场给他添置些回来,从外面穿的到里面穿的,都要买上一些,汪知意把都要给他添置什么在心里过了一遍,抻了抻有些酸的腰背,走到床边,打算先休息几分钟,再开始数那一箱子的份子钱。


    结果她把自己扔到床上的动静有些大,身下的床架子好像轻微地响了声,她想起汪茵的话,稍微动了动身子前后晃了下床,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心理作用,她怎么觉得床是真的有些晃。


    她翻身从床上下来,又晃了晃前后左右四个床角,床头柜上的电话响起的时候,汪知意还没有找出床晃悠的原因。


    电话一接通,封慎就听到了她轻微的喘声,他眸光微暗,低声问:“在做什么?”


    汪知意软软的嗓音有些急:“封慎,出事儿了呢。”


    封慎一顿,声色不动道:“出什么事儿了?”


    那头静了静,才小声开口:“床被你睡塌了。”


    第26章


    到底是床被睡塌了还是人被睡塌了, 封慎在电话里还不能确定,不过她心虚的时候,语气会比平日里更柔软, 想让自己信,也想勾着别人信。


    他问:“哪儿被睡塌了, 床架散了,床板断了,还是床腿折了?”


    “就……”她犹豫了一秒, 出口的话里添了些水分, “晃得很厉害。”


    封慎道:“你这两天先回隔壁睡,等我回去好好检查检查问题出在哪儿。”


    汪知意睫毛颤了下, 轻轻“嗯”一声。


    可能是她的错觉,她从他的语气里,尤其是“好好检查检查”这几个平平淡淡的字中,听出了些不明意味的危险。


    这种感觉有些熟悉。


    那天她挑衅地说他在对她上瘾,他平静地点头回,你说的对。那一刻她在他的眼神里感觉到的东西, 跟现在她听出的这种危险很像。


    汪知意这天晚上在这张有些轻微晃的床上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在除夕夜回来了,先检查了半宿床,又检查了半宿她,她想说塌的是床, 你检查我干什么,可她被他检查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个梦做得实在是过于荒唐, 以至于汪知意醒来的时候,迷瞪瞪地望着天花板,一时半会儿都没有回过神。


    她想, 他这个人真的是太坏了,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过了几分钟又想,坏的是他吗?做梦的那个人明明是她。再过几分钟又想,她会做这种梦也全都是因为他,所以归根到底坏的还是他。


    汪知意怕自己在那张床上做出更荒唐的梦来,第二天晚上抱着自己枕头乖乖回了隔壁,可是荒唐的梦依旧缠着她不放。


    所以可能也不是床的原因,肯定是因为那天晚上他折腾她折腾得太过,以至于那些记忆都刻入到了她大脑深处,导致她一做梦就梦到的就全是那些事儿。


    汪知意把床当成他,手上又用了些力。


    汪茵在窗外喊人:“幺幺,你好了没?”


    汪知意扬声回:“好了,马上,一分钟!”


    她说着话,拉着床又使劲摇两下,她这两天有些空闲的时间就跑来摇几下床,争取在他回来之前,让这张床就算不塌,也半散个架,好让他自己能清晰地认识到他那晚到底有多过分,实木床都经不住他那样折腾,更何况是她这样软胳膊小细腿的大活人。


    汪知意连着再摇几下,拿起包和围巾,才急匆匆跑出了屋。


    汪茵看她小脸儿红扑扑的,连额间鼻尖都缀着细汗,奇怪问:“你在屋里干啥了,怎么满头的汗?”


    汪知意拿围巾围裹住自己半张脸,含糊道:“炉子烧得旺,屋里太热了。”


    她怕汪茵再问,挽起她的胳膊半拉半拖地拽着她出了院儿,今天她们要进城买东西,她妈正在做猪蹄冻肉焖子,就不跟着一起去了,列了个单子让她们看着买。


    其实年货基本都已经备齐了,这两天封二哥和封三哥给家里搬来了不少东西,鸡鸭鱼,肉菜面油,水果糖果干果,还有烟花炮竹,这些都不用再买。


    汪家没打算再另外办回门宴,虽说回门宴不办了,但回礼不能少,有的亲戚家给的礼金重,除了喜糕喜糖喜饼这些统一的回礼,陆敏君就想着再另外给那些亲戚家的小朋友们备一份礼,这是汪知意她们今天进城采买的主要任务。


    车站旁就是邮政储蓄所,汽车还得有一会儿才出发,汪茵肚子有些不舒服去了公共厕所,汪知意去邮政储蓄所取了些钱,汪茵去完厕所回来,找了一圈才寻到那个背着身站在不远处墙角的小人儿,鬼鬼祟祟不知道在干什么。


    她走过去,看清汪知意手里那一沓厚厚的钱,赶紧又侧身给她挡了挡,压低声音问:“你取这么多钱干什么?出门前妈都给我钱了。”


    汪知意把一部分钱塞到包最里面的侧兜里,羽绒服里侧的两个兜里也各塞了一部分,钱包里只放些坐车用的零钱钢镚儿,她拉紧羽绒服的拉链,又拉紧包的拉链,小声道:“我想着要给封慎买些衣服,他衣服都好少。”


    汪茵当即挑起了眉梢:“呦,这结婚还没两天就心疼上人了,大哥的衣服再少能有多少,你这把自己的老本儿都取出来了,是打算包下整个商场的衣服都买给他?”


    给他买衣服怎么就成心疼他了,汪知意红着脸回道 :“还有一部分钱是要回去交给妈当生活费的。”


    婚礼前她妈把她工资的存折也给了她,说以后她的钱她自己管,那以后她和封慎总不能白吃家里的饭,要交生活费的。


    汪茵捏捏她肉乎乎的小脸蛋儿:“你这想得还挺多,就你那点儿饭量,还值当交生活费。“


    汪知意轻哼一声,小瞧她,她饭量也不小的,不过她自己说自己饭量大也不好听,她回:“封慎吃得多。”


    汪茵瞅着她这个样子乐得不行,又道:“大哥走之前都给妈留钱了,足够你俩吃上十年八年的饭,他没跟你说这事儿吗?”


    汪知意有些呆,嘟囔回:“没有呢,我都不知道。”


    汪茵伸胳膊搂上她的肩,忍不住八卦:“你跟我大哥你俩平时都聊些啥?”


    聊些啥,之前可能就聊一些办婚礼的事情,他话也不多,大多的时候都是她在说,她提出问题,他一两句话就能给出解决方案,或者直接拍板做出决定,其他的,好像也没聊过什么具体的,汪知音眨了眨眼,回道:“什么都聊呀。”


    汪茵又挨到她耳边:“那以后家里的钱谁管,家务活儿怎么分,”她前两句还算着调,说到后面就又开始胡来了,“床谁睡左边谁睡右边,一周几回,是一三五,还是二四六,又或者是做六休一,这些你们都聊过没?”


    汪知意用手死死捂住了她的嘴,她真的是什么都能说出来,这可是在大街上呢。


    汪茵逗弄够了,忍下笑,勉强正经下来,半认真半打趣道:“傻瓜,这些事情你们结婚那晚就该聊明白的。”


    那晚……


    那晚她光哭了,上半夜哭完,下半夜哭,哪儿有时间聊这些,汪知意有自己的打算,等明晚他回来再说,那床她又不是白摇的。


    不过这些都不能和汪小茵说,她从现在开始要远离她,怪不得她要认封慎当大哥,她和封慎一样的坏,都喜欢逗弄她,封慎是不显山不露水地给她下钩子,他那是蔫儿坏,汪茵纯是喜欢看她脸红。


    汪知意打上了车,一直到进城,再到所有东西买完,从商场出来,都时刻和汪茵保持着半个肩的距离,再不听一句她挨到她耳边的悄悄话。


    她越是这样,汪茵就越想逗她,两个人提着大包小包走在大街上,一个在前面快步走,一个在后面慢悠悠地追,走在后面的眉眼里全是笑,走在前面的娇娇的脸蛋上满是羞红,姐妹俩都是难得一见的好颜色,来来往往的人都要看上一眼。


    汪知意将汪茵落在后面快半条街,才慢下脚步来,旁边有一条背风的胡同,她琢磨起了歪主意,往胡同里走进去几步,待会儿等汪茵过来可以吓她一下,谁让她这两天一直没完没了地逗她。


    可汪茵走得好慢,半天也不过来,汪知意百无聊赖地踢着地上的小石子,又抬腕看了下表,已经快四点了,再过几个小时,他应该就坐上火车了,坐一晚上的车,明天就能到省城,年夜饭之前肯定能赶回家。


    汪知意正想着事情,突然听到咣咣的脚步声,她抬眼看,一满脸凶相的胖女人大步流星地从对门的院子里奔着她走来,胡同里除了她没别人,汪知意直觉不对,在胖女人将手里拿着的盆子砸向她的时候,她及时躲了过去。


    胖女人见没砸中,火气蹿得更大,指着汪知意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这个骚狐狸精!你来这儿干嘛?!我还没上门去找你,你竟然还敢跑到我家门口来?!你还嫌祸害人不够!你胆子可真够大的,勾搭男人都勾搭上门来了!全世界的男人是都死光了还是你就好有妇之夫这一口?!你爹妈怎么教你的?怎么让你长了这么一副只会勾搭男人的贱骨头?!”


