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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桑凌回到了焦油城。


    她没费什么力气,甚至骑上了心爱的悬浮摩托,用[划水]混在庞大的警力间成功离开。


    看来联邦并不知晓她的所有异能,不然不会安排这么多人员。


    桑凌得意地表扬着自己的魔方。没办法, [划水]和[归我]这样的能力,使用时没有明显特征,就连江斩月也不一定能猜得出来。


    一到焦油城, 花财的通讯就正常了。桑凌这才得知, 原来最先来探望她的是风渡川。


    这几天风渡川一直在给她发消息问生病的情况,花财接入桑凌的智脑帮忙回复了几次。


    但自从昨晚江斩月弄出那么大动静之后,两城屏蔽收紧,风渡川整整一天没得到桑凌的回复,非常担心,甚至上班中途就来医院看望过桑凌。


    桑凌当然不在。


    忙得焦头烂额的护士看着系统上同事的查房记录,也没放在心上:“可能下去散步了吧。没事,这上面显示早上还打了针呢。”


    风渡川忧心忡忡地走了, 说晚上再来看看。


    桑凌骑着摩托赶往医院,她只用了贴地行驶模式,并从衣服上撕了两枚光学迷彩纽扣覆盖在摩托车上,让它看起来不那么显眼。


    但不得不说,摩托比小电驴好用多了。还不是用钱买的。


    花财在她耳边汇报:“对了, 还有一个人六点左右来看望过你。”


    “谁?”


    “不知道。我侵入的监控里根本没显示。但是,我在医院给你留的紧急联系人是我。医院咨询台通知我了。”


    花财描述:“护士说今晚六点的时候,有个戴着口罩和鸭舌帽的人,提着一个果篮来找你。她特意叮嘱我,说那人不像好人,果篮大得能装下一把刀,可能是黑。帮上门复仇。如果我们躲起来了就躲远一点,不要出现。”


    桑凌听见花财的话,突然笑了笑。


    “笑什么,肯定是你风头太盛,有人盯上你了太阳。”


    “没有,我就是听到你说医院打电话提到黑。帮,让我们躲起来,觉得好怀念。”


    她去了永光城三日,看到的一切和这里截然不同,秩序和混乱的对比如此强烈,桑凌才知道原来两城差距犹如天堑。


    天色变黑,焦油城熟悉的风吹过来,一下子洗去了桑凌身上永光城的残印。她深深呼吸,这里的一切都让她感到安全和自在。焦油城仍旧是混乱都市,充斥着暴力和罪恶,但即便这样,也有难能可贵的互助善意在其中流动。要知道,那医护人员的小小一通电话,在焦油城可是冒了生命危险的。


    “不用担心。”桑凌说,“来的可能是联邦特殊部队的士兵,我听到他们要专门针对我了。”


    重伤的江斩月还在永光城休养,那能抹掉监控的不速之客就只能是特殊部队了。


    桑凌动了杀心。这些人既然来看望“鲍富”,想必已经查到她在收尸队的隐藏身份。不能久留。她原先还愁没法抓个人反向追杀。现在正好。


    “那个人还在医院吗?”桑凌问。


    “还在,咨询台说糊弄了对方,称你去做检查了,那人没找到你,就一直等在医院不走。很吓人。”


    “我现在过去。”


    桑凌很快到达医院,她专门偷了套病号服换上,然后才在住院部逛了一圈。但并没有看到可疑的人。


    桑凌前去问咨询台,值班的医护人员好像就是给花财打电话的人。此时探头探脑地往长椅边使了个眼色:“喏,就是那里……诶?人不见了,十分钟前还在那里的。”


    桑凌没看到人,只看到墙上的钟走向晚上八点。


    她思来想去,决定先留在医院住一晚上。既然特殊部队要来抓捕她,一次没得手肯定还会再来第二次。


    她等着!


    但是特殊部队没等到,先等来了风渡川。


    风渡川下了班,又来看望桑凌。风曜星牵着妈妈的手也跟着一块儿来了。一看到桑凌好好地躺在床上,风渡川提起的心终于落地:“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惹麻烦了。”


    “怎么会,我这么遵纪守法。”桑凌再见到风渡川,明明没过去多久,倒有些不真实感。


    风渡川在病床边坐下来,给她削苹果:“你遵纪守法没用。这两天焦油城都乱翻天了,我真担心你们一个两个出了什么岔子。”


    “怎么了?”桑凌好奇地问。她这两天也没在焦油城杀新的人啊。


    “这几天死了好几个地下产业的龙头人物,一个叫太阳的杀手杀的。”风渡川说,“把控资源的人一死,整条产业就乱了。手下的人开始抢夺资源,都想接管新位。除了破晓帮外,好几个黑。帮也开始插手,打得那叫一个不可开交,死的人比太阳杀的人还多。”


    桑凌扬起嘴角笑:“那不是很好吗?反正打来打去都是他们自己人,那些人早该死了,多死几个也就我们会辛苦一点。”


    她真情实感地说着这些话,心生喜悦。看来她引起的连锁反应,还不小。成功把焦油城搅得天翻地覆。


    “你真这样认为?”风渡川脸色变得严肃。


    “怎么了嘛?”桑凌收敛了笑容,乖巧地问:“为什么不呢?”


