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学弟你说什么,你要转学?”孔武嘴里的虾饺惊得掉下来。
孟翟思诚恳深情地说:“没错。这一个学期的交换生涯让我深深爱上了这片土地。这里的教授是如此资深,食物如此美味,最重要的是同学们都这样友好。我要转来这里念书!”
孔武扯了扯陶冬米的袖子:“他他他是认真的啊?”
陶冬米麻木道:“可能吧。”
“那太好了!”孔武心安理得地夹了一筷子孟翟思买来的早餐,“那下学期你多找我们寝室约饭。”
孟翟思笑容灿烂:“嗯嗯。”
孔武:“唔,马上春节了,学校里彻底没人,孟学弟你打算回欧洲吗?”
孟翟思乖巧地看向陶冬米:“冬米学长带我回他家过年。”
陶冬米差点摔了勺子,无声狠瞪孟翟思——我什么时候说的?!
孟翟思拼命扑扇深邃的深褐色眼眸——老婆,就带我回家见见你爸妈嘛!结婚这么久都没有上门拜访过多不讲礼数呀。
陶冬米冷漠地移开目光:我们早就离婚了。
孔武倒很乐呵:“挺好啊!带老外见识见识年味儿,促进文化交流。”
孟翟思求他:“是呀是呀,学长你就带我开开眼界吧。”
陶冬米:不带。
孟翟思平和地注视陶冬米:呜呜,好的。我也不是非要去,只是我没有父母,也没见过普通家庭团圆是什么样子,所以很想稍微体验一下,哪怕是别人家,我也想偷一点幸福。我知道自己给你添麻烦了,我送你回家之后会回地狱的……
陶冬米沉默片刻:“我过年要回老家,在农村,条件简陋。”
孟翟思眼睛立刻亮起来:“没关系!肯定比地狱舒服就是了。”
“行…我可以带你去看看,但你要答应我……”
孟翟思激动得跳起来:“耶!”
陶冬米:“在老家你得听我的话,不许捣乱,不许随便发疯。”
孟翟思乖巧点头:“嗯嗯嗯!”-
陶冬米老家在农村,要坐火车,转两趟公交,再坐车才能到。本来孟翟思说直接带陶冬米飞过去,被陶冬米严词拒绝。
“喂冬米,你和你同学到了不?哎呦好好,你们在原地站一会儿,爸妈马上到了啊。”
“嗯,我们就在车站前边,慢慢来。”
“那不成,在外头给冻病了。”
干冷的马路牙子边,白发男孩穿着厚厚的羽绒服,语气轻快地讲电话,一张嘴就呵出一团白汽。他身边站着一个高大英俊的外国人,身着华丽燕尾服,正手持镜子整理自己的领结,脚边堆了半人高的精致礼物盒,像童话里走出来的王子。
此男一身皇家贵族行头和灰扑扑的农村太过格格不入,路过的大叔大婶纷纷稀奇地多打量他几眼。
孟翟思几乎把镜子贴到自己脸上,挑剔地左看右看:“老婆,我这个眉型怎么样?”
陶冬米倒吸一口凉气:“要我说多少次,快把衣服换回去!我爸妈马上到了。”
“第一次拜见岳父岳母,当然要穿得庄重些……”
“快换。把礼物盒也换了,低调点儿。”
孟翟思依依不舍地换下燕尾服,嗖地穿好土黄色羽绒服,没来得及换礼物盒包装,一辆灰蓝色小轿车停在他们面前,走下来一对中年夫妇。
米爸仰头:“这是小米同学吗?也太高了,吃什么长大的。”
米妈也很吃惊:“哟这孩子,还带这么多礼物过来!”
孟翟思瞬间露出八颗牙齿的灿烂俊帅微笑,如偶像剧般挥手:“岳——”被陶冬米踹了一脚,住了嘴。
陶冬米介绍:“这就是学校分配到咱们家体验春节文化的外国学生,他中文名叫孟翟思。”
米爸爸郑重点头,向前迈出一步,向孟翟思伸出右手,一板一眼地背诵道:“Hi, I am Li Lei. Nice to meet you. I’m fine thank you, and you?”
米妈用胳膊肘狂戳她男人,小声急道:“说了多少次,李雷要改成你自己的名字!”
孟翟思眼含热泪:“爸、妈,你们甚至为我学了英文……”
米妈蒙圈地看向陶冬米:“他,他说什么?”