    汪知意一开始还以为这女人认错人了,看到在院门口躲躲闪闪的男人,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胡全有,她之前单位的那领导,世界还真是小,她不过是走个路都能走到他家门口。


    胖女人见汪知意还敢挑着她那双狐狸精的眼睛乱看,抬起胳膊就朝她扇了过来,汪知意头偏过,那厚实的巴掌擦着她的耳朵落了空,她一点都没犹豫,将手里的袋子扔到地上,反手一巴掌就还了回去,这一巴掌实实在在在打到了那女人的脸上。


    从小到大,她爸妈连一句重话都没舍得说过她,她今天要是真挨了外人的打回去,让汪大夫知道,他那眼泪得能掉下一桶来。


    胖女人没想到汪知意这么个瘦瘦弱弱的小姑娘竟然能还手,一下子被打得有些懵,一手捂着脸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死死瞪着汪知意。


    胡同里的其他街坊听到动静有出来看热闹的,一看是胡全有家的事儿,又全都缩回了院子,他们家的事儿管不得,女人没脑子不讲理,男人一肚子坏主意,又仗着家里的亲戚有点关系,整天不干人事儿,一家子没一个好东西。


    胖女人像一堵墙一样将汪知意堵在墙角,汪知意一点都不惧,她背挺得笔直,冷着一张脸,声音虽然轻,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自己男人什么德行你自己心里没有数,他一个快五十的老头子,一双吊死鬼的眼,一说话就是满嘴的烟味儿,别说人,半条街的老鼠都能被他给醺跑,我多看他一眼都能恶心得三天吃不下去饭去,你觉得他身上有哪一点值得我去勾搭。”


    胡全有一听这话也不躲在门后了,他皮笑肉不笑地往地上吐一口浓痰,又提提裤子,从院子里大摇大摆地走出来。


    他被这死丫头搞臭了名声,又搞丢了工作,现在只能窝在家里天天受他媳妇儿的骂,他活了半辈子哪里受过这种罪,这笔账他正愁不知道该怎么算,现在就她一个人在,还是在他家门口,他今天一定要把她的衣服全都给她扒下来,再让她光溜溜地走出这条胡同,让她也知道知道被人当成过街老鼠看是什么感觉。


    胖女人听到汪知意的话更是气疯了,她男人只有她嫌弃的份儿,别人要是敢说他半点不好,那就是踩着她的脸吐唾沫星子,她跳起来就要抓汪知意的头发。


    汪知意背抵着墙借上力,一把攥住胖女人的手腕,不让她靠近,另一只手摸到了身后矮墙上的半个砖头,这个胖女人不可怕,那个胡全有才是个畜生,他要是真敢过来,她不介意现在就给他的脑袋上开个瓢。


    反正那些录音她还都留着,真要闹到公安局,他做过的事可远不止她录音里录下的那冰山一角,到时候一个流氓罪压到他头上都是轻的。


    胡全有盯着汪知意那双淬着火光的眸子,心里的恶意越蹿越多。


    他当初就尤其喜欢她这双眼睛,面上看着软得不行,可眼底又压着一股倔劲儿,无论他给她来软的还是来硬的,施压还是许好处,她就是死活不跟他低哪怕一下头服半点软,也是可惜了,最终还是没能把她弄上手。


    胡全有唇角浮起恶劣的笑,直奔着汪知意走来,嘴上厉声嚷嚷着:“打哪儿来的丫头片子,你放开我媳妇儿!还有没有天理王法了,青天白日的,欺负人还能欺负到家门口来!”


    汪知意不让自己手抖,把砖头紧紧攥在掌心,胡全有伸出过来的胳膊还没碰到她的衣袖。


    只见胡同那头几步奔过来一个黑阎王一样的男人,黑眸压着寒光,周身散发着让人不寒而栗的狠戾,长腿抬起,直接一脚将胡全有踹到了他媳妇儿身上,夫妻俩叠成罗汉,齐齐摔了个四仰八叉。


    胡全有被踹得眼前都黑了一片,他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感觉自己的老腰都断成了两截,疼得他嘴里哼哼唧唧地还没骂出娘,一道震天响的骂声划破天际。


    比封慎跑慢一步的汪茵跟那小火车头一样飞过来,将手里的大包小包一起全砸到了胡全有身上:“你个老王八蛋敢欺负我妹!!!!!我叉你十八辈祖宗的窝!!!!!!”


    吓得在树上趴窝的麻雀都扑棱着翅膀直接飞出了三尺高。


    第27章


    汪茵砸了人还不解气, 照着胡全有的腿肚子就踹了上去。


    这阵仗让落在后面的丁贵都看傻了眼,心道,几年不见, 这女人的战斗力简直比当年还要勇猛。


    他回过神,又走上前, 看到躺在地上满身狼狈的胡全有,嘿一声,这张脸他熟啊, 封老大前阵子还让他找人里里外外地查过他, 这老畜生身上的黑料可不少,能干的坏事儿基本都让他干全乎了, 他抬腿也给了胡全有两脚。


    封慎压着周身的森寒,把汪知意手里的砖头拿下来,又将她满是冰凉的手拢到掌心,仔细打量她,沉声问:“他们打你哪儿了?”


    汪知意看到他和汪茵,原本还异常冷静的眼睛瞬间红了一圈, 她克制住鼻尖涌上的酸, 摇摇头,声音还是冷静的:“没有,我打回去了。”


    封慎看到她眼里的红,眸子里的冷鸷又添一层。


    胡全有被汪茵踹得眼前黑了一片又一片, 嗷嗷直叫唤,胡全有的媳妇儿披散着头发半坐在地上, 拿手啪啪地拍着大腿,连个眼泪儿都没有,鬼哭狼嚎地哭:“打人啦!打死人啦!!有没有人报警啊!!!咱小老百姓在自己家门口要被打死啦!!!这是什么世道啊!!!有没有青天大老爷来管一管啊!!!”


    丁贵侧身挡住汪茵的脸, 但没挡住她还踹在胡全有身上的脚,看在别人眼里好像踹人的那个是他,他认真纠正胡全有媳妇儿的话:“我说,这位大姐,你嚎错了,我这打的可不是人,我打的是畜生。”


    封慎攥紧汪知意的手,又把围巾给她往上扯了扯,遮住她半张脸,转头淡淡扫地上的胡全有一眼,没有一点温度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他对丁贵道:“那就打110,现在就叫警察同志来。”


    “得嘞!”丁贵从包里拿出大哥大,直接按下号码。


    汪茵一听她大哥这样说,就知道这里面的事儿肯定不简单,她也不再添乱,又给了胡全有一脚,叉腰站到一旁歇着气儿,有几年没揍过人了,冷不丁地这么来一回,还挺累。


    胡全有本来还歪在地上有气进没气出地哼哼着装半死不活,一听要叫警察,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脸色有些慌,嘴唇张了张,又不想输了阵,偷觑到封慎眉梢上的疤痕,手哆嗦了下,再没敢再继续往下看他那张黑沉的脸,后脊莫名生出阵阵凉意,他知道他今天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招惹错了人。


    丁贵瞅着他这副怂蛋样儿直乐,这才哪儿到哪儿,现在就开始怕了,后面还怎么办。


    电话接通,他“喂”一声,还没上说话,胡全有直接从地上蹦起来,一把夺过丁贵的大哥大,胡乱摁几下,将电话挂断,又把大哥大双手送还给丁贵,说话也带上了软和气儿:“这么点小事儿,报什么警,马上就三十儿,咱可不能给警察同志们添麻烦,今天的事情纯是误会,误会啊。”


    胡全有媳妇儿自己从地上爬不起来,只能拿拳头砸他的腿:“你脑子喝酒喝废了,为什么不报警,就叫警察来,挨打的可是我们,还怕了他们不成!”


