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边一声巨响,带着无端的怒火,一个清晰的膨胀火球,瞬间爆裂!
气流冲撞过来, 恐怖的、颤动的橘红色光环,从爆炸中心飞速扩散, 顷刻间淹没了一切嘈杂。
所有人惊恐回头。爆炸中心,几名举着砍。刀的暴徒当场身亡,其中一人改造过的机械义体直接被崩裂、变形,脱落的钢铁碎片,连带着卷刃的刀一起掀飞。
那似乎是爆炸源头。
不,源头桑凌实际上仍在十米之外,一动不动地静坐在车里。
车在移动,前方奔跑的背影也在移动, 桑凌恍惚间听到风渡川大喊了一声:“曜星!”
她引起的爆炸离风曜星太近,无法躲避。连驾驶座上的祁各隆,都一瞬间陷入呆滞,忘了踩刹车,接连创飞好几个暴徒。
可是,当火光散去,人们先是看到喷溅状的血液,血液中心,站着一个如梦初醒的小女孩。
风曜星竟然安然无恙。
她拉着自己的书包带,像是从某种幻境里抽离,在看清周围的一切后,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曜星!”风渡川无视刀棍,不管不顾推开暴徒。
桑凌手心出了点汗——在刚刚前后脚之间,她在极限的时间里使用了两次能力。
先是[定位]+[爆裂], 阻止砍。刀落下。
紧接着,桑凌飞快转动魔方,早已被移到侧面的[镜像] ,单独发动。
[镜像]只作用在风曜星身旁,折射了大量爆炸余波。惊险之中保下了风曜星。
这是临时决定,桑凌没有护盾类的能力,无法百分百确保风曜星不受伤害。
但早上训练手速的成果在此刻派上用场。魔方只要搭配得好,实力够强,反应够迅速,那杀谁、保谁,她绝对有信心控制。
刚刚的爆炸只是个开头,风曜星安全了,可是桑凌没说她会就此收手。
她垂下眼眸,更远处,离她们十五米远的地方,无端又发生了一次爆炸,炸飞了毫无准备的暴徒。
不,不止一次,这次,[镜像]和[爆裂]同时作用。毫无章法的爆炸声,两两成对,依次出现在相隔甚远的地方,又快速消失。好似对过往无能为力的补偿,在无数橘光明灭之际,一场场无法预料的“雷击”垂降,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落到谁的头顶。
此前那些砸店砸得最凶、喊打喊杀最猛的暴徒,毫无征兆地,死了。
桑凌内心并无波动,老师曾教过她——
如果有人想要伤害你,就在那之前,就要成倍地伤害回去。
她本来就在焦油城长大,一样被染缸浸色,没有风渡川的责任心,也没有多少质朴热心,她只是随心行事,杀人杀得毫无负担。
老师警告过她,在焦油城,求人不管用,这里有独特的解决方式。
这就是焦油城的方式。
第一次听这些话时,她九岁,和老师一起在小巷的阴影处,静静伫足。街道对面,风渡川在便利店墙角摆了一束白色的雏菊。
老师问她:“你认识收尸队这个人?”
桑凌说:“不认识。”
“这人每年都来,我还以为是你认识的人。”
“她在干什么?”桑凌问。
“纪念你。”老师双眼弯弯地笑,但是语气里全是对风渡川的嘲讽:“无能为力的人,才会选择纪念。”
老师摸她的脑袋,炫耀:“我就不一样了,我会帮你报仇。”
当时初露锋芒的冥王星说到做到。收取的报酬,就是桑凌这个学生。
桑凌躲开老师的手,喊疼,她身上的伤三年没好透,被老师摸摸头也痛。
当初受的伤差点让她死了,实际上也和死了没有差别。
桑凌醒来才知道,自己出现了严重的失血性休克。面色死白,四肢冰冷,浑身是血。因为血压太低,桡动脉脉搏近乎没有,呼吸每分钟只有十来次,生命体征极其微弱。
不幸的是,当时救护车被暴徒堵在街口,又起了新一轮的冲突。最后,她在混乱中,被当作尸体装进了裹尸袋。
按老师的说法,她整个人都已经踏入地府,只剩一根头发还留在人间。
老师硬是抓着这缕发丝,找了个杀人比救人多的医生,把她从死神手里拽回了焦油城。
在那之前,桑凌并不认识风渡川,是陌生人。
老师笑话风渡川:“陌生人也这么上心,真是怪人啊。”
桑凌咯咯地笑:“可是我们之前也是陌生人啊,你又不是我真的亲戚。”
彼时,带她的老师也才十八九岁,是个桀骜的少年。
少年带着伪造得极为真实的出生证明,把桑凌从停尸房里抱出来。她高傲昂头:“那我也是怪人。”
远处,风渡川起身离开,老师同样带着她走进小巷深处。
阴影里,老师随口一提:“小太阳,要是你以后没地方去了,就去收尸队吧,她看起来人还不错。”
……
被冥王星亲自认证“还不错”的风渡川,此时紧紧护住了另一个孩子。
这位中年女性一路冲过刀枪棍棒,莽撞而勇猛,好几次,沾血的兵器差点砍向她的肩头,也不知道她哪儿来的勇气拼命。
桑凌没让任何一把刀落在风渡川身上。
那些还未挥下就已经被炸得卷刃的刀,全部避开风渡川,瞬间报废,仿佛她有金刚不坏之身。以至于车子开到风曜星身边时,桑凌听到车外有人误解:“是那个妇女搞的鬼!等等,不对,是那个小孩!”
血液洒成了一个圆,唯有圆心是干净的。任谁看,都像是爆炸中心的风曜星,觉醒了什么了不得的恐怖异能。
桑凌和祁各隆跳下车子,一人抱起风曜星,一人拉起止不住颤抖的风渡川:“先上车。”
在她们行动期间,外面的爆炸仍旧没有停止。
祁各隆吓得失声尖叫。
运尸车像一堵墙挡在四人前方,她们在这里躲了一会儿。
但是,桑凌很快听到有人开了枪,子弹击在运输车铁皮上面,噼里啪啦砸出好几个弹坑。
同时有人在大喊:“什么小女孩!是昨晚的闯入者,忘了吗!那个人形炸弹!她在现场!”
有几个破晓帮的“熟人”记起了她,或者说,记起了她的异能。哟,难怪火力升级了。
桑凌假装自己很害怕,和同样害怕的祁各隆一边滋儿哇大叫,一边毫不客气地杀死了出声拆穿她的暴徒。
闭嘴吧,就你那么多话。
于是又是一声嗡响,夹杂着子弹,在车厢附近爆裂。
“完了完了要死了。”祁各隆吓得眼镜都滑下来,东倒西歪。她习惯性想往风渡川身后躲,又突然想起来风渡川抱着孩子,现在应该比她还惊魂未定。于是咬咬牙,缩着脖子挡在风渡川面前。
看起来格外怂。
桑凌也一样怂,两人称得上抱头鼠窜。
但是远处爆炸没有停止。
混乱之中,某颗子弹击中了运尸车的挡风玻璃,坏了。桑凌心里气不打一处来,可恶,她们收尸队就只有两辆车!
很快,开枪的人暴毙身亡。
混乱之中,驾驶室的窗破了个洞,又被炸弹余波轰烂,安全性大打折扣,祁各隆吓得止住脚步哇哇大叫,不肯上车。
桑凌被她绊住脚步,无奈地在轰鸣声中大喊:“你不是骑个龙吗?龙呢?你还怕成这样?”
祁各隆边缩脖子边喊:“你别在这儿给我玩谐音梗,你行你上。”
她上就她上。
桑凌抓住车门,挤身进了驾驶室,她埋下脑袋哆哆嗦嗦启动了运尸车:“先说好啊,我没有驾照,只开过小电驴。”
祁各隆最初还不信,但当她们护着风渡川和小曜星坐在车上后,祁各隆爆发了新一轮的尖锐爆鸣:“撞人了!啊啊啊!快往旁边开啊,不是往人群里开!”
运尸的货车如脱缰的野马,七拐八扭冲进人堆。整个后车厢因为惯性摆出去,再甩回来,祁各隆甚至听得见车厢内的死尸如同西红柿一般滚动,大力撞击在铁皮上的声音。
罪过啊!
桑凌奋力地扭动着方向盘,她不是故意的,她真不会开车。
运尸车的无人驾驶功能,因为太落后,早就弃之不用,此时仪表盘上众多智能按钮,全都成了干扰。
桑凌手忙脚乱,时不时感受到挡风玻璃传来的冲撞感,有些头皮发麻,这人杀的,有些人赃并获了,要是帮会追究,她不会被抓起来吧?
前方反应过来的暴徒,已经开始往两侧跑,他们第一反应是开枪打死司机。其中,一个瘦猴模样的男人,直接从腰间拿出了一枚爆裂弹。
桑凌记得这个瘦猴,她昨晚在灵堂也见过,说了几句自大的话,在破晓帮应该有些地位。刚刚在小曜星附近挥刀挥得最凶的,也有瘦猴。桑凌想要炸死他,但是这瘦猴特别灵敏,一看情况不对,第一时间钻进了人堆。
现在,他打算把爆裂弹扔进桑凌的车窗。可是,也不知道今日撞了什么鬼,谁开枪,谁的枪就炸膛,谁扔东西,谁的手就率先炸得血肉模糊。爆裂弹先一步炸裂,刚刚还喊打喊杀“勇猛无畏”的暴徒,只能捏着血手,哭着脸往两边躲避。
运尸车仍在前冲,人群惊惶退散,突然,一道尖锐的引擎轰鸣撕裂空气,一辆红色摩托车自旁侧,飞蹿而出,一个急刹,猛地横拦在运尸车前方。
“玖姨!”酒吧的侍员从桌椅下面钻出来,哭着大喊,“您终于来了!”
巧了,又来一个熟人,桑凌抬起眼眸看到了眼前的壮妇。
她在祁各隆的大叫中,终于找到了刹车的位置,原来她一直踩的是油门啊,真的不是故意的。
只是刹车来不及了。
被称作玖姨的壮妇离得太近,桑凌还未躲避,玖姨已经冲到了运尸车前方,她单脚点地,摩托车横在车前,看着越逼越近的车头,丝毫不躲。
桑凌干脆放弃挣扎。
在车子冲撞的一瞬间,玖姨极其强壮的机械臂瞬间变形,仿真皮肤皲裂,数十根叠合在一起的钢筋暴露在外。没看清机械臂是怎么运作的,钢筋突然唰唰延长出半米,泛着银白光泽的五指,啪一下抵在运尸车车头,一推、一按,吨位极重的运尸车猛地减速。
但是,运尸车巨大的惯性,仍旧推着摩托移动。
摩托车刹车已经踩死,两个轮胎在柏油路上侧着摩擦,呲出了大量火星。玖姨沉下目光,又用了一次力,两秒后,整辆车猛地一顿,硬生生停在了马路中间。
现场被这一惊,所有人都停下了打斗,爆炸声也无声地消失了。
玖姨扫视过狼藉的街道,怒气几乎要冲破眼眶,她沉声一喝,中气十足的声音带着愤怒:“谁?滚出来!敢在我的地盘上闹事!”
没有人敢回答。刚刚那些砸得起劲的人,全都哑了声音。
破晓帮的人都知道,玖姨很少出手,九隆街的据点是出了名的懒散,玖姨一直放养着手下,连保护费都收得乱七八糟,没个讲究。
所以大多数小喽啰,都觉得她没什么本事,见都没见过玖姨动这么大的怒。
但是,就在刚刚——他们可是亲眼看到,一辆重型货车,就这样被玖姨的机械臂拦截了。
这要是换成头骨,岂不是碎得和鸡蛋壳一样?
桑凌没想到反倒给玖姨涨了威风。她悄悄摸摸爬到后方座位。旁边,风渡川把惊吓过度的曜星牢牢护在怀中,伸手挡住了小女孩的眼睛,再加上瑟瑟发抖的祁各隆,四个人缩成一团。
“你们这些瘪三!王八犊子!”
她们听到车外又是一声狮吼般的震怒,还有脏话。
玖姨等不到人给她回复,开始骂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老娘的地板上闹事!谁带的头,给我滚出来!老娘扒了你的皮,拿去喂狗,骨灰都给你扬进下水道!”
风渡川听见脏话直皱眉,又腾出手捂住曜星的耳朵。
桑凌趴在座椅后背,小心翼翼探出脑袋。她看到玖姨开始盘问酒吧的服务员。期间,玖姨突然开枪杀死了好几个带头闹事的人。
桑凌没料到事情会这样发展,不过也好,据点老大出面平息,就不用她上赶着暴露。现在,她只是路过的一枚普通市民,算来算去,也算不到她的头上。
祁各隆凑过来小声问:“我们,要不要趁乱溜走?”
“不行。”桑凌指了指方向盘,小声回答:“车坏了,走不了。”
“那我们走路,偷偷开门,跑出去?”
“好好,我赞成。”桑凌已经拉住了门把手。
许久不出声的风渡川却在此刻回过神来,伸手阻止了她们:“没事,不会有危险了,别贸然下去。”
风渡川的声音还在抖,但是极力稳定自己的精神状态,深呼吸过后,风渡川拿出让队员安心的语气:“别怕,等下交给我来处理。”
桑凌没由来地心中一酸,抱着风渡川的胳膊没撒手。
那边玖姨问完话,突然朝运尸车走过来,敲了敲车窗。
四人齐刷刷转头望去,窗外的壮妇刚枪杀了几人,机械臂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血,几滴血珠还飞溅到额头,汇成一股,正顺着眉骨往下淌。
看上去格外吓人。
桑凌埋下脑袋,害怕地缩在风渡川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和玖姨算交过手,对方很强。虽然自己外貌伪装过,跟昨晚相差甚远,但要是起了冲突,也可能因为战斗技巧而暴露身份。
她不吱声,只盯着玖姨的血珠,那滴血绕过眉弓,顺着眼窝直接流淌进了眼球里,最后蓄在下眼睫。玖姨眼睛都没眨,抬手抹掉。
嘶,桑凌感觉到一丝幻痛。直到她反应过来,等等,面前这人的眼睛,好像不是真眼。
桑凌看惯了焦油城黑市流通的机械义眼,那些眼睛格外夸张,闪着红光,或是突出裸露的机械,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装了个义眼。
但是玖姨的不是,那双机械眼,明显科技手段更高更精细,装在人的眼眶里,几乎到了以假乱真的程度。不仔细看,桑凌根本无法察觉。
这样的技术,只有永光城才有。桑凌想起自己偷走的义眼是同型号,原来这就是卖家秀,效果这么好。
不过,这位女士,到底把身体改造到了什么程度?
话说回来,这样的人有必要喝红魔吗?
还好没喝。
桑凌头一次庆幸冰刀子抢走了红魔,不然玖姨也会是强敌。虽然对她而言,好像也没有差别。
这边桑凌思维跳跃地做出评价,那边玖姨已经开了口。
开口第一句却并非审问,她倚在车窗上,问:“曜星有没有受伤?”
等等,桑凌和祁各隆都陷入呆滞,怎么?搞了半天,玖姨和风渡川认识?
祁各隆心直口快,已经脱口而出问风渡川:“原来你俩是熟人?”
风渡川依旧紧紧护着曜星:“不算。”
好吧,看样子也没有那么熟。
反倒是玖姨笑起来:“你们风队长,好歹也是联邦的独苗,收尸队里唯一正儿八经的编制员工,在焦油城很有名气。”
玖姨看着风渡川,揶揄道:“我年轻时就认识她,她年长几岁,算起来我还得尊称一声姐。只是以前不熟。不过,她搬到九隆街的时候,我可是上门送过礼。”
玖姨的笑容衬着血,看得祁各隆瑟瑟发抖。这话听上去,怎么那么像电影里黑。道打点关系、顺便威胁官家人员的桥段?
“我们还一起喝过酒。”玖姨补充,“庆祝她选在我的地盘定居。”
风渡川憋着一口气,此时终于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我原以为九隆街会比较安全,却是我看错了。玖厉,你没有管好你的下属。”
“这话就没道理了。”玖厉爽朗一笑,“风队长在这里工作了几十年,你比我更清楚,焦油城哪里有安全的地方?”
她撑着玻璃窗:“我是看在你人还够义气的份上,答应保一保收尸队的人不找你们麻烦。但是,今天的事,确实算不到我的头上。”
玖厉抹掉头上的血渍,指向远处的尸体:“你也别冤枉我,这些闹事的人也不是我的手下,是其它据点的人。嘶——不对。”玖厉突然想起上头的指令,改口:“今天开始算我的手下,但我还没来得及管理。”
桑凌捕捉到信息,什么意思?破晓帮昨晚死了几个人之后,玖厉进行人事调动,不只是第九据点的老大了?
她在脑里刷新了情报。
风渡川却不理会玖厉的解释,不客气地说:“那你应该好好管理,别只口头上说得好听。”
面对风渡川,玖厉倒也不生气:“我听酒吧的人说,你们路过无辜被卷进纠纷,不管怎么说,没受伤就好。”她似乎真的只是来确认她们的状况,问完就准备离开,也懒得追究被桑凌创飞的死人。
走出两步之后,玖厉又想起什么倒回来:“差点忘了,你们有没有看到可疑的人?”
风渡川:“什么人?”
“爆炸。”玖厉将机械臂搭在车窗上:“一个走哪儿炸哪儿的年轻女孩。”她视线扫过桑凌和祁各隆,最后指着桑凌说:“应该跟她差不多年纪。”
桑凌瑟瑟发抖。
玖厉瞥间她眼角吓出的泪:“当然,比她瘦些,长得不一样,也没这么胆小。”
玖厉想起那家伙的笑容,分明就胆大包天。
风渡川认真地回答:“不认识。”
“小曜星呢?”玖厉没有离开,直接问怀中的孩子:“曜星最近有没有认识什么大姐姐?”
风曜星摇了摇头:“没有。”
“奇怪,是路过?”玖厉嘀咕了一句,又盯着风曜星:“那你最近,有没有喝奇怪的饮料?红色的?”
这人还真怀疑起了小孩子,桑凌压了压嘴角。
不过让桑凌意外的是,玖厉对小孩倒是很有耐心,态度也温和。
“也没有。”曜星揪着风渡川的衣服:“妈妈不让我随便喝东西。”
玖厉赞同地点头:“那确实该听你妈妈的话。”
她仍旧没打算离开,视线在两人身上停留了很久,久到风渡川都要发火了,玖厉才开口询问:“小星,告诉姨姨,酒吧的人说你自己闯进来的,你看见打架为什么不躲开?”
“对不起。”曜星紧张地看了一眼风渡川:“我没看见。”
“没看见。”得了答案的玖厉一直盯着小女孩的脸,最后,她站直身体,“风队长,要不要我出点钱给曜——”
“行了。”风渡川打断玖厉:“曜星的事我会自己处理,玖老大你日理万机,先去忙吧。”
风渡川下了逐客令,她抱着孩子打开车门,祁各隆和桑凌也跟着下了车子,两人黏在风渡川身后,加上风曜星,像三只惊吓过渡的袋鼠幼崽。
桑凌扯着风渡川后背衣服,小声问:“她说出钱,出钱干什么?”
风渡川压低声音:“给曜星看病……但是,你们要记住,尽量不要和帮会的人扯上关系,人情还不清的。”
桑凌和祁各隆小鸡啄米般点头,焦油城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破晓帮免费给的东西,才最昂贵。
“但是我们的车子……”桑凌眼睛轱辘一转,“风队长,正经的赔偿,不算在人情内吧?”
不等风渡川回应,桑凌突然拔高语调:“风队长啊……”
玖厉原本已经掉头走开,此时被这破音嗓子一惊,止住了脚步。
桑凌指着收尸车车头,带着颤音哭嚎:“队长啊,这是我们收尸队最好用的车子,发动机是不是修不好了?需要我赔偿吗?”
玖厉顺着桑凌的手指望过去,机械臂砸过的地方出现了一个惊人的凹陷。铁皮开裂,发动机显然也受到了损坏,挡风玻璃咯吱一声,落下一大块玻璃碎片。
桑凌越说越着急,不存在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我没钱修车啊,队长,我还倒欠好几个亿,也不是我纯心弄坏车子,我明明踩了刹车,但是有人冲过来我躲不开。怎么办,我是不是工作不保了?我要是被开除,收尸队就少一个人,搬不完尸体,尸体就留在这里发烂发臭——”
“我没——”风渡川刚想安慰,后半段就被桑凌的颤音盖过去,“我知道,你没钱,我也没钱,我们收尸队都没有钱。联邦也不给我们批新的车子,旧的车子还被一掌拍得稀烂。我不是说这一掌拍得不好,拍得太好了,只是我们的车子——”
“行了行了。”玖姨朗声看着满地的尸体,打断桑凌,“嘟嘟囔囔的怎么这么多话!烦死了,要多少钱我赔,你们赶紧处理尸体。”
“行。”这次桑凌言简意赅,哆哆嗦嗦给玖厉竖了个大拇指:“你是好人。”
玖厉说到做到,当场就联系了拖车队。桑凌发现这人还挺直爽,不会狗仗人势,确实是破晓帮里为数不多能和居民和平沟通的人。现在,桑凌总算知道风渡川为何选择在九隆街安家了。
被这一耽误,时间已经临近五点,风渡川最终还是没能早退。
等到玖厉离开,风渡川望着满地狼藉思忖了一会儿:“我先送曜星回去,要辛苦你们简单清点一下死者,不然玖厉会说我们不干事。记得,点完就赶紧下班,不要在这里多待。你们把数量报给晚班的同事,让她们来收。”
“好。”桑凌本想详细问问风曜星的反常,但风曜星缩在妈妈怀里,周围尸山血海,小孩紧紧闭着眼睛,整个人都在发抖。桑凌实在没忍心现在追问。
不过庆幸的是,今天这一遭,曜星人还活着。人活着,那就大于一切。
风渡川走后,桑凌和祁各隆戴上口罩手套开始清点人数。那些活下来的暴徒,被玖厉集中在酒吧前面,一个个训话追责。桑凌时不时听到几声枪响,每开一枪,她和祁各隆就缩在一块儿掐着对方的小臂,瑟瑟发抖。桑凌是假抖,祁各隆是真抖。
发抖的也不止祁各隆,有些小弟还尿了裤子。桑凌有些感慨,她费了不少力气,倒阴差阳错的帮玖姨立了威。
修车行的人很快来拉走了运尸车,费用走玖厉的账。桑凌私下交代车行,顺便把其它老化的零件全部换一换,换最新的、最贵的型号。
便宜不占白不占。
在那之后,祁各隆囫囵吞枣地点起了尸体数量,桑凌也不认真,她的智脑突然收到重要提示,弹出了莹蓝色的光幕。
“下班了吧?”金元宝头像闪动,“我又接了个新任务,你肯定有兴趣。”
“咦?”桑凌和祁各隆拉开距离,伸着食指假装点数,实际上在用一指弹回复消息:“什么任务?”