陶冬米硬着头皮胡扯:“他问这里有bar吗,bar是酒吧的意思。”
“孩砸,咱这儿可没有酒吧。”米爸充满歉意地说,“叫冬米今晚带你去市里找酒吧。”
陶冬米实在不想再进行这诡异的对话,把三个人往车里塞:“好了好了快回家吧。”
车又在土路上开了半小时,孟翟思一路上都在惊叹两边的苞米地,跟冬米爸妈聊得热火朝天。俩长辈惊讶于他中文说得这么溜,稀罕的不得了,陶冬米都插不进去话。
轿车来到院门外,陶冬米吃了一惊,只见他的七大姑八大叔都在院子里翘首以盼。孟翟思刚下车,鞭炮噼里啪啦热闹地炸起来,大姑和二叔拉开一道火红的横幅:喜迎国际友人来xx村欢度春节!
陶冬米被吓了个半死,孟翟思倒是接受良好,非常享受这个待遇。
“怎么这么多人啊。”陶冬米虚弱地问。
米爸说:“没见过外国人,都说要来参观参观。”
连陶冬米本人都很少见到各路亲戚来得这么齐整,老妈提溜着陶冬米要他叫人,这边还在支吾呢,孟翟思那边已经迅速跟大伯大婶们混熟了。
孟翟思凭借地道的中文和贴心的礼物轻松征服所有长辈的心,并在十分钟之内混上了他们的麻将桌。
你有什么看不顺眼的亲戚吗?——孟翟思在心里悄悄问陶冬米。我帮你把他打得落花流水。
陶冬米:玩儿你的去。
纯玩对孟翟思来说太没意思了,边打边聊,不显山不露水地把陶冬米夸得天花乱坠。
亲戚问孟翟思中文在哪学的,他说陶学长教得好;亲戚问他在中国习不习惯,他说多亏了陶学长的照顾和帮助,他在中国就跟在自己家乡一样亲切。
陶冬米的爸妈听了这话也有些惊讶。因为白化病,陶冬米从小就有些融不进集体,胆子小,比起跟别的小朋友玩,陶冬米更乐意和小动物们待在一起。看到陶冬米现在交到了这么好的外国朋友,爸妈也觉得很欣慰。
“小孟,你过完春节再回家?”亲戚问。
孟翟思笑道:“我要留在中国读完本科。”
“这么久啊?不想家吗孩子。”
孟翟思:“陶学长在哪,我的家就在哪。”
陶冬米差点晕了,生怕孟翟思嘴上不把门说出什么更雷霆的话语,赔笑着把孟翟思拖走了,说带他转一转屋子。
正好米爸在安排他们晚上的住处,问陶冬米想带着孟翟思睡哪。
陶冬米有点疑惑:“我睡我的房间,他睡客房呗。”
米爸:“不想睡炕上?”
陶冬米震惊:“谁现在还睡炕啊!”
米爸:“让小孟同学体验一下咱们的特色,别的地方都没有。就这样定了,我现在去烧。”
陶冬米:“那他睡炕吧,我睡自己房。”
米爸图穷匕见:“你们两个男孩子挤一挤嘛。你房间腾出来给你小姨。”
孟翟思圈住陶冬米的肩膀,求之不得地说:“好呀好呀,我和学长睡炕上就行!”
米父满意之,前去烧炕。
陶冬米不得不屈服,打算带着孟翟思去苞米地里逛逛,正好碰上几个亲戚在院门口聊天。
“喏,就是它们几个。”小姨指着天边盘旋的一群大乌鸦,“我的车停在这儿没几天就被拉满了屎。”
米妈说:“没办法,小鸟都是直肠子,不能怪人家。车库里位置有限,明年你早点回家抢室内车位。”
放眼望去,果然亲戚们的车上已然绽开几坨稀稀拉拉的灰白色鸟屎。
小姨:“这附近哪有洗车店?”
米妈:“要去市里,现在也不开门。你再让小鸟拉几天好了,过完年全家一起去洗。”
孟翟思小声跟陶冬米说:“其实它们能控制自己拉在哪。拉在车上纯属无聊,喜欢看人类骂骂咧咧。”
陶冬米:“……”真是热衷耍贱的生物啊。
米妈向陶冬米招招手:“米米,你这学期不是在学校交到了一个乌鸦朋友吗?还给我们表演了十以内加减法。”她指指天上,笑着问,“能不能跟它们沟通一下。”
小姨也笑了:“呀,米米是迪士尼公主呀?”