    气得胡全有一脚踹到她那身肥肉上,让她快闭上嘴,这丧门星的败家娘们儿,今天要是没她,也出不了这事儿。


    他知道问题的关键在谁身上,觍着一脸油笑想跟汪知意道个歉,偷偷瞄着封慎,心肝又颤得厉害,壮了两次胆儿也不敢上前。


    封慎不想在这里跟他浪费什么时间,他慢慢揉捏着汪知意指尖一直缓不过来的凉,睨他一眼,语速不快,甚至还带着些温和,可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拿刀在凌迟着胡全有的骨血:“胡团长,今天在这儿遇到也算是缘分,省得我还得抽时间专门过来找一趟,你这些年都做过什么事情,你自己心里应该清楚吧。”


    胡全有全身一僵。


    封慎又道:“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你自己去自首,主动交待清楚自己的问题,争取政府的宽大处理。要么,等过完这个年,你的相关举报资料就送到公安局,到时候警察同志会开着警车亲自上门请你去局里喝茶,那样倒也风光。”


    胡全有土黄色儿的脸又见了几分白,这个男人一看就是言出必行的主儿,他既然能说出这话来,肯定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他做的那些事情根本经不起谁细查,之前举报他的也不是没有,不过全让他爹给压下去了,但老爷子年后马上就要退下来,也不知道到时候说话还能不能顶上用,要不他还是收拾收拾东西连夜跑吧,先躲过这阵风头再说,他胡乱转着发黄的眼球子,心里拿定了主意。


    封慎好心提醒他:“别想着跑,想想你那辛辛苦苦才得来的宝贝儿子,好像是才过完满月吧?你要是去自首,吃个十年八年的牢饭,出来还能听你儿子叫你声爹,你要是跑了,这辈子再想见他一眼怕是都难了。”


    胡全有媳妇儿刚从被踹的那一脚里缓过来些劲儿,一听这话,两只肿泡眼支棱起来,就差把眼珠子给瞪出来了,再一看胡全有那蠢样子,就知道这事儿是真的,她一把拽住胡全有的衣服:“什么儿子?!你哪儿来的儿子?!你不是跟我说你有我们囡囡就够了吗?!!你跟谁生的儿子??!!!”


    她力气大,胡全有又心神不宁,直接被她拽了个趔趄,摔倒在了地上,胡全有满肚子的气正没处撒呢,转身就往死里给了她一拳,女人也不是好惹的,一屁股就能坐他个半死,两个人在地上扭打成一团。


    本来缩在院子里的街坊邻居们全都从院门口探出了头,还有一只猫两条狗在胡同口那头围观,丁贵瞅着地上的俩人嫌隙地啧啧两声,汪茵看胡全有马上要占上风,又给了他一脚。


    汪知意看着被他媳妇儿摁在地上揍的胡全有,心里觉得痛快又解气,再看到地上从袋子里掉落出来的那些衣服,眼眶一湿,她马上又抬起眼。


    封慎懒得看那两个人一眼,胡全有这牢饭是吃定了,不急着在今天收拾他,他将地上的衣服一一拾起,装进袋子里,又牵起她的手,捏了捏:“走吧。”


    汪知意轻“嗯”一声,想对他弯弯眼,却没能弯下来。


    丁贵也捡起地上的袋子拎在手里,汪茵临走前还想踹胡全有一脚,丁贵拽着她的胳膊,让她快走吧,那老畜生今天铁定被他那胖媳妇儿揍个半死,不差她这一脚了。


    几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胡同里,旁边有看热闹的人对他们指指点点地说着什么,封慎眼风冷冷扫过去,他们又全都噤了声。


    汪知意没有躲在封慎身后,她走在他身旁,肩背挺得笔直,微微扬着下巴,她一点都不怕谁看她,做了坏事儿的又不是她。


    可等走到没人的地方,她眼里压着的泪就再控制不住,她又不想让别人看到,头低下,脸深埋到围巾里,封慎把手里的袋子递给身后的丁贵,半搂半揽着她,走到一个背风的角落,他站在她身前,用高挺的身躯围成一个严严实实的城堡,外面谁路过都看不到里面的她。


    汪知意拽着他大衣的领子,直接钻到他怀里,把脸藏到他胸前,温热的眼泪没一会儿就将他的衬衫给濡湿。


    封慎没说话,一下一下轻抚着她的头发,冷冽的眉眼有些沉,她好像什么时候哭都是没有声音的,也不知道她之前受委屈的时候都怎么办,她这个性子,别说是跟她爸妈,怕是连汪茵都不会说,大概也只能晚上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偷偷抹几滴泪。


    汪知意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情绪慢慢平稳下来,她知道她不该哭的,她又没吃什么亏,人她也打回去了,看到胡全有那个样子,她心里的气也全都出了,可是一见到他,眼泪好像一点都不听她的话了。


    封慎看她肩膀微微的耸动缓了些,唇挨到她耳边:“哭够了?”


    汪知意迟来地涌上来些羞臊,埋在他怀里不肯起来,囊着鼻音回:“早着呢。”


    封慎道:“那就再哭会儿。”


    汪知意脸贴着他胸前的湿蹭了蹭,想到什么,眼泪又多:“我给你新买的衣服都掉在地上沾了土。”她刚才往地上扔袋子的时候扔得太用力了,衣服全都掉了出来。


    封慎哄:“回去洗洗就好了,洗完我一件一件穿给你看。”


    汪知意轻轻“嗯”一声,她当时买那些衣服的时候,就想着衣服穿在他身上会是什么样子。


    她下巴抵在他大衣上,从他怀里抬起些红肿的眼看他:“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封慎给她抹去脸颊上的湿:“你不是说床被我睡塌了,我提前赶回来给你修床。”


    ……什么叫给她修,那床又不是只有她一个人睡,他又在拿话逗弄她,汪知意脚尖轻轻踢了他的鞋一下,又看他:“你怎么会知道胡全有?”


    封慎没作声,拿起她的右手:“用这只手打的人?”


    汪知意点点头,眼里又添些湿,她第一次拿巴掌扇人,不知道打人也会这么疼。


    封慎看着她掌心指尖肿胀起的红,眸底一闪而过一抹狠戾,低声问:“疼不疼?”


    汪知意感觉到他身上骤然而起的冷气压,湿漉漉的睫毛颤了颤,把手往他唇边送了些,压着嗓音里的哽咽,小声道:“你给我亲亲就不疼了。”


    第28章


    一直到回到家, 指尖被他亲过的灼烧还没有散去,不过是三天没见,她怎么就没长上记性, 好了伤疤就忘了疼,又不知死活地开始招惹他。


    现在胡全有的事情已经完全被她抛在了脑后, 取而代之的是那晚鲜活的记忆重新翻涌上来,连同这两晚她做的那些荒唐的梦,一起在她脑袋里来回搅弄着, 汪知意和他保持开一定的距离, 再不敢近他身半步。


    陆敏君欢喜地试着女婿给她买的羊绒衫和羊绒大衣,汪茵一口不停地嚼着牛肉干, 嘴里还不忘左一句右一句地夸陆女士好看。


    汪大夫没去过内蒙,他对那里的风土人情更感兴趣,之前他不乐意跟这个黑煤球的准女婿聊天,心里就是有再多的好奇也不会主动问,现在“准女婿”去了一个字,变成了“女婿”, 汪大夫的话也多了起来。


    汪知意安安静静地窝在一旁的沙发上, 埋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酸奶,这个酸奶的味道很浓郁,她吃得很香,连鼻尖上沾到了一点奶白都不知道。


    封慎边和汪大夫聊着天儿, 目光往她这边看过来,汪知意敏感地察觉到他视线的落点, 耳根浮起些热,她没抬头,三两口将剩下的酸奶吃完, 抽出张纸巾沾沾唇,又把酸奶盒子放到垃圾桶,从沙发上起身,进了厨房。


