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他声音开始发颤。


    “嗯,我在。”


    他伸手搂上谢告禅的脖子,主动贴近了些,眼尾泛红,像是被打翻的红墨被长长拖曳出一尾:“皇兄一定要回来。”


    直至此刻,谢念藏得极好的脆弱才悄然泄露出来一点,连带着声音发颤,手指发抖,眼底被水汽浸湿似的,显得长睫愈发浓黑。


    谢告禅顿了下,停下来和谢念四目相对。


    良久过后,他轻轻擦去了谢念眼尾的泪。


    “这么爱哭,到时候那些大臣为难你该怎么办?”谢告禅几不可闻地长叹一声,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谢念摇了摇头:“我不在意这些。”


    在宫中这些年,他什么话都听过了,就算是那些大臣指着鼻子骂他,他也没什么感觉。


    他只害怕谢告禅回不来,像是七年前那样,突然杳无音讯,什么消息也没有,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是好是坏,是声是死,都没有定论。


    想到这里,谢念抬头看向谢告禅:“皇兄这次要记得给我写信。”


    “会的。”


    “一日一次,不能间断,不然我……”


    谢念说到一半,忽然没了声响。


    谢告禅半撑着头看向他:“不然什么。”


    谢念抿了抿唇:“……不然我就不给皇兄写了。”


    谢告禅大抵没想到谢念会用这个来威胁他,愣怔片刻后,一时哑然:“……不给我写?”


    谢念极其认真地点头:“让皇兄也知道没有音讯是什么滋味。”


    谢告禅:“……”


    他揽着谢念的腰,语气里带着些许无奈:“不能换个别的法子惩罚皇兄么?”


    “战事无常,我不一定每日都能抽出空来。”


    假若收不到谢念的信,他也会觉得难熬。


    谢念想了想,也许是考虑到条件确实不允许,大发慈悲地放宽了标准:“那最少三日一次。”


    谢告禅答应下来:“好。”


    谢告禅一向说到做到,谢念心总算落回肚子里,从谢告禅身上下来,从桌案上拿起自己做好的护身符,又重新走过来,认认真真系到谢告禅腰间。


    护身符做得极为认真,每处针脚都细密而严谨,上面的花纹和谢念的玉佩一模一样。


    “皇兄一定要早点回来。”谢念还是不放心,再次叮嘱道。


    “边疆战事稳定后,我便即刻动身回宫。”谢告禅回答道。


    谢念还想说什么,门外传来“叩叩”的敲门声。


    “殿下,我们该启程了。”


    谢念收回目光,那边谢告禅已经站起身。


    过了这扇门,他们便会重新回到各自的身份当中,扮演从未越界的一对手足,直到下次重逢时。


    于是谢念主动伸手,轻轻拉住谢告禅的袖袍,踮起脚,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保重。”谢念轻声道。


    ——


    谢念没去送谢告禅,只是站在宫墙高处,眺望着熟悉的身影越来越远,然后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一旁的尚非玄叹了口气:“此去一遭,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了。”


    谢念没动,目光仍落在谢告禅消失的地方:“你在担心?”


    “自然,”尚非玄忧心忡忡,“一方面是不知道尚坚白这个大蠢驴能不能护好自己,另一方面是不知道这场仗什么时候能结束。”


    “皇帝和四皇子都被掳走了,如今宫里只剩下殿下一个人撑着,臣担心那些老不死的大臣会为难您。”


    如今内忧外患,从边境递来的折子一封又一封,前几日惨遭血洗的京城也尚未恢复生气,别说谢念了,就算是换成在皇位上坐了许多年的皇帝来,也很难将这桩桩件件都做好。


    愁死个人。


    “谢希谢望呢?”


    谢念冷不丁问了这么一句,尚非玄愣了下,半晌才回答道:“目前跟着林安平一起住,估摸着这个点还没睡醒。”


    “殿下要去看他们吗?”


    谢念“嗯”了声,拢好衣袍走下石阶:“有话和他们说。”


    自从将谢氏兄妹接到皇宫中后,谢念就没去看过他们。直至今日见面,他才发现谢望长高了不少,已经变成了半大少年的模样,沉稳许多,也变得更加沉默,正帮着林安平照看熬药的炉子。


    林安平看见谢念后,朝着他挥了挥手:“殿下!您的药已经熬好了。”


    谢念走近后坐了下来,没先和谢望谢希说话,而是对着林安平道:“你家中人呢?这次可有伤亡?”