以前小姨就总这么说,好像还当陶冬米是个小宝宝。
陶冬米脸颊微红:“不是每只乌鸦都那么聪明的。”
孟翟思觉得五脏六腑都被舒服地抚平了,骄傲地挺起胸膛,扬眉吐气。
“米米学长,我觉得你可以指挥它们的。试试。”孟翟思握着陶冬米的肩膀把他推出去,朝他狡黠地眨了眨眼。
第71章 番外(下):每年新年都会在你身边。
陶冬米并不是很想和孟翟思一起唱这场乌鸦双簧,但如果孟翟思很执着的话,他也可以姑且陪他玩一玩。
正在陶冬米纠结的时候,他大舅一家开着车来到院门外。
车窗下降,一只手夹着烟伸出车窗,大舅的脑袋跟着探出来:“车库开一下。”
“没位置了,就停这吧。”米妈看了眼陶冬米,“拜年。”
陶冬米:“大舅新年好。”
“今年可不止要和我说新年好。来看看你的大侄子。”大舅降下后车窗,儿媳怀里抱着一个胖乎乎的新生婴儿。
亲戚们闻风而来,轮流亲亲抱抱,簇拥着小孩热闹地往屋里去。
近的远的亲戚们都拖家带口赶回了老家,屋子里暖得发热,麻将声噼里啪啦地响,小孩们跑来跑去,年轻人们百无聊赖地窝在沙发里各玩个的手机,电视上摆着春晚前采当背景音。
几个大人在餐桌上和面拌馅包饺子,孟翟思强势加入,用他那顾头不顾腚的包饺子技术把米妈逗得哈哈大笑。
陶冬米支着下巴坐在旁边瞧,心中慢悠悠地想:装。
孟翟思:我真不会包饺子。
陶冬米:我不信。掌管艺术的魔王,能允许自己手里捏出这么丑的作品?
孟翟思:不能忍受,所以你来教教我。
陶冬米扭头:不想教。
孟翟思慌慌张张的求救声紧跟而来:“饺子皮又破了!学长,怎么办啊!”
米爸抬头看到游手好闲的陶冬米,小声提醒:“小米,你就这么站着看啊。外国友人学不会包饺子会不会扣你学分?”
米妈眼风一扫:“你打算要客人包饺子给你吃吗?这可不是咱们的待客之道。”
陶冬米只得挪过去,被老妈特意挤到孟翟思身边,要他负责把学弟教会。孟翟思乖乖地摊开手,等着陶冬米来救他,眼里全是得逞的隐秘笑意。
“……”陶冬米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地示范,孟翟思跟着做。
饺子皮在孟翟思手心里好小一片,摊开饺子皮,挖肉馅,置于中央。孟翟思的手又大又长,骨节分明,动作慢悠悠地挖弄肉粉色的馅料,白瓷勺子的边缘将肉馅塑成圆润的球状。
陶冬米皱眉:“少放点馅。”
太晚了。孟翟思两指捏紧,肉馅顿时撑破雪白纤薄的皮,淅淅沥沥淌了出来。
陶冬米触电似的红了脸,狠狠给孟翟思一个眼刀,心中警告他不要玩弄食物。
孟翟思连声道歉,请陶冬米拯救他,在爸妈殷切的眼神下,陶冬米只能忍气吞声地照做。
边玩边包,最后总算是整出来几只像样儿的饺子。
陶冬米累得够呛,满手的面粉,报复性的踮脚拍到孟翟思脸上,孟翟思也拿自己的脏手摸回来,一时间很混乱。
爸妈忙着把排齐的饺子送回厨房,趁着没人看见,孟翟思抓住陶冬米的手腕,飞快跟他亲了个嘴。
陶冬米惊得一缩:你收敛点!
孟翟思意犹未尽地又蹭蹭他:爸妈都批准我晚上跟你睡一张炕了。
人陆陆续续来齐了,姥姥招呼大家上桌,今年的年夜饭尤其热闹,又是小孩儿又是老外,丰富菜肴堆了一大桌子。
酒过三巡,大家都有些上头,大舅红着脖子抱起孙子,笑眯眯地往小孩儿脸上喷酒气。
大舅逗了会儿孙子,转头对陶冬米说:“你表哥都有宝宝了,下一个就看你的咯。有没有女朋友啊?”