    今天晚上吃面,汪大夫重老礼儿,家里人出远门回来第一顿是一定要吃面的,他亲自擀的面条,汤卤和配菜都做好了,现在只等灶上的锅水开下面。


    汪知意站在灶台前,看着蓝色的火苗发呆,水咕嘟咕嘟地滚沸开,又将她唤回神,她忙去掀锅盖,身后走来的人长胳膊伸过来,已经将锅盖掀开,汪知意顿一下,转身端来料理台上的篦帘,封慎洗过手,拿起篦帘上的面条往锅里下。


    俩人都没有说话,肩似碰非碰地挨着,白色的热气从沸腾里的水里一缕一缕浮起,又一点点缭绕开,给一高一低的两个背影拢上了一层淡淡的薄雾,有一点氤氲的朦胧,也有一点他们不自知的暧昧。


    汪茵的脑袋悄悄探进了厨房门口,脸上露出老母亲般欣慰的笑,陆敏君过来本是想把汪茵给揪走,不过看到灶台前的两个人,也不管汪茵了,唇角自动起了上扬。


    汪大夫瞅着厨房门口的母女俩,不满地轻咳一声,要进去就进去,不进去就出来,偷偷摸摸地猫在那儿干什么,跟做贼一样。


    不过他咳嗽了两声都没人搭理他,汪大夫再坐不住了,放下手里的茶杯,背着手踱着步子慢慢走过来,看厨房里一眼,又踱着步子慢慢地走开,心里轻轻哼了哼,别的不说,这黑煤球会做饭这一点多少还是能加点分的,要是他连饭都不会做,不管陆女士再喜欢,他是铁定不会点头认下这个女婿的,幺幺那么喜欢吃,没人给她做饭可不行。


    封慎拿筷子将面条在锅里搅散开,汪知意又将篦帘放回到料理台,她感觉到什么不对,回头看向门口,但门口空荡荡的,并没有谁在,堂屋里倒是传来些乱七八糟的动静,她狐疑地走到厨房门口看。


    汪茵坐在原来的位置,抱着牛肉干吃得正起劲儿,陆女士站在镜子前还没欣赏完女婿给她买的衣服。


    只有汪大夫露出了些马脚,他腿脚不利落,跑不快,屁股才刚刚挨上椅子,他端起茶杯,想喝一口茶,遮掩住自己没喘匀的气儿,结果入口得太急,被呛得起了咳嗽,又慢一步反应过来,干坏事儿的是她们娘俩,她们跑她们的,他又不用做贼心虚,也跟着跑干什么,弄得好像他也一块儿偷看了似的。


    汪茵因着汪大夫的狼狈差点笑出声,又佯装无事地起身给他拍背。


    陆敏君看汪知意:“幺幺,灶上那锅是不是开了?”


    汪知意的注意力从汪大夫身上转开,“嗯”一声:“封慎在下面了。”


    陆敏君又道:“你再尝尝那汤卤是咸还是淡,要是觉得淡就再加点盐。”


    汪知意对她妈的话从来没有怀疑,乖乖地应声好,又回到了灶前。


    封慎给滚沸开的锅里添了些凉水,偏头睨她一眼:“怎么了?”


    汪知意摇摇头,眼里有浅笑:“我妈好喜欢你给她买的衣服,站在镜子前一直看。”


    封慎垂眸看着她的眉眼弯弯,没说话,她好骗的时候是真的好骗,刚才那动静门口明显有人,还不是一个。


    汪知意仰脸望他,可一和他的目光撞上,那晚的画面就止不住地往回倒,她握紧手里的勺子,嫩白的脸皮洇出些浅浅的娇粉,小声问:“这么看我干嘛?”


    封慎的视线从她眸底晃动的那团水,滑落到她鼻尖的那一点奶白,在她红润的唇上停留一秒,又淡淡转开,看回锅里的面:“也给你买了,待会儿回房你试试看喜不喜欢。”


    待会儿……她能不跟他一起回房么,她今晚就想睡在这边,他自己去睡那张半晃不晃的床好了,话到了嘴边,还是没能说出口,她能躲他一晚,总不能躲他一辈子。


    汪知意拿勺子舀起些汤卤,盛到碗里,她心神三分不在,热气连吹都没有吹,端起碗低头就去尝,结果舌尖被烫了个猝不及防,她咬唇轻哼了声,眼泪都出来了些。


    封慎眉心微蹙起,抬起她的下巴:“烫到哪儿了,我看看。”


    汪知意咬紧唇,不肯给他看,泪眼汪汪地摇头,表示自己没事儿,封慎眉又皱了皱,拿杯子倒了半杯凉白开喂到她嘴边,汪知意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水,舌尖被温水浸过,总算缓过来些疼。


    封慎给她擦了擦眼角的潮湿:“好些了?”


    汪知意轻“嗯”一声,垂下眼,脸有些红,她真的是什么洋相都能在他面前出一遭。


    封慎的目光又落在她鼻尖上的那点奶白,指尖顿了顿,没有顺手给她擦掉,手直接从她脸上移开,端起旁边的瓢,又在滚沸开的锅里添了些凉水。


    汤卤是咸是淡,汪知意刚才那一口是一点都没有尝出来,她这次吸取了教训,端着碗细细地吹着上面的热气,鼻尖还挂着一点白,映在墙上的影子像个乖顺的小猫儿。


    封慎拿筷子慢慢地搅拌着锅里的面条,眸光有些沉。


    汪知意对空气里的变化无知无觉,终于把热气都吹散了,她先试探着尝了一点,感觉不到烫了,又喝了一口,不过她的舌头还没从被烫的麻劲儿中恢复过来,根本尝不出什么味道,她把碗送到他嘴边:“你尝尝。”


    封慎转头看她,汪知意陷在他漆黑的眼眸里,呼吸一顿,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什么,他的气息就压了下来,含住她的唇,连同她微麻的舌尖一起,轻轻吮裹了下,就离开,又继续若无其事地搅着面条,点头回:“味道正好。”


    汪知意脸上直接着了火,她让他尝的是她碗里的,不是她嘴里的……


    她先慌着去看门口有没有人进来,又拿脚使劲踢他的腿一下,他可真是个土匪阎王胆儿,什么事都敢做,现在可是在厨房,她爸妈就在隔壁。


    封慎看她红着一张尖尖的小脸儿都慌成了兔子样儿,唇角牵起些弧度。


    汪知意视线定在他的脸上,微微愣了下,他刚洗过澡,头发还有些湿,凌乱地搭在额前,身上多了些温和的气息,浓眉深眸里映着深深浅浅的笑,照得屋子里好像都多了些亮光。


    封慎关掉火,扫她一眼:“怎么这么看我?”


    汪知意慌着移开视线,脸更红了些,嘟囔着回:“看你笑起来好看。”


    封慎没说话,端过盛凉水的面盆,一筷子一筷子地将面全都捞出锅,又随意问一句:“比你在杂志上看的那个男人还好看?”


    汪知意有些没明白过来,“嗯?”一声,下意识地反问:“我在杂志上看的哪个男人?”


    封慎看她,漆黑的眸子里压着些不明显的危险:“你在杂志上看过几个男人?”


    汪知意长长的睫毛忽闪两下,轻声回:“那我要先数一数才行。”


    她说着话,就伸出了一只手,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四个手指都头数完,还剩一个大拇指,她也要竖起来。


    封慎嗓音有些沉:“一只手还不够你数?”


    汪知意无辜又单纯地点点头:“不够呢,没准儿还要借你一只手。”


    封慎冷冷笑了下。


    汪知意现在一点都不怕他,她踮起些脚,凑近看他:“你不想借我吗?”


    封慎对她一向大方:“借,怎么不借,现在借你,待会儿也借你。”


    汪知意有些懵:“待会儿借我干什么?”


    封慎没应她这句,只道:“床我修好了。”


    汪知意呆了呆,他什么时候修的,刚才回去洗澡的功夫吗?不是,她晃着那床费劲巴拉地摇了两天,摇得她都快掉两斤肉了,他这么容易就给修好了?


    她唇有些干:“这么快吗?”