    “唉你们。”风渡川叹气,“他们一乱是好事,但往往会把无辜的市民牵扯进去。死了一个老大,新的人上位,为了镇压引起的动乱和平息资金消耗,就会制定更严格的交易方式,更昂贵的价格,压榨更多的市民。”


    “那找太阳,把新老大再杀了不就行了?”桑凌眨着眼睛说。


    “频繁的变动,你认为对我们有好处吗?”风渡川问。


    桑凌拔高语调诶了一声:“这我倒没想过。”


    风渡川看了看洗完葡萄端过来的风曜星,摇摇头:“我还是觉得,暴力不能解决问题。”


    暴力就是能解决问题。桑凌在心中回应。


    至少在焦油城是这样。


    但她并没有说出口,可能对于无法用暴力解决问题的风渡川而言,暴力和不安稳就是压在头顶上的巨大威胁。


    风渡川掀不开。


    桑凌能掀开。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和桑凌一样。


    桑凌有那么一瞬间,想起了永光城里无法用讲道理解决阶级压迫的证婶儿。


    “总之,你小心一些。短短一个月,真的是大变天咯。”风渡川柔和下来,把苹果递给桑凌,又笑着:“你和祁各隆不在这几天,我还真不习惯。”


    “很忙吧?白班你一个人收尸。”桑凌想起风渡川说的混乱,可能尸体不是一般的多,她想了想,“我明早出院,明天就能上班了。”


    “休息好了吗?身体要紧。”


    “好了,小手术嘛。现在活蹦乱跳的。”桑凌从病床上坐起来,这才发现地上放着不止一个果篮。


    “咋这么破费,给我带两个?”桑凌伸手去拿,“你看这,多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还抱那么紧。”风渡川笑她,“算了给你吧。原本是昨天去看望琼诡才买的,结果她也没见着。所以带来给你。”


    “琼诡?”桑凌仰着头想了一会儿,“噢夜班同事?她叫琼诡啊?”


    桑凌还真没有认真留意过。


    这些跟她生活基本没有交集的夜班同事,她基本不留心。除了花隐雾和琼诡外,另一位夜班同事的名字桑凌也不知道。


    也不是没办法不知道,只是没放在心上。


    “我想起来了,你说琼诡食物中毒了。没见到人?”


    “没。之前我问了她病房号,昨天晚上我去探望的时候人不在,护士说可能去上厕所了,我等了半天也没见到人。”


    风渡川说,“不过不用担心,她已经出院了,花隐雾刚刚告诉我她今晚已经归队上班了。”


    “没事就好。”桑凌抱着果篮躺下:“那东西归我咯!”


    风渡川离开后,桑凌等了半夜的特种兵。


    她盯着病房门口,在脑海里模拟了无数种场景。特种部队可能从四面八方拿着枪闯进来,她可以这样、或者那样应对。


    结果一样都没派上用场。医院风平浪静。联邦军都不来找她,真是废物。


    桑凌干脆让花财帮忙监督,自己蒙头睡了一觉。


    第二天,桑凌准时上班,她把悬浮摩托停在应急中心后方的小铁皮棚里,盖上雨布。然后花了一整天,给自己收拾烂摊子——


    死掉的器官贩卖商、虐待小动物的人渣、抛家弃子的赌狗,涉嫌拐卖的贩子,全部死状惨烈,还有些粘在墙上扣都扣不下来无法辨认的尸体。


    真如风渡川所说,不只是她杀的,还有这些混乱下游自相残杀抛掉的死尸,工作量巨大。


    桑凌暗中跟花财抱怨:“我还以为我和江斩月不在焦油城,能少一半尸体呢。”


    桑凌又拉着风渡川的袖子抹泪:“队长,我想祁各隆了。”


    虽然祁各隆干活摸鱼,但至少算个人力。


    风渡川在搓洗血太阳下方的地板,连她都忍不住吐槽:“哪来的杀手,没有道德心,杀人就杀人,搞得这些肢体到处都是。碎肉挂在地下室吓死个人。”


