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憋了半天,谢念干脆一咬牙一闭眼,大声道:“我不回去!”


    这次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传到了谢告禅耳朵里,他甚至有些气笑了,声音愈发冷了下去:“谢念!这儿是大理寺!不是你撒泼打滚的地方!”


    谢告禅语气冷得出奇,谢念浑身一抖,心中害怕到了无以言喻的地步,却仍然死死咬住牙,不肯退后一步:“皇兄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就算皇兄讨厌我,不想见我……”


    他声音愈发颤抖,却还是忍住喉头哽意:“我也不走!”


    随着话音落下,大理寺重归安静当中。


    翁子实站在马车前,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权当自己什么也没听见。


    谢念还低着头,看不见谢告禅的神情,也没听见谢告禅再开口,于是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一丝尴尬。


    然而他已经进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只好吸了吸鼻子,倔强地站在原地,以宣告自己的坚定决心。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听见脚步声再次响起,并且渐行渐远。


    可眼角余光里,大理寺的后门也并未合上。


    谢念转头看了眼,翁子实悄悄朝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而后便跳上马车离开了。


    深深吸了口气后,谢念重新走进大理寺。


    踏过门槛后,他没忘记将后门合上,再转头时看见谢告禅正半仰在椅背上,眉眼中带着淡淡的疲倦之意。


    谢告禅没睁眼:“屏风后有歇息的地方,天亮前就离开,让旁人看到了,孤也保不住你。”


    谢告禅不知几日没睡过好觉,似乎无论何时看向他的时候,他都在闭目养神,亦或者是捏眉心缓解压力。


    谢念目光落在他俊美面庞上,忽然没头没尾说了一句。


    “我其实……有时候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


    谢告禅动作一顿,抬眼看向谢念。


    第34章


    “除了皇兄, 很少有人问过我的意愿。”谢念垂眸,盯着眼前的地板,在烛火映照下地砖逐渐扭曲,变形, 像是一斡小小的漩涡, 即将要将他吞进去。


    “我总以为自己不喜欢被人管, 被人控制……”谢念眼底闪过一丝困惑, “可这一切放在皇兄身上, 又好像没那么讨厌了。”


    “甚至,甚至……”后半句话在嘴边绕了好几圈,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谢念耳廓悄然染上了一层绯红。


    他还挺喜欢被谢告禅管着的。就好像昭示着某种安全感, 他不必再担心被抛弃,无论何时何地回头, 似乎谢告禅都会在不远处注视着他。


    但这种话说出来实在不太合适。过了今晚,他便到了及冠年纪——本该立府成家的年纪。谢念最后还是把没说出口的话重新咽回了肚子里, 垂首不说话了。


    殿外再次传来隐隐的雷鸣声,由远及近,闪电划破夜空, 登时将天穹照得亮如白昼。


    轰隆——


    谢念被吓了一跳,脸色霎时间变得苍白, 手指下意识紧抓住身旁的被褥,如同深海中颠簸的船只试图找见自己的锚——


    然而锚没能抛出去,反而被人握在手心。


    掌心传来源源不断的温度, 仿佛周身都跟着温暖起来。


    谢念眼睫微颤,略略仰头,看向不知何时走近他的谢告禅。


    谢告禅神色淡淡:“害怕?”


    谢念点了点头。


    “听到圣旨的时候不害怕么?”谢告禅伸手将木窗合上, 雷声顺势被隔绝在外,面前之人略微急促的呼吸声变得愈发清晰。


    谢念神色一僵,大脑倏忽间变得空白。


    “……害怕。”过了半晌,谢念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着平静。


    他仍能想起那天的每个细节,想起那天仿佛濒临溺死的窒息感。


    谢告禅定定注视谢念半晌后,忽然叹了口气。


    他将谢念抱在怀中,轻拍向还在不断发抖的脊背。


    谢念下意识攥紧谢告禅衣角,骨节泛白,不断地试图调整自己的呼吸,可是越想要平静下来,鼻子就越酸,喉口就更哽咽,眼底不受控制地泛起一点雾气。


    直至此刻,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当初的选择意味着什么——


    他就没有家了。


    即便恢复自由身,从此也会和谢告禅之间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我不想离开皇兄……”谢念声音不自觉带上一点哭腔,又觉得丢脸,伸手想抹去泪水,手腕却被谢告禅攥住。