    封慎不动声色道:“不想我这么快修好。”


    汪知意一顿,眼睛弯下来:“我的意思是你好厉害。”


    封慎盯着她,头又慢慢低下,将她鼻尖的那一点奶白最终还是吃进了嘴里,心底无奈地叹息一声,厉害的不是他,她才是厉害的那一个,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他却觉得她每一个动作都在诱惑他。


    汪知意被他抱在怀里,又有些慌。


    封慎箍着她的腰,在她耳边道:“别怕,就抱一会儿。”


    汪知意的手抵在他的胸前,没有用力,闻着他身上的气息,头又软软地歪靠到他的肩上,他们有三天没见了呢,抱一会儿就抱一会儿吧。


    这样想着,心里又颤了颤,他们有三天没见了,汪茵说小别要胜新婚,他们这算是小别吗,要是算的话,她今晚可要怎么过呀。


    可她就算是再担心,这个夜晚该来还是要来的。


    汪知意坐在床上,上下动了动,又左右晃了晃,他还真的给修好了,她原还想着怎么也得要两三晚的功夫,哪成想这对他根本不是什么难事儿。


    现在问题不是他怎么修好的,汪知意抬起眼,看向端着水杯走过的人,抿了抿唇,犹豫片刻,还是说了出来,就是声音有些小:“封慎,这个床已经……被你折腾坏过一次了,我们以后要小心些才行,可再经不起……你那晚那样折腾了。”


    封慎脚步微顿,似笑非笑地看她,目光有些意味不明的深。


    汪知意脸上一热,从床上急着跳下来,趿拉着拖鞋就往洗澡间跑:“我先去洗 澡了。”


    “咣当”一声,洗澡间的门紧紧关上,汪知意背靠在门上,轻轻拍了拍自己怦怦跳的胸脯,他应该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吧,他心思那么敏锐的一个人,不可能会听不出来,她话说得虽然隐晦,可也没有那么隐晦,他肯定听出来了,听出来了就好,她还怕他听不出来。


    汪知意被他似笑非笑的那一眼看得莫名有些紧张,热水澡冲完,她才多少冷静下来些,然后她发现了一个悲催的事实,她刚才太过慌乱,从里到外的换洗衣服一件都没有拿。


    脱下来的脏衣服她又不想再穿上身,她想了一下自己裹着这条只能遮到大腿根的浴巾,跑出去拿衣服的情形,他不在屋里最好,可他要是在屋里……汪知意使劲拍了下自己还沾着湿气的脑门,不许再发散思维想下去。


    她把耳朵贴向紧闭的门,仔细听了听外面,屋里好像没有他的动静,她轻着动作将门稍微拉开一点点缝隙,探着头仔细听了听,还是没听到什么动静,她握紧门把,压着嗓音冲外面叫了声“封慎”,他要是在屋里应该就能听到,他要是在客厅就不会听到。


    客厅里的封慎面无表情地看着药盒上的说明,听到她细细小小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把手里的避孕药盒重新放回到纸袋里,又将这个纸袋压在她给他买的那些衣服下面,转脚往屋里走,刚走一步,又停下,回身把那个药盒又拿出来。


    汪知意屏着呼吸,手箍紧围在胸前的浴巾,刚踮着脚尖走出洗澡间一步,就和屋外走进来的人对上了眼。


    她肩膀僵住,停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封慎看着她,眉梢微微挑起。


    汪知意在他的注视下,实在没有勇气继续向前走,还是退回洗澡间,但她转身太急,肩膀直接撞到墙上,她更慌,不知怎么的,浴巾的一角就从她手里脱落了下去,又被她手忙脚乱地拽住。


    可到底还是晚了,暖黄的灯光下,她奶白的皮肤上还未完全消散下去的青紫一览无余地进到他的眼里。


    空气完全静住,封慎的气息蓦地一重。


    她说得没错。


    那晚,他可能真的折腾坏了她。


    第29章


    汪知意都要哭了, 她捞起掉到一半的浴巾,胡乱地裹到身上,转脚就跑回了洗澡间, 封慎看清她肩背上的痕迹,眸光更沉了些。


    门“咣当”一声关上, 屋里静得没有一点声响,过几秒,门后才传来她轻微的声音, 还带着些惊魂未定的颤:“封慎……你在墙角的抽屉柜里帮我拿身睡衣, 我忘拿衣服进来了。”


    封慎将手里的药盒放到梳妆台上,转身走去墙角的抽屉柜, 第一层拉开,里面是他的贴身衣物,叠放得整整齐齐的,第二层拉开,是她的,相比他的全黑, 她的是五颜六色的热闹, 像最热烈的春天簇拥绽放的花圃,封慎没多看,拿了最上面一件。


    第三层拉开才是睡衣,封慎也拿了最上面一身, 目光又顿住,睡衣下面还压着一团薄透的红色软缎布料, 他平静地收回视线,将抽屉关上。


    洗澡间里,汪知意面壁而站, 有一下没一下地拿脑门轻砸着墙壁,懊恼自己一紧张什么事儿都能干出来,她真的是生怕自己在他面前丢的脸还不够多。


    门被敲两下,汪知意全身都定住,盯着紧闭的门,连应声都忘了回。


    他在门外道:“衣服给你放门口了。”


    汪知意停住的呼吸这才恢复了些,她轻轻“嗯”了一声,又怕隔着门他听不到,再回一句:“知道了。”


    他的脚步声走远,汪知意的耳朵紧贴在门上,听到他像是走出了屋,又等了一会儿,她一点点地拧着门把,打开些缝隙,停一秒,再将缝隙拉开一些,看到门前椅子上放着的衣服,手悄悄伸出去,抓到衣服就飞快地缩回洗澡间,又关上门。


    就像个……在水面觅食的小鲤鱼精,胆子小小的,刚刚探出头咬到一些饵,稍微听到一点动静,就又被吓得缩回到水底。


    封慎脚步停在睡房门口,想到刚刚在他余光里一闪而过的那截藕白,黑眸微动,还是条白鲤鱼精。


    汪知意拿到衣服,看到裹在里面的内衣裤,脸又红了些,她一件一件地穿好衣服,拿毛巾将头发擦了个半干,用手搓洗出换下来的贴身衣服和袜子,晾在暖气管上,又将地面和洗手台都收拾干净。


    在洗澡间把能干完的事儿全都干完了,再待下去,她干脆在这里面直接过夜好了,要是有条被子,这事儿她可能真的会干出来,可是她怕冷,屋里再暖和,睡觉还得在被窝,汪知意又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才小心地打开门。


    她让自己表现得尽可能自然些,这有什么,该干的事情那晚他们一件不落地全都干了,甚至那晚就连澡都是他帮她洗的,夫妻俩,两口子,这些事情都再正常不过,一点都不用害臊,更不用觉得丢脸。


    可就算汪知意给自己打着气把心理建设做得再足,在屋里没看到他的人时,还是着实松了一口气。


    她几步走到床边,把被褥全都铺开,也不管他是习惯睡在床左边还是床右边,挑了个被窝就钻了进去,又闭上眼,眼球在闭紧的眼皮底下骨碌碌地转着,有些后悔上床前没有把屋里的大灯给关掉,屋里太亮堂了,什么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的。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再下一次床,就听到了屋外的动静,汪知意忙躺回枕头上,脑袋又往被子里缩了缩,拿出这辈子活到现在为止最好的演技水平,认真做熟睡状。


    封慎走进屋,看到床上拱出的那一团,脚步顿了顿,回身关上门,把手里的水杯放到梳妆台上,又拉开抽屉。


    汪知意竖起耳朵听着他在做什么,他好像拉开了哪儿的抽屉,拿出了什么东西,抽屉又被关上,他朝着床这边走来,脚步越来越近,汪知意的眼睛也越闭越紧,睫毛扑簌簌的颤得也越厉害。


    他的脚步最终停在了她这边的床前,汪知意的呼吸也停住了,心脏在她的胸口乱七八糟地跳着,这样闭着眼睛,看不到他在做什么,心里的慌更多,她手攥着被子的一角,最终还是慢慢睁开了些眼,和他的目光直直地撞上,她心跳都漏了一拍,又反应过来自己这种行为有些说不出的傻,就她这点道行,装睡哪能瞒得过他。


    可汪知意还是选择装傻到底,她仰头看着他,拉着被子又小心地往上扯了些,小声道:“我好困,可能是白天走路太多了。”


    封慎摸摸她枕头上还半湿的头发,眉头皱了皱:“吹干头发再睡,不然容易犯头疼。”


    汪知意觑着他的脸色,乖乖“哦”一声,靠着床头坐起来些,伸手接他手里的吹风机。


    封慎没把吹风机给她,只拍拍他身前的位置:“坐过来。”


    他……要给她吹吗?汪知意睫毛颤两下,拿被子裹紧自己,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挪着屁股一点点蹭到他身边。


    封慎给吹风机插好电,按下开关,手捧起她一缕头发,从发根到发尾慢慢地吹过,吹干一缕,又捧起下一缕,动作轻柔,又耐心十足。


    汪知意望着他落在墙上的影子,怔了半晌,又看他一眼。


    封慎停下来,低身看她:“弄疼你了?”