    林安平摆了摆手:“没有,他们都没事。现下京城有不少人都请不到郎中,我爹娘和祖父祖母都出去替那些穷苦人看病了,还嫌我技艺不精,让我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谢念点了点头:“没事就好。”


    林安平一面将熬好的汤药舀出来,一面道:“说起来,我还没能谢过太子殿下。若不是太子殿下第一时间派人去保护,或许我现在也不能如此安定地待在宫里了。”


    谢念接过药碗,没有第一时间开始喝,而是转头看向一边正在发呆的谢望。


    谢念注视半晌,忽而开口道:“谢天驰已经失踪,现下人杳无音讯,不知是死是活。”


    谢望拿着木柴的手一顿,而后头便深深埋了下去:“……对不起。”


    谢念看着他,语气平静:“为什么这么说?”


    谢望终究是个孩子,在如此庞大的事件前,又怎么能不显露出惶恐呢?


    他头埋得更低,声音发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如果不是我和妹妹,或许天驰哥就不会做出这些事情,太子殿下也不会冒着生命危险再次去边疆打仗……都是我的错,事情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林安平张了张嘴,本想安慰什么,又觉得坐在这里的人只有他没有资格开口,便又把嘴闭上,无声地搅动药罐里的汤药。


    谢希小声啜泣着,没有说话。


    尚非玄叹了口气。


    谢念小口小口地喝着药,熟悉的酸苦气息再次在口腔中蔓延开来。


    半晌,他停下来,语气淡淡道:“和你无关。”


    谢望有些无措地抬起头,看向面前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面色素白如纸的“五殿下”。


    谢念没看他,皱着眉将剩下的汤药喝完:“……上一辈的恩怨与你无关,谢天驰做出什么也和你无关,战乱也并非因你而起,全揽在自己身上,是以为你能将这些全都解决了么?”


    谢望沉默了下:“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闭嘴,”谢念打断他,将碗递给林安平,“把你妹妹照顾好,这是你唯一该解决的事。”


    谢望一愣,心中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五殿下……”


    林安平接过碗,又将提前准备好的饴糖递给谢念:“殿下,这是太子殿下临走前吩咐的。”


    谢念起身的动作一顿,半晌才将饴糖握在手心中,微微攥紧。


    “……我知道了。”


    第81章


    “五殿下, 朝政并非儿戏,此等大任,并非殿下一力即可承担……”


    隐隐约约的声音从阶下传来,谢念一动未动, 目光仍旧停留在手指间的信件上。


    阶下的大臣说得口干舌燥, 用尽了各种好话规劝, 谢念始终没有反应。


    直到大臣实在说不动了, 谢念手指向下一折, 以极为珍贵的态度将那几经周转的脆弱信纸收起后,这才略微抬眼,看向阶下的大臣。


    “说完了?”


    大臣猝不及防对上他的目光,浑身一激灵:“说, 说完了。”


    说来奇怪,明明谢念是几位皇子中最不像皇帝的, 无论是身形还是气质都比另外几位更加柔弱内敛,但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时, 那双眼睛居然呈现出如出一辙的阴郁和冷淡,以至于和他对上目光时,会让人从脊梁骨的地方升起刺骨般的寒意。


    谢念不紧不慢地将信件折出一道道折痕, 语气淡淡:“你今日第一个冲上来,就为了说这些?”


    大臣立马低下头, 避开谢念的目光,硬着头皮继续道:“……臣所言句句出自真心,还请殿下三思!”


    “真心, ”谢念放下信,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案,将他的话重复了一遍, “是真心让你在朝会上日日说这些没用的废话,将时间全部浪费在我配不配能不能上面,是吗?”


    谢念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大臣反而哆嗦得更厉害:“殿下!臣绝无此意啊!只是……”


    “你在这里浪费的时间越多,就有更多人因你耽搁而死,”谢念注视着他,“你又如何承担起这么多人的生死?准备当堂以死谢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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