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告禅太了解他。


    以至于自己心里在想什么,会做什么,都一清二楚。


    谢念垂下眼,语气显得低落:“……我知道错了。”


    谢告禅看着他:“准备怎么补偿?”


    谢念慢半拍才反应过来,过了很久才“啊?”了一声,眼神茫然:“补偿?”


    谢告禅语气淡淡:“不然呢?”


    谢念大脑一片空白,半天只憋出来一句:“那我继续当谋士?”


    谢告禅:“?”


    谢念已经开始心算:“原来是两千五百五十八天,半月过去,还剩两千五百四十三天……加一个月行吗?”


    谢告禅:“不行。”


    谢念试图讨价还价:“两个月?”


    谢告禅揉了揉眉心:“……不行。”


    谢念好看的眉头轻轻蹙在一起:“那半年?”


    “不行。”


    谢念微微瞪大了眼睛:“总不能一年吧?”


    “也不行。”


    谢念彻底放弃了:“那怎么办?皇兄说多久就是多久?”


    “多久都不行,”谢告禅牵起谢念一只手,指尖一点点滑进指缝中,“我要别的。”


    谢念看着谢告禅,一时茫然。


    良久过后,他才想起这场谈话的开头,抿了抿唇:“我昨晚说的那些……”


    谢告禅打断他,目光片刻不移:“嗯,我都听见了。”


    “每一个字,我都听见了。”


    谢念低头看着谢告禅,心跳像是弹错的弦,忽然错了半拍。


    谢告禅将谢念朝自己的方向向下压了压,而后接了个绵长的吻。


    破碎的喘息声自唇边溢出,周身似乎都沾染了熟悉的雪松气息,神情恍惚间,谢念仿佛听见谢告禅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这是利息。”


    第62章


    戌时, 天色渐晚。


    政事殿灯火通明,等在门口的老太监看见谢告禅后,急忙迎了上来:“太子殿下快进去吧,陛下已经在里面等您了。”


    谢告禅语气淡淡:“父皇近几日身体如何?”


    老太监愣了下, 或许没想到一向冷情冷性的太子会问这个, 极为隐秘地望了眼政事殿, 而后摇了摇头:“……老奴看着太子殿下长大, 有些事情也不想瞒着殿下。”


    他扫了眼殿内, 确认这个距离皇帝听不到。


    老太监叹了口气:“陛下身体远不如前,殿下若有机会,还是该多来看看皇上才好。”


    在将谢告禅发配至边境之前,两人的关系还没有这么僵。至少那时候在皇室中还像是一对正常的父子, 皇帝会去指导谢告禅课业,宫宴之上谢告禅的祝词也出自真心。


    但一纸诏令下来后, 一切就变得天翻地覆,不可回头。


    听老太监这么说, 谢告禅脸上仍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微一颔首,示意自己听见了。


    走进政事殿内, 谢告禅和皇帝四目相对。


    正如那老太监所说,皇帝确实病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脸颊两侧深陷下去,眼眶更加突出,下三白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人的时候, 会让人不自觉感到毛骨悚然。


    盯了谢告禅有一会儿,他慢慢咧嘴笑起来,露出空洞的口腔:“来, 到这儿来。”


    谢告禅挑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恰好能让皇帝看见他在哪儿,又不至于离得太近,让人误会成诡异的亲近之意。


    大抵是因为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虽然皇帝还没到马上咽气的程度,但脾气确实要比从前好些,见谢告禅这样,也没多说什么。


    “人已经定下,今夜就赶往边疆,”皇帝语气平和,“你对那儿的情况更了解,和他说清楚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连州不可退让半步,如有必要,让他早日上呈,调派人手。”


    连州地处险要,易守难攻,一旦被攻下,防线就会摧枯拉碎般一溃千里,连带着其他城池也无法防守,对大岚不可谓不重。


    谢告禅同样明白这点:“儿臣知晓。”


    和聪明人对话不用需要浪费时间,皇帝简单交代完后,话题一转,绕回了正题:“那几个折子你看过没有?可有心仪的女子?”


    谢告禅语气平静:“没有。”


    皇帝也不急,摆了摆手道:“无妨,总归是要迎娶太子妃的,你多选选也好。”


    谢告禅脸色没什么变化:“父皇,儿臣心系边疆战事,无心婚娶。”


    皇帝一顿,居高临下的目光落在了谢告禅身上。


    “无心婚娶?”他极缓慢地问道。


    “是。”


    皇帝语气慢慢悠悠,让人听不出喜怒:“你还年轻,大岚的天下总会是你的。边疆的是有旁人去解决,你操心什么?”