    汪知意摇摇头,又对他弯弯眼:“一点都不疼,你很会吹呢。”


    封慎目光无声地划过她白净的脸蛋儿,没说话,起身继续吹了起来。


    汪知意拿脚趾拨弄着被角,轻轻叹一口气,他要是在床上……也能像他给她吹头发这样温柔,或许她就不会这么怕他。


    封慎垂眸睨着她耷拉下去的后脑勺,手上的动作又放轻了些。


    汪知意盘腿窝在软和的被子里,让徐徐的暖风烘着头发,困劲儿不知不觉地就上来些,她动了下身子,一抬眼,看到梳妆台上放着的药盒,人又整个清醒过来。


    他看到那个药了……


    汪知意唇张了张,又闭上,吹风机的声音嗡嗡地响着,说什么也听不清,还是等头发吹完再说。


    她的头发很多,发丝细又软,满满的一捧,从里到外全都吹干,已经是十多分钟后,封慎拿手指当梳子给她顺了顺头发,关掉吹风机,又看她一眼:“要喝水吗?”


    汪知意被热风吹得嗓子有些干,点点头。


    封慎把吹风机放回到梳妆台上,端起上面那杯水,走回来,递给她。


    汪知意接过来,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也在心里组织着待会儿要说的话,被子从她肩上滑落下去些,颈窝里那些痕迹又露出来。


    封慎目光微暗,在她身旁坐下,伸手要给她扯扯往下掉的被子,汪知意看到他伸过来的手,有些肉眼可见的慌,封慎清楚地看到她神色里的变化,手指停在被角,没有再动,汪知意反应过来,也觉得自己有些过于草木皆兵了,他又不是什么吃人的洪水猛兽。


    空气里有些凝结的静,封慎把被子给她扯过肩头,就收回手,又不紧不慢道:“有一件事要和你商量商量,工厂这两年都会很忙,我在家的时间不多,要是有了孩子,你一个人带会很辛苦,我想着等忙完这两三年,我们再考虑要小朋友的事情。”


    汪知意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及这件事,她挺直的肩背软了些紧绷,点点头,认真回:“我也觉得现在就要小朋友太着急了些,就……我们先过两年只有我们两个自己的小日子……也挺好的。”


    封慎看她:“明天我会跟爸妈说,让他们不要着急这件事。”


    汪知意轻轻“嗯”一声,眼里对他弯出一点笑。


    封慎声音里添了些严肃:“不要想着吃那些避孕的药,是药都有三分毒,我每次都会记得做好措施。”


    汪知意耳根生出热,膝盖顶着被子轻轻碰了下他的腿,不想他再说下去,嘟囔回:“知道了。”


    封慎看她手里已经空掉的水杯:“还要喝水吗?”


    汪知意回:“不喝了。”


    封慎从她手里拿过水杯,又起身:“你先睡吧,不是困了。”


    汪知意忽闪着睫毛,仰起脸看他,那他呢,还不睡吗……


    封慎道:“我去看看炉子里的火,炉子还没有封。”


    汪知意点了点头,裹着被子蹭回床头,挨着枕头躺下,想闭眼,可他还没有走,她又看他,眼底的不安在不经意间又泄了出来。


    封慎俯下身,给她掖好被角,指腹轻蹭着她耳边柔软的头发,低声道:“睡吧。”


    或许是因为他的身上现在没有那晚那种凶悍的侵略性,汪知意心里的慌乱慢慢平息,哪怕是他离她这样近,她也不觉得有什么好怕的,在他气息的围裹里,她闭上了眼睛。


    屋里的大灯被熄灭,只留床前一盏小灯,等他走出睡房,汪知意又睁开了眼,翻一个身,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发了会儿呆,又强迫自己闭上眼,想在他回来之前赶紧睡着。


    可是酝酿了半天睡意,数完天上的星星,又数山头上的羊,羊都被她数到满山跑了,她还没把周老爷子给数进她的梦里。


    他一会儿要是回来了,她肯定会紧张得睡不着,可他这样一直不回来,她还是睡不着,汪知意扯过被子蒙在头上,拿脚胡乱地踢了两下被子,她可真的是太完蛋了。


    以前她要是睡不着,还可以在她自己的床上转着圈换方向找睡意,好赖折腾一会儿,也能把自己折腾睡着,可现在她就直挺挺地躺在自己这半边的一亩三分地儿里,哪怕是他不在,她连头发丝都不敢靠近他那边的枕头半分。


    到最后,汪知意瞪着眼呆愣愣地看着天花板,都有些破罐子破摔地想,还不如……像那晚那样,让她直接累晕过去,也好过这样在床上一直摊煎饼的煎熬。


    这个念头刚在汪知意脑海里闪了下,她就听到了他回来的脚步声,汪知意呼吸一僵,眼皮直接砸落下来,如果这眼皮闭得有声音,大概就跟她那会儿“咣当”一下关紧洗澡间门的声响一样大。


    台灯被关上,被子掀开,床那侧微微塌陷下来些,他躺在了她身旁,有了这个认知,她本就支棱着的大脑又多了些精神,眼皮闭得更紧,手和脚更是绷得动都不敢动一下,她今晚大概是很难再睡着了,他要是能快点睡着就好了,汪知意默默地祈祷着。


    大概是老天爷察觉到了她的虔诚,他那边从睡上床就再没有任何动静,呼吸听着也很平稳,好像是已经睡着了,他这几天这样赶,应该都没有睡上一个好觉,大概沾床就会睡着。


    汪知意在心里数到快五百,悄悄睁开一只眼,然后又睁开了另一只眼,头偏过去些,偷偷瞄了床那头一眼,屋子里虽然黑,她多少还是能看清些他的轮廓的。


    他睡着的样子和他站立的样子一样的笔挺,这样睡他都不会累吗?汪知意轻着动作在被窝里稍稍舒展了舒展绷得有些酸疼的腰背和手脚。


    她又等了快十分钟,确定他完全睡熟了,才撑起些身,想看一看墙上的钟表,也不知道现在几点了,希望快到十二点了,不然这样长的一夜,她要怎么熬过去。


    可光线太暗,连表在墙的哪儿她都没找到,她又伸手摸床头柜上的腕表,手才碰到一点金属的凉,就听到一道低沉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睡不着?”


    汪知意一惊,手打了下软,直接躺回了床上,床垫子也跟着颤了两颤。


    他还没有睡着吗……汪知意侧头仔细看他,他眼睛是闭着的呀,难道是在说梦话?那她要不要回他?


    汪知意还没想好到底怎么样才能让他无事地继续睡下去,封慎睁开了眼,侧身躺过面向她,汪知意在黑暗中和他清明的目光对上,怔了怔,合着他也一直没睡着吗,那他要比她能装多了。


    房间里又静了些,汪知意被他看着,意识到他还在等她的回答,她抿了抿唇,轻声道:“……就有些睡不惯这个床。”


    封慎问:“你习惯睡哪边?”


    她习惯睡……中间。


    虽然她和汪茵两个都是姑娘,但是从小到大,她俩都是一人一间屋,也就偶尔,汪茵会抱着枕头来找她嘀嘀咕咕聊一晚上的悄悄话,除此之外,她都没有跟谁在一张床上睡过。


    封慎看她片刻,手伸过来,抄到她身下,连人带被子一起抱到了他身上,汪知意压着声音小小地惊呼一声,下意识地要挣扎,想到什么,又僵在他胸前窝着没动。


    那晚……她在迷迷糊糊中好像就是枕在他身上这样睡着的。


    汪知意隔着被子听着他的心跳,一点困劲儿都没有的大脑开始胡乱地发散思维,既然都睡不着,与其这样……生熬着,还不如做点什么,至少能助眠……


    可是……


    半天过去,他好像并没有做点什么的打算,就轻轻拍打着她的肩,像是在哄小朋友睡觉,但她现在不是这样哄一哄就能睡着的。


    他是这几天舟车劳顿的,太累了吗,所以没有什么精力了?还是那晚他也把自己折腾得太狠,需要一段时间的生养声息?