    桑凌缩起脖子。挠了挠锁骨下方的伤口。


    她们忙活了一整日,小搬依旧故障频出,再加上桑凌前些日子为了提升威慑,杀人手法颇为复杂,导致她们收尸进度缓慢。


    尸体一放在那儿不收,马上又堆起了新的。


    她们开车回去的时候,风渡川为难地说:“小富,这两天你可能得加会儿班,到晚上六点,最晚七点。不白干,我会给你补贴双倍工资。”


    “那行。”桑凌没有异议,反正她和花财还没挑选好新的赚钱目标。


    “噢对了。”风渡川又补充,“前两天花隐雾看我白天一个人收尸,所以安排了晚班同事轮流早到,大概六点半来接替。如果你碰上了,就交接一下。”


    “知道啦。”


    一直工作到晚上太阳西沉,桑凌才干完今日的活。


    她看了眼时间。夜班同事要来接班了。


    桑凌认真清洗掉身上的血迹,换好常服,将粉夹克的袖子仔细卷好,戴上同样粉色的棒球帽往外走。


    外面已经夜幕低垂,华灯初上,桑凌还没试过这么晚下班。她无意识扯开衣领,抓了抓锁骨,被江斩月子弹击中的地方已经愈合了一大半,但总让她觉得很痒。


    六点半,应急中心的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打开,先送入一股凉风。


    接着,一个人影迈了进来。


    桑凌呼吸一滞,整个人不受控地一瞬间紧绷。


    那人穿着一件深棕的皮夹克,里面套了件黑色卫衣。此时正捧着摩托车头盔,空着的那只手,随意地梳理着被压乱的头发。


    几乎同时,那人也望过来。


    两人的视线,毫无缓冲地交汇在一起,在那一秒里各自维持着冷静,瞳孔却明显地极快地颤动一瞬。


    然后,她们默契地飞速移开目光,视线落在对方脸上、身上。


    迎面走来那人,脸色在大厅灯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连嘴唇都失了血色。但那双眼睛却精准地锁住了桑凌的脸,然后,向下滑向桑凌的领口——桑凌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正触碰着锁骨下的伤。


    那人没有停止脚步,硬边鞋底敲击着应急中心的瓷砖,在空旷的大厅格外刺耳。


    像逐渐加快的心跳。


    桑凌也没停步。


    她几乎要屏住呼吸,一些可怕的、诡异又荒谬的念头在脑海中飞速闪回,快得几乎让她做不出反应。


    她的视线又从衣服,逐渐往上,重新凝视起那人的脸,脚下的步子却一步没停。


    咚——


    卫衣上刺目的煞字,粉色的发丝,和五福车行骑摩托车的女人重合。那晚在五福车行压制着她又刺伤她的人,被花财找出残存的监控,戴着同样的头盔。


    那是冰刀子。


    咚——


    对方不那么稳健的步伐,偏向右边的发力方式,让桑凌一眼看出,左腿受了重伤甚至影响了步态。


    昨晚江斩月浑身是血,在漫天的炮火下说:“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咚——


    第三步。周围的空气好似被抽干了,所以靠近的一瞬间,那股凌冽的空气和淡淡的皂荚香味钻进桑凌的鼻腔。


    身上有着好闻香味的同事,在风渡川家和她说“谢谢”、“没关系”,和“你去哪里”。


    时间被瞬间压扁,记忆却在不断拉长。


    她们各自收回视线,擦肩而过。


    平稳、安全,冷静得像一潭湖水。


    走出三步之后,桑凌站定。


    身后的脚步声也突兀地消失了,空旷大厅里,白炽灯的电流嗞响变得清晰可闻。


    焦油城的霓虹洒落进门口。她们背对着背。


    没有人说话。


    第82章


    桑凌心绪翻涌。


    她背脊挺拔得像绷直的弦, 一时间不知道是该笑还是庆幸还是愤怒。


    在她最无所事事、最放松的下班时刻,对冰刀子、不,对江斩月的复杂判断翻涌成无法梳理的情绪, 一下子劈头盖脸砸下来,让她措手不及。


    身后的人在重重地呼吸, 像一根无形的丝线, 缠绕在桑凌的后颈, 让她颈后的肌肤也细密发麻。


    江斩月肯定认出她了,但还是没开口,又是一场莫名其妙的对峙。


    对峙。


    桑凌心脏缩紧了一秒,她们的确对峙过,恨不得杀死对方。


    那些分秒毙命的交锋,让她忌惮。


    忌惮成了钦佩, 凝成好奇。


    好奇又助长默契。以至于那些合作的瞬间让她偶尔产生“惺惺相惜”的错觉。


    该死,她明明认得出那双眼睛,她无数次和那双眼睛对视,怎么会没能察觉?