“你今早不是说要找破晓帮销货的下线吗?我还真找到了一个关键人。”花财发来一张照片和任务编号:“这是替第一据点的走货人,正好有关于他的任务,目标1301 ,有人想杀他。”
桑凌神情古怪,照片上的面孔,她很熟悉。那张瘦猴一样的脸令她印象颇深。桑凌刚刚没能杀死他,现在就有了机会。
“你昨晚不是给了我一些库房里的资料吗?我瞧见了这人。所以有匹配任务就接单了。”花财说,“怎么样,我就说你有兴趣吧?”
“雇主有说为什么要杀他吗?”桑凌随口问,“他很遭人恨啊?”
“私仇吧。”花财推断,“我查过资料,这人是第一据点老大的得力助手,头脑很好使,负责民生行业的走私供货。破晓帮垄断的救命药物、食品的走私高价,基本由他制定。想来价格太高,逼死了不少患者吧。具体的雇主不想讲,只说复仇,我也就不再追问。”
桑凌合上界面:“知道了。你接的单子,还挺正义。”
“那可不,我也不是什么任务都接。”花财得意地甩来资料:“我查了他的行程,今晚九点,他会去‘好健康’诊所供应机器,要不要跟过去?”
“去!”当然得去,桑凌扬起嘴角一笑。她原本就想杀他。
还不止。桑凌昨晚没能杀死第一据点的老大,既然这人是第一据点的助手,说不定还能顺藤摸瓜,把老大也杀咯。
只是有一点,瘦猴今天出现在九隆街,似乎目的不纯。第一据点的老大还没死,手下势力应该没有纳入玖厉囊中。所以那瘦猴,纯粹就是混进玖厉的辖区搞破坏,搅混水。想来,也是受人指使。桑凌抱着看乐子的心态,这破晓帮的内部斗争,也是风谲云诡啊。
那就今晚跟上去瞧瞧。
这样一来,她可以拿到走私货下线的资料,再加上九十万赏金,顺便替小曜星报仇,一举三得。
赏金虽然不高,但能钓第一据点的大鱼,也不亏。
在她思考之际,祁各隆突然凑过来:“小富,我点完啦,下班。”
桑凌看着祁各隆手上的工作平板,呆滞,上面没写尸体具体数量,只写“ [50-100] 。备注:按最大值准备准没错。”
桑凌:?
到底点了什么数啊?
“走,你也别当卷王,我们赶紧下班回应急中心。”祁各隆拖住桑凌的手臂,“你跟我一起走,这个世界好可怕,我不敢一个人回去。”
那行,桑凌远远地和玖厉打了声招呼,说剩下的工作会交接给晚班同事。两人双手交握在身前,微微鞠躬,脸上露出职业化的抱歉微笑。
然后转身,一溜烟跑得飞快。
祁各隆问桑凌:“回去好远,你有钱打车吗?”
桑凌认真考虑了一会儿,嘻嘻一笑,难掩穷酸气质:“要不然我们,骑小电驴?”
……
晚上八点。
江斩月站在尸横遍野的九隆街幸福路,双眼发直。她呆滞了一会儿,转过头问花隐雾:“白班同事,真的有在干活吗?”
江斩月感到头痛得更加厉害。
花隐雾眼角抽了抽,咬牙切齿地挤出一个笑容:“哎呀,白班同事真是一点班都不加呀。”
她戴好手套,片刻后又释然:“算了,今天风队长遇上私事,忙不过来,也能理解。”
江斩月蹲下身子,腿上瘀伤的皮肤跟工作服摩擦,传来一阵刺痛。她忍着不适,翻看了一下尸体的完整度。
这一看,她感觉浑身上下更加疼痛——面前这具尸体身上,死于爆炸。
江斩月轻轻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定是巧合,她只是刚好碰到被炸伤的人,而不是那个炸药包阴魂不散。
她撑着腰起身,然后又翻动另一具尸体,好,炸伤。
炸伤,炸伤,还是炸伤,江斩月接连翻动十具尸体,炸得各不相同,五花八门,千奇百怪。
但,就是炸伤!
江斩月良好的修养荡然无存,单手一掷,手中拎着的死尸脸朝下,啪叽一下砸向地面。
花隐雾在远处笑眯眯地叮嘱她:“琼诡,不可以虐待尸体哦。”
“噢,抱歉。”江斩月又把尸体拎起来,拖进裹尸袋:“花姐,风队有没有说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帮会械斗啦。”花隐雾回答,“其它的倒是没提,不过我们损失了一辆车子,已经送去车行检修,过两日再送回来。”
帮会械斗,关炸药包一个杀手什么事?江斩月踢了踢脚边的尸体,看到熟悉面孔时,她才发现,死的又是破晓帮的人。
炸药包是不是和破晓帮有仇?怎么哪里都有她在杀人?
江斩月站起身环视四周。这条街的监控早就被破坏得七七八八,酒吧门口倒是有一个监控,只不过,只对着门口的户外桌台,范围有限。
有总比没有好,江斩月一边慢悠悠清理着死尸,一边通知蔡圆查查监控。
没多久,蔡圆便返回资料,监控倒是保留得完整,没有删除的痕迹。但是,整个下午,只拍到闹事的人疯狂打砸,并没有炸药包的身影入镜。
她不死心,往早上翻了翻。镜头里,拍到了两个戴着工帽的收尸队同事,在遮阳伞下摸鱼。
江斩月盯着两个圆溜溜的帽顶,一股无名火往心口直蹿,她恨不得把监控拿给花隐雾——瞧,白班同事就是在摸鱼,人证物证俱在。
但是不能,她无法解释怎么拿到了监控。
这一查,江斩月额外发现,另一个熟悉的人在酒吧门口停留了很久,还时常进出——是第九据点的老大,那个拥有机械臂的壮妇。
江斩月先前让蔡圆查过此人身份,这人在联邦也榜上有名,叫玖厉,犯罪记录也能拉出两三页纸,诸如:暴力驱逐部分民众、非法持有并改装军械、多次组织非法集会、涉嫌暴力拘禁、枪杀、屡次妨碍联邦执法……这些罪名单拎出来,严重程度,每一条都足够抓去坐十年牢。
她刚认出目标,一抬眼,玖厉就出现在酒吧内,正和一名侍员往外走。
江斩月眼角一跳,拉下帽子迅速低头。
她上班做了伪装,长相身形全不相似,换了假发,团在工装帽后方的发髻是粉色而非昨晚的黑色,但那妇人也不是善茬,还是少接触为妙。
她刚要自然地走开,玖厉已经看到了她的背影:“诶,你们来了。”
江斩月分析对方的态度,在确定对方很随意、而非找茬之后,江斩月转过身,快速双手交握垂首,弯了弯腰:“嗯,竭诚为您服务。”
“别客套,赶紧清理干净吧,放久了都臭了。”
“好。”帽檐遮住半张脸,江斩月便一直低着头,拖着地上的死尸。
玖厉在和酒吧侍员讲话,那位年轻侍员似乎和玖厉很熟,此时一脸担忧地问:“玖姨,我还是不放心,白天那个小孩真的不是中邪?我们这儿不会死太多人,要闹鬼了吧!”
“中什么邪?小姑娘一天到晚净瞎想。”
江斩月被勾起了好奇心,她放慢了速度,一边拉裹尸袋的拉链,一边偷听两人谈话。
“不是啊玖姨。”侍员双手夸张比划:“我今天亲眼看见她走过来,还笑得很开心,正常人见到打架都会绕道走,谁会冲过来?”
“她说她没看到,别瞎操心,不是中邪。”玖厉说:“我一看就知道,那孩子不是脑子的问题,是眼睛的问题。”
“啊?什么眼睛?”
“眼睛啊。”玖厉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机械义眼,你看不出来?”
“哈?那个小女孩?机械义眼?那不是人眼吗?没有改造痕迹啊。”
侍员想了想,伸长了脖子:“……不是只有永光城的机械义眼才以假乱真?”
“她的义眼就是永光城的型号。”玖厉抱着双臂啧了一声,“但是出了点故障。风渡川不信任我,不告诉我孩子的病症。她不领情,我懒得管,不过想想,估计被黑心商家做局了吧。”
玖厉思忖着,拍拍侍员的肩膀:“我先走了,收尸队的工作你看着点。”
“噢,好。”
江斩月听到了风渡川的名字,绷紧了背。
小孩?
她脑海里最先闪过的,是十五年前的旧事。但是不对,这个小孩应该和“桑凌”无关,桑凌活到现在,应该不能称之为小孩了。
那就是,风队长有孩子?
江斩月有些惊疑,她加入收尸队前,已经查过风渡川的资料。
联邦档案里,风渡川是单身未育,也没有正规渠道的领养记录,怎么会有个孩子?
焦油城的人怎么谁都有点秘密?这件事蔡圆查不出来,江斩月打算,改天碰上风渡川再旁敲侧击问问。
她把尸体甩进车厢,坐在边沿上休息了一会儿。
身体的不适竟然还没消除,睡一觉后头痛倒是有所缓解,但是精神上的疲惫好似怎么都散不开。喝下红魔后,她的身体好像出现了不小的应激反应,还有点低血糖症状。
因此,她今天出门时刻意带上了花隐雾给她的棒棒糖,但是江斩月实在不想让嗓子变得齁甜,所以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下,还是没吃。
说到糖,江斩月低头看着掌心的糖果默不作声。蔡圆后来告诉她,十五年前那个被械斗波及的流浪儿,在便利店偷的就是一袋再普通不过的糖,没想到会因此送命。
江斩月又调出那张收尸队的认领照。照片里,桑凌的尸体底下,露出了五彩斑斓的一角糖纸。
好在,今日这场械斗,没有无辜孩童被卷入。江斩月特意确认过了现场的尸体。
糖纸包装带着江斩月掌心的余温,她看了一会儿,又将棒棒糖收回口袋,起身走向远处。
焦油城的夜晚仍旧霓虹璀璨,视线尽头,大厦外墙上悬挂着虚拟的复古时钟,指针走向八点五十五分。
……
“八点五十五了。”桑凌在观测点屈膝坐下。
在她头顶斜上方,巨大的屏幕上悬挂着一个电子时钟。远观看不出来,但站在她的位置,就能看到好几十个显管都已损坏,裸露的晶体管吱吱闪着火花。因为故障,有时候还会出现其它图形。
斜下方,‘好健康’诊所的电子招牌在夜空中很显眼。这个诊所地处八方街,规模很大,占据了东西大厦的一至五层楼。这是家私人企业,涵盖儿科、牙科、眼科和普通门诊,营业时间,一直开到晚上九点。
桑凌收回视线,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糖,其中一颗是蓝莓味的棒棒糖,另一个是花隐雾给她的泡泡糖,她还没吃。
桑凌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撕开熟悉的包装,将棒棒糖丢进嘴里。她一边晃着双腿,一边用装枪管、上弹、调整瞄准镜和消音器,细微的咔咔声隐藏在暗处。
行动开始前五分钟,花财接入通讯:“你杀人前怎么老吃糖?小心蛀牙。”
“因为糖能快速补充能量啊。”桑凌脸颊鼓鼓,她快速拨动校正的棘轮,笑起来,“而且,糖分会让人开心,度过漫长夜晚最顶用了,吃糖让我心情很好。”
“行吧。”花财想起来,“我昨天说给你寄糖,已经发货到你公司。但是,你最好少吃点。”
“放心,我有好好做口腔护理。”桑凌装模作样,伸出双指在额头比了个收到的手势,“吃不完的我会分给收尸队,我是懂分享的好同事。”
“可拉倒吧你,收好你的炸药,别给岔了。”
“放心啦,糖我很熟悉。”桑凌朗声保证,“不会错。”
她拿起狙击镜的配件往下看,将街道一切尽收眼底。此时的她占据了最好的位置,站在八方街废弃信号塔的顶端——屁股下坐着的,是一条只有手掌宽的钢筋,再往下,是几十米高的镂空架。桑凌嘴里含着棒棒糖,俯瞰整条街道。
风四处刮着,她毫不在意地起身,单脚绕过钢架,卡稳身形,腾出位置组装枪架。
手里这把M2M长狙,虽然是已经淘汰的老型号,没有智脑辅助,但装上加长弹道,射程在两千米左右。
够用了。
晚上九点。
“准备,目标出现。”花财一瞬间进入状态,一辆大货车驶入诊所外围的停车场。花财立刻通体扫描车厢,信息录入桑凌的太阳镜。
“瘦猴下车了。”桑凌的手指在扳扣旁边悬空,她细微地移动枪身,十字准星中间,瘦猴打开了货车车厢,紧接着,好几个男搬运工从车上抬下大量的纸箱子。
“里面装了什么东西?”桑凌问花财。
“医疗用品。第五据点的生意以武器为主,第一据点是医疗用品。”花财说,“我匹配过了,车厢里装载着三台贝塔型生物冷凝舱,五台义眼离子修复机。价格我也查了一下,嚯,三个疗程四千万,可真贵。”
“暴利啊。”桑凌定位到了货车的位置,跃跃欲试:“那得杀。”
花财很快又被停车场的动静转移了注意力:“盯紧点,我们今晚可算得上替天行道。”
“不对不对,什么替天行道,老天可没给我们付钱。”桑凌笑着纠正,“是雇主付的钱。所以我们这是,精准的商业服务!”
她收起笑容,偏过头,话音落下时,人已经抵着枪柄,单眼瞄准,瞬间进入了杀手状态。
她们才没有在为民除害。
老师说这个世道,干她们这行,不要想着当什么正义使者。正义者太良善太守规矩,活不长久。
要当,就要当个讨债鬼。手上常常见血,眼里只认实在的账。下手还要够狠、够毒、够没章法。这样别人看到的才会是你的攻击性,而不是榨取价值。
她搭在扳机护圈上的食指,微微弯曲,视线穿过瞄准镜,镜中的世界只剩下目标的后颈。
高处的风有些凛冽,一下子灌满了卫衣兜帽,吹得桑凌额发乱飞。
她在等。
等瘦猴和接头人汇合,引出下线。
但是。
“奇怪。”花财突然警觉:“已经到了九点,瘦猴怎么还没行动?我瞧瞧……不对,接头人还在诊所里。”
“怎么回事?”桑凌从瞄准镜上挪开。
“诊所大厅,还有患者没走。”
桑凌重新靠近瞄准镜,细微调整狙击枪的位置。透过诊所一楼透明的玻璃幕墙,她看清了诊所内的局势。
有几个人在大厅里站着不动,桑凌将高精度倍镜不断放大,内嵌智脑调到最高精度。在看清患者面孔时,桑凌悬在扳机旁的食指颤了颤:“风队长?”
确实是风渡川,还带着小曜星,在和一个戴着咨询师工牌的员工吵架。
那可不是普通的吵架,桑凌没见过风渡川这种走投无路到愤怒的神态。
风停了一息,桑凌目光顿时冷却。荧光照出的灰尘悬在塔尖。整个街区,在这一刻变成了一张拉满的弓。
“花财。”她低声,杀气四溢:“想办法,让我听到她们的谈话。”
第23章
风渡川站在诊所大厅, 已经整整和对方理论了三个小时。
她自认是个讲道理的人。
可是无论对面是接诊人、操作员,还是最后被派来解决问题的销售代表,都像听不懂人话一样,争论成了鬼打墙,绕来绕去又绕回到最初。
“您孩子的义眼,不是我们公司的产品。”医疗销售代表拉着领带,再次说出了刚来接手时,说出的第一句话。
他翻阅着手中的工作平板,没有留意到,平板摄像头被侵入,有一秒红光闪动。
“是,这是永光城的义眼。”风渡川耐着性子,“我说过了,她的义眼之前出现故障,显管黑了一块,我才带她来你们诊所修复。是你们给她装了电子杀毒软件,出了问题就该你们负责任。”
销售代表看了看风渡川的体型,决定温和处理。所以,与风渡川的愤怒情绪相反,他此时平静得像台人机,脸上仍旧带着微笑。 “是的女士,我们有记录,您的孩子确实在我们医院就诊。”
销售代表说:“顺带纠正一下, 不是杀毒软件。是‘包您健康’公司推出的修复程序, 可以清除大部分机械义眼电子故障,质量保证是没问题的呢。”
“怎么叫没问题?”风渡川拉着孩子的手:“她的机械义眼之前都没事,自从一年前就诊,在这里用了你们什么机器,就三天两头弹出广告。”
风渡川朝门口立着的宣传牌一指,上面印着一台义眼离子修复机。
“正常的。”销售代表将平板权限设置为公开,调给风渡川查阅:“合同里面写明,这是个公益软件,是给买不起新义眼的居民低价提供的修复套餐。价格低,广告作为微不足道的补偿,只占一小部分,不影响日常生活。”
他同样指了一下广告牌,上面在播着动效,一个AI在高声宣扬:五星推荐!还在换义眼发愁吗?换义眼要千万甚至一亿以上,而修复只需要三千基础金!
“不影响生活?”
风渡川有些想笑:“是指每使用义眼三十个小时,就要被迫看三分钟广告吗?”
她提高声音:“半年前还是三十个小时,后来变成十个小时就要看一次。这两天孩子告诉我,三个小时,就会强制弹广告。这叫不影响生活吗?”
“噢,是这样。刚刚没和你说清楚,您使用的这款永光城义眼已经升级,今年已经出到了第17代。为了匹配义眼升级,我们的修复软件也升级到了17代,旧型号维护不方便,所以广告会多一些。”
风渡川气笑:“一年,升级到了17代?她眼里装着的还是1代程序!”
“您也知道,病毒也在每时每刻升级嘛。”销售说,“这是为了更好地查杀旧型号义眼的病毒,是正常更新。”
“你们的正常更新,就是让人看更多广告?”
“确切地说广告不准确,您家孩子看的是动画片。”
风渡川沉默了一瞬,她有理有据地调出证据,投射在面前的光幕上:“你读取小孩内嵌智脑的浏览记录,推其它公司的商品,这就是广告!”
“不是哦,这是我们的优势功能,个性化推荐。”
销售代表微笑:“我们会根据大数据模型,筛选您孩子的兴趣爱好自动生成动画短片,可以帮助您的小孩发掘兴趣,更好地成长。不信您问一下小朋友,看动画短视频时她们都很开心,还有科普环节,也没有不良引导,孩子很爱看哦。”
风渡川当然知道孩子爱看。
曜星简直对动画片着迷,因为动画片里有她最爱的宇宙星空。
风渡川收养曜星的时候,这孩子的眼睛因为生活环境太差导致病变,风渡川给她换了双机械眼睛。
只不过,前些年在焦油城购买的眼睛机械感太强,装在一个孩子脸上太可怖,导致孩子一度不爱出门。直到两年前,风渡川为曜星换了永光城的产品,邻居小朋友这才和小曜星成了好姐妹。
敏感的小孩很在意这件事,所以风渡川从不对外说曜星眼睛有问题。
大概是缺了什么,生命中一定要为之补偿,偏偏曜星最喜欢做的事,就是爱看星星。
风渡川支持小朋友的爱好,会为曜星买很多儿童望远设备,可是前两天,她突然发现,小曜星开始把中午的餐费存下来,饿着肚子。
风渡川好问歹问,才知晓小曜星存钱是为了买一款天文望远镜。
那台天文望远镜标价,整整九百万。
风渡川买不起。
这不是必需品,她可以培养孩子的兴趣,但是超出能力范围的,她没法提供。为此她还自我怀疑能力不够,给不了小孩想要的东西。
偏偏小孩子金钱观没有成型,还觉得只要不吃饭就能买上。
又不知道中了什么邪,一定要这款,别的都不要,因为动画片里拯救世界的小孩就有这个望远镜。
曜星不懂,风渡川却反应过来,这样专业天文爱好者才会用的望远镜,一个小孩怎么会有了解?问来问去,最后才知道是义眼广告的问题。
风渡川死死盯着销售代表。
曜星抓住风渡川的衣角,躲在妈妈身后,整个人紧绷着,除了对不起,不敢多说一句话。
动画片确实没有“不良”引导,还夹杂着科普,所以让人无法追究,但那是一种更隐性更深度的伤害。这个社会,小到女性消费陷阱,大到民生医疗问题,处处都是隐形洗脑。
可是,这是被允许的,从21世纪开始,大家都习惯了不是吗,甚至让风渡川没有检举的立场。
“您难道要扼杀孩子的兴趣萌芽吗?您应该会支持孩子吧?”代表仍旧在微笑。
“女士,动画片是无害的。”
“无害?”风渡川想揍人,“你们植入的程序会强行接入智脑。我要是不调取孩子的智脑后台,都不知道它每分钟访问十次权限。麦克风、通讯耳机、相册、位置,一个杀毒软件,需要这么频繁吗?”
“这都是必须的哦。我们程序使用前有《用户许可和授权范围》,您点了同意,还记得吗?”
风渡川太阳xue狂跳:“你是指九十七页的协议说明吗?我就问你,你会看吗?”
“不会。”销售代表说,“但是您点了,就代表您同意。”
“那是因为我不同意就无法使用!”