    汪知意的脚悄悄从被子里伸出去些,又悄悄往他的被子里探进去些,像是不经意,轻轻蹭了下他的腿。


    她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身下的人也没什么反应,气息和心跳都如常,她下巴支在他颈窝里,又偷偷看了看他的喉结,也没有动呢,他眼睛也是闭着的,要不是他的手还拍打着她的背,她又要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好吧,汪知意歪头靠回他的肩上,看来他也不是铁打的,是真的需要休养生息几天。


    那这样也挺好的,要是天天像新婚夜那样一夜几次,她可受不住,像汪茵说的那样,一三五或者二四六好像也不行,一个星期一晚,刚刚好,汪知意在心里打着自己的小算盘,都忘记了她的脚还贴在他的腿上。


    封慎慢慢掀开眼皮,看她一眼,眸底压着不动声色的沉,又慢慢闭上了眼,手还轻轻拍打着她的背。


    汪知意在他有节奏的拍打下,原本高高竖起的警惕心降低了好多,对危险的感知也没有了多少敏感,她在他身上动了动,窝到一个很舒服的位置,身心都渐渐放松下来,想起什么,抬眼看他:“你去内蒙的那天在床头柜给我留一张存折干嘛?”


    封慎闭眼回:“你不是要当我的老大?”


    汪知意懵懵懂懂地“嗯?”一声,“什么老大?”


    封慎一字一句道:“你说家里谁管钱谁就是老大,你坚持要当家里的老大,还让我把存折和私房钱主动上交给你。”


    汪知意手撑着他的胸,直起些身,有些惊讶:“我什么时候说的这些?”


    封慎睁开眼看她:“在厂里吃火锅那晚。”


    那晚呀……


    汪知意使劲想了想,可还是对这些话没有半点印象,谁管家里的钱谁就是老大,这话是她妈说过的没错,可她会让他主动上交存折和私房钱吗?


    没准儿也会,别人不知道,她其实还挺财迷的,喝醉了大概什么话都乱说一通,她说要保险柜也是在那晚。


    可为什么那天晚上喝醉了,她对发生了什么就完全想不起来,结婚那晚她也是喝醉了的,却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的,她这是什么不中用的脑子,该记事儿的时候不记事儿,不该记事儿的时候又乱记。


    汪知意想着事情,手不知觉地摸上他有些软的耳朵,轻声问:“我还说了什么吗?”


    封慎又闭上了眼:“说了好多。”


    汪知意等了会儿,没等来他下面的话,拿手指敲了敲他薄薄的唇,他这人好能吊胃口,说了好多是都说了什么。


    封慎懒懒道:“想知道?”


    当然想呀,汪知意拿手指又敲敲他的唇,让他快说。


    封慎眼睁开,盯着她,嗓音有些哑:“你拿什么换?”


    汪知意指尖停在他的唇角,睫毛颤了颤,她不傻的,能听懂他话里的意思,她犹豫一秒,手从他的唇上离开,头低下,唇挨上他的唇角,轻轻碰了下,又看他:“拿这个可以吗?”


    封慎倒也不为难,满足她的好奇心:“还说了,你当初第一眼就中意我。”


    汪知意微微愣住。


    封慎抬手慢慢抚上她的头发,语气寻常:“怎么这个眼神,觉得我骗你?”他顿一下,又继续,“还是说,你第一眼中意的不是我?”


    汪知意回过神,忙说:“是你呢……”


    封慎看着她,没说话。


    两个人离得这样近,她心跳稍微有些变化,他大概就能感觉到,汪知意被他看得心虚得很,头又低下去,直接咬住他的唇。


    封慎唇角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扬了扬,掌心扣住她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她这样藏不住自己的心思,他都不舍得跟她动什么心眼。


    汪知意双手主动环住他的脖子,学着他亲她的样子,试着回应他深入的气息。


    封慎一顿,黑眸转深,那晚折腾她折腾得那样重,他怕会吓到她,今晚本来没打算再做什么,可她的唇舌这样小心又大胆地试探着他忍耐的底线,封慎克制在血液下的躁动慢慢地有些压不住。


    汪知意隔着被子感觉到什么,一点都没有退缩,反正也是睡不着,这天儿要是再聊下去,她说不定又要掉进他的哪个坑里,还不如做点事情,让这一晚快点过去。


    她想得相当无所畏惧,可是到临门一脚,她又生出些胆怯,手撑着他的肩,颤颤巍巍道:“不行,封慎……我还是害怕。”


    封慎轻啄着她肩颈未消散的痕迹,唇又向上,亲她湿漉漉的睫毛,亲她鼻尖上的红,又亲上她娇嫩的唇角,含混问:“怕什么,告诉我。”


    汪知意轻喘着气,眼里有湿,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今晚分明比那晚要温柔许多,可他这样高的个头,将她完全压在身下,她没来由的就会有些怕。


    封慎像是能看懂她心里在想什么,翻一个身,让她坐到他身上,唇挨在她耳边,哑声道:“换你压着我。”


    第30章


    每年大年三十儿这天汪家总是最忙的, 尤其是今年的年夜饭桌上的人又格外多。


    除了新女婿,还有封洵和封诚,另外小伍子他们几个因为工厂的前期筹备还在赶工, 今年就都不回老家了,丁贵也不回去, 他老娘被他姐接去广州过年了,老丁头儿那边他懒得去看他那位继母做戏,她累得慌, 他也累得慌, 他借口厂子里忙,老丁头儿也拿他没招儿, 他总不能让秘书把他绑回去,那老爷子要面子得很,丢不起那个人。


    陆敏君就让封慎把厂子里没回去的人今晚都叫到家里来吃年夜饭。


    为了晚上这顿饭,汪大夫天不亮就起来开始忙活,猪肉牛肉羊肉,三种肉馅儿剁好, 面和出来, 算是提前完成了今天一天要锻炼的运动量,才七点不到,封慎也把两处房子的院子和里外的胡同全都扫干净了。


    汪大夫嘴上不说,心里在叨咕, 这黑煤球进了家门也不是没好处,至少体力活全都被他承包了去, 不然两处院子都这么大,要是让他自己扫,只一个院子, 每次他都至少得歇三回脚,喝两杯茶,出一身汗,才能扫完,这黑煤球气都不带喘的三下五除二就给扫完了,也算是没白长了这么大的体格子。


    早饭吃完,陆敏君和汪大夫要去山上的庙里烧祈福香,这是汪家每年的三十儿都要办的一件事,今年家里新添了人口,更是要给各路神仙多烧些香才行,往年都是汪知意开三轮车带着老两口去,今年换了封诚当司机。


    陆敏君把汪茵从被窝里直接薅了出来,让她也跟着一起去山上,她要让庙里的大师父给这死丫头占一卦,看看她是不是会梅开二度,还是说就是孤独终老的命格。


    汪茵在这件事上不敢反抗皇太后,拿帽子套住她那炸毛的鸡窝头,连脸都没洗,拿手扒拉了扒拉眼屎就老老实实上了车,窝在座椅上继续睡了过去,都没有看到坐在副驾的丁贵。


    汪知意醒的时候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一张纸条留在床头柜上,知道爸妈和汪茵都去了庙里,他去了工厂,灶台上留着早饭。


    她洗漱完,就回了隔壁院儿,简单吃了两口饭,又看了看昨天晚上就泡上的糯米,然后拿了些核桃,坐到火炉旁,边吃着炉子边上熥烤得流出油的蒸红薯,边拿小锤子一个一个砸着核桃,核桃仁取出来放到碗里,待会儿用来做八宝饭。


    八宝饭是汪知意的拿手菜之一,汪茵最爱吃这个,汪家的年夜饭大多的时候都不是由一个人来主厨的,而是每个人都会做上两三道菜,除了八宝饭,汪知意今年还认领了一道红烧鱼,汪大夫和她妈都喜欢吃鱼,某个人好像也喜欢吃……