    情绪还未落下, 愤怒立刻追了上来, 烧得桑凌喉咙发干。


    骗子。戏弄者。利用者。执法官。联邦的走狗。


    最重要的是,江斩月这个天杀的, 不是利用她重伤脱身、现在还在联邦治疗吗? !


    一股更为陌生的焦躁,混着尚未消退的怒意,席卷着她的理智。桑凌握着拳,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


    “骗子。”


    ……


    骗子。


    江斩月先转过身, 听到炸药包、或者说桑凌,对她的指控。


    她心里那根搭错的弦终于回正。有些恍惚。原来她早就找到答案了。


    她指代对方时无数个奇奇怪怪的昵称,炸药包, 小杀手,粉夹克,毛茸茸,鲍富,桑凌……结果竟然是同一人。


    早就猜疑过了。是不忍心,还是别的什么无关紧要的情绪,干扰了江斩月的判定。她既不希望桑凌是杀手,也不希望杀手吃过桑凌的苦。是、是这样吗……江斩月张了张嘴,心绪复杂,还是没有说话。


    江斩月希望杀手太阳先转过身,像往常一样,朝她步步逼近。


    ——以往那些次交手,桑凌带着硝烟的生命力总耀眼又闪亮,她以为太阳生来就是这样。


    现在,桑凌应该立刻转过身,嘲讽她。


    江斩月甚至能想象出桑凌的语气:好姐姐,原来你是我同事啊?真秽气!


    但是没有,桑凌背对着她,什么都不说。这不正常的反应,让江斩月也变得不正常,心绪有点烦躁,滞涩,惶恐,担忧。说不清道不明。


    可是,江斩月又想起她对桑凌的好评,想起她对杀手的容忍、或者说迁就和包庇。有些想不通,她又哪里惹了桑凌?惹得她又骂她?


    换身份不过是执行任务。现在充其量不过是坦诚相待。


    难道,是在恼怒她昨晚的利用吗?


    江斩月看着桑凌的背影,伸手,在对方肩膀上停留了一秒。又曲指收回,最后,还是轻轻落下去。


    但还没触及到衣服,桑凌突然一把抓住她手腕,捏紧。


    江斩月感觉到痛。


    还未抽手,桑凌已经借势反身,朝着她的小臂狠狠撞击。


    两人迅速拉近,从背对背变成了隔掌相望。


    江斩月看到了对方的眼睛,杀手的神情顷刻间出现在了鲍富的脸上。今日的太阳,难得没戴太阳镜,眼睛却像真正灼烧的太阳一样望着她。


    明明五官都做了细致的更改,圆润又无害,现在对方应该拿着鲍富的身份,江斩月却在那一刹那,仍旧感受到杀手那股不加掩饰的狂傲。


    让她忌惮。让她屏息。


    江斩月下意识反手,脱身,再出掌进攻。双拳相抵,却被桑凌卡死手腕,猛一拉近,桑凌摸到江斩月掌心的疤,又确认似地屈膝踢向她的腰。


    江斩月重伤未愈,根本打不过,痛得一声闷哼。


    桑凌目光闪动,却露出了然的笑:“果然重伤了是吗?还活着真不容易啊长官。”


    每个字都咬牙切齿,长官叫得尤其重。却为了避开被大堂监控听到,声音压得极低。


    江斩月没有回答。桑凌竟然先确认她的伤吗?


    她们空手交锋,只在方寸之地,看上去像划拳似的小打小闹。桑凌却趁江斩月受伤压制住她的手,低声逼问:“说,你怎么认出我的?”


    江斩月低垂眼眸望向桑凌的领口,诚实答了:“伤你那颗子弹,附着了生物型定向追踪器。”


    那是一种特殊的生物药粉,在接触创面的那一刻,微量元素就会毫无察觉地融进血液进入全身,形成生物电信号。


    江斩月轻声说:“只要你靠近,我就能感应得到。”


    桑凌笑起来,又一次咬牙切齿地骂她:“骗子。”


    桑凌凑得极近,好闻的柠檬香就绕在周围,江斩月能轻易辨别出,对方是真的在生气。皱起了鼻子,朝江斩月呲牙,还有些被利用的愤怒。


    江斩月想辩解什么,转念一想,算了,杀手太阳对她的印象本来就不好,多一项“骗子”也无碍。


    反倒是她对粉夹克的美好夸奖,和对桑凌又忌惮又探究的心情混杂,让江斩月心绪乱得无法招架。


    她脑子很乱,不愿意回想。


    桑凌不愧是杀手,比她更快调整好了心态。


    在愤怒过后,桑凌压下所有情绪,又瞧着江斩月笑:“所以,追踪我也是为了利用我吗?江斩月。”