“是这样的。”销售代表重复:“不同意就使用不了,焦油城所有义眼修复程序都是这样。”
“你知道这样有安全隐患吗?”风渡川发了怒,“你们的程序播放广告的时候,小孩走在街上根本注意不了周围环境。”
她没有亲自体验,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样的感觉,所以之前,风渡川并没有意识到问题有多严重。
直到今天出了事,她在网上翻找各种资料,可是各类差评帖都被商家删得干干净净,她疯狂搜索,这才发现一些留存的吐槽。
受害者远远不止风曜星一个人。
有语言组织能力的成年人在网上发了自己的感受,称,最开始广告还没有什么问题,但是最近,义眼的视觉信号被覆盖得越来越严重,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全屏、高亮度、无法跳过的动画广告。
又因为修复程序总是接入智脑权限,使用者对周围世界的感官会被削弱。不仅视觉屏蔽,耳机也完全接入动画声音,用来强行造成视觉集中。
这三分钟里,视野边缘变暗、模糊、看到的街景仅剩轮廓,整个视觉中心,清晰的只有广告。
这就是风曜星今天的状态。偏偏看的又是最容易吸引孩子注意力的动画,要知道,一个成年人走在熟悉的街道上,刷短视频都不看路,更别说孩子。
面对风渡川证据确凿的指控,销售代表依旧微笑:“其实条款里写明,播放广告时,请您尽量让孩子待在安全的地方。”
“那我要时时刻刻看着她?我不用上班?”
“您不是家长吗?时刻看着孩子是家长应尽的责任。”代表始终微笑,又是一套自圆其说的诡辩,天衣无缝,很好地把错误归结给消费者。
风渡川有些愤怒,要不是曜星在场,她又有编制在身不能犯罪,不然,现在拳头就该跟对方的门牙说哈漏。
“给我取消广告。”风渡川沉声要求,“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我要完全清除广告。”
“可以哦。”销售代表欣然答应,他点亮电子屏幕,拿给风渡川看:“我们已经有这项服务,顺带一提,这是我写的策划案,只要您开通VIP,就可以跳过广告。”
“我已经开过了!”风渡川勃然大怒:“上次缩短时限我就来找过你,VIP没有任何用处,那只能降低频次,而且,跳过按钮和米粒一样大,根本按不下去!”
销售代表换了一页:“那建议您购买SVIP,可以提前移除广告。不过针对您的谨慎,我会提前告知您,移除广告时尽量保持站立不动,不然摇一摇的话,会直接跳转到商品页面。”
风渡川双手都握紧了拳头。
销售代表继续说:“不满意的话,我们还有SSSSVIP服务,具备移除广告、高级弹幕、全息功能。另外,您还可以自定义虹膜的颜色,移除广告时会有炫酷的彩灯。”
彩灯要来有什么用?风渡川就想问问,她要这个功能有什么用!用眼睛发射激光吗?
“我不管了。”风渡川提出诉求,她不再聚焦在广告上,直接要求:“给我彻底删掉你们的修复软件,我不用了。”
“抱歉哦。它会保护您孩子的义眼健康,有杀毒功能,如果强行删除的话会防不住义眼漏洞。”
“你不就是最大的漏洞吗?”风渡川反问,“现在就删除,义眼故障就故障,我不需要你家的产品。”
“好吧。如果您执意想要卸载这个软件,也不是不行。”销售代表讲解:“您可以用该软件里的强制卸载功能。当然,要使用这个卸载功能你需要先安装这个软件,并且保留——”
这个世界疯了!这软件才是最强的病毒吧!
“这是你们的责任!”风渡川强调。
她据理力争,只是她的理智却助长了对方的无赖,话题好像无端地又绕回到了最初,没有人愿意解决问题。这种打在棉花上的感觉,险些把风渡川逼疯,而对面沉默地微笑着,仿佛他才是理智的那一方。
风渡川的耐心到了临界值,她咬牙警告:“你们诊所,等着收传唤信吧。”
“女士,我们的程序都合法合规,检举不会成立。”
他毫不惊慌。更何况,焦油城形同虚设的司法机构,到底有什么用?
“那我女儿的眼睛怎么办?!”风渡川终于大爆发,愤怒地揪住了代表的领子,怒目圆睁,“我问你!我女儿怎么办?!”
销售代表这次没有回答,那系着领带的脖子下,藏着的也不知道是活人,还是烂肉。无论风渡川说什么,他都只保持着微笑。
……
一公里外,狙击枪的十字准星对准了这个笑容。
“笑笑笑,我等下就让你笑不出来。”通过销售平板窃听到谈话的桑凌,愤怒而冷静。
斜上方电子时钟,走向九点三十一分。电子发光管坏掉的地方滋滋作响,出现了别的图案。
没有分心,没有偏移,甚至没有多换一口气,她目睹整个过程,始终保持着可随时射击的姿势。
风渡川脾气真好。桑凌想。
事到如今,风渡川仍旧在坚持她自己的正义,还和对方理论,显得有些傻。
要知道今天如果不是桑凌在场,小曜星就死了,这全是修复软件造成的问题,风渡川面对的是伤害她女儿的败类。
风队长也很想揍人吧,可惜,队长不能当着孩子的面杀人,她行事太正义,又过分良善,杀人都不知道该怎么杀,肯定藏不住,暴露了就会被革职,她有太多顾虑。
不过,没关系。桑凌想,焦油城缺的是讲道理的风渡川,多的是她桑凌这样不讲理的杀手。
桑凌摆弄了一下枪身,枪口一直对准该名销售代表的眉心,无论目标往哪里走动,准星都始终在头上。
子弹就位。
现在,就等风渡川带着小曜星离开。她不想把两人牵扯进杀人现场,更不想让小曜星沾到脑浆。
在开枪之前,桑凌咬着棒棒糖含糊地问花财:“这个销售代表,有什么背景吗?”
听他刚刚说有参与销售策划,又被派出来专门解决争端,对好健康诊所而言应该是个重要人物。
“官网上挂着销冠,应该卖了不少产品。我再查查。”花财消失了一会儿,很快回来,“噢,诊所还有他出资,难怪销售产品这么卖力。”
花财好奇地问:“怎么?你又在动什么歪脑筋?”
“这样的人,应该很遭人恨吧。”桑凌瞳孔倒映着霓虹,“你看看遵纪守法论坛,有没有符合目标特征的任务,先接。”
花财过了一会儿回来:“天才,还真给我搜索到了。单价不高,但是想杀这人的数量不少。”
她筛选一遍:“有三条雇佣任务,其中一位雇主明确写明这是黑心诊所,用了这人推销的产品,辅助义肢突然故障,害她差点从楼梯上掉下去。我们接哪条?”
“三条都接。”桑凌热血翻涌,心情高昂:“这样杀一个人,我们可以赚三份钱!”
“诶?你刚刚那为民除害的正义呢?道德呢?”花财问:“怎么若隐若现?”
“你别管。”桑凌咬着棒棒糖的棍子,放缓呼吸,还不忘叮嘱:“花财,雇主你分开联系啊,别拉群。”
……
九点三十九分。
风渡川抱起小曜星离开诊所。
回头看向好健康诊所的电子灯的时候,风渡川想,要不抢辆车冲进诊所把人撞死算了。
但她压住了这个念头,她还要养曜星,还有收尸队一大帮员工要管理……眼睛的事,她会再想办法。
风渡川离开,经过诊所前方的广场时,一辆无人驾驶的扫地车正在广场上作业。它行动比平时迟缓,挡在风渡川身侧,慢悠悠地往前开,恰好,挡住了另一端的停车场。
……
停车场。
瘦猴紧盯着从诊所出来的两个人。
他倒要看看,到底哪个不长眼的患者耽误他跟接货人碰头,耽误他四十分钟。
但不巧,一辆垃圾车正好挡着他的视线,诊所电子招牌晃了他的眼睛,还没来得及打量清楚,那两人就消失在街角。
瘦猴权衡之下放弃追踪。他接到老大消息,让销完货赶紧回去,有事。
收到指示后,瘦猴开始搬运货车上的物品。
手中拿着的清单上,其中一行写着“义眼离子修复机”,除此之外,还有多项重新贴标的三无产品,所以最好避开人交接。
九点四十二分。
瘦猴推着第一批货物来到诊所门口,一眼看见了大堂里接头的销售代表。代表正在通话,扬扬得意和上级邀功:“不要紧,今晚的麻烦轻松解决……对,是应急中心的队长,没事,她又没联邦支援,再说我们的流程无可挑剔……嗯,再来找麻烦还是我来处理……”
代表看起来心情很好,洋洋得意。瘦猴伸出手,想打个招呼,高声喊:“哥们……”可比他声音更快,突然刮起一阵风,风声掠过耳畔带来一阵微麻的刺痛,瘦猴以为是蚊子叮咬,抬手拍向侧脸。
啪——
声音极其细微,但,诊所的钢玻璃墙却跟随这声轻响重重一震,随后,裂痕如蛛网往四处扩散,玻璃猛地炸开!
“啊!”瘦猴发出惊叫,他的手心有血,脸颊被飞过的金属刮掉了一层肉,他才知道那不是蚊子而是颗子弹。子弹重重击中销售代表的眉心,在他面前血花突兀炸开!红白液体沿着黑黢黢的弹洞一股一股地往外涌,销售代表身体一抽,咚一声倒地,当场毙命。
死了。不能笑了。
突如其来的寂静中,只有广告牌雷打不动的声音:“五星推荐,还在为换脑壳发愁吗?头骨受伤不要紧,修复只需要三千基础金!”
最下方,还写着一行蚂蚁一样的小字——“如果无效,商家免责哦。”
……
桑凌稍稍移动枪身。
枪口还冒着白气,被高处的风一吹就散了。她挪了挪食指,一枪过后,又迅速屏息沉下眼眸,毫不费力地瞄准了另一个目标。
视觉中心,瘦猴还捂着自己的脸,在看到诊所内的尸体后,吓得双腿发麻惊恐万分。他很快意识到周围有杀手,但不知道杀手在哪里,是冲着谁而来的。
瘦猴再也顾不上交接,四处张望,最后丢下货物独自逃窜。
“人跑了。”花财提醒。
“不急。”桑凌心情大好,在寒风中露出张狂的笑容,“开始耍猴了!”
她快速换了个全景倍镜,重新瞄准驶入街流的货车,“跟着他,找出第一据点在哪里。”
今晚的任务,还没结束。
第24章
令桑凌意外的是,目标货车没有直接驶向第一据点。
瘦猴开着车在八方街平安路行驶,七拐八拐,五分钟后,进入了第八人民医院的地下停车场。
“花财,停车场有没有监控?”桑凌迅速收拾装备匣。
“没有, 不过进出闸口的机器, 会登记车牌。我调取记录发现一件奇怪的事, 最近半小时内,有十几辆古怪的车,前后进入停车场,之后就再没离开。”
“怎么古怪?”桑凌问。
“不像是焦油城的车队。”
桑凌心中一顿,她迅速拆掉狙击。枪放进旁边的长黑匣,所有零件一一归位,最后将匣子背在背上,“留意那些车,我现在赶过去。”
她站起身,一脚踩上狭窄钢筋,随后按下腰带的开关。腰上的备用伸缩钢绳,咻一声弹出,牢牢挂扣住信号塔的架子。
随后,桑凌背朝地面,双脚猛地一蹬,整个人以自由落体的速度飞快下坠。
在接近地面一米之时, 钢绳卡死, 巨大拉力导致绳子快速绷紧,金属在空气中弹动,甚至发出细微嗡鸣。
桑凌绷紧核心应对冲击, 她熟练地调整姿势,落地后,再一按,一收,伸缩钢丝又牢牢地嵌合进腰带中。
这伸缩绳很好用,但是不便宜,她买的那一条,之前被冰刀子斩断了。身上这个还是老师淘汰的旧物。
想起这件事就来气。
桑凌没立刻前往停车场,落地之后,又翻身折身,迅速前往好健康诊所。
“你在干嘛?”花财问她。
桑凌戴上兜帽,拨下太阳镜,一气呵成的动作过后,她咧嘴一笑:“花财,你还没看过我用异能吧。”
她已经用了好多次异能,但今晚是花财第一次在场。
“现在给你开开眼。”
“补对……我怎么觉得你很嘚瑟呢。”
桑凌张扬一笑,开始在黑暗里拔足狂奔。
她在信号塔上就已经转动魔方,发动了[爆裂]和[定位]两个异能。
但是,被瞄准的好健康诊所并没有动静——因为距离太远。
所以,她并非一时兴非要给花财表演,只是借此机会测量距离。
经过昨晚一战,桑凌发现异能的使用很依赖熟练度。从理论上说, [爆裂]更偏向远攻,但先前几次战斗,她都离目标点极近,没机会测异能的极限。
杀手本就擅长远攻,如果不能准确测量,发挥优势,那就太可惜了。
今晚机会正好。
一公里已经测试过无法引爆,现在再靠近些试试。
她迅速拉近与诊所的距离,同时太阳镜中的测距数字不断缩小。
终于,在直线距离六百米时,好健康诊所前方,被留下来的货物猛地弹起巨大的火光。
诊所大厅早就跑得一人不剩,原先被子弹击中的玻璃,再次如弹珠般坠落,坠下的玻璃碎片又在半空中解体、引起了二次爆炸!
轰——
货物悉数炸毁,诊所大门扭曲焦黑。
而留在大厅里的销售代表的尸体,此时被爆炸波及烤成了乳猪,好似怪物现了形。
腾起的火光掠过好健康诊所的招牌,化合物一融化,燃烧出滚滚浓烟,熏黑了招牌中间的“康”字。
桑凌远远停下脚步,觉得非常顺眼,“好健康诊所”成了“好健诊所”。
诊所每日接诊几十人,杀一个销售代表不顶用,桑凌没精力一一处理,那就让诊所主动“歇业”几日。
等她找到这批货物的源头,再把做决定的上层崩了,就解决了源头——而且,杀那样的人,应该也能完成不少的单子吧。
她有些不讲武德,开发了新的生意模式。先画靶子,再接单子,怎么不算一种赚钱手段呢?
桑凌毫不在意地转身赶往停车场。
花财一直接通着桑凌的视野,在共享目睹全程,她大声惊叫:“这就是你的异能吗?”
回想起刚刚的画面,花财:“你……这作案手法……实在、呃、不隐蔽。”
“我倒是想隐蔽,可惜做不到。”
“不过仔细想想,确实适合你。”花财调侃:“和太阳一样,时不时就爆发耀斑,能毁天灭地嘞。”
桑凌抄着近道,在楼宇中的小巷快速穿行。闻言,她嘚瑟地推了下眼镜:“你说得有道理,唉,太耀眼了,真是没办法呢。”
花财又提醒:“不过,你这种作案手法实在是引人注目。多爆几次,大家就都知道出自同一人之手。”
桑凌没有否认,她的[爆裂]作用在物品上,虽说每次引爆的东西不一样,但是炸得多了,一看现场残骸就会知道,都是出自她手。
不过她不介意。本身也不是低调的人。
桑凌都不介意,藏身后方的花财就更不介意,花财想到一件事,语气突然兴奋:“这样挺好!太阳,我有个想法,你可以趁机把名号打出去。你知道当年冥王星怎么出名的吗?”
“不知道。”桑凌说着又钻进了一条小巷。
才怪,她当然知道。
“这你都不知道,亏你还是她粉丝,我不承认你这样的同担。”花财鄙夷:“真是一点功课都不做!难怪粉丝群的进群问题你答不出来。”
桑凌翻了个白眼。
冥王星的粉丝群进群问题是:“如果用灯牌给姐姐一片星空,我们要选什么颜色?”
她怎么知道!冥王星根本就没有偏好的颜色,老师自己都答不出来!
谈起冥王星,花财顷刻间兴致高昂,她耐心给桑凌科普——
“我们冥姐杀人只用特定的方式,无论角度多么刁钻,子弹都能贯穿太阳xue 。”
“而且,她杀了人还会放一张名片在死者身上,直接暴露身份,这是什么样的胆识啊!想给死者报仇的人都知道仇家是谁,但是知道又怎么样呢,没有人能够杀死她!”
“反而让她声名大噪,在业界出名,生意直接做大做强!”
桑凌终于赶到第八医院,她“噢”了一声,“原来如此!”
她当然知道老师的杀人手法,曾经还想过要模仿。
但她开始独自当杀手,原以为会从从容容,没想到初出茅庐连滚带爬。桑凌这才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冥王星那样的实力。那不仅需要胆识,更重要的是与之匹敌的手段。
桑凌已经放弃模仿,但花财今日这么一提,她又燃起这个念头——她已独自磨练两年,飞快成长,再不是经验不足的新手,再加上觉醒异能,已经足够有能力自保了。
那不如一试?反正特定的杀人方式难以掩盖,不如以此为契机,从此做大做强!
桑凌考虑了一会儿,兴致高昂:“花财!那你可要做好准备。”
花财不愧能和桑凌玩到一块去,马上复议:“好好好,我准备好迎接我们的时代了!”
她们因追星而结识,追的便是冥王星。此时的花财已经在畅想:“我一直都想和冥王星搭档,可惜已经没有这个机会。太阳,你要成为下一个顶级杀手,帮我圆梦。”
“等着吧。”
桑凌心升一计:“既然要打出名号,那你帮我个忙。”
一分钟后,好健诊所大厅没被炸毁的广告牌,滋滋了两声,陷入黑屏,很快又再度亮起。只不过原本播放的广告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简笔画的太阳。
太阳中间,画着可爱的微笑,旁边是爆炸的标识。
广告牌上原有的宣传语已被抹去,最后就只保留了四个文字——“五星推荐!”
……
夜晚十点十五分。
江斩月在九隆街路口休息,尸体已经搬了五分之一,让她累得慌。
昨晚第一天上班她只搬了三人——原本有四人,只是之前她留在废弃学校里的尸体被别人先一步收走。
这件事让她留了个心眼,只希望收尸的人不要太过留意她割出的伤口。
至于尸体数量,江斩月原本以为,风渡川说的每日三到五人是常态。但这才第二天上班,碰到的尸体数量居然超级加倍!
江斩月双眼放空,她是不是入职得不是时候?碰上了死人旺季?
在江斩月干活的时候,花隐雾一直在暗中打量新同事。她一早就发现了江斩月身体不舒服,搬一会儿就腰腿酸痛。可是,风队长可不是这样和她说的,风渡川说新同事的力气很大,拎一个人上五楼都不费劲。
现在看上去,怎么和面试时变了一个人?
涉嫌面试造假了有些。
直到花隐雾看见江斩月按着后腰,她才恍然大悟:“是不是痛经?要不要吃药,我随身有带。”
江斩月一愣:“不用了,我缓一缓就行。”
“不行,痛就吃药,不要想着忍一忍就过去。”花隐雾递过来一粒止痛药,温柔地劝她:“这个给你,是副作用最小的药。”
江斩月不好再推辞,只能接过来。那不是专治痛经的药,如今市面上还是没有针对痛经不同症状不同病因的特效药,花隐雾给她的仍旧是止痛的药物。
她拿在手里捏了捏,问:“你随身带着,是经常不舒服吗?”
“不啊,不是我。”花隐雾笑起来,“只是习惯带在身上,有时候能帮得上忙。”
江斩月嗯了一声,假意去找水,实际上把药放进口袋并没有吞服。她身体强壮,没有痛经,当纠察员,身体素质需要超出常人。
不过被这个小插曲一打断,江斩月的恼怒消散了些。再瞧见尸体上的伤口时,她突然改变了思路——既然人是炸药包杀的,何不借此机会,查一查那人的作案习惯?
这人在焦油城极其活跃,又和她目标一致都在找破晓帮的茬,指不定以后还会碰上。江斩月需要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这么一想,她低头再看地上的尸体,倒没那么烦扰了,这些尸体是绝佳的研究对象。
江斩月翻过一具具尸体,仔细检查。她发现看似胡乱的爆炸,实际每次炸裂的伤口都是要害。炸药包很清楚什么地方会一击致命,这人绝对杀过很多人。
但除此之外,却无法总结出对方的喜好,炸药包并不像其她杀手那样,偏好某个狙击点,有时是太阳xue ,有时是眉心,有时又是心脏,致命伤还千奇百怪,大小不一,完全随心情,有一种混乱的疯感。
这人的作案手法,极其跳脱,和她完全不一致。
她在军校学的是统一技能,下手必须理性、严谨、直接,江斩月一直认为这是最高效的击杀路数。但炸药包挑战了她的秩序,还很有成效——原来胡乱杀人,也很有效果。
在翻了数十具尸体之后,江斩月已经一眼能认出炸药包造成的伤口。她将各项数据总结,囤积在智脑里,专门建了一个名为《炸药包》的待分析档案。
在江斩月突然变得勤劳的间隙,一旁花隐雾接了个电话。
“啊,风队长。”花隐雾看了一眼正在努力工作的另一位同事,又看了看卖力的江斩月,笑眯眯地说:“都在好好工作呢。”
江斩月立刻站直。
“……不辛苦,你才是。”花隐雾嗯了两声,放低音量:“孩子怎么样了?”
再次听到风渡川的孩子,江斩月留了心眼,她干脆靠近花隐雾,装出一副要搭把手的样子。
大概是那边情况不好,花隐雾的脸色沉了下来,有些动怒:“这些混蛋,简直欺负人!”不知道那边说了什么,片刻后,花隐雾放柔声音安慰:“没事的风队长,总会有办法,我这边也会问问我的朋友,一起想想怎么解决。”
不知道话题转移到什么,花隐雾突然站起身往远处看:“没有啊,我们这儿很安全,没有人打架扔炸弹。嗯,不用担心……好,这边我会看着,有我在,没问题,嗯,拜拜。”
花隐雾挂断了电话,江斩月转过身装作不知情。没过多久,花隐雾主动走过来,朝她招招手:“看来你不能休息了。”
“嗯?怎么了?”
“刚刚风队长接到电话,说八方街那边儿,有人要找收尸队,处理尸体,听说死状很吓人。”
江斩月有点应激,下意识询问:“尸体多吗?”
“不知道呢,我们这里收完再过去看看。”
江斩月盯着花隐雾看了半晌,突然问:“花姐,你跟风队长很熟?”