    谢告禅越过他的手,神情专注,指尖蹭去他眼角的泪。


    粗糙指腹触感明显,过了许久,却还像在他脸上停留着一般。


    “这么大了还哭?”谢告禅语气里带了点无奈。


    谢念撇开脸,声音有点发闷:“……没哭。”


    鼻音明显,谢念又吸了下鼻子:“外面下雨,感冒了。”


    谢告禅好整以暇,语气不急不缓:“那孤把林安平喊来把脉,开药。”


    谢念:“……”


    他埋进谢告禅肩窝中,手指还抓着衣角,像是鸵鸟将头埋进了沙里,原先不敢说的话,此刻也敢理直气壮说出口。


    “皇兄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熟悉的降真香重新萦绕在鼻尖,隔着薄薄一层布料,他能清楚感觉到谢念清浅的呼吸声,透过布料,仿佛皮肤也跟着升温。


    谢告禅喉结微滚。


    “我以前怎么样?”他语气已经有些不对劲,然而谢念并未发觉,开始从头一件件细数。


    “皇兄以前事事都顺着我,每次从宫外回来都会给我带新奇的小玩意儿,功课也是亲自辅导,从来不会大声凶人……”


    “谢念。”谢告禅忽然打断他。


    谢念略仰起头:“嗯?”


    “人是会变的。”谢告禅眼底情绪不明,目不转睛地盯着谢念。


    谢念缓慢地眨了眨眼,半晌轻轻“啊”了一声,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可不管以前还是现在,皇兄都还是我的皇兄,永远不会变,对吗?”


    片刻后,谢念才再次开口,语气带着点固执。


    谢告禅注视谢念半晌,而后忽然起身,拉开了和谢念之间的距离。


    “不早了,先睡觉。”


    谢念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那皇兄呢?”


    谢告禅脚步一顿,而后恢复如常,重新走回了堆着卷宗的桌案前。


    “我既然是你皇兄,你觉得我们该躺一张床上?”他反问道。


    这大抵是个从未有人提起的角度,谢念以前从来没意识到过这个问题,直至今晚谢告禅提起,心底某处似乎被撬开了一个口,通向不知名的深渊。


    ……不能一起睡吗?


    谢念嘴唇微张,半晌无言。


    一直到短烛燃尽,谢告禅的身影都未变化。谢念面向墙壁,脑海中满满当当都是谢告禅最后那句反问。


    天亮后谢告禅将他送到大理寺门外,马车早已停在面前,谢念反而有些不敢对上谢告禅的视线,他胡乱应付了两句,便随着翁子实上了马车。


    回到宅院后心也没能就此安定下来,谢念心不在焉地逗着雪绒,目光始终望向漏出一条缝隙的木窗。


    矮墙切割了湛蓝天空,一墙之隔外是尚家兄弟的宅邸,谢念停下逗雪绒的动作,开始在厢房内翻找起来。


    雪绒站在桌案上,疑惑地“叽?”了一声。


    谢念并未理睬他,在各个角落翻了半天,发现厢房内配置相当齐全,大概怕他无聊,连平日常用的刻刀和木块都准备好了。


    他挑了块不大不小的木头,拿起刻刀,将其分割成数块,放在掌心里掂了掂,确保不会砸死人后,走到了窗前。


    随后他一块又一块地扔出去,一开始还会砸到矮墙上,后面调整角度后,便能越过墙面,掉到尚家兄弟的宅邸中。


    扔到最后一块时,他如愿以偿,听见墙的那边传来“嗷!”的惨叫声。


    片刻后,尚非玄捂着脑袋出现在矮墙上:“谁砸我!”


    翁子实看了眼站在窗边的谢念,保持了自己一贯的诚实:“可能是五殿下吧。”


    尚非玄:“……”


    谢念朝他招了招手,示意尚非玄过来。


    尚非玄看了眼翁子实,翁子是眼观鼻鼻观心,权当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太子殿下只说五殿下不能出宅院,倒也没说别人不能来找五殿下。


    于是尚非玄了悟,屁颠屁颠翻过墙,凑到窗根下:“殿下找我什么事儿?”


    谢念扫了眼翁子实,确保这个距离翁子实听不见后,才回头看向尚非玄,脸色变得严肃。


    尚非玄看他这样,同样变得紧张,洗耳恭听谢念准备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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