    桑凌喊了她的名字,江斩月心头一颤,抽了抽被握紧的手腕,没能抽动。


    “不是。标记罢了。”江斩月低声说,“方便我找到你。”


    她说得认真。对方呼吸却一顿。


    随后桑凌欺身前来,仰头,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那些被身份压制的嚣张气焰燃烧起来,桑凌用气声一字一顿:“那你现在找到了。然后呢,长官?”


    桑凌的手悄然下滑,抵在了江斩月皮夹克下、缠着绷带的腰侧。没有用力,但却在口袋四周极快地摸索。


    江斩月在她贴近的瞬息,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两秒。


    随即恢复:“你在找东西?”


    她们目光相对,一刹那明白了某些事——她们都知道启动组件的一部分,被对方拿到手了。


    “你——”


    桑凌刚要说话,远处突然传来一声爆呵:“琼诡,鲍富,你们在干什么!”


    江斩月还没反应,桑凌却很快松开了她。


    下一秒却没有远离,反而靠得更近。桑凌伸手绕过江斩月脖子搭上肩膀,关系密切地贴着,眨眼间又换上了无害的笑容:“风队长,我俩在联络感情呢。”


    风渡川快步走进。狐疑地看看桑凌,又看看江斩月。


    桑凌的笑容甜蜜又可爱,矮半个肩头的身体硬要搭着江斩月脖子,依靠在对方身上,像人形挂件似的。江斩月则面有隐忍,一动不动。


    风渡川皱着眉:“不是在打架?我怎么看见你们动手了。”


    “怎么可能打架呢?”桑凌笑嘻嘻地,甚至伸出剩下的一只手合抱住江斩月的脖子:“我俩好着呢,是吧?”


    那人滚烫的体温真如太阳般炙热,手掌贴在她脆弱的脖颈间,江斩月浑身僵直。


    她微微垂眸俯视,只看到桑凌一副无害的笑容,最终,江斩月缓缓伸出一只手悬空在桑凌腰侧,将落未落。她跟风渡川狡辩:“嗯,我们没打架。”


    她说得严肃认真。


    风队长没信桑凌的话,也不太相信她一个中二病的。


    风渡川依旧看出些不对——听花隐雾说琼诡这两天身体还虚弱,此时鲍富像是刻意挂在别人身上,把别人当承重柱,分明在欺负人。


    风渡川想伸手把两人拉开一些,比划了一下又觉得无从下手,只好手足无措地问:“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在你家吃饭的时候呀。”桑凌目光瞟向江斩月,“你忘了吗?”


    江斩月听出些阴阳怪气的意味。


    风渡川啧声:“不是,我是说你俩啥时候感情这么好的?”


    江斩月正在想理由,突然感受到虚搂的手被桑凌按下去,合搂腰侧,于是一个代表着关系好的亲密拥抱就此落实。


    桑凌的指尖飞快收回,却仍旧嬉笑:“我们认识后,每晚都见面呢。你说是吧,琼诡。”


    她又让她作证。


    江斩月低垂着眼眸答了:“嗯。”


    风渡川欲言又止:“我们……禁止办公室霸凌啊。”


    看着两人神色风渡川又飞快补充了一句:“也禁止办公室恋爱。”


    江斩月微微皱起了眉,这两者能同时出现吗?


    她们怎么可能……


    哒——空气中的诡异声响打断了江斩月的思考。


    她的神色一瞬间改变,远处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声音,似乎有人碰倒了办公室的一支笔,又被快速接住。


    同一时间,桑凌搭在她肩上的手也极度紧绷。


    她们同时朝室内快速一瞥。智脑更改模式接入战斗分析,却并未看到任何生物轮廓。


    风渡川还在她们面前告诫:“好了好了,你们——”


    “噌”一声响,江斩月宇光瞥见一个微小的接收器从远处飞来,掉在地上。正好摔在她们脚边。


    江斩月飞快侧头确认,是桑凌胆大包天,当场用了[控]的异能。


    但不知道还用了什么能力,接收器的权限在飞出来之前已经被打开了。


    有人在说话:“锁定目标。实施抓——情况有变,已暴露,收队!撤退!”