“老同事嘛,当年我入职,是她带着我的。”
既然如此,江斩月准备问问风渡川的事,她琢磨了一阵怎么旁敲侧击,结果一开口,直击要点:“那她女儿是怎么回事?是亲生的孩子?”
花隐雾怔了怔,风渡川这点倒是没说错,这新同事的脑回路,是和普通人有些不一样。自己的事一点不能提,提了犯病,但别人的事说问就问。
“咦?”花隐雾眯起眼睛笑:“你怎么知道风队长有女儿?”
江斩月不慌不忙,伸手一指:“刚刚听酒吧的人在谈论。”
“那个有机械臂的妇女?”
“对。”
“噢,玖姨,难怪了。”花隐雾拉着尸体的裤腿想了一会儿,“你好奇?”
“嗯。”江斩月补充,“听起来发生了不好的事,我毕竟有些手段,万一能帮上忙。”
花隐雾想起“赛博之主”的称号,抱着胳膊,先笑了一会儿。 “好吧。”她摆摆手,“那个孩子,说起来还和玖姨有些关系。”
第25章
“怎么和黑。帮有关?”江斩月有些意外。
在她的认知里, 破晓帮是扰乱焦油城秩序的罪魁祸首,而风渡川归属于联邦,是她阵营内的自己人。
她想象不出两者有关联。风渡川的女儿, 一个小女孩,就更不应该跟玖厉有瓜葛了。
花隐雾说:“啊呀,因为曜星的双亲是黑。帮的人啊。”
江斩月一愣:“我以为……是队长在福利院合法领养……”
花隐雾笑:“要领养孩子,哪里用得着去福利院。这焦油城的孤儿,比流浪猫还多上一些。”
江斩月露出不谙世事的神态。她并没有深入了解焦油城的生态,在永光城,再怎么样也会有大慈善家组织福利院收留孤儿,街道上很少见到流浪孩童。
花隐雾一边工作一边解释:“焦油城很少和平的家庭。通常,双亲为了暴利一头扎进危险行业,入了行就没法全身而退。杀来杀去、骗来骗去,招了很多祸端,这样的人最后只有一种下场,要么杀死仇家,要么被仇家杀死。家长死了,留个孩子在街头瞎混,运气好点的,被帮会收去培养,重复走上家长的老路。运气不好的,在街头混着混着也死了。”
江斩月窥见底层一角。
她想起自己拿到的居民证,说:“我好像也是这样。”
说的不是“我”, 而是那个叫桑凌的孩子。
花隐雾温柔地拍拍她的肩膀:“那恭喜你,顺利长大啦。”
江斩月扯了扯嘴角,觉得有些惋惜。花隐雾恭喜得不对,那个叫桑凌的孤儿,没能顺利长大。
她问:“所以曜星的双亲是玖姨的手下?”
“这倒不是。”花隐雾否认:“是玖姨的仇家。小孩生父是倒腾赌场的黑商,因为生意的事损害了玖姨的利益,玖姨就追到家里,一刀把人斩成了两半。”
江斩月额角直跳,玖厉这手法……果然配得上在榜上的战绩。
“那是六年前的事了。”花隐雾想了想,“我那时候还跟风队长一起上班,接到任务去了曜星家里。那孩子才三岁,自己躲在衣柜里藏了好几个小时,愣是一声没吭。要不是风队长发现家里有过期奶粉,细心找了找,我们都不知道家里还藏着小孩。”
“不过,那家脏得跟狗窝一样,吃的用的都脏,并不适合小孩居住。也不知道家长多不负责,孩子眼睛感染了也没送去医治。”
当时的花隐雾想起这件事就来气,忍不住踹了死尸,风渡川还叫她不要攻击尸体。花隐雾告诉江斩月:“不过正因为眼睛看不见,小曜星也没看到凶杀现场。”
“然后,风队长就心软收留了这个孩子?”江斩月问。
“没有那么顺利。这个孩子亲属关系十分复杂,十个亲戚十个都是罪犯,跟毒窝似的。别的大人想要收养也就算了,偏偏是风队长。你要知道,这个孩子挂靠在她名下,她就等同于和那些亲戚扯上了关系,对于在联邦任职的风队长来说,背景不清白,就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江斩月暗自吃惊,难怪,风渡川的资料一直是独身未育,收养手续也没有,原来小曜星根本不是合法领养。
“所以风队长有所顾虑,只把孩子接回应急中心待了一晚。”花隐雾继续回忆,“真正让她下决心的是第二天。玖姨闯到收尸队来,听说仇家名下有个孩子,硬要把孩子带走,带去帮会抚养。”
江斩月诧异,“还有这样的事?玖姨良心发现?”
当面杀了人家家人还要跑来收养,怎么,这里也有那套蔡圆爱看的“长大后发现养母是我仇人”的短剧戏码?
“什么啊。”花隐雾又笑起来,“我虽然不知道她的目的,但不要把她们想得太善良。焦油城孤儿遍地,帮会干脆收养着一批小孩收钱跑腿,还能从小培养个新打手出来,这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花隐雾示意江斩月看那边的酒吧,酒吧的年轻侍员正在擦台子,弯腰的时候,衬衫下方的腰带上,就露出枪柄一角。
“自产自销。”江斩月精准评判。产出孤儿,再照顾孤儿为帮会卖命,焦油城的生态还真是令人诧异。
“后来呢?”她问。
“后来,风队长不同意让玖厉带走曜星。她觉得帮会整天打打杀杀,到时候误伤了孩子,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她最厌恶械斗,总是会想起十几年前一个小孩,所以,风渡川到最后也没放人。”
花隐雾还记得当时闹得很僵,玖姨这人脾气直,风渡川不拦着还好,一拦着她还就铁了心要带人回帮会。
偏偏风渡川不知哪来的韧劲儿,面对一个出手就能把人斩成两段的大姐头,把孩子挡在身后愣是不肯撒手。
“她们第一次见面,就吵了一架,都不太客气。”花隐雾想起当时的事。
玖姨直接骂风队长没用,根本没能力养孩子,随便遇上个不讲理的恶人,她就没能力解决。
风队长回怼:杀人算什么解决,只会把祸端引到孩子身上,玖姨倒是杀人杀爽了,引来仇家报复到孩子身上怎么办?
“反正骂得很难听,关系不是那么好。”
所以,最后风渡川选择在九隆街定居时,花隐雾还挺惊讶。她叹:“我们当时还说队长太天真,焦油城的孤儿这么多,要是看一个救一个,她哪里救得过来,一个人的力量毕竟有限。”
“不过风队长认为,孤儿落在玖姨手里,和落在她手里,谁对小曜星更好,风队长始终坚定是她自己。”风渡川有动摇过吗?花隐雾其实不太清楚,可能碰上缺钱和不讲理的事时,风渡川也有想过,是不是玖姨来解决会更好一些。
花隐雾拍了拍手:“我后来觉得也对,跟着风队长,孩子至少能吃饱穿暖,过上稳定日子。至少小曜星每天的爱好就是看看星星,而不是爱杀人。”
江斩月问:“那,小孩还记不记得这些事?”
“大概不记得了。她本来视力就不好,那时候年纪又太小,记忆乱,后来被风队长悉心照顾,不好的印记都被慢慢抹除干净,也算重活了一次。”
花隐雾这次真心地笑起来:“我们见了小曜星,都说她是风队长亲生的孩子。小孩好骗,听多了也就深信不疑。”
她温柔提醒江斩月:“所以我告诉你这些,是让你下次要是见到小朋友,不要像刚刚一样莽上去就问,别说漏嘴。”
“好。”江斩月没想到自己会在这种小事上,回答得郑重。
两人继续手上的工作,没过多久,江斩月又产生了新的疑问。
“那小曜星的眼睛,是出了什么事?我听玖姨说她眼睛有问题。”
花隐雾靠在车窗上:“风队长和我说过是义眼修复程序搞的鬼,那东西是流氓软件,干扰了孩子的正常视觉。”
江斩月顷刻间明白。修复程序不止焦油城有,永光城也有。不如说,这就是永光城的“包您健康”公司弄出来的玩意儿。
但是,这东西在永光城市场不大,因为大多数买得起义眼的人,出了问题都会直接换一个新产品,再加上永光城的义眼有三年保修,这种义眼修复产业在永光城没有市场。
但焦油城的情况显然不一样,这里的义眼要出天价,更换成本太高,便成了“包您健康”的下沉市场,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曜星的眼睛,虽然不知道是哪儿买的永光城义眼,但是,焦油城显然不在义眼的保修范围内。
江斩月问:“她的眼睛,不能修了吗?”
“修来修去都一样,这里的修复程序多多少少都大同小异。不过,我会让我妹妹来试试。”
“你妹妹?”江斩月诧异道:“原来你还有个妹妹?”
难怪刚刚打电话,花隐雾承诺会问问朋友。江斩月还以为是客套话。结果收尸队的人,好像关系都很不错,有事是真帮啊。
“没想到吧。”花隐雾仍挂着笑容。但说到妹妹,她的神色多少变得有点微妙:“她是个家里蹲,我在家里的时候倒是会管着点,只是,我一出门她就网瘾发作,没日没夜上网。不过我想着,她多少也懂点电子程序,改天让她看看。”
江斩月听出苗头:“你妹妹,是患上了赛博数字沉迷综合征?”
花隐雾无奈地点点头。
这也是很普遍的病,甚至永光城的患者比焦油城多出上百倍。因为科技发展太迅速,很多对社会失望的年轻人选择沉迷虚拟。像是全息游戏、虚拟社交和全息构建的平行世界,就成了逃避现实的去处。
这样的人非常拖累家庭,因为家里人看到的,只不过是一具整日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躯体罢了。
但江斩月疑惑的是,花隐雾看起来,好像并没有那么苦恼,甚至点头的时候还是笑着的。
她妹妹病症应该不严重吧。江斩月猜。
她们又努力工作了半个小时,但因为尸体数量实在太多,最后变成夜班三人都在路口扶着电线杆,大喘气。
怎么比搬砖还累。
江斩月格外辛苦,她肋骨间还带伤,每一次蹲下起立都受到挤压,只能搬一会儿就摸鱼缓一缓。
可能怕她熬不过试用期就跑了,花隐雾还特意让江斩月休息得更久一些。
第三次在路口休息的时候,江斩月留意到,九隆街的人和车全都默契地绕开了幸福路,这几个小时内都是如此。
并且,大家都见怪不怪,一副“噢,这里又死人了”的神态,并不觉得惊讶。
真是民风淳朴啊。
江斩月靠着电线杆休息,她余光瞥见街口有人下了电轨,在过马路。视线扫过时,江斩月觉得有些眼熟,于是打开智脑功能,拉近放大查看。
是风渡川。
风渡川背着睡着的孩子,到了幸福路街对岸停顿了一会儿。她似乎想过来看看收尸队,但因为带着孩子,走了几步,又倒回去,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沿着对方的行经路线,江斩月看到不远处有一个小区。似乎,风队长就住在九隆街。她飞快判断出一件事。风渡川家里并不富裕,看上去她们没有私家车,带孩子看病坐的是悬浮电轨。
不过好消息是,能坐电轨,至少居民信用分已经超过了及格线了。
大概是放心不下收尸队的队员,风渡川路过幸福街路口时,还是习惯性往这边张望。这一望,就看到了穿着制服的江斩月,正在摸鱼。
江斩月弹起来远离了电线杆,思忖后,她反客为主,刻意拔高声音挥手:“风队长!”
江斩月稍稍调整了神态,小跑着穿过马路。
既然碰上了,那就收集点信息吧。风渡川和玖厉之间有个小孩牵扯着,那和队长快速熟起来对江斩月而言,不是坏事。
“您孩子啊?”江斩月老远就开始寒暄。
小女孩正在风渡川背上熟睡,看起来很乖巧,手臂紧紧抱着妈妈的脖子,确实和妈妈长得一点都不像。
风渡川瞥了一眼江斩月刻意露出的八颗牙,稍微有些诧异。算起来,两天内她只跟江斩月见过一次面,有些搞不明白,这个年轻人突然跑过来有什么事。
“嗯,我女儿。”风渡川被迫加入寒暄,随口一问,“工作还适应吗?”
“还好,就是累。”
“啊。”风渡川原本打算寒暄一句就走,此时一听江斩月喊累,心中顿时敲响了警钟,累?为什么专程过来说累?不会是不想干了吧?
她越想越觉得推断没错,不然员工路上看见领导,不应该先装作没看见吗?怎么还往她眼前凑?
风渡川赶紧安抚:“今天是特殊情况,平日里很闲的,没这么累。”
“真的吗?”江斩月真心发问,她想起城里有人喝了红魔正在炸天炸地,觉得风渡川的话不太可信:“确定不会这么累吗?”
风渡川一看江斩月的神态,完了,这人真想跑了,以往也有应聘者像江斩月一样,做一天两天工,就突然说这份工作不适合自己。
风渡川开始后悔,死嘴,她就不该多嘴问那一句。
家里的事已经够风渡川头疼,她只能先稳住江斩月:“你要不,再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
江斩月稍稍偏头。
气氛凝固了两秒。风渡川欲言又止。
她俩谈话时倒是把小女孩给吵醒了,风曜星迷蒙睁开眼,含糊地问:“妈妈,我们到家了吗?”
“快了,你再睡会儿。”风渡川哄睡了孩子,又安抚江斩月:“你等等,我先把孩子送上楼,你在这儿等我,我和你好好谈谈。”
江斩月:?
她还什么都没问呢。
什么意思?她们在跨服聊天?
风渡川已经风风火火离开了视野。
江斩月站在街口,看了看十字路口另一端的花隐雾,又看了看九九大顺小区。
也行,领导主动找她谈话,可以光明正大带薪摸鱼。
她站在原地安心等待,心中想着一件怪事。
——刚刚曜星醒来时,江斩月快速用智脑扫了一下曜星的眼睛。
就算之前没听到玖厉的谈话,她也一眼看出小孩装了永光城的机械义眼。还不是普通的义眼,型号她非常熟悉。
那是和联邦政府有合作的长青科技公司,早两年推出的产品。她们纠察队用的是军用型号,小孩装的,是公司的民用款式。
问题怪就怪在这里,长青公司的机械义眼非常昂贵,对普通民众来说是奢侈品,不应该出现在焦油城一个小女孩的身上。
江斩月十分警觉,难道和联邦有合作的公司也在和焦油城的帮会交易,走私商品?然后倒卖到了风渡川手上?
她迅速发给蔡圆,让她查一查长青公司。稍后得问问风渡川,这义眼是怎么来的。
很快,风渡川去而复返,还给她拿了瓶矿泉水。
风渡川酝酿了一下,开始劝留:“小琼啊,你工作做得很好,其实我觉得你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我们收尸队——”
江斩月打断她:“等等!”
她看着风渡川欲言又止的神态,眨了眨眼睛,突然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哦什么?风渡川愣住,她有些摸不着这个年轻人的想法。
这家伙突然不想干了,现在又一脸原来如此的神情,到底是在干嘛?
“怎么了?”风渡川问,“你已经决定了吗?”
又问:“难道对工资不满意?倒也不是不能商量……”
“真的能商量吗?”江斩月心生一计,干脆顺着风渡川的话说下去:“我也不是不满意,只是,我确实想和你商量个事,想让你帮帮忙,我再考虑要不要留下来。”
风渡川往后退了一步:“你、你想商量什么?我们收尸队经费有限,也给不了太丰厚的工资……”
“放心,不是加工资。我刚刚不小心听到玖姨的谈话。”江斩月凑近一步,“她说你家孩子装了永光城的机械眼。风队长,你和永光城的人有联系吗?”
风渡川后退一步,脸色古怪:“玖厉说的?”
“嗯,在酒吧门口不小心听到的,只是不小心。”江斩月说,“我没别的意思,就想问问是哪里买的,有链接吗?”
做戏做全套,她想了想,身体违背大脑指示,抬手蒙上眼睛:“我也想装一只。”
风渡川:“……收尸队成员不能改造身体。”
“好吧。”江斩月放下手:“那我不瞒你了,我有一个朋友,她眼睛受了伤,想买一个好的义眼。”
江斩月不确定能问出来,因为不正规的购买渠道,买家一般都会保密。
谁知,风渡川并未遮掩,只略带遗憾地说:“这件事我帮不到你,我孩子的眼睛不是买的,是政府送的。”
“联邦政府?我们收尸队还有这种福利?”
“不是,不要误会。”风渡川生怕江斩月以为有这种给不起的福利,立刻打断她:“这事说来话长。”
“嗯,那你长话短说。”
风渡川:“……”
风渡川心想这人怎么这么没有边界感。平日里要是跟其她员工闲聊,如果不是特别紧要,私事点到为止。
但眼前这个新同事不太一样,琼诡同志的脑袋,是不是真的被撞坏了?怎么脑回路永远在她意料之外?
江斩月仍是一副“你说,我在听”的神态,风渡川嘴唇颤了两下,难不成要她也说自己是赛博之主,让人别问她的过往?
这样的话,风渡川一个五十岁的人,说不出口。
风渡川不爱讲自己的事,但架不住新同事看不懂空气,强行追问。风渡川想了想,还是解释:“倒也不是什么私密的事。我前两年有过一次调任机会,可以调职到永光城去,只是我拒绝了,那双义眼算是一种变相的补偿。”
“等等。”江斩月抓住了重点,“去永光城福利会更好,你怎么会拒绝?”
风渡川笑了一下,年轻人想问题就是简单。
“这不是单纯的调令。”风渡川说,“我是收尸队最后一个编制员工,以前那些编制早在变动前,就想办法调到别的部门一起撤离。上头早就想放弃焦油城,如果两年前我一走,剩下的合同工迟早都会被遣散的吧。”
风渡川微笑:“我不想去。”
江斩月并不知道这些事。
风渡川语气里对联邦的不满,对同僚的讽刺,大概是源于十几年的不被理会,以及“被放弃”这件事。
收尸队是被放弃的,没救回来的孤儿是被放弃的,如果风渡川再放弃剩下的队员,轻松站到了另一方,这样的人,内心一定会煎熬一辈子。
“再加上我孩子去不了永光城。”风渡川对此事轻描淡写,“所以留下来了。”
原来如此,风曜星的户籍没有挂在风渡川名下——队长甚至没有想过要造假,又或者她知道以她的能力在联邦造不了假。
既然带不走这个小孩,那就完全失去了调职的必要。
“噢。”江斩月做出原来如此的神情。
风渡川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这新人,是真懂了还是假懂了? !她都没有展开讲。
“所以,你的上司给你发了补偿金?”
江斩月觉得不太对,她们联邦里多数领导是个什么东西,她心里有数,哪里有这样的好事?
果然,风渡川摇摇头:“不是我上司。不如说我上司暴跳如雷,我拒绝调令的时候,他说是他好不容易给我争取来的机会,骂我不懂感恩。我详细说了我的难处,他也无法理解。”
风渡川似乎也不喜欢她的上司,吐槽起来也变得格外话多:“很奇怪,我不接受调令也并不会影响到他的利益,他却觉得我拂了他的好意,让他很没面子。这很重要吗?总之,我的调令一直被压在他手上。后面这秃头还找我麻烦,要我强制接收调令,仿佛不接受就扫了他的威严一样。”
这更像是对手下的服从性测试失败导致的恼羞成怒,江斩月接起话:“什么威严这么脆弱?”
“普信的威严。但没关系。”风渡川舒心一笑,“他后来被革职了,也不知道犯了什么事,直接卷铺盖走人了。”
“很好。”江斩月点头。
“后来隔了两个月,我的调令被返回来,有位毫不相关的大领导在上面批了同意留任。”风渡川说道,“也不知道大领导从哪儿得知我的难处,某天,我收到了一个走了联邦物流的快递,里面装着的,就是当年最新型号的机械义眼。”
风渡川没说的是,两年前跟随快递寄过来的还有一封信。没有署名,只短短写了两句话。
“如果你想待在焦油城,那答应我,好好守在那儿。”
第二句——
“说不定等到孩子长大,焦油城就变好了。我期待那天到来。”
江斩月觉得稀奇:“我们还有这样的领导?”
“是啊。”风渡川想起上面的批复:“是一位姓萧的长官。”
江斩月愣在原地,无比震惊。又恍然觉得,确实是萧枢衡会做的事。
但她比风渡川的信息层级更高,想得也更加深远,所以很轻易察觉到其中一丝违和的矛盾:一个她从未认真想过,但突然冒出的念头抓住了她。
——如果说焦油城两年前就被联邦完全切割、连收尸队都要撤销的话,那何必要派她出任务,到焦油城来暗查破晓帮?如果这片土地无药可救,按联邦军队的一贯作风,用更激进的手段处理不就好了?
难道,联邦还没有放弃焦油城?或者说,是联邦内,还有人没有放弃焦油城?
她总觉得心口有疑团围绕,智脑却在此时持续闪了好几下。在她和风渡川闲聊之时,蔡圆不断发来信息,江斩月终于趁着低头的空档,大致翻阅。
消息包括但不限于:“江队,我在查守卫岗的出入记录,看看哪些公司在走私。”
“可恶!守岗部队拒绝了我的申请!我要去找萧长官告状!”
间隔数分钟后,“气死我了!那帮人算哪块小饼干,连萧长官的指令都敢驳回!”
“江队!萧长官直接找守卫岗最高负责人对峙了。气氛好可怕!”
前一条消息刚出现一秒,又是一句“哇!萧长官发火了!”
字符弹出来,江斩月还没来得及阅读,蔡圆紧接着便发:“好耶!成了!萧长官把问题解决了!我现在就等着守卫岗给我出入记录,整理好了我再发你!”