陶冬米冷着脸懒得回话,米妈皱了皱眉:“他还在读大学,急什么。”
“不早啦,冬米还像个小男孩,又得了这种病……”大舅放下酒杯,语重心长地对陶冬米说,“你要锻炼得有男子气概一点,不然以后找不到老婆的。”
每年过年回家都会经历一番这种折磨,陶冬米耳朵早磨出茧子来了,敷衍地嗯嗯嗯算做回应。
大舅笑着说:“明年就别带什么外国学弟回来了,带个外国女朋友回来呗。”他顿了会儿又道,“算了,还是咱们自己的姑娘好,外国女人难伺候。”
米妈不爽地瞪了他一眼:“我家小孩找谁跟你什么关系,咸吃萝卜淡操心,吃你的饭吧你!”
孟翟思安静地看向陶冬米,请求他的同意——老婆,你一声令下,我就能把他治得四仰八叉。
陶冬米摇摇头:算了,没意思。治他我都嫌脏你手。
“好好好,不说了。”大舅自己把酒闷了,脸又红一层,用过来人的语气对陶冬米说,“听舅的,中国姑娘好,外国女人老得快。”
陶冬米淡淡直视着大舅,平静地纠正:“外国人花期其实很长。”
这种对话在每年的年夜饭上都会上演,稍微大点的孩子都无法幸免,大人们说说笑笑也就过去了,陶冬米又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出去走走?孟翟思问。
陶冬米下了餐桌,孟翟思自动跟上去。
“你们东方不是礼仪之邦吗?”孟翟思笑着问,“感觉没普及到你大舅。”
陶冬米无所谓地耸耸肩:“习惯了。”
昏暗旷野中盘旋着几只比夜色更黑的鸟,孟翟思注视着它们,眼瞳金亮一闪。
室外很冷,陶冬米猝不及防被冻了个哆嗦,一件厚袄子从后面裹了上来,孟翟思问:“暖和吗?”
“嗯。”陶冬米眯着眼往里缩了缩。
孟翟思炫耀道:“鸦绒的。”
陶冬米命令:“那你现在变成乌鸦,让我看看是不是秃了。”
“我怎么会秃呢。”孟翟思耍帅地薅了一把浓密的刘海,“我可是花期最长的地狱之王。”
陶冬米轻轻笑起来。
“所以你明年会带中国姑娘回家过年吗?”
“你这问题问的……你让我带啊。”
“我是说,如果你需要的话,你知道的,我可以变成你想要的任何样子。”
“不要。我就要你原本的样子。”
孟翟思声音低低的:“我知道你们华夏的传统。你迟早要结婚的,不是吗。”
陶冬米反问:“我不是已经结婚了吗?”
夜色里,孟翟思安静地看着陶冬米的脸,和他认真坚定的浅色眸子,胸中忽然涌上一股滚烫的激流。
咻——砰!
巨大的烟花在头顶炸开,五颜六色的瀑布飞流直下。
孟翟思拉着陶冬米往屋里走,激情澎湃道:“宝贝儿,走,咱们这就去出柜!”
“你有病啊!”陶冬米笑骂。
“开玩笑的,我带你去放烟花。”孟翟思紧紧握着他的手。
听到屋外的动静,一家老小都涌了出来。只见陶冬米站在不远处的田野边,手里捧着一个小礼物盒,他那个高大的欧洲学弟双手插兜站在一边。
砰——
一颗明亮的星星轻啸地从陶冬米掌心直直腾入夜空,绽开一个男孩的笑脸,白皙脸蛋、比皮肤更白的头发,正是陶冬米。他身后层次丰富地出现花团锦簇,映衬着他的笑容,流光溢彩,栩栩如生,令所有人震撼得张大嘴巴,甚至忘记拿出手机拍照。
“新年快乐。”孟翟思跟他说-
第二天早上陶冬米是被热醒的。
被窝热,炕热,缠在自己身上的长手长脚更是像火炉一样热。
半梦半醒间,他听到屋外传来一串气急败坏的骂声。
陶冬米摸到鸦绒袄披上,睡眼惺忪地出门看情况。
他大舅气愤至极:“我的车就在外头停了一晚上,怎么这么多鸟屎!!我还要去别家拜年呢,这我去个屁啊!”
黄白黑混合的污迹几乎密密麻麻盖满了他整辆车,其他的车反倒都变得干净如新。
陶冬米失笑地看向身后的孟翟思,问他:“你几岁了?”
孟翟思把陶冬米抱回温暖的房间,含笑回答他:“不知道,但每年新年都会在你身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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