    前后不过两秒,紧接着,办公室区域轰一声爆炸。


    死了两人。


    江斩月神色复杂地望向桑凌。当听到声音时,江斩月便确认是特殊部队的人来了,很可能是冲着桑凌来的。


    竟然找到收尸队来了。


    更超乎她意料的是,桑凌当场就杀了人。


    比她还快。


    这人真的在生气,不知道是在恼怒什么。


    两名士兵当场死亡,特殊部队也即刻采取紧急措施,毫无顾忌地发动了反击。子弹击破了应急中心厚重的墙,直接隔墙开火。


    “过来!”风渡川已经拿出了应急的枪,一把拉过桑凌挡在身后,又启动小搬跌跌撞撞冲向江斩月,替她挡子弹。


    “出事了。”风渡川呼吸急促,弹夹卡了两次才卡紧。


    她根本就不知道里面的人是谁,怎么摸进收尸队的,又是来找谁。只觉得这些人跟她之前遇到的黑。帮都不一样,不露面,恐怖的火舌却一刻不停。


    有两颗子弹击中小搬的躯体,又被金属弹飞。


    风渡川强行保持冷静,极快地说:“你们快跑。”


    桑凌和江斩月一对视,然后,果然跑了。


    却不是往门口,而是往应急中心里面跑。


    两人抱着头,在风渡川面前跑得还有些狼狈。但无需沟通和信号,在枪响的刹那,她们的身体比思维更快做出反应,同一时间选择瞒下风队长。


    无论特殊部队冲谁来的,现在一个都不能留下。


    两人几乎同时冲进炮火,紧踩着彼此的脚步,未曾落后,分毫未差。


    在短暂脱离风渡川视野的瞬间,桑凌揪着江斩月的衣领压向墙角:“江斩月,我等下再找你算账!”


    江斩月冷冷望着她,桑凌松开,她们起身,又极其快速地做出不同选择,一左一右俯身进入办公室。接着,放开手脚大范围进攻。


    整个应急中心,灯光突然大范围故障,熄了。


    风渡川在黑暗中紧紧抓着小搬挪动,同时给花隐雾和另一名同事发信息:“别来应急中心!出事了,你们藏在家里不要来上班!”


    同事回了个“好。”


    而花隐雾没回复,直接拨通了风渡川的通讯:“你在哪里?告诉我。”


    办公室内,短短几排办公桌已经被战火波及,东西洒落。紧接着,黑暗之中不断有人死亡。


    是血冰刺伤,炸伤,和感官过载引起的混乱下扣动扳机,引起的误伤。


    桑凌和江斩月快速杀死了十名士兵。并没有费力气。


    黑暗成了夺命的潮水,蔓延到哪一处,哪一处就变得鲜红。


    在几张办公桌交汇处,江斩月和桑凌短暂汇合,背对背站立。


    “他们冲你来的。”江斩月侧头。


    “我就知道!”桑凌嘟囔了一句,“亏我还在医院等了一晚上!”


    “等谁?”江斩月觉得不对劲,“我没在医院察觉到异常。”


    “等……”桑凌转而一想,陡然拔高声音:“去医院看望我的是你?!”


    “小声些。”要追究起来没完没了,江斩月打断桑凌:“别吵,我要得知他们的布局。”


    江斩月准备通知宇光。


    然而桑凌却离开了她的身后,没过两秒,远处一个士兵报幕似大喊:“三楼三个小队,共十二人。停尸房共二十五人。后门进入,联邦智能已接管指挥。”


    随后,士兵突然开枪自杀。


    江斩月眉头动了动,在夜视模式下看向桑凌的背影,眼神复杂。 “你的能力——”


    “你也别吵。”桑凌快速走向另一侧,“办公室的解决完了,我们去停尸房。”


    桑凌刚走出一步,江斩月抓住她的手:“这边,跟我来。”


    桑凌像触电一样,反手甩开。


    江斩月心头那股火又被桑凌轻易挑动,她克制地压低声音:“听话。我带着你才能用……隐身。”


    她选了一个对方已知,但并未全盘托出的名词。


    桑凌应该是笑了,扬起嘴角,随后,反向抓住江斩月的手腕。


    “那我牵你。”


    没有战术手套阻隔,也没有太多防止指纹的科技伪装,事发突然,她们身上连武器也没有,所以掌心传递过来的温度真实而滚烫。


    江斩月感受到桑凌仍旧抓她很紧,明明是游刃有余的战斗,她们根本没大动作,脉搏却跳得厉害。


    但桑凌抓住她,是为了拿到主导权,一有不对,好快速做出反应。


    江斩月觉得心头沉甸甸的:“你这么怕我伤害你?”