萧长官萧长官,江斩月怀疑,蔡圆是把她当成了弹幕接收器。可萧枢衡就是有这样的本事,前后不过数分钟就解决了麻烦。江斩月有些触动,这位长官,竟然还在解决焦油城的麻烦。
她低着头,为了掩饰走神一直在挠额角。风渡川误解了她的沉默:“抱歉啊,你朋友眼睛的事,我帮不上忙。”
江斩月放下手,她依旧没动,严肃的表情,配上额头上的红痕看起来中二得过了头。 “我听花姐说了修复程序的事……”江斩月犹豫了一会儿,再开口,语气有些郑重:“风队长,要是我找到方法,我会帮你弄一双新的眼睛。”
那像是一个承诺,风渡川愣在原地。
风渡川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会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先前对江斩月看不懂空气的嫌恶,一下子散开,这算是变相安慰吗?可被人一安慰,白日里没能保护孩子的自责,晚上的愤怒,各种乱七八糟的情绪一下子涌上来,直往眼睛里冲。
风渡川有一瞬间的慌张,下意识捂着脸,不想让自己在下属面前表现得太过失态。要知道,她都五十岁的人了,多丢人。
但是江斩月突然没头没脑地问她:“你眼睛也不舒服吗?”
风渡川忽地又想笑。
江斩月仍只是站着,也没有表现出安慰的架势,声音也很冷淡:“我看花姐她们都很关心你,要是碰上难事可以不用强撑,可以直接向伙伴们求助。”
然后她捂上了眼睛,突然拔高音量:“因为,这才是,真正的‘羁绊’之力啊!”
风渡川噗嗤一声笑出来,扶着肚子笑得泪花都堆积在眼角。
她才恍然明白,花隐雾和江斩月说了曜星的事,面前这位年轻人哪里是因为“累”才拦住她,分明是想拐弯抹角关心她的情况。
不管猜得对不对,风渡川对这个新同事心存感激。琼诡虽然中二了一点,但是个热心肠,是个好孩子。
“眼睛的事不用你操心。”风渡川拍拍江斩月的肩,“你一个欠债的员工,上哪里弄眼睛。”
“那好吧。你就当我胡说。”江斩月借坡下驴。
她能很轻易弄到新的眼睛,但是,以她的身份,没有由头拿给风渡川。这件事,还得想其它的办法。
“离职的事,还是算了吧。”江斩月做戏做全套,微微昂头,“我觉得收尸队还不错,就再待久一会儿吧。”
风渡川也不拆穿她:“嗯,去工作吧。”
江斩月要了风渡川的私人联系方式,这是她到焦油城后,加的第一个私人好友。但她始终要离开,江斩月还是希望自己不要和焦油城太多牵绊。
重新返回运尸车时,已经十一点。江斩月抽空回复蔡圆的信息:“这么晚了,你们还在联邦中心?”
“哦,萧长官今天有事没走,我也没敢走。”蔡圆秒回,发了个可怜兮兮的表情:“不过她说下班会送我回家,明天早上可以晚到。”
“辛苦了。”江斩月想起风渡川的事,“对了,之前长青公司的机械眼,不用再查了,是个误会。”
“不是误会。”蔡圆突然发过来一张表:“我已经调查了守卫岗的监控,这家公司,确实在缓冲带非法出入。”
“什么?”江斩月脚步一顿。
“长青公司出入记录不多,只有两次。但是别的公司次数不少,科技、医疗、武器领域都有。”
蔡圆:“我们调查方向对了,但思路不对,闫烬声并没有前往永光城,是这些公司的人到了焦油城。”
江斩月还在琢磨对方话里的信息,蔡圆直接甩过来一个视频。
“你瞧。就在今晚,‘包您健康公司直接开了一整个车队过关,那些车,现在就在城里。”
第26章
第八人民医院, 负四楼地下车库。
桑凌一路跟进停车场,并没看到瘦猴。瘦猴开的货车还在这里,但是人不在。
“在楼上。”花财率先锁定了目标, “瘦猴到了车库后搭货梯上了楼,我查看了门诊部的监控,他现在正躲在某个医生的诊疗室。”
桑凌贴着墙边往前走,并且炸毁了行车记录仪,避免留下影像。
“他是不是知道我要杀他?”桑凌问。
怎么躲得这么迅速?她又不是活阎王。
“我觉得他不知道,只是你杀销售代表的时候,他以为下一个就是他。”
“还挺有自知之明。”桑凌笑,“亏心事做多了,就怕阎王敲门。”
桑凌没有靠近货梯。
这个地库不大,很空, 似乎不对外开放,视线里没有任何私家车停放。但在货梯旁边, 十三辆货车闯入了桑凌的视野。
桑凌一下子被吸引了注意力。
那些车没进车位,胡乱停在电梯附近。身很长,涂了白漆,贴着简易LOGO和红十字变形图案。
看上去像加长版救护车。但货车尾箱装有电磁开关,不是焦油城的制式。
桑凌用太阳镜放大LOGO,发现下方小字写着“包您健康”。
她一下子想起来,销售代表提过这几个字,这是永光城推出修复程序的公司。
而她们所在的第八人民医院, 也有专门的义肢义眼修复部。
好啊, 想来也是破晓帮销货的下游。
车子附近,不少人在忙着上下搬东西。灯光黯淡,卸货帮工时不时吆喝两句,现场极为哄闹。
车上搬下来的,和桑凌在好健诊所门口看到的箱子,一模一样。
桑凌只看了一眼就开始思考,是只炸车里的货物,还是连人带车全部炸了算了。
但她没有立刻动手,因为现场搬运的这些人,她看着有些不太对。
他们气质很陌生,明明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但那种感觉,就好像穿着西装打扮精致的上流人士,突然站在穿拖鞋短裤的居民堆里一样突兀。
这些不会伪装的男卸货工,不是焦油城的人。
桑凌沿着墙角小心翼翼靠近,最后藏身在外围货车投射的阴影下。车子另一边,有两个高级男监工正在闲聊。
两个男监工都是烟人,正靠着车子随地大小抽。
其中一人问:“剩下还有几个收货点?”
“只有两个,等送完十条街就回一平街。对了,还得带上帮会的人一道儿回。”
“啐,还要回去啊?我以为能直接回永光城呢。”
“不能直接走,包老板正在等破晓帮的新老板谈生意。”
谈生意?破晓帮老板也会出场?
桑凌精准捕捉关键词。如果之后车队要回第一据点,瘦猴藏到这里,恐怕是打算和这些人一起走。
既然这样,现在炸车会打草惊蛇。桑凌改了主意,不如再等等,到时候跟上去瞧瞧。
车子另一侧的烟人还在闲聊,桑凌听了半天,要么是吹牛,要么是骂人,没什么信息量。
她刚要走,其中一位因为搬货太久而满腹怨气。
“搞不懂,我们跟下城人做生意,销货这种事,还用得着我们亲自来?”
“当然得来,破晓帮再怎么样也是焦油城老大,跟地头蛇做生意,赚的钱少不了你。”
“那也用不着亲自来。”烟人似乎颇有怨怼,“以前跟教父交易,都是他们的人去公司提货。怎么换了个老板,就变成我们亲自送货了?这大半夜,谁愿意来这破地方。”
“嘘。”另一个谈话者四处张望,“小点声,给破晓新老板听见,你十条命都不够用。”
“啥啊,说得那么恐怖。”烟人鄙夷,“新老板什么来头?”
“听人说,是教父的女儿。”
噢?听到惊天八卦,原本百无聊赖的桑凌,立刻站直身体,紧贴着车厢偷听。
“哦我知道,就她?”烟人嗤笑,“他们的人不是说那人体弱多病吗?能成什么事。”
“你哪儿听的假消息?”谈话者迅速压低声音:“我听说这新老板笑着就把人手指折了,喝水的工夫就能把人杀了,怎么可能体弱多病?假的吧。”
桑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缩进了袖子。
“夸张了朋友。”
“还真不是夸张,不然你以为,我司派去交涉的经理怎么没回来?听说价格没谈拢,死了,尸体都不知道在哪儿。”
烟的火星在空气中抖了抖:“不是,真的假的?你要说经理,我真的会信,他这两天都没来上班。”
“信啊!别不信我啊兄弟。”谈话者压低声音:“我看咱俩关系好才提醒你,那新老板不知道从哪儿招来个手下,杀人更狠,我听帮会的人传,有些人死的时候头骨碎裂,全身骨骼都被挤成了碎渣子。”
桑凌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是闫烬声。她没见过闫烬声杀人,但是这种死法,跟闫烬声的异能匹配。闫烬声果然在为老板办事。
倒是出乎她意料,她以为闫烬声本就是破晓帮培养的打手,可这样一听,闫烬声分明来历不明。
反而她原以为来历不明的新老板,竟然原先就来自破晓帮会。
那头,烟人嘶地倒吸凉气,先前的优越感全转化成了惊恐:“你没骗我吧?”
“哥们儿我骗你干啥,我跟第一据点的人打交道好几年,我敢说公司里没有人比我消息灵通,我跟你说的,绝对保真。”
谈话者一看同僚害怕,得意洋洋,又继续渲染氛围:“不然你以为原来的教父怎么突然暴毙?他们帮会内部的人都在猜,是新老板动的手。”
烟人受到冲击,彻底呆滞,烟灰掉到自己鞋面都没察觉:“怎么可能?”
“就算不是她亲手杀人,也是雇凶。你想想,她都不怎么管事,帮会怎么一下子就落到了她手里?教父一死,她不就是最大受益者吗?”
烟人背后冒冷汗:“服了,你这么一说还真是。”
“真的,你信我。新老板狠到变态的程度。”谈话者警告:“待会儿要是我们碰上,我告诉你,你招惹谁,都别招惹她。”
烟人缩着脖子摸了摸后颈,不知道为什么,杀气仿佛有了实体,萦绕在周围,让他恐惧,总觉得后背凉飕飕。
桑凌从连接车头的缝隙间,紧盯着两人。
她此刻很冷静,但脑海中的思绪又如火焰燃烧。当听到雇凶时,她的杀意时隐时现——雇主?
脑海里缺失的那块拼图,突然无意间拼凑完整。桑凌确认,之前的种种事情都不是巧合。
雇她杀教父、雇她回收红魔、追到她家寻找冥王星遗物的,竟然都是同一批人,全部指向闫烬声和她背后的老板。
她追查的第一件事有了眉目,找她麻烦的幕后黑手指向破晓帮。但是如此一来,新的问题油然而生。
桑凌飞快意识到,老板雇她杀人,明显知道冥王星和她的关系,也知晓她的身份和地址,自己的信息在对方那儿,很可能一览无余。
这些人是看中了她的能力?还是在利用她的能力?桑凌想应该是后者,她感受不到善意,闫烬声抢老师遗物这个行为,可算不上友善。
想要老师遗物的人不少,这么执着的一个绝无仅有。这个老板,是不是和老师之间有什么旧账?好啊,算计到她头上了。
桑凌生气地摘掉太阳镜,眼中战意燃烧。
破晓帮的人总招惹她,那她搬家的账,可就得翻倍讨一讨。
抢几个库房,再炸掉这些货品,毁几桩生意,不算过分吧!
桑凌站在阴影处,开始盘算怎么混进车队潜入据点,既然老板要开会,那她得亲眼看看这个新老板长什么样子。
可是车厢一直有人卸货,货车底盘倒是可以藏身,但是她手和腿都有伤,坚持不了多久。
该死,她有伤!
桑凌想起就来气,更来气的是,每到这时,她就十分眼红冰刀子夺走的异能。
桑凌召唤出魔方,左看右看,恨不得上方出现一个[隐身]模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隐身没有,但是有一个被她搁置的[划水] 。
[划水]?桑凌仔细一想,昨晚,那个被她杀死的原异能拥有者,如果不是喝了红魔被她锁定,她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人的存在。
这样的人觉醒的异能……桑凌心念一动。 [划水]难道在群体里才能生效?
她清晨在家试探时,周围只有她一个人。
不行,她得验证一下。
桑凌做好决定,暗自等待。过了数分钟之久,那两位监工终于打开了车门:“赶紧的!搬完赶路!”
机会来了。
监工此时已经坐上了驾驶位,只要习惯性看看后视镜,她就会暴露。
桑凌没跑,也没藏。她目光一沉,单独催动[划水],同时,另一面的[爆裂][定位]也蓄势待发。
——如果效果和她猜测的不一样,那她不介意给永光城一点小小的震撼。
车上监工果然看向了后视镜。
一秒,两秒,桑凌站在车旁耐心等待。她感受到自己的脉搏在屏息中越跳越慢,蓄势待发。风险不小,她杀手的装扮来不及伪装,背后甚至还背着枪盒,戴着帽子,遮了半张脸,一看就很可疑,也不知道[划水]究竟能作用到什么地步。
车上监工看到她之后愣住,又过了两秒,谁都没有动静。
桑凌耐心消耗完毕,准备转动魔方直接使用[爆裂],就在这时,监工朝她大吼。
“上车啊,愣着干嘛!”
桑凌真愣了半秒,天姥保佑,异能居然真的有用!
她来不及思考原理,迅速打开后车门,先把枪盒塞进了座位底部,整个人毫无负担地上爬上了车子。
副驾坐了另一个监工,还有两个搬运工直接坐在了她旁边。座位很挤,但没人觉得不对。
“干得不错啊。”监工称赞,“很勤快。”
勤快的不是桑凌,是她旁边这位累得半死的搬运工。她划水划到“就地入职”,竟也被当作团队成员,得了表扬。
虽然被这些人表扬挺晦气,但桑凌眉开眼笑——这个能力似乎对战斗没有太大用处,但是没想到是概念能力,异能的作用在于她的思维,只要她认为自己是员工,这些人真的如她所想,将她当成了队友。
哪怕她做得再烂,出现得再突兀,穿得再离谱,她身边的人也不会追究她的责任。
桑凌上车后便保持着安静,她发现这个异能还有个附加成效——旁人知晓她的存在,但注意力完全不在她身上,她在切切实实划水。
哈!桑凌心绪激动,这还潜入什么破晓帮会,羡慕什么冰刀子!有了[划水] ,就算见了新老板,她也能光明正大横着走。
只有一点劣势,[划水]时长受限。
她现在异能最长使用记录是十五分钟,不过,[划水]单独使用时,桑凌明显感觉到,精神力消耗并不如[爆裂]严重。
这样一来,她推测,大约能撑二十分钟。
所以当车子开到下一条街卸货时,桑凌立刻找了个隐蔽处停止使用异能,真“划水回血”。
等到最后一个销货点结束,开始返程前往一平街时,桑凌已经大胆到和“同事”直接提出要求:“我坐车厢,你们不用管我。”待在车厢内就算不用异能,也不会有问题。
午夜,车队驶上偏僻小路,桑凌抱着她的枪盒,在宽敞的车厢里哈哈大笑。
……
江斩月怒从心起。
她好不容易收拾完九隆街的尸体,到八方街一看,这间不知道叫好健什么的诊所内,躺着一具被炸毁的死尸。
死于枪杀,但周围的爆炸她已经很熟悉。
不用翻动,不用靠近,她已经闭着眼都能认出来是炸药包干的好事。
旁边的广告牌上,甚至还显示着一个简笔画的太阳。
图上太阳眉开眼笑,而江斩月笑不出来。
明明在焦油城只待了两日,她竟然已经对某个杀手,熟悉到如此地步。
江斩月脸色骤冷,她拍照给蔡圆,打字:“这什么意思?”
“太阳啊。”
“我知道是太阳。”江斩月问:“有没有特殊含义?”
她怎么觉得这太阳笑得这么挑衅。
“没有,怎么看都是太阳。”蔡圆猜测,“不过出现在广告牌上很突兀,是不是杀手留的记号?”
江斩月没再问。
她迅速将炸药包和太阳划上了等号:这个杀手,标志是太阳。
好在尸体只有一具,江斩月配合同事很快打理好现场,她问花隐雾:“我们下一步去哪儿?”
“没有人打电话报需求的话,就沿途扫扫街,看看尸体点有没有刷新。”花隐雾回答。
收拾残骸时,江斩月翻到门口被炸毁的纸箱下方,有一个见过的LOGO。是“包您健康”公司的货物。
这引起了江斩月的注意。这意味着现场的事故又和破晓帮扯上了联系。
人是炸药包杀的,“包您健康”和破晓帮在走私,今晚车队又进了城,三件事一串联让江斩月意识到今晚可能有大事发生。而且,炸药包今晚又比她先一步动手,是已经发现什么了吗?
事关破晓帮,江斩月不可能不查。她思索着和蔡圆联系:“那些在城内的车队,能不能追踪?”
“焦油城好多街道的监控都已损坏,如果车辆移动范围小,不一定能定位。不过我们知道车辆的模样,我可以匹配试试。”
半分钟后,蔡圆出现:“十字街道有拍到一截车尾……八方街路口的立交桥有拍到车头,啊,还有三羊街,时间就在两分钟以前!”
“好。”江斩月看了眼时间:“你去休息吧,好好养精蓄锐。晚上就让宇光接入指令,让它模拟车辆路线,圈定范围,推算最有可能的目的地。”
“好的江队。”
……
闫烬声站在更衣室门口。
房间内,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人的躯体摔倒,与重物相撞时发出的声音。紧接着玻璃碎裂,稀里哗啦下坠。
闫烬声闭上眼睛,没动。
只有攥紧的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直到更衣室内老板叫她:“进来,帮我。”
“是。”
闫烬声推开房门,门没上锁,打开时却如锁扣下坠,在她心上磕了一下。更衣室的镜子碎了满地,干净的白色地毯上沾了几滴血,老板没站稳,跌坐在碎片上,衣服散着,大拇指内侧,被玻璃划出一道不浅的伤。
老板朝她伸手:“拉我起来。”
“好。”
闫烬声光脚踩上玻璃,双手穿过老板的臂下,将人抱起来。老板站不太稳,全身重量都靠在她怀里,闫烬声搀扶着,拿过抵在衣柜边的拐杖,递给对方。
老板没伸手接。
她环着闫烬声的脖子,掌心的血不小心弄脏闫烬声束得整齐的低马尾,老板无奈地笑道:“身上弄脏了。”
“不要紧。”
“我衣服也脏了。”
老板刚换了另一件墨绿广袖短装,领口没扣好的盘扣染了血,很扎眼。闫烬声依旧没什么表情,低身说:“我帮你换一件新的。”
“不用,别动我的衣服。”老板低声说,“你帮我扣好就行。”
“好。”
依旧是回答命令的态度,闫烬声再次将拐杖递到老板手心,直到对方扶着她退开,闫烬声才松手,她看着对方掌心的血:“我帮你包扎。”
老板柔声笑起来:“包得太隆重反而显得弱气,就这样吧。”
闫烬声伸手,替对方扣好了领口的扣子,她的手很稳,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也没有碰到不该碰的皮肤。
老板终于站稳,略显苍白的唇上,沾了几滴咳出来的血,此时正调整着姿态。她看起来略显吃力,但枣木的拐杖很快让她稳住了重心。闫烬声望着她,身着宽松绿衣黑裤的人,站在地毯上,显得薄弱,又好似劲松似的不动不晃。
“时间快到了,走吧,送我去据点。”老板弯眼一笑,“合作商等着呢。”
语气喜悦,近乎柔和,但,眼中只有玩弄猎物的戏谑。
第27章
“滴——”
按照江斩月的要求, 宇光推断了货车行进方向。
滴声过后,眼前层叠拆解展开了焦油城的旧地图,3D投影直接呈现在车内, 蓝光穿过座椅,但旁人毫无察觉。
先前发现车辆的街道被重点标红。然后,宇光动用强大的演算能力,根据三个点,精准模拟出货车动线,呈现在地图内,并标注出了最终目的地。
江斩月熟悉宇光,这份模拟图的准确性高达98% 。
人工智能的思考方式和人类不同,数据库比得上一百个人类大脑。
它会集合所有过往资料、城市规划、焦油城历史、经济发展模式,然后聚焦在一辆小小的车上, 做出推断。
宇光毫无感情地播报:“从车速和方向来看,目的地有两个,一是双喜街的食品厂,另一个是一平街郊外烟厂,都在郊外,与车辆原路径相同,地位隐蔽,适合非法交易。”
“哪个可能性大一点。”江斩月问。
“食品厂概率51.503%,烟厂概率82.721%。”
“所以在烟厂?”
“有这个可能。食品厂虽然有破晓帮控股,但联邦离开时, 这里仍是私人企业。而烟厂, 在联邦政府还在时,就已经被迫让渡给了破晓帮会。”
宇光分析:“破晓帮和永光城公司做交易,严重违反了贸易准则, 风险很大,他们会待在更熟悉更安全的地方。”
江斩月陷入沉思。
现在是上班时间,她不能擅自离岗,但是,这支车队的动向关乎永光城的上线,她必须拿到消息。
她在后座上安静地休息,另一位很努力工作的同事在副驾位,那个同事不怎么爱说话,整个车里,就只有花隐雾在哼歌,看上去十分适应这种安静氛围。
很快,江斩月有了主意:“宇光,假扮当地人,给收尸队打电话。”
收尸队工作线路,在晚间会连通花隐雾智脑,很快花隐雾“喂”了一声:“啊?有尸体?现在?”
花隐雾开着车子,犹豫:“烟厂那边啊,我们进不了烟厂哦,那是私人地盘,禁止入内。”
“……噢?不在里面,在附近?那行,我们现在过去看看。”
江斩月微微一笑,她听得见宇光的声音,这个空灵的AI ,扮演了暴躁的当地人,还挺像那么回事。
她们进不了烟厂,那就在周围等候,等车辆出来,再放点东西进行跟踪。等到明天白天,她会放开手脚追查。
至于谎称尸体的事嘛,江斩月想,那个炸药包似乎也在追查这批货物,虽然不知其中缘由,但是,有那人在,怎么可能没有尸体?
不算撒谎,她是提前预判。
……
“花财。”桑凌盘腿而坐,在车厢里打字,“我开了定位,记录我的轨迹。”
“好。”
轨迹图上,她的位置闪着红标,已经横穿整个焦油城。进入一平街后,货车没停,仍在平稳行驶。从地图上看,车辆远离中心城区,到了郊外。
桑凌知道车子要去哪儿了。
地图上,唯一的大规模建筑,只有焦油城的烟草厂。
这是焦油城的发家产业,早些年用来加工煤炭提炼焦油,但如今机器早就不需要柴油汽油供能,于是焦油厂迅速转型,从联邦农区收购烟草,开始制造香烟,获取暴利。
焦油城的名称也由此而来,逐步从一平街开始,扩大到如今的模样。而今,这块烟草厂已经有两百年历史。
这竟然就是第一据点的藏身之所。
桑凌想笑,第一据点明明做的是医疗生意,据点却定在烟厂。怎么?是烟人们造不了航母,但是可以给焦油城医疗创造病源吗?反正焦油城早已没了社会保障,多给的资金给医院创收,还可以推出“抽满一千包烟换肺手术八折”的优惠。
桑凌不得不感叹,第一据点很有想法,真是手段高明!