    某个人是谁,汪知意暂时不想提,她把手里的红薯当成他,恨恨地咬了一大口,来补充昨天晚上过度消耗的体力。


    厚重的棉门帘被掀开,外面的人走进屋,汪知意抬眼看过去,手里的小锤子一顿,又压下脸上腾一下烧出的热,还算淡定地从他身上收回视线,目光划过地面,浓密的睫毛又颤了颤。


    阳光透过玻璃窗将他的影子从屋东头,穿过她,一直拉到屋西头,她正好坐在他影子的腰间,这情形像极了昨天晚上的……不只一幕,是好多幕。


    她昨晚在他身上就没有下来过,他简直是……一刻都不知道累,她也是傻的,还以为他旅途奔波舟车劳顿,需要时间休息。


    他哪儿用得着休息,哪怕是个机器,它也有需要加油或者充电的时候,他是真的一点都不需要,幸亏一天二十四小时在床上的时间至多也就三分之一,否则那床就是金刚玉石做的,也能再被他睡塌第二次。


    汪知意把最后一口红薯塞到嘴里,转着凳子换一个方向,从他影子的腰身上挪开自己的屁股,举起小锤子,“咣”一下又砸碎一个核桃。


    封慎不紧不慢地走到火炉旁,看一眼她白里透着粉的脸蛋儿,脱下皮手套,又摘下围巾,放到一旁的椅子上,拿起火钳,打开炉子的封盖,看了看里面的炭火,拿铲子铲了些木桶里的煤炭,添进炉子里,火苗噼里啪啦地窜了起来。


    汪知意挨在炉子旁的腿被烤得更暖和了些,她把他当空气,不看他,专心致志地继续砸着自己的核桃,他的皮鞋挨过来,抵上她的棉拖鞋,汪知意挪开了些脚,不让他碰。


    封慎半屈膝蹲在她身边,拿起一个核桃,指间稍用了些力,核桃壳就被他捏碎了,他摊开手到她跟前,让她拿核桃仁。


    汪知意看着他掌心稀碎的核桃壳,呆了呆,他这样可比她拿小锤子砸快多了,这核桃不是那种脆皮核桃,是笨核桃,皮有些厚,还硬,她用锤子砸,一次也只能砸个半开,要想把核桃仁拿出来,还得再砸一下,有时准头还不好,好好的核桃仁直接就被她给砸烂了。


    她从他的手心拿出饱满又完整的核桃仁,又递给他一个核桃,让他再捏捏看,封慎“啪”一下,又给捏碎了,汪知意又递给他一个,还让他捏。


    屋子里很安静,也没人说话,只有轻微的“啪啪”声,核桃一连捏碎四五个,汪知意的眼睛不由地弯了弯,他的劲儿是真的挺大的。


    封慎看着她弯成月牙的眼睛,才开口问第一句:“吃早饭了?”


    汪知意垂下眼,轻轻“嗯”一声。


    封慎又问:“身上有难受吗?”


    汪知意脸一热,脚踩上他的皮鞋,重重地碾了下,不许他问。


    难受倒是没有多难受,就是有些累,还困得不行,她早晨一睁眼又十点多了,她之前再睡懒觉,也没睡到这么晚过。


    虽然她清楚昨晚的事情归根到底也怨不到他,是她死活都睡不着觉,先招惹了他,他一开始应该是没打算做什么的……


    但就算这样,他也太经不起招惹了,她也就点了些微微弱的火星子,哪儿成想他身上的火一烧就着,还怎么扑都扑不灭。


    汪知意越想脸上热越多,又瞪他一眼。


    封慎伸手捏了捏她快要滴出血的耳垂,黑眸有些深,昨晚也是这样,台灯昏昏暗暗的光拢在她身上,他碰她哪儿,哪怕是力道再轻,她薄薄的皮肤也会红成这般模样。


    汪知意和他黑沉沉的眸子撞上,脸更红,脚踩着他的皮鞋又用了些力,他肯定没在想什么好事儿。


    封慎看她一副被惹炸毛的样子,唇角不自觉地勾了勾,她现在这样羞,昨天晚上胆子又那样大,被他逼急了,还敢俯身压到他耳边,轻轻说一声“驾”,让他快点动一动,也不知道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


    汪知意看到他的笑,眼神微滞了下,又拿膝盖撞上他的膝盖,他到底想到了什么呀,要笑得这样……好看。


    以后她生气的时候,要禁止他笑才行,他这样一笑,她就是想生他的气都生不起来了。


    汪知意让自己从他脸上移开目光,核桃都被他捏完了,她拿起炉子旁一个烤好的橘子,慢慢剥着皮,说起了正事:“你待会儿有事情吗?”


    封慎问:“怎么了?”


    汪知意剥一瓣橘子吃进嘴里,被酸得一激灵,她勉强将橘子囫囵吞地咽下,回道:“那些礼金我整理好数出来了,就放在保险柜里,你要是有时间的话,就去一趟邮政,把那些钱存起来吧,我问过了,邮政今天到下午三点之前都有人。”


    那些份子钱不算少,她自己要是揣着那么一大兜现金出门,总觉得不安全,之前镇上也不是没发生过大白天的走在银行门口就被抢钱的事情,别提多猖狂。


    不过那些抢劫的就算胆子再大,应该也不敢抢到他身上,所以这些事情还是让他去办会更稳妥些。


    封慎点头:“成,我到时把户开在你名下。”


    汪知意剥出两瓣酸橘子喂到他嘴边,干嘛要开在她名下?亲戚长辈们送的礼金她都已经给了她爸妈,剩下的礼金大多都是他那边的,他那些 哥们儿战友们给的钱都好多,那天晚上她数钱数得手腕都酸了。


    封慎张嘴将橘子吃下去:“昨晚不是说好你来管钱。”


    汪知意现在听不得“昨晚”这两个字,她又喂了他两瓣橘子,堵住他的嘴,想了想,最终点下头:“好吧,我来管就我来管。”


    他们是正经认真过日子,又不是玩儿过家家,钱这种东西,一旦过起日子来,就很难再分得清谁跟谁,她虽然没管过账,但是学一学,再从她妈这里讨教些经验,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儿。


    封慎屈指蹭蹭她的脸颊:“我去完邮政,还要去一趟县城,午饭不在家里吃,下午我会早点回来,贴对联那些活儿你让爸不用急,等我回来再弄。”


    汪知意点点头,把最后两瓣酸橘子喂给他:“你先忙你的事情,不用着急家里,二哥三哥他们下午不就过来帮着包饺子了,有他们在,忙得过来的。”


    封慎“嗯”一声,起身拿火钳打开火炉的盖子,又在里面放了些煤。


    汪知意托腮望着他,他一连吃了几瓣酸橘子,眉头竟然连皱都没皱一下,他都不觉得酸吗,她盯着他的唇,都有些怀疑这橘子难道酸得不均匀,就只有她吃的那一瓣是酸的。


    封慎看了看她,不动声色地放下火钳,又从她手里拿过橘子皮,扔到一旁的垃圾桶,抬起她的下巴,俯身压下来,含住她的唇,深吮住。


    汪知意被他嘴里的酸呛到,都忘了推开他。


    封慎只亲了一下,就将她放开,挑眉问:“是酸还是甜?”


    都要酸死了,这橘子简直酸到能封神了,亏她还在炉子上烤了它半天,他竟然能面不改色地吃下一整个,汪知意被酸得眼里都汪出水来:“你好能吃酸。”


    封慎给她倒来一杯水:“我也能吃甜。”


    汪知意就着他的手,一口气将一杯水喝到底,总算把嘴里的酸味儿冲下去些,又看他:“三哥不是说你一点甜都不爱吃,二哥才喜欢吃甜的吗。”


    封慎睨她一眼,没说话,伸手将她唇角的水渍抹去,放下水杯,拿起皮手套,慢条斯理地戴到手上,又拿起围巾,有些敷衍地围到脖子上。


    汪知意看不下去他把她织得这么好看的围巾给围成这个鬼样子,她站起身,从他脖子上拿下围巾,整齐地对折好,踮着些脚尖,把围巾绕到他颈后,重新给他系好,把她绣在围巾上的那个凶巴巴的小人儿露在外面,又给他整了整大衣的领子:“难道是我记错了,你也喜欢吃甜的吗?”


    封慎捏捏她的脸蛋儿,语气平淡:“我昨晚吃了谁。”


    汪知意一顿,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脸涨红,手拉上围巾用了些力,她干脆勒死他算了。


    他个臭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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