    “你没这样做过吗?”桑凌仰起头,挑衅反问。


    第83章


    江斩月眼角动了动, 决定不和桑凌纠缠。


    她使用[藏影] ,带着桑凌躲过了特种部队所有智能扫描,两人悄无声息潜入停尸房。


    江斩月通知宇光, 应急中心整栋大楼全部封锁。


    门窗关紧,灯光尽暗。特殊部队布下的局, 成了他们自己葬身的牢笼。


    她们开始动手。分开进攻, 手法各不相同。


    江斩月移动的轨迹高效简洁,桑凌却诡谲多变,毫无章法。短暂交汇之时,却又如同两道交错切割的刀,不留活口。


    这些士兵低估了目标的实力,尽管这次派出的人数众多,但没有异能,精良的装备经不起任何考验。


    江斩月身上还带着伤,但是对战过S-1后她对异能的熟练度又不断升级,这些人的战术配合,在她们面前显得笨拙而缓慢。


    加上桑凌, 她们几乎动动手指, 就能清除送上门的敌人。


    停尸房二十五个全副武装的入侵者,从她们进入到全部倒下, 只用了四十秒。


    江斩月在一名看起来级别甚高的指挥者身边蹲下,扯了一角染血的布。


    她在忙着做正事。桑凌却一脚踢向尸体:“叫你惹我。”


    江斩月深深地看了桑凌一眼。


    “干嘛?”桑凌抱着胳膊,俯视着她:“你要是看我不爽,可以直说。不过无所谓,江斩月,我们现在是共犯了,你说什么我们都是一伙的。”


    “我们不是共犯。”


    江斩月杀特种士兵, 是因为她本来就在杀。跟桑凌无关。


    闫烬声和总司令谈话时,蔡圆借着桑凌的定位,也侵入了特级士兵的通讯器。所以江斩月知道上头的人增大了对太阳的围追堵截。以及,红芯片在太阳手中。


    但是,想要得知焦油城特殊部队的具体布局,还是要靠[窥血]。


    没有桑凌,她也会杀死这些人。


    只是这次杀得快些而已。


    江斩月收好血布,起身前往三楼。桑凌跟在她身边,像一只坏掉的猫,一直在响:“我们不是共犯吗?”


    “不是。”


    “可是你每一次杀人,我都在场诶。”桑凌闲庭信步,甚至走快两步,面对着江斩月倒退着走:“要我跟你算算吗?江斩月,从五福车行开始……”


    “不需要。”她极其迅速地打断。


    面前桑凌似乎毫不自觉,根本没在隐藏身形。在她前后左右四处地晃,声音大得无所顾忌。


    桑凌是故意的吗?


    她一定是要故意激怒她吧,句句不离之前的事,句句要提她的名字。要不是宇光在场,她的真实身份就泄露出去了。


    江斩月脚步一顿,停在三楼。


    这里只剩下最后的十二人。


    她们抵达时这十二人极其分散。


    于是,她们没有主动去杀人。桑凌召唤了分身一号站在档案室中心当靶子,而她们布下天罗地网,打算引敌人入瓮。


    她们在黑暗中盘腿坐下,背靠着档案室木质的侧柜,等待。


    “你刚刚叫我什么?”江斩月这时候才问。


    “江斩月啊。”桑凌挑眉。


    她实在洋洋自得,把查来的名字挂在嘴边。江斩月盯着对方的面孔,夜视模式下,那张脸也清晰地过了头。


    “所以,之前是你在叫我。”


    江斩月想起来了,那声似有似无的呼唤。


    “什么时候?”桑凌问。


    “今天凌晨。”江斩月反应过来,“监听器在你那里。”


    “当然在我这里。”桑凌笑,“原来你不知道是我,就潜入我家给我送礼。江斩月,你可真够意思。”


    那个监听器连接着江斩月的智脑,为了接收信号一直开启着。


    在某一瞬间,江斩月突然听到了桑凌重叠的两道声音。一道在她附近,另一道通过智脑直接呈现在她脑海中,像贴着她的耳廓说话,钻入耳膜。


    这种诡异的体验,让她有那么一刻,察觉到一股绵长而恼人的麻震,像电流一样穿过脑海,让她觉得非常……难受。


    “你放在哪里?”她盯着桑凌的眼睛。


    “这里。”桑凌仰起头,摸了摸锁骨上方。


    那里什么都没有,江斩月看不到监听器,只看到桑凌的皮肤,她呼吸一滞。挪开视线。


    “怎么戴在那里。”声音恼怒。


    “想戴哪儿戴哪儿,关你屁事。”


    “不讲理。”


    “要你管。”


    室内沉默了一秒。


    江斩月想起桑凌气鼓鼓的模样,她们应该有很多要说的、要追究、要算账。她们之前都没怎么说过话,但此时又说不出口,无从说起。心绪乱了,呼吸也乱,在寂静的黑暗里格外清晰。


    有人来了,脚步声在靠近。


    同样靠近的,还有两声如惊弓之鸟的枪响。


    桑凌听到墙壁被子弹击中,碎石子儿翻滚的响动,皱了皱眉:“烦死了,收尸队本来就穷,还被他们损坏这么多东西!”