货车速度明显减慢,最终停在烟厂外,桑凌趁机收起浮空屏,催动[划水]后主动跳下车子。
原本密集的大厦已经成了远景,此处视野开阔,可以看到占据极广的加工楼,门面是两栋十来层高、如烟囱外形的连体大厦,用来办公。
已经过了午夜,停车广场除了货车,就只有十来辆车子。其中一辆是豪华黑色跑车,漆面保护膜上画着一只怒吼的熊头。
桑凌路过时打量了两眼,她看到跑车后面,还有被遮挡的另一辆红色摩托。
玖厉居然也在。
这谈的什么生意?
瘦猴带头,整队搬工进入连体大厦A栋。桑凌一看便知,这里用于接待来宾,墙上贴着很多烟厂的宣传画,此外,还陈列着早几十年前,联邦颁发的良心企业奖杯。
桑凌混迹在帮工里,时刻注意着周围,她探头探脑,无论怎么看,都是在划水,很贴合人设。
只是,在闹哄哄的人群里,桑凌突然看到陈列柜里有一支烟,她停下了脚步。
那支烟,滤嘴颜色和普通烟不同,是红色。
桑凌见过这支烟。
她将老师的照片看了千八百遍,照片上,老师手里那支没点的香烟,滤嘴就是红色。
乍一看到熟悉的旧物,桑凌心脏凭空重重跳了两下。她靠近玻璃柜,仔细确认,不只是滤嘴,香烟一侧的浅浅凹痕,与老师手里的也完全相同。
可是,桑凌知道,冥王星不抽烟。
少年时期老师就叮嘱过她,不要在这个年纪觉得抽烟很酷、很有个性,那是伤害自己的事,一点都不酷,只会变得很臭。
整个家里,唯一出现烟的地方,就只有那张照片。照片是老师留在房内的遗物,拍摄时,桑凌并不在现场。
她甚至不知道照片的拍摄者是谁。只能推测,老师做任务时,有一个信任的人同行,为她定格了一张放松微笑的照片。
在照片留下不久后,冥王星就前往永光城,最后传回来的只有死讯。
桑凌试过寻找拍摄者,但是没找到。冥王星还在世时,除非训练,基本不带她外出做任务,她不知道老师的人际关系。
老师说,这是为了保护她。
因此,在老师死后,人们对冥王星的旧仇,没有转移给桑凌。也确实没有人知道,冥王星有她这样一个学生。
难道,老师以前和烟厂还有来往吗?
桑凌低头,香烟展示柜下方贴着标签,但是没有文字简介,只写了一串特殊代码:“ NETO313” 。
NETO ,桑凌觉得耳熟,她突然想起,这好像是红魔的正式名称。怎么会用同样的名字?
正在这时,两名监工大声宣布:“你们在大厅休息,好茶好酒接待处都有,渴了饿了自己拿,等我们回来。”
其他帮工在大厅沙发坐下,只有瘦猴和两名高级监工前往电梯。
桑凌仗着异能也跟着往前走,谁知监工回头看了一眼:“你来干嘛?没让你来,去那边待命。”
桑凌停下脚步,糟了, [划水]技能虽说可以在人多时产生效用,降低她的存在感。但是碰上特定人群、特定人数,这个异能似乎不起作用。
比如现在,能到楼上去的,只有两名监工和瘦猴三人,这个认知固定,她更改不了,同行者怎么也无法多出一个桑凌。
桑凌被留在了一楼。
她看了眼电梯,数字不断上升,没过多久,停在“4”上,他们在四楼谈生意。
桑凌在电梯门口踱步。
她脑海里飞快盘算,现在坐电梯上去也行,但是不知道四楼什么情况,会不会有不知道哪方势力的人守着,这样上去格外引人注目。
有[划水]也不行,桑凌推断,划水既然依赖于思维,那要想生效,她必须先知道对方是干什么的。
而她对四楼的情况还不清楚,别一上去被人抓个正着。
最好的方法,就是先隐匿起来,观察了情况,再用[划水] 。
庆幸的是,楼层不高,对桑凌而言,爬上去也不是不行,她的作案工具,此时都还在身上。
桑凌在沙发上坐下,假装玩游戏:“花财,楼外的监控,帮我抹了。”
“别说得那么轻松啊!”花财很快回复,“你一进来我就开始侵入监控和智能设备了,只是,这里的监控级别,竟然非常高。这得是防空级别吧。”
“焦油城居然有这样的系统,这样的系统居然还难得到你?”
“怎么可能难倒我。”花财被她一激,硬着头皮找补,“只是……破解需要三十分钟,你给我点时间。”
三十分钟,那不行,生意如果谈得快,合同都签完了,等她上去收拾茶水倒垃圾吗?
桑凌打字:“那你先别管监控,跟我视觉共享,专心帮我测探环境。”
“行倒是行,那监控怎么办?”
怎么办?来硬的。
“摄像头无法侵入,那能定位吗?”桑凌问。
“这不难。”
“给我标记。”
桑凌走出门外,没有人多看她一眼,就好像同事出去溜达一样正常。
踏出大厅的那一刻,智脑霎时进入分析状态,视觉重组,摄像头所在方位全部标出红点,而墙面上的落脚点,也在花财的推算下出现黄标。
桑凌走向大楼一侧。
随着她的步伐, A座外墙上的摄像头正中依次爆起火星,看上去像是电线短路造成的故障。在她斜上方,三个摄像头提前报废。
桑凌很克制,没有引起更大的响动。如果监控室有人察觉到了也不急,等来检查时,桑凌早就不在原地了。
她调整姿态,弹出伸缩钢绳,绳子顶端吸附在墙面,唰一下带着她腾空。桑凌在几个落脚点上轻轻一踏,不过瞬息,人已经到了四楼外墙。
A座的楼形制比较古老,不像写字楼光滑的玻璃外墙,反而保留了有框有架的窗台。
桑凌扣住窗户外沿,掰动之时,锁死的卡扣炸毁、破损,整扇窗就被她轻巧打开一条缝。
这是走廊的窗户。
四楼的布局像酒店会议厅,走廊铺着红毯,一直延伸到另一端电梯门口。周围是厚重的会议厅大门,此时,不少人在电梯和会议厅附近进进出出。看起来,生意还没开始。
桑凌壁虎似的趴在外墙上,耐心观察。
走廊上有三拨人,一拨是那两位监工。两人先进了会议室,不到两分钟,又被请出来,站在门口不再移动。看样子两人只做了汇报,级别不够,不能留在会议厅里谈生意。
第二拨人,是电梯口和走廊里的打手,十几人全部荷枪实弹,每个人都有固定的位置,跟盆栽似的站着一动不动。
这伙人也没有权限进入会议室。
桑凌瞄准了第三拨人,这些人是正儿八经的保镖,有女有男,全部穿着统一的黑西装,戴着墨镜,不断进出会议室,正在设置会议厅里外的屏蔽器。
桑凌推测,这批人级别比外围的守卫更高一些,会留在会议室,人数也很多。
就她们了!
但只伪装身份不行,她还需要一身衣服——要是那素未谋面的老板鬼话太多,导致会议时间过长,异能失效,相同的装扮能让她不那么突兀。不能小看这点心思,有时候,两三秒的反应时间,就能争取到脱身机会。
桑凌盯着一个男保镖,此时这人刚从会议室出来,走向另一侧的茶水间,落单了。
桑凌唤出魔方,先催动了[划水],之后才从窗外翻了进去。
在她跳入走廊时,附近一个打手注意到了她,桑凌脸上带着笑,实际上整个人都很紧绷。
——这里有三拨人,她的[划水]异能,不知道能不能同时对不同立场的人起效。
那位打手看怪物一样看着她。
桑凌缓慢摸向手。枪枪柄。
打手开口:“你翻窗外去干什么?”
桑凌松了口气,对方是开口而不是开枪,那就是异能有效。
她心中有了底,划水异能的生效范围,是看距离,而不是人群。只要在特定的范围内,对不同群体同样有效。
太好了,捡到宝了,桑凌决定,她以后再也不嫌弃[划水]没用!
“我怕窗外有人爬墙,翻出去巡视了一会儿。”桑凌觉得,[划水]加持下,她胡诌更加信手拈来。
打手愣了一下,朝她竖大拇指:“好谨慎,我怎么没想到。”
果然人被夸,就会开心。桑凌哈哈一笑,好,这位打手姐姐,她记住了,等下爆炸的时候会手下留情。
——炸轻一点。
桑凌整理着装,走进了茶水间。
被她盯上的男保镖正在清洗茶具,看陶瓷样式,很高级,应该是用来接待客人。桑凌进去时,整个茶水间只有男保镖一个人。透过镜子,突然看到有人出现,男保镖还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十分不满的神情,看上去对洗茶具颇有怨怼。
桑凌才不管他怎么想,举起左手,先笑着说了声:“嗨”。
男保镖见她笑得开心,十分不悦,转过身,把手中的毛巾递过来,吩咐:“这个你们女孩子更在行,你来洗。”他说得熟练,仿佛没少这样干。这人倒是奇怪,可能在破晓帮地位不够常年被派来端茶倒水,但他仍下意识觉得有人比他更合适被使唤。
桑凌笑着没应,她靠近了一步,打招呼的左手还没放下,右手已经拔出腰后的匕首。桑凌略一转手腕,匕首挽了个刀花,调转方向,紧接着一道残风,刀尖精准刺穿保镖心脏。一捅,一扭,桑凌动作不停,又迅速拔出匕首,朝着对方脖子再划了一刀。
唰——刀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度,干脆利落,毫不留情。
直到这时,她才接过对方手里的毛巾,捂住对方溅血的喉咙:“是啊,我超在行的。”
瞧,她扎刀之前,还精准扯了一下西装,避开刀口,没划坏衣服,多在行。
桑凌揪着尸体,抢了西装外套、墨镜、耳机,以及配的枪支。做完一切后,桑凌把自己的枪盒,和尸体一起塞进了茶水间底下的储物柜。
外套穿着完全没问题,被派来洗茶具的保镖身高不过一米六几,衣服合身,甚至臂围不够她壮,还有点挤了。裤子不用换不要紧,反正都是黑色宽松款式。
她用毛巾擦掉地上的血,然后就着脏抹布,胡乱抹了下茶杯——端茶递水女孩子真不在行,瞧她埋汰的。不过这些个老板,喝点脏东西也不要紧啦,茶水一冲就看不出来了。
最后,桑凌拿起保镖的墨镜,戴在脸上,借着镜子照了照。
但还是缺了点感觉。
桑凌想了想,在手上沾了水把假发打湿,全部往后捋顺,露出额头。镜子里的人,戴着墨镜和手套,耳廓卡着耳机,梳着个湿漉漉的大背头。靠近颈窝的发尖,还往后卷翘着。嗯,这下,跟刚刚看到的保镖拽姐有七八分像了。
桑凌端着茶具,用着[划水] ,四平八稳地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已经坐了人。
一个是她见过的第一据点的男老大,另一个,她没见过,穿得人模狗样,大腹便便,想来应该是“包您健康”公司的老板,是个秃头。
桑凌进来时,两人正在闲聊,桑凌由此得知,第一据点的老大外号叫黑熊精。
她艺高人胆大,胡乱放着茶具,反正[划水]在生效,没人会留意她的错误。
放好后,在保镖组长的指示下,桑凌被分配到靠近门口的位置执勤。
简而言之,是个开门的。
必要的时候,还得开开枪什么的。
桑凌学着其她人双手交叉在身前,昂着头,面无表情,站得笔直。
午夜一点,外面的人沿着门缝通报:“开门,老板来了。”
桑凌和另一边的人,恭敬地拉着把手,往内打开房门,退到一边。
咔嚓——会议室的大门,就此敞开。
……
砰——车门关紧。
江斩月跳下车子,她最先看到的是远处的连体大楼,大楼前面的广场上,果然停着她要追击的白色货车。
面前是保卫室的车闸栏杆,有人值守,收尸队的车开不进去。三个人都下了车,拎着裹尸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看着挺安静啊。”花隐雾说,“好像没发现尸体。”
江斩月接话:“爆料人不是说在附近吗?我们找一找。”
另一个同事终于开口:“我们往哪边找?”
烟厂这么大,开车围着转一圈都要半个小时。
“我问问。”花隐雾重拨爆料人的号码,但是无人接听。
江斩月不动声色提议:“我们要不分开找找。”
她的提议很冒险,一听就是个没有经验的新人,在这样的地方,大半夜分开工作,和找死没区别。
江斩月已经想好了说辞。
即便花隐雾不同意,她的提议,从新人的身份来看,也很合理,顶多被教育一顿。
但是,花隐雾竟然同意了:“好,我们分开找。”
江斩月觉得有些不对,她看了看花隐雾,发现从下车开始,对方的眼神就一直盯着停车场的车子,虽说在正常说话,但是,视线从没移开过。
江斩月顺着目光看过去,那里除了白色货车,还有一辆红色摩托,一辆黑色跑车,还有一辆很低调的私家车。
她不知道花隐雾看的是哪一辆。
不过,既然夜班组长发话了,那正好,江斩月需要一点独处空间。
大概由于她们仨站得太诡异,岗亭里的保安终于走出来,指着她们大声问:“干什么的!”虽然吼得大声,但是声音有点底气不足,保安也在害怕。
花隐雾回过神:“噢,姐,我们是收尸队的,在附近工作。”
保安整个人松懈下来,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我还以为闯见鬼了,大晚上的在那儿一动不动。”
“打扰了,我们这就走。”
花隐雾没多磨蹭,她在夜班群发了地图,划分了收尸范围,挥挥手让大家散开搜寻。
江斩月拖着收尸袋沿着烟厂的围栏,缓慢往前走,等到旁人不注意时,她用[藏影]隐于黑暗,轻易进入停车场,撬开了货车门锁,放了一个监听定位设备到座位下方。
然后,江斩月开始翻起了货车上的资料。
车上有通关卡,守卫岗签字一栏留空,江斩月看了看卡的制式,确实是联邦发行的没错。果然,隔离带守卫岗有内鬼。
江斩月拍了图片,发给宇光收录。
接着江斩月又从车里翻到一个电子芯片,宇光扫描读取后发现,这是一份两天前的电子合同。
合同供货方是包您健康公司,而收货方是破晓帮会,在合同尾端,有两个签名,其中一个是供货方的。而另一个笔走龙蛇,写着三个字。
——孟无黯。
……
桑凌低着头。
隔着墨镜,旁人看不见她的目光聚焦点,实际上,她的视线,从未从进来的人身上移开。
走进来三人,闫烬声和玖厉她已经认识了,而另一人,桑凌从未见过。
那是一个很奇怪的女人,撑着拐杖,走路很慢,没扎的直发随意披散在肩头,有些湿润,显得不加修饰,但偏偏这些黑发,衬得她的脸廓极为锐利,脸色略显苍白,但她扫过会议厅时,桑凌明显感觉到在场的所有人都神色惶恐,呼吸都轻了。
桑凌也憋住呼吸。
横着,又旁边跨了一步,乖巧站在门口。
她是杀手,很轻易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血腥味,不单是嗅觉上的,嗜血脾性所带来的气质也掩盖不了。
那人笑着走进来,双眼弯成月牙的弧度,漾着一种懒洋洋的玩味,游刃有余地打量着周围众人。
而闫烬声,此时像个亦步亦趋的保镖,安静地跟在她身后。
这样看来,这人确实就是老板,桑凌见到真的了。
进会议室后,老板和闫烬声的目光都从桑凌身上掠过。桑凌能敏锐感觉出, [划水]异能真的在生效,她们的没有丝毫停顿,看她时,和看其余的耗材没有任何区别。
桑凌在智脑右上方,调出了一个倒计时。
她进来到现在,已经过了六分钟。现在,已能维持失效只剩下不到十四分钟,如果这门生意要谈很久,她需要中途找个借口出去一趟。
花财和她共享着视野,仍保持着通讯。
只不过,在极度寂静的氛围里,桑凌听到花财扯开了一个塑料袋,然后,是脆脆的咀嚼声响。
……花财竟然在吃薯片? !
不在现场,就完全不用承担风险是吗!
桑凌憋住了气。
会议室,老板和玖姨都已经落座。室内的桌子是“冂”字形,老板坐在最前方,玖姨和黑熊精在右侧,而秃头和他带来的下属在左侧。
至于闫烬声,一直垂首站在老板身后,离得很近,几乎贴着老板的椅子。
桑凌能看得出,闫烬声一直处于战斗状态,她很快预判出这人的忠诚,如果发生变故,她毫不怀疑,闫烬声会保下老板,即使杀了所有人也无所谓。
啧,桑凌有些意外,这么厉害的人,居然是另一个女人忠诚的走狗。
十秒后,桌上的人真的谈起了生意。
包您健康的秃头老板先开口,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孟老板……”
孟老板打断他,语气平平:“跟他谈。”
她的拐杖横放在桌上,轻轻一摆弄,落地那头,指向了第一据点老大黑熊精。
“好!”秃头松了一口气,他最擅长跟男人谈事。之前教父还在时,他就和黑熊精打过好几年的交道,此时熟得像兄弟一样——不过,之前有两个经理失踪,这次又指名道姓让他一个老板亲自到焦油城,让他略感不快除外。
桑凌盯着黑熊精,这人她昨天没来得及杀死,只让他受了点皮肉伤,现在,黑熊精看起来已经痊愈了。
在老板进来之前,他态度十分随意,不断跟秃头夸下海口,说不用担心,他们新老板一定会听他的——但现在,他坐得笔直,大气都不敢出。
两人你来我往谈了一会儿,桑凌总结,无非就是之前的合同作废,他们要商定新的合同,破晓帮要把进货价压得很低,非常低。
秃头老板一直在“据理力争”,谈了六七分钟,没谈拢。
桑凌默不作声,一直冷脸盯着倒计时,离异能失效只剩七分钟了。
花财倒是看得津津有味,薯片开了一包又一包,还在通讯里说:“嗯,跟看电影似的。”
桑凌想打人。
会议室里两边还在客套,一直没说话的玖厉看不下去,猛地一拍桌子。
她的机械臂撑在桌子上,明明看上去是皮肤,但在灯下出现了银色反光。
桑凌已经知晓这人的特性,这意味着机械臂已经启动,玖厉下一秒就可能动手了。
“行就行,不行就是不行!”玖厉嗓门很大,“叽里咕噜说啥呢,磨叽死了,赶紧给个准数!”
第28章
秃头吓得没敢说话。
整个室内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黑熊精看起来十分不悦。他用两根手指点着桌子,发出令人烦躁的砰砰声,命令玖厉:“坐下。”
是不耐烦的语气。
他和玖厉平级, 老板他不敢惹,但玖厉不一样, 资历比他浅人也比他蠢。在他看来, 玖厉今早直接接管了三五七据点, 这件事本就让他眼红,而现在,他第一据点谈生意,老板竟然直接把玖厉也带过来了。
干什么?他还活着呢,就明目张胆来抢他的生意?
黑熊精忍着没动怒,他说完话,玖厉仍旧站着没动。
但是老板也没动,黑熊精觉得自己的呵斥是老板默许的。他在破晓帮,跟着教父出生入死三十多年,新老板刚上任,怎么也得看看他苦劳的面子,什么时候轮得到玖厉来插手?
他长了气势:“我们谈生意,你别插嘴。”
黑熊精表了态,对面的秃头也瞬间挺直了腰,习惯性口快:“是嘛,我们男人谈事情嘛,不要着急。”
新老板刚刚上任,秃头对她不熟。在那之前,他们更习惯跟男人谈生意,黑熊精是,秃头也是。永光城赚得盆满钵满的暴利企业,哪个不是归功于有头有脑的大佬?就算是破晓帮这样下城暴力帮会,也是男人居多。秃头慢悠悠喝茶,千言万语凝结成一句:“唉,女人不懂。”他维持着洋洋自得的态度,想要激怒玖厉,这样就可以趁机说女人就是沉不住气,于是轻蔑地、慢悠悠地喝起沾了泥水的茶叶,还要咂摸一声:“啊,好茶”。
桑凌想起泥汤挂水的抹布,觉得这混蛋实在过于做作了,差点绷不住冷酷的表情。
玖厉性格直,可意外地没发怒,她只是真切笑了一声,揉了揉耳朵,好似听到了脏东西。
听腻了,听得耳朵起茧子。以前的时代就这样,现在这个谁更不要脸谁赚钱的狗屁赛博时代,还倒退了。没办法,利益至上的时代,明显这些人更没人性,什么暴利做什么,也不管垄断资本害了谁。可又偏偏不愿意认可自己卑劣,倒反过来粉饰,贬低女人不懂谈生意,不懂当老板。即便女人当了老板,他们也要评判几句,不够狠的是优柔寡断,手段太狠的,又成了不顾民生祸国殃民。明明联邦上都有记录,犯罪率占比男的居多,肇事逃逸男的最在行,易怒易过激的,也是男的,但讲起祸国殃民他们隐身,不提了,只提女人心软,没见识,情绪不稳定。
玖姨如今情绪很稳定,一句话没说,机械臂突然弹开,重组,对准了秃头的脑袋。
老板也很稳定,弯起眼睛笑了一下,她朝玖厉招招手:“你可以坐着。坐着没那么累。”
于是,玖厉便坐着对准了秃头的脑袋。
老板一说话,秃头这才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他放下茶杯惶恐:“孟老板,我不是说你,你算例外。你、你、玖姨也是例外。”
老板不为所动,视线也没有落在谁身上,她只是很自然拿出了一支烟。
“抽吗?”她问秃头。
观察着一切的桑凌,心里猛地咯噔一下——那支烟,也是红色滤嘴。
老板慢悠悠点燃烟,没抽,放在拐杖上,她不心疼拐杖,也不珍惜那支烟,就让它那样燃着,冒出一缕缕白烟。
“抽!”秃头眼睛放光。
之所以敢要,是以前他跟教父在烟厂谈事时,大家一起吞云吐雾,一边抽烟一边签合同。现在这个干干净净的会议室,灰尘都不沾一点,算什么破晓帮。得烟雾缭绕,最好是上等雪茄,才是豪情!才是黑色帮会该有的做派!