    “你还想在边疆继续待下去?”


    谢告禅反应极快:“儿臣并无此意。”


    “没有就对了,”皇帝哼笑一声,意味不明,“就算你有什么狗屁心上人,也该明白自己的身份。”


    “就算真对什么人有情分,到时给个侧妃也算是仁至义尽,你是大岚的太子,太子妃绝不会是什么猫猫狗狗都能当……趁早死了这条心。”


    谢告禅一言不发。


    皇帝盯着他许久,半晌才开口:“承安啊,你以前可不是会被情爱耽搁的人。”


    承安是谢告禅的小字,皇帝已经许久不这么喊谢告禅。


    谢告禅脸上没什么表情:“父皇多虑。”


    “是我多虑吗?”皇帝咳了两声,脸色变得更加灰白,“是,你以前也这样,心上人没看出来,倒是和谢念玩得近,对他像对一母同胞……”


    谢告禅心跳猛地停跳片刻,他下意识想转头,却又硬生生停住,手指扣在扶手上,用力到青筋突起。


    那边皇帝还在死死盯着谢告禅,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破绽:“赐婚那日,你还亲自带人去逮捕了苏文清。”


    “承安啊,你到底在想什么?”


    殿内一时沉寂下来。


    没人说话,安静到落针可闻。过了很久,谢告禅手上力道才减小了些。


    “权衡之计而已,”他脸上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父皇一开始下旨,不就是想让我这么做么?”


    皇帝俯视着谢告禅,良久笑出声,咳嗽得更厉害了:“知父莫若子,咳咳……你知道便好,不要浪费父皇的一番苦心。”


    “起码在走之前,我还能多替你铲除些障碍。”


    “至于之后的事情,就只能靠你自己了。”


    他摆了摆手:“行了,走吧。”


    谢告禅起身行礼,离开。


    早春的夜晚总归还带着寒意,刚走出殿门,凌冽冷风便扑面而来。


    老太监在门口昏昏欲睡,谢告禅看了他一眼,一直等在殿外的翁子实立刻走到谢告禅面前:“殿下。”


    谢告禅语气淡淡:“嗯。谢念呢?睡了吗?”


    翁子实点点头:“五皇子已经歇下,走的时候属下看见灯已经熄了。”


    “谢昊宇那边的动向如何?”


    翁子实:“今夜有眼线在政事殿周边,属下按殿下所说,没有拦着他们。”


    翁子实有些疑惑:“殿下,真的不用管他们吗?今夜的对话流传出去,不知道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不需要,”谢告禅朝着东宫方向走,心中还在思索别的事,“让他们狗咬狗,之后才是出手的时机。”


    翁子实恍然大悟:“是!”


    ——


    另一边。


    谢昊宇皱着眉头,又确认了一遍:“你是说去边疆的人已经定下了?父皇还要给谢告禅找太子妃?”


    “是,都是属下亲耳所听,没有半句虚言。”


    谢昊宇咬牙,狠狠拍了拍桌子:“父皇真是太偏心了!”


    谢广玉坐在一旁慢悠悠地喝茶:“四弟急什么?二哥迎娶太子妃对我们来说未必是坏事。”


    谢昊宇烦躁得要命:“都要迎娶太子妃了!等有了太子妃的助力,那谢告禅的太子之位岂不是更加稳固!?”


    谢广玉心中暗道谢昊宇蠢货,连谢告禅不想娶妃都看不出来,本来就是离间太子和皇帝的计划,居然让谢昊宇说成了稳固太子之位的助力!


    他面上依然笑着:“四弟不必疑心,我自有自己的道理,事情还在把控之中,不会出什么差错的。”


    “什么把控!?”谢昊宇听他这么说,火气更旺,连兄友弟恭都不想装下去了,脸色极差,“那天让我去东宫,害得我被谢念臭骂一顿,然后呢?最后去边疆的人选不还是定下来了?!是三哥你的人还是我这儿的人!?”


    谢广玉皮笑肉不笑:“谢昊宇,你自己蠢能怪谁?”


    谢昊宇瞪大了双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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