烟一点着,秃头看着那支烟挪不开眼,毕竟是坐电轨都要趁站点下车吸一口的烟鬼,一闻就知道,这支烟是绝品,把他瘾都勾起来了。秃头问:“孟老板,这是什么好货?”
“你试试就知道了。”老板从口袋里掏出一整包烟放在桌上。
她手指轻轻一推,光滑的包装没在桌上遇到什么阻力,非常精准地滑到秃头面前,止住时,烟盒还是正的。
桑凌清楚看到,烟盒上画着一个硕大的骷髅头,下面写着“吸烟有害健康”。
这个标识烟盒上都会标,根本没人真的在意,秃头熟练打开烟盒,满满一盒的好烟,他给属下分了一支,然后两指一夹,点上了。
烟真是极品好烟,味道浓郁,吸进口中,再经流肺部,让他精神都无比放松,刚刚紧绷害怕的感觉全然没有了。秃头眯起眼睛,总算找到点董事长的做派,他搭着手仰躺在椅子上,说:“不愧是烟厂生产的好货。”
抽了两口,秃头想起来按男人间社交礼仪,要给黑熊精一根。
烟递过去时,黑熊精却摇头说自己不要。
秃头没察觉,黑熊精整个人绷直,在秃头开始吸烟后,他的后颈上全是冷汗。
他是管事人,知道烟厂两年前开了一条新的生产线,不生产烟,只生产武器。
老板手里拿着的就是武器。
谈判又进行了两分钟,这两分钟说什么已经不重要了。秃头和下属对烟上了瘾,一根接着一根的抽,那烟燃得极快,不到两分钟就抽了半包。
整个会议室里全是浓浓的烟雾,人在其中影影绰绰。
桑凌皱起眉头,她感觉自己昨天的伤,都没今天的工伤严重,恨不得鼻腔有个开关,关闭呼吸通道。
但是很奇怪,烟雾飘到她面前时,桑凌最先闻到的是一股淡淡的松针香,而非恶心的烟味。
尽管如此,桑凌也尽力放缓呼吸,不让自己吸入过多二手烟。二手烟的危害先不说,这东西古怪,万一有毒呢?
她有点搞不懂这个孟老板的想法,总不能把一整个会议室的人都毒死吧?
但是,又过了一分钟,没有人死。
只有秃头和他下属疯了一样一根一根接着抽烟。
他们并没有察觉到自己不对,还在和黑熊精谈笑,甚至觉得自己找回了一点优势,能把价格比之前再抬高一些。他们笑容扭曲,面部表情越来越夸张,神经的兴奋让他觉得全天下都得给意气风发的他让路。
直到闫烬声拿着一份纸质合同走到他面前,拍到他桌上,秃头才如梦初醒。
他从烟雾中抬起头,只能看到闫烬声的红耳坠,好刺眼,像血。
秃头问:“干什么?”
闫烬声没说话。
说话的是远处的老板,她一步没动,仍端懒洋洋坐在座位上:“签合同。”
淡淡三个字,好似轻而易举把主场掰回,老板慢悠悠提出要求:“把你公司的三条生产线,卖给我。”
秃头整个人清醒了大半:“不对,孟老板,要生产线做什么?”
他们总共才三条生产线。
老板说:“你们在我们焦油城做生意,我们也想做永光城的生意。焦油城已经没有利润空间,你把三条生产线卖给我,我改造一下,拓展市场。你们永光城不全是富人嘛,我能赚不少钱呢。”
她说得轻巧,像在超市里挑选货物。
秃头一下子清醒了,他试探地问:“没开玩笑吧,那孟老板,你们能给多少?”
把生产线转卖?破晓帮直接吞掉上游?那不相当于告诉他,他没有利用价值了吗?绝对不行。他不敢直接拒绝,打算要个天价,让对方知难而退。
老板却表现得很吃惊:“你在说什么呢?我不是支付了吗?”
她移动拐杖,尾端指向的,是桌子上那包烟。
秃头察觉到自己被戏耍,整个人勃然大怒,但周围全是老板的人,他只能坐在位置上:“一包烟的价钱?这不是相当于拱手让给你?”
怎么会让?
“不签吗?”老板笑起来,“不签你就要死了哦。”
“你在威胁我?”秃头看向周围的保镖,很快又定下心。
他早猜测这趟可能是鸿门宴,于是,带来的帮工全部都是能力过硬的练家子。秃头只要按下皮带扣上的警戒按钮,门外和楼下的五十多个帮工,就会听他号令。
他们带了永光城的武器,再怎么样,也比焦油城强吧?
可是,老板仍旧端坐在椅子上,没有下令让手下动手,只是笑着说:“不是威胁。你真的要死了。”
随着她的话音,秃头突然感觉鼻腔一股热流,紧接着,有东西啪嗒一下,砸在桌面上。
桑凌整个头皮都麻了,如果对方鼻腔里流出来的,是血,她只会觉得不过如此。但是,落在桌面上的并不是血,而是纯黑的、粘稠的,好似在锅里熬煮了十几个小时一般的、焦油。
秃头极度惊恐,他想尖叫,结果一张嘴,焦油开始从他口腔里往下掉,那浓如沥青一样的流体,好似扯烂了他的口腔、牙龈,整块牙面渗出组织液,变得漆黑,焦油不断往外流淌。
“啊!!!”他终于崩溃大喊出声!
秃头看不到自己,但是他看到了自己的下属,下属和他一样,控制不住流出来的半流体,只能死死捂着鼻腔。
然而五窍相通,很快,焦油像在他身体里装不住,爬满眼眶、装满耳道,不断外渗。
两人被焦油糊了脸,吓得魂飞魄散,慌不择路,椅子被推倒,整个人跌在地上抱着头惊叫。
“好吵。”老板淡淡地说,“起来吧。”
“这是什么东西!”秃头一张嘴,焦油就往下淌,弄脏了干净的红地毯。
“烟啊。”老板慢悠悠说话,“和你的劣质产品不一样,我这个可是最好的烟。现在,你的喉咙、牙齿、肺部,沾满了焦油和尼古丁。”
鼻孔里也是黑的,眼眶里也是,到处都是,和乌糟糟的焦油城一样。
老板轻柔地笑起来。
她没说谎,确实是上好的烟,烟人最喜欢的那一种。他们迫不及待到处吸烟,不就是为了这一口尼古丁和焦油吗?绝对量大管饱。
这烟和别的烟不一样,普通的烟,充分燃烧的是烟草,吸入时还要经过滤嘴,到了烟人身体里,也就不留下什么了,伤害微乎其微。
反倒是飘到空气里的测流烟,也就是二手烟,包含了更多尼古丁和焦油。
那多可惜?怎么能便宜别人?
红色烟盒里那种烟,是相反的。末端闷烧的不是烟草,是混了松针闻起来像烟的合成物质,无害,像巧克力,人吃了没事,狗不行。烟瘾重的人闻到味儿便会失去理智。而靠近红色滤嘴的部分,比普通烟草混入了十倍超量焦油尼古丁,还不止,还混有腐化剂。经由滤嘴,吸到内脏,便开始产生某种化合反应。
啊,不对,红色部分也不是什么滤嘴。
那是能让烟草毒素加速渗透的“注射嘴”,吸进去的东西,将会一点不漏地吸附在呼吸道上、肺上。并且在某种活性物质的作用下,疯狂加速腐蚀,在气管四处粘黏,破坏肺腑、肠道、血管,他们不知道那东西的恐怖,只觉得是好烟,人吸几根,就直接体验吸烟吸到七十岁病入膏肓的感觉。
多么贴心啊。
再也没有比这红色的烟,更让随处抽烟的烟人们满意的产品了。
老板看着地上大叫的人,只是说:“签字吧,签了,我就帮你缓解痛苦,不对,是完全治好你的痛苦。”
秃头已经神志不清,手脚并用撑着桌子爬起来:“哪里?哪里治?我签,我这就签。”
老板招招手,她把拐杖上那支自然燃烧的烟,递给闫烬声:“知道这根为什么不给你吗?这就是解药。”
闫烬声面无表情地捏着红色部分。秃头伸手来抢的时候,闫烬声把纸质合同,连带着一个电子平板一起推给秃头。
“先签。”闫烬声说了今天第一句话。
秃头已经痛得神志不清,肺部像有千个窟窿。他不得不信,满眼都觉得那是解药,那只能是解药。于是颤抖着、迫不及待地签了字,盖了章,在转让合同下,写下自己的名字:包健。
最后一瞥还没落笔,秃头便疯了一样,去接闫烬声手中的烟。闫烬声松开手,烟掉在他手心里,他也感觉不到烫,只猛吸,再吸,和下属一起吸,可那分明也是从烟盒里拿出来的,和之前的烟没有区别。
当他们努力想吸第三口时,砰一声倒在地上,被硬生生痛死了。
“没错吧。”老板笑,“我说了会帮你清除痛苦。”
死了,不就不痛了。
落在桌上的烟还在燃烧,烟雾在室内飘荡,这次桑凌闻到的,不再是松香,是非常浓郁的血腥味。
她看着老板的笑容,相信了那两个监工的八卦。杀意,很强烈的杀意,无差别进攻,无孔不入,无处不在。
她亲眼见过了,这个老板,比掰人手指头恐怖多了。老师怎么招惹了这号人?
桑凌回过神,憋了一口气在胸腔,巴不得自己不要呼吸了。
她看了眼倒计时。
异能还剩两分钟。
可是,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没动,她也没理由动。
显然,这里的事情还没完。
第29章
会议室里弥漫着诡异氛围。
地上躺了两个死人, 但所有人都装作没有看到。
余下的人绷紧了神经,空气仿佛凝固,所有目光都在老板身上。
谁都不知道老板接下来要做什么,要杀谁,下一个会不会是自己。
然而老板只是示意闫烬声,把合同交接给玖厉,语气温和:“以后永光城的生意,玖姨接手。”
玖厉的机械臂还在战斗状态,此时显然没有准备:“啊?我?生意真做啊?”
老板笑着反问:“不然呢?”
“我以为老板只是爱好杀人,或者早就看这秃头不顺眼了,找个由头要他的命。”
玖厉毫无负担地说出口,周围人唰一下脸色都变了,纷纷侧目。
黑熊精实在忍不住了,看傻子一样看向玖厉——老板刚杀了两个人,玖厉居然当面编排老板。谁不知道跟着上头混,不管不问只管执行,多嘴的人死都不知道怎么死。但他没有开口,秃头发表轻蔑言论时他没开口,秃头死了他也默不作声,现在依旧。
然而, 他花几十年猜透教父的心思,却猜不透孟老板的心思。老板并未发怒,只扫了一眼旁人, 笑问:“玖姨, 你才第一天见我,你不怕我吗?”
“怕?为什么要怕?我跟老板不是站在一条线上的吗?”玖厉疑惑,“你手段这么高明,我跟着你,只会觉得可靠。”
玖厉声音仍旧爽朗,听不出丝毫胆怯和恭维。
倒衬得慌张的黑熊精,心不磊落,没把老板当自己人。
孟老板笑道:“那我告诉你,生意是真做。”
她慢悠悠站起身:“焦油城的市场份额所剩无几,破晓帮想要拓展,就往上走。永光城的财阀扎堆,正好让我赚赚钱。”她指向合同,“拿着吧,焦油城不需要合同,但是永光城需要。我们开拓市场,还是要遵守当地的规矩。”
语气不像是玩笑,于是在场的人已然明确:新老板不仅雷厉风行接替了破晓帮,还不甘心屈居焦油城,要往永光城扩张。
桑凌对此没什么感觉,反正破晓帮不是什么好人,永光城的财阀也不是好人,充其量只算得上狗咬狗。
闫烬声将合同递出去。
桑凌抓紧时间,启用智脑放大功能,看清合同上的文字。
她没去过永光城,但她也知道两城之间早已禁止贸易。破晓帮明着去永光城,只会引来联邦纠察队警觉和一网打尽,这生意要怎么展开?
桑凌站的位置有利,她看不清具体细节,但她能看到,合同另一边还空着没签字。所属势力并非“破晓帮会”,也不是烟厂,而是一个崭新的名字: NETO新时代科技有限公司。
NETO ,奇怪,又是NETO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第一次听这个名字,还是花财告诉她红魔的全称,“ NETO适应性基因净化剂”。原本桑凌以为这是永光城流传出来的某个产品型号,但是焦油城的烟厂也出现了类似标牌。
无论是烟,还是进化剂,都不是一朝一夕能研发成的,名字应该由来已久。并且,事到如今孟老板还在使用:她将要拿这个名字去开公司。
上下城都用了同一个名号,这会是巧合吗?不能吧。
还有一点让桑凌十分在意,这个名字所关联的红魔、红嘴烟,竟然都和老师、孟老板和闫烬声有牵扯。种种迹象表明,老师和孟闫二人一定认识,甚至瓜葛不浅。
但双方是敌是友,桑凌却很难界定。
如果是友,闫烬声如果想要老师的遗物,何必追杀她?还费尽心机把她家砸了?面对友人之徒,不应该友好上门讨要吗?哪怕她不愿给,那她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嘛。
再看闫烬声的态度,就更加不像友人了。桑凌战斗经验丰富,能轻易确认,闫烬声尽管没能杀死她,伤她时却一点都不手软,这可不是对友人的态度,谁看了都得说她们是仇人。
所以这是闹翻了?还是老师和她们本身就是对立双方,只是参与到同一件事中?
这其中一定还有问题。
就连闫烬声本人,桑凌也觉得奇怪。监工说此人来历不明,而闫烬声和红魔箱子一模一样的西装纽扣,和新纪元也有牵扯,难道她不是焦油城人,是从红魔的生产商、新纪元科技公司来的?
桑凌带着这个念头再次打量闫烬声,总觉得这人处处都是诡异——闫烬声嗓子受过伤,听声音很像是气管受损,能造成这种伤害的大概率是火灾。可是闫烬声身上一点烧伤痕迹都没有,那张脸虽说一直面无表情,但皮肤是正常的,行动也正常。
桑凌总觉得心中有根弦抓不住。好似几条看似不平行的线却相交在一起,她找不到原因。
但这一趟,也不白跑,至少追查遗物的事情她已经推进——找老师遗物的这两人,绝对和老师是旧识,还和红魔有关系。她如果想要追查红魔,还得继续深入。
在桑凌捋顺思路时,那边玖厉已经接过合同:“我没去过永光城,需要我怎么做?”
老板:“会很忙,你挑选一批你信得过的人转移到永光城,找人把离子修复机的生产线微调,包装成‘意识上载永存机’,那些财阀最怕死,一定会很抢手。”
“只用微调?不会露馅吗?”
“谁知道真正的用户反馈?”老板笑起来,“做点配套的营销手段,用过的都说好。”
濒死的人才会用意识上传,用过的都死了,说好、说差,还不是凭活人一张嘴?
“至于怎么执行,你自己慢慢想办法。”
玖厉罕见地迟疑。这任务难度,可比管理据点难上百倍,首先她需要人,其次,她需要这些人能真正干得上事,才能混进永光城。她今天才接手新据点,好多人都还不服她管,她要挑人,就得尽心尽力筛查,这些人只能是有能力的,在破晓帮混吃等死的一律剔除。
想到这里,玖厉怀疑,老板真的不是在借做生意之名,筛选拥趸吗?这一石二鸟的手段,是早就考虑好的,还是突然兴起?
玖厉沉默着一言不发,面有难色。黑熊精看准了机会,突然站起来。
“玖姨接了好几个据点,一定忙不过来吧?”黑熊精语速很快,尽管他尽力压制自己的急切,脸色仍旧不好:“包您健康的生意,一直都是我在接触,我一年也会到永光城几次,老板,我对生产线更熟悉,也有一些人脉,不如,交给我来接手。”
玖姨还在思考筛选成员的事,一听到黑熊精说“人脉”,玖姨抬头看向黑熊精,眼里只写着几个字——你是不是傻?
黑熊精的人脉,都是原教父的人脉,老板铲除都来不及,还倚靠呢?
玖姨拿着合同站起身:“我要不让呢?你昨晚迫不及待喝了红魔,没给我留,现在又来抢我生意?”
她不说还好,一说黑熊精暴怒:“你搞清楚,红魔是我应得的,这单生意也一直都是我在经手!生意是我谈的!”
“不对啊。明明是老板谈的。”玖厉往老板的方向伸出一根手指头,“你刚刚不是在场吗?你出力了吗?”
“你!”黑熊精恼怒,“算哪根葱?轮得到你说话!”
桑凌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她老早就感受到黑熊精今晚异常愤怒,同时又迫于老板的压力显得很惶恐。现在因为合同的事,黑熊精的情绪已经暴走了。
会议室里即将爆发一场争吵,桑凌没时间管这些。
她留意到,倒计时已经只剩五十秒了。
桑凌原本打算用[爆裂]在楼下弄点动静,这样她就可以一边按着耳机,一边“嗯嗯嗯”地撤退。
但是魔方有个致命短板,不能同时发动两面能力。她使用另一面的异能,[划水]就会失效。
要不,把三个异能转到同一面试试?
桑凌想到就做,她转动魔方,霎时,[爆裂]、[定位]、[划水]归位,同时出现在了她的眼前。幸运的是,[划水]异能依旧维持,她还有一点时间脱身。
异能目标是楼下大厅,桑凌心念一动,开始肆意搞破坏。先炸了前台,最好把烟厂的宣传语,一起给炸了!
想到做到,魔方已经开始发挥作用。
可是,楼下寂静无声,保镖的耳机里也没有警告。
过去两秒后,才有人通知:“楼下广告牌,不知道为什么起了点小火花,已扑灭。”
桑凌:?
再说一遍,什么小火花? !
她可是最大限度使用精神力,按理说,可以引起一场小型爆炸!
可是并没有。桑凌仔细一想,很快发觉问题所在,难道[划水]用在自己身上,别的异能也跟着划水了?
糟糕,她可不爱听这个。
桑凌头一次吃了教训,异能不能随意搭配,不然指不定有什么意想不到的副作用。
如果现在处于对战状态,那她的异能威力直接被消解,可是分分钟要命的事。
这一耽误,倒计时只剩下四十秒。
情急之中,桑凌打算返璞归真,直接说自己憋不住要去上厕所吧!
她正准备举手,没承想,那边黑熊精已经被玖厉完全激怒,直接动了手。
原本还在玖厉手上的合同,不知怎么隔空飞到了黑熊精的手里,黑熊精拿着合同,威胁的对象变成了老板。他气急,开始拿资历压人:“我说了,交给我来做,老板,破晓帮几十年建立起来的规矩,不能就这样坏了吧?”
他所说的规矩,是据点老大互相之间不能插手各自的主要业务。
谁都知道,黑熊精是原教父一手带起来的人,几十年来占据第一据点重要地位,跟着破晓帮出生入死。如果……如果不是孟无黯和闫烬声突然冒出来,他很可能是破晓帮下一个接手人。
是啊!他一定是下一个接手人!
黑熊精越想越坚信自己唾手可得的位置,被人横插一脚。
还不止,现在,他人还在,新老板就带着玖厉来抢生意,生意要是真的落到玖厉手上,这不变相告诉他,他要被组织架空,无权无势?
哪儿那么容易? !黑熊精被惧怕和愤怒冲昏理智,他确实害怕新老板,但是不要紧,他一直在观察,孟老板没有使用异能杀人,又是个病秧子。也就闫烬声需要忌惮,但没关系,他昨天确确实实喝了红魔,拿了逆天的异能。
只要避开闫烬声,就是趁乱杀了孟老板,也不在话下!
他这边已经轰轰烈烈起了杀心,可那边,老板又不按常理出牌,轻描淡写:“行,既然你想要,那新任务就交给你。”
黑熊精突然傻眼了。
此时,倒计时已经只剩下十七秒,桑凌已经准备开门。她已经看出,那边有头熊已经失控,她准备先溜出去。
谁知,突如其来的推力,比拉力来得更快,外头有人推了一下门,正好与桑凌打开的力道相配,半扇门吱呀一声,因两道力,一下门扇大开。
众人齐刷刷转头,目光全落在推门的人身上。
是那两位监工。
周围保镖反应迅速即刻拔枪,桑凌将计就计,借着保镖的身份挤到外围,看上去十分尽职。
那两个监工赶紧辩解:“无意打扰,是有紧急情况!缓冲带守卫岗通知我们,说上头有长官在查出入记录,让我们赶紧回去,董事长——”
监工的话戛然而止,他这才看到他们的董事长已经死了。环顾四周,会议室中心黑熊精一手摸着枪把,一手还抓着合同。
监工瞬间警觉,焦油城和永光城关系本就不好,董事长死了,他们可能也没法活着回去。监工想也没想按下紧急按钮,那批董事长带来的五十多号帮工,终于收到指令,拿着永光城的武器飞快往上冲。
与此同时,两名监工快速拔枪对准黑熊精!他们老板一直和黑熊精谈生意,又是在第一据点的地盘,现在合同还在黑熊精手上,这明显是杀人凶手,不打他打谁? !
局面一下子变得极为混乱。
走廊上的打手、室内的保镖、包括闫烬声和玖厉,将近百来号人拔枪,乱飞的子弹眨眼间就在室内爆响,刷刷刷钉入墙体和桌子,扎起无数碎屑。
倒计时走到七秒、但无人在意的桑凌:“诶?”
没人理她了?那正好,开溜!
她左脚一迈,转眼就跨出会议室!可没料到,一道奇异的力道,竟然将她的衣服凭空拽紧。
桑凌还没反应过来,猛地发现自己双脚腾空,接着,一股巨大的吸力扯着她的衣服,飞向室内。
但比起飞,更像是衣服被隔空移动,而她整个人被带了过去。
桑凌以为自己身份暴露,可飞的不止她一个人,好几个保镖突然撞在一起,紧接着,监工的子弹毫不客气往她们身上招呼。挤在桑凌前面的保镖,额头中弹当场死亡。
这是,被当成了盾牌? !
桑凌怒从心起,往后一瞥。
黑熊精还站在室内,抬着手,而她们悬在空中的几个保镖,成了他毫不在意的路人甲。
控物的异能?
昨晚混乱中她没看清。现在倒好,她本来想下次再处理黑熊精,奈何,这人偏偏要招惹她。
桑凌眼中杀气四溢,墨镜遮挡了她的视线,那她就不客气了!
倒计时两秒。桑凌摘下旁边保镖腰上的武器,迅速一扔。那只是一支普通的枪,划出抛物线飞向黑熊精眼睛,在他看清之前,枪身突然在空中解体、碎裂。接着,爆炸!
弹开的碎片猛烈作响,[镜像]作用在黑熊精身后,同时发生二次爆裂!
倒计时归零。
黑熊精预防不及,背部被炸得血肉模糊,连带西装破开一个大洞,剧痛无比。
还不止,爆炸带起的浓烟,和之前未散的烟雾混杂,现场能见度直线下降。不知道谁扔了一个真正的爆裂弹,地毯一被火星点着,整个室内犹如焚烧厂。
桑凌魔方的红光已经黯淡,精神力冻结了。但她没有停止进攻,她拉过同僚的西装,手中的枪藏在西装下,砰砰砰接连朝着黑熊精连开数枪,直到打空弹夹。
她的枪法比现场保镖更加精准,每一枪都朝着对方要害,心脏、咽喉、眼睛、头骨,被刹那间包裹。
黑熊精一愣,到处都是乱枪,他没看清子弹方向,但他立即松手,控住子弹,猛地一甩,子弹到处乱飞。
控物目标更改,桑凌感觉到抓着她的力道一松,她落地翻滚滚,同时抓住一具尸体打掩护,随即冲到墙角。退匣、换弹、弹匣咔一下推入枪柄,上膛,一套动作一气呵成。桑凌单腿跪地,再次开枪。
这次打的不是子弹,旋转出膛的是金属圆球。在靠近黑熊精时,圆球被对方精准操控。可是,在那瞬间,金属球突然炸开,满天粉末下坠,黑熊精来不及控制,黄色荧光粉撒在他身上,让他在火光尘雾中成了一个明显的靶子。
这无异于给帮工指了明路,一瞬间,永光城的枪毫不客气往黑熊精身上招呼。
桑凌一击即中,目的达成。
她抓着一具尸体,在烟雾里趁乱钻进走廊。她还不打算走,接下来,她要静待鹬蚌相争,她来得利。
最后望向室内时,黑熊精正暴怒地驱散烟雾寻找射击者。走到这一步,他干脆破罐子破摔,毫无顾忌地破坏着周围的一切。
其间,几颗不知道是谁趁乱射击的子弹,直冲孟老板额头。
闫烬声早已挡在老板前方,只一抬手,几颗子弹突然遇上巨大空气阻力,顿时失去势能,唰唰唰坠地。
桑凌冷眼一瞥,离开时咔一下关上了会议室的门,把包您健康的打手和几位破晓帮高层关在一起。
她不就是关门小妹嘛。打,打得再响一些。不打完不许出来。
走廊上也不太平,全是黑压压的保镖,电梯口被冲上来的帮工堵死,两方的人杀红了眼,举枪对射。
桑凌依旧看热闹不嫌事大。乱得好,再乱些。反正不会不会波及到她。
她身上还穿着保镖的衣服, [划水]消失了,桑凌混在其中也暂时没引起注意。
只是某个瞬间,一股熟悉的危机感当头笼罩。独属于猎人的气息从阴影处散开,直冲向桑凌。
桑凌飞速转头,透过黑压压的人群,陡然惊觉走廊尽头的明暗交界线里,好像闪过一道影子。
可当她再仔细看时,那里只剩黑暗。
什么都没有。
第30章
桑凌掉头就跑。
杀手对危险的判断奇准,她没发现危机具体源头,但很明显,这里不过两分钟,将会血流成河。
只是短时间内,她已经无法再使用异能。桑凌没有犹豫, 趁乱躲进了茶水间。
关门, 上锁, 摘掉墨镜的同时,脱掉西装,拿回自己的装备。
但她并不打算就此离开。
要杀的目标还没杀,要偷的库房也没偷,忙活一晚空手回去可不是她的作风。
最主要,黑熊精将她当盾牌使的仇,还没报。或者说得更直白点——她新看中的异能,还没拿到手!
魔方暂时失效,不要紧。她当杀手横着走,可不是只靠异能吃饭的。
桑凌将枪盒甩向洗手台,盒身刚弹开一条细缝,她抓紧时间取出零件,开始重组。
咔嚓几声连响交叠,盒身打开不过才五秒,在她手中,已经出现一支由狙击。枪散落零件,组成的一柄新式短炮。
“花财。”桑凌把自己的太阳镜挂向门把手上, “我之前朝黑熊精开了一枪,他附着了荧光热能颗粒,接入我的太阳镜,帮我,分析他的作战习惯。”
给花财三千万雇佣金,等的,就是现在,该花财发挥作用了。
太阳镜自动进入分析模式,扫描射线穿透两层水泥墙壁,直接照射出一个格外醒目的人形轮廓。
身上沾了荧光材料的黑熊精,实时行动、射击习惯,使用异能时的方式手法,全部被花财录入,接入AI实时分析,同步传导给桑凌。她将会快速洞悉敌人的作战习惯。
分析数据显示,这个控物异能,没有元素限定,木头、布匹、金属水泥,全部都在操控范围,既可以用来防守,也可以用来攻击,发挥空间巨大。
这个异能,桑凌要定了!
黑熊精似乎很喜欢抢人东西,真是巧了,和她爱好相同,她要让对方尝尝被抢的滋味。
在太阳镜工作的同时,桑凌飞快破坏了茶水间的窗户,她固定好伸缩钢绳:“怎么样?花财,数据够了吗?”
“再等等。”
外头子弹乱飞,不知道是什么激光炮将墙面轰出一个破洞,乱枪扫过桑凌的头顶,她就地一滚。不巧,一枚奇特的子弹,突然穿墙而来,击中了她的胃部!
嘶,好痛!桑凌站起来,往外套内侧一探,完整的弹头落入掌心——果然,老师说得没错,本领再高的杀手,穿防弹衣都是个不能忽视的好习惯。
她拉正贴身的轻薄背心,老师给她定做分子材料防弹衣时她还在长个子,现在穿着有点小,肚脐都遮不住,但是堪堪够用。
墙壁又簌簌掉灰,桑凌瞥了一眼手中的弹头,咦了一声,这子弹硬度奇高,不像焦油城的武器。不好,冲她来的!再待下去,茶水间就要变成停尸间了!
花财终于出声:“可以了,快!”
茶水间摇摇欲坠的木门,在此时碎裂,桑凌伸手接住太阳镜,在头顶一卡,大步助跑,鞋底在墙面上一蹬,直接撞破茶水间的玻璃,飞身跃了出去。
玻璃散落着往下掉,而桑凌被伸缩钢绳稳稳拉紧,安全落地,桑凌转眼消失在一楼阴影中。
花财问:“你现在去哪?要干嘛?”
“远离战圈,守株待兔。我需要等异能回血!”
她遭遇过两次精神力透支,所以,早有留意——驱使红魔的精神力,并不等同她的体力,更像是一种大脑的电能量,只能维持十来分钟。精神力用尽时,红色魔方的光芒会变得极其黯淡,几近消失。而精神力充沛时,光芒会极度耀眼,也就是说,可以用光芒来判断进度。
而且,它有一种非常友好的“防即死机制”,即:精力透支之后,会在短时间内快速恢复20%,避免让“入住机体”直接陷入硬直而死亡。
——如果喝下红魔的人,是机体的话。
桑凌管这个叫缓冲时间,她计算过,魔方完全恢复充盈,需要整整五个小时。但要想精神力恢复到20%的状态,只需要十五分钟。
她现在等的,就是这十五分钟。只要十五分钟, 20%的精神力,配合着枪械,省着点用够用了。
她需要一些时间,最差的就是时间。如果楼上的人,能打久一点就好了。
……
江斩月判断,这场架会很快结束。因为某些手持武器杀伤力巨大,一些她只在纠察队见过的激光炮,不知道为什么出现在几个帮工手里。
但江斩月并不想那么快结束。她需要搜查信息。
在[藏影]加持下,她藏身暗处,没人能看到她的存在。这给了她观察的机会,在某个瞬间,江斩月感受到一道熟悉的视线,让她顿时警觉。
在一片血腥的混乱中,视线一闪而过。但现场飘荡的粉尘里,有爆炸后的硝火味,很淡,和火药完全不同。关紧的会议厅传来皮肉焦糊的气息。她感知到了,一股熟悉的危机感。
江斩月扫过战场,快速分析。越过走廊上混斗的打手,她的目光停留在一处破损的木门上,门上挂着茶水间的牌子,附近的墙面被炮轰出几个大洞。
现场有干扰场,宇光只能隐约勾勒出移动的人像轮廓,茶水间有人。江斩月盯紧破损的墙面,她藏身暗处,从工作靴鞋帮抽出一把远程迷你手。枪。
开枪!
下意识的战斗,来自于本能的应激反应。这里有会威胁她的存在——她心中有了猜测。
子弹从暗处射出,一直到[藏影]范围外才显形,混杂在走廊混斗的枪炮声里,毫不起眼。
可是似乎没人死亡。茶水间的门在帮工保镖的混斗下,完全破裂了,几人进进出出。等江斩月试图从人群中寻找可疑身影时,才发现这些人着装难以分别,又头戴墨镜,好似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江斩月盯上了一个保镖拽姐,那人身形和她要找的人有七八分像,但仔细一看,气质全然不同。保镖拽姐正在四平八稳和帮工血战,责任感爆棚,显然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人。
会议室的门被帮工冲撞开,连同走廊上阻拦的保镖一起,挤挤攘攘撞入室内。
江斩月放弃寻找猜忌的身影,那不是她的目标。她收心,踩着最后一个保镖的影子,溜进了会议室,然后,她在门口顿了顿,伸出手。
——已经千疮百孔的门,被悄然合拢。
在她收集完信息之前,谁也别想离开。
不知道这里发生什么事,室内尸血遍地,已经分不清最先死的是谁。
环视一周,交战双方活着的还剩四五十人,除了闫烬声和一个生面孔外,全都挡在门口杀红了眼。
她关门的行动,都被打手误解成是敌人做的,从而使得两方都在阻止对手脱身。于是猜忌下,大门竟然就这样关着,甚至还有人帮忙关得更紧更严一些。
江斩月没看到炸药包,但她知道,那人一定在这里。
这种判断,在看到黑熊精背后稀烂的布料时,被百分百验证。那明显是爆炸引起的伤口。
黑熊精在疯狂杀人,数十支枪悬在半空,无差别攻击己方的保镖和对方的帮工。
他甚至不需要开枪,扳机飞快回弹扣下,而当弹夹打空时,枪械落地,又有新的枪支填补上空位。
江斩月沉下目光,这人应该是得了控物类的异能,杀人时的暴戾,在她整个职业生涯都极其少见。
而另一边,玖厉同样在大开杀戒。她站在最前方,机械臂演变成炮筒,弹出的炮弹震碎了会议室的三面窗户。机械眼功能,也被她发挥到了极致。无论帮工挤在哪个保镖身后,玖厉都能精准越过保镖,杀死敌人。
江斩月把自己往墙角挤,躲在一棵发财树后面。
就在此时,叮的一声金属鸣响,帮工的两颗子弹一前一后击中玖厉,玖厉额头淌了血,但人竟然没事,半颗子弹嵌在她脑门上,玖厉一抹血迹,大吼一声抓住开枪的帮工,把对方肚子轰了个对穿,然后一扭身,将半死不活的人扔出了四楼。
江斩月听见重物落地的声音。
但是,她只看见这一颗子弹,只听见一声金属撞响。并且她站在旁观者的视角,很轻易察觉到一丝诡异——原先,两颗子弹都朝着玖厉额头。
最后击中额头的,只有一颗。
很快,江斩月发现,玖厉不着痕迹地捂了捂肚子。
不对劲,子弹改道了。这些帮工都是熟手,瞄准的都是要害,没有人会浪费子弹去瞄准谁的肚子。
但这个变故非常细微,玖厉动作只慢了一秒,很快又火力全开,造成了大面积的伤亡。
江斩月移开视线,室内除了黑熊精和玖姨,还有闫烬声,闫烬声护着一个生面孔,没有参与打斗。
江斩月打开智脑,将那张病弱的生面孔录给宇光。
匹配结果来得慢了几秒,最后跳出来为零。
这不是联邦公开登记在榜的罪犯。
不过,以闫烬声对这人的紧张程度,江斩月不难得出结论——这很可能就是破晓帮的新老板,她刚刚翻到的资料里,合同的签订者,孟无黯。
孟无黯很自在,拄着拐杖,笑意盈盈,在这样的情况下,显得格外违和。其间,好几颗子弹朝着她去,但是,所有不长眼的子弹,都像撞上了空气墙,没能靠近她半步。
江斩月记下了所有信息,现场有很多她的目标,但她现在很理智,身上穿着收尸队工装,不能是参与者,只是记录者,不能参与打斗。
在场每个人的特点、武器、关系,都被她留下记录,保存在宇光的数据库中。
在旁人打得腥风血雨之时,江斩月发现,闫烬声带着孟无黯,正悄悄从侧门离开。
江斩月跟了上去。
她看着两人进了电梯,江斩月试图靠近,但是闫烬声的警惕程度超乎她的想象,还没靠近电梯,她就感觉自己撞上了一堵空气墙,无法靠近对方脚下的阴影。只能眼睁睁看着电梯门合上,数字不断上升,最后停在了二十七楼。
江斩月记下了这个数字。
这位新老板她还不能打草惊蛇。
在她转身时,江斩月突然看到,一个瘦猴模样的人,鬼鬼祟祟从旁边的房间里钻出来,一边靠近电梯一边小声说着:“老大,磁爆弹安放好了,我先去开车,你记得快点脱身!”
江斩月盯着这人的背影,一抬脚,跟了上去。
也就在这一刻,四楼的灯突然电流不稳,微弱地闪了一下。
……
“我黑入系统了!”花财大喊,“太阳,瞧,我就说没有我办不到的事。”
“你还真要三十分钟啊!”桑凌从阴影处往外走,“接入了哪些设备?”
“四楼所有。太阳,你猜我发现了什么,这里有好多磁爆弹,分量足以炸毁一整栋大厦,现在就放在会议室两边,我猜那里是小型仓库。”花财听起来很喜悦。
桑凌喜上眉梢:“太好了吧!这样,你先切断引。爆系统,等会儿我办完事,异能恢复之后,再来偷。”
“行!”
“对了,四楼监控别关,让我看看情况。”
桑凌接入了花财的智脑,读取四楼走廊监控。她已经休息了十分钟,这期间,四楼已经死了数十人,大部分是包您健康公司的帮工。
会议室的门被打开了,门口一枚摄像头堪堪能照见室内部分情况,玖厉就站在门口不远,捂着左腹。
而黑熊精已经跑出走廊,冲向电梯,看样子准备撤退。
电梯门在他面前打开,黑熊精却没进去,反而止不住后退。
吃瓜的桑凌赶紧指挥:“花财,切电梯监控。”
电梯的灯带已损坏。好在监控有夜视功能,桑凌看到,在轿厢内站着的是闫烬声。
孟老板已经不见去向,只剩闫烬声面无表情盯着黑熊精:“射向老板和玖姨的那几颗子弹,是你干的?”
她的声音经过监控压缩,显得更为可怕。黑熊精脸色发白,他突然猛一抬手,电梯闸门硬生生关闭,抓住空档,黑熊精转头就往走廊尽头的楼梯跑!
闫烬声就站在门口,闸门在她身侧合拢,倾压过来时,空气异能生效,阻滞了一瞬。她毫发无伤,目光冷冽,一步一步走出电梯。
路过会议室时,闫烬声低声喊:“玖姨。”玖厉意会,跟上闫烬声的步伐,两人脸色难看,已起了杀心。
黑熊精被逼退到角落,他的状态与这两人相反,此时亢奋异常,他大笑着,突然反身跳出了窗户。
桑凌退出监控视野,猛地抬头,四楼的高度,没有绳索钢绳,摔下来绝对重伤。
可是,黑熊精坠下之时,A座门头上的装饰架脱落,悬在半空,精准落在黑熊精的脚下。他如履平地,每跑一步都有接应,非常自如。
桑凌暗自皱眉,黑熊精明显是战斗老手,才拿到异能一天就有这熟练度,看来今天没少练。
那更不能让他活着了。
故技重施两三次后,黑熊精安然落地,他双手一挥,脱落的铁架全部堵死了四楼的窗户,接着,返身跑向停车场。
停车场的那一边,不知道什么时候逃出来的瘦猴站在跑车旁大叫:“老大!快来,这里!”
桑凌拨下太阳镜,跟在黑熊精后方。
十五分钟已到,20%的回血让她的魔方恢复了部分光晕,该她动手了。
[爆裂] ,启动!
……
江斩月早已站在货车投射下的阴影里,接着,跑车的窗户在她面前猛地炸裂!
她看向远处,正跑过来的是黑熊精。
而更远处还有一个人。那人有着她非常熟悉的装扮,跑得飞快。
江斩月眸光闪了闪,虽然心情迅速变差,但心中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瞧,她的推断不会出现错误,炸药包一定在。
此时的炸药包抿着嘴角,没有笑容,但是在宽阔空地健步如飞。她没有一直使用爆炸,这一次,配合上了短炮,枪口在疾驰中竟稳得可怕。江斩月诧异,昨晚没有好好观察,原来这人抛开异能不谈,身手竟也如猎犬般敏捷,枪法极准。
轰——跑车的挡风玻璃连同车架,都被一炮轰毁。
逃窜的黑熊精应声踉跄,背上再添几道伤口,他挣扎着一头扎进破损的车,江斩月就站旁边,他竟然一点没察觉。
“开车!快点开车!”黑熊精嘱咐瘦猴,猛踹车门。
江斩月站在旁边,依旧没有动手。
——早在停车场搜寻时,她就给每辆车,都留了点礼物。
包括但不限于定位器、监控器,还有一个突发情况下,会发生射杀车内活物的粒子脉冲发射器。
驾驶座的瘦猴手忙脚乱,车子发动了好几次才点着:“要先引爆磁弹吗?”
黑熊精在副驾大喊:“引爆!闫烬声还在大厦里,现在就引爆!”
瘦猴一边启动车子,一边通过智脑下指令,两人兴奋得表情扭曲,等待即将而来的巨响。
但是,两栋双子大厦完好无损,静悄悄的,没有爆炸。
这怎么可能!第一据点是黑熊精的地盘,他敢肯定,升级过后的防御系统不可能会有人破解。那些他精心挑选过的磁暴弹,怎么可能毫无动静? !
可还不等他想通,一个杀气腾腾的年轻女人就跳上车盖。
她戴着太阳镜,稳稳当当地单手撑地,手里握着一把组装的枪械,枪身反射着月光,精准地对着他的脑壳。她脸上带着一点笑,像在欣赏一只落入陷阱还在挣扎的老鼠。
“晚上好。”她说,声音很轻快,“你的异能,是我的啦。”
趾高气昂,像在宣告,同时对着他的脑门就是一枪。
黑熊精满身冷汗地控制住子弹,这才认出,昨晚那个杀死他同僚的恐怖分子,此时正势在必得地盯着他的脑袋!
黑熊精拼尽全力自保,一抬手,跑车车盖硬生生被掀飞,锋利的车盖掠过车盖上的女人,全力一击!可落了空,那人已经从车盖上翻身而下,挡在车前。
瘦猴不管不顾,一踩油门,飞速逃离现场。
没开出几米,车轮处猛地发生爆裂,车胎损坏,跑车在地上歪斜打滑。顾不上别的,瘦猴拼了命开着轮胎漏气的跑车,疯狂撞断车闸口,冲向马路。
跑了。
江斩月目睹全程,挑了挑眉,目光从跑车落到了炸药包身上。
她就说,炸药包怎么追着破晓帮会的人杀,原来最后要杀的不是别人,是黑熊精,想必是眼馋黑熊精的异能。
看来,饮下红魔的人,都会成为炸药包的目标。如今是黑熊精,改天就会是她,杀手果然都极度贪婪。
江斩月观察着炸药包。
炸药包显然很生气,气得在原地跺脚,果然过于幼稚。但很快她又恢复冷静,摆出一脸志在必得的傲气,锁定了停车场的车子。在私家车和红色摩托车之间,炸药包毅然决然选择了摩托车,在暴力炸毁电子锁扣后,她翻上车身,紧跟着黑熊精扬长而去。
等到车子开远,江斩月靠近私家车,手中的仪器与车门相接:“宇光,接管驾驶系统。”
“是。”
车锁失效,江斩月坐上驾驶位,声音冷冽:“告诉我黑熊精的犯罪等级。”
“S级,作战能力强,耐受力高,换句话说血量厚。十年前他和联邦交手,负伤一举杀了二十多名纠察员,判定为极危。”
江斩月思索一阵:“好。那你记好,如果我不小心把他杀了,是属于缉拿罪犯。”
宇光没吱声。
江斩月启动车子,一踩油门,冲出停车场。
经过大门时,闫烬声和玖厉恰好追出大厦,江斩月没理会, [藏影]瞬息发动,“无人驾驶”的车子,从两人眼皮子底下开走。
身后,玖厉指着车子大喊:“闫老大,那不是你车吗?”
接着爆发了一声更响亮的吼声:“诶?我车呢?”
如今,停车场还剩下的,就只有货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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