    江斩月偏头看了她一眼:“他们本来要撤退,是你闹这么大阵仗。”


    “那咋了?”桑凌炸毛,“我就要阵仗大,我今天要即刻杀了他们。”


    江斩月偏头打量桑凌,这人好像从来不知道后果是什么。她们果然不一样,连这一点也不能达成共识。


    江斩月听着外面的响动,根本不需要过多费心。


    她放松了重伤的身体,耐心引导桑凌:“如果你忍着不动手,我们可以将他们引到外围跟着到老巢再动手。那不会给收尸队惹麻烦。”


    “真的不会惹麻烦吗?”桑凌抱起胳膊,存心跟她过不去,“拖久了,身份暴露了怎么办?”


    “他们派人来这里说明你鲍富的身份已经通知全部队了。”


    “那更该早点死了。”桑凌露出鄙夷的神态:“江斩月,你的作风还真是偷偷摸摸诶。”


    “对,我就是偷偷摸摸。因为收集情报、蛰伏、掌握主动权再动手,很重要。”


    江斩月忍下了这个评判,说着反击的话,声音却依旧平静:“总比你一炸了事了好。莽撞杀死一个人,主动权依旧会落在别人手上。”


    “不,就得现在动手。”桑凌生起一股隐晦的怒意,不知为何,这次竟然偏要争个对错,她紧盯着江斩月,恼恨地咬牙。


    “难道你也要说,暴力解决不了问题那套理论?夺权再杀那套在你们永光城才说得通。焦油城需要的就是直截了当的暴力,那是最有用的,能活命!知道吗?”


    江斩月忽然噤了声。她很难在桑凌脸上看到这么认真的神态,眼睛亮得惊人。像乱石里长出的生命,大声宣告着自己摸索得出的生存之道,一点也不让步。


    江斩月忽地想起一些往事,心脏竟然有了被攥紧的隐痛。


    她深吸一口气,突然侧身拉近距离,飞快地承托住桑凌的侧脸。接着,江斩月手滑进发丝,大拇指在耳后按揉。


    眼睛看不见伤,但触感上真的有一道疤痕。


    不是伪装。


    “干、干什么”桑凌刚刚的气魄被江斩月突如其来的触碰掐灭,她大惊失色,脸色涨红到说不出话来,“江斩月,你!你你!不讲武德!”


    江斩月飞速捂住桑凌的嘴。但是指尖冰凉的触感又很快移开,像是一个信号。


    敌人来了。


    桑凌会意,不甘心地敛下眼神。


    却也不再说话,旋即即刻起身,进攻!


    进来的敌人有十一名,荷枪实弹,体格精壮。然而刚一踏入档案室,子弹还未上膛,就在绝对碾压的伤害下,撑不到十秒,就地死亡。


    江斩月伸手,护住了散落的芯片档案。掌心飘落一块被桑凌灼烧过的布料,留下灰烬。她看了一会儿,握紧,掐灭桑凌惹出来的焰火,再次坐下。


    “桑凌。”她也喊了她的名字,接着之前的话题:“你说得对,你有你的活法。”


    “我……”桑凌顿住,“等等,你知道我的名字?”


    江斩月抬头,瞧见桑凌因为这个名字而逐渐瞪大了眼睛。这人的表情在夜视模式下,仍旧生动。


    桑凌又急又气,抿着唇皱着眉思索半晌,最后才在她身边坐下来。


    “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早。”


    “很早是多早?你老实告诉我。”


    桑凌偏要不依不挠地算账,江斩月不知道从何说起,她们算得完吗?


    外面又响起了脚步声。


    江斩月不说话了。


    桑凌又不知道在气什么,烦躁地扯开领子,又抓了抓锁骨下发痒的伤口。她好像在跟自己较劲,把自己气急了,压低声音怪罪:“江斩月,你真狠得下心开枪。”


    “我知道那伤不重。”


    “重!怎么不重!”


    “你要清算伤口。”江斩月伸出手,克制着压低声音,不让自己情绪显得太过波动。平缓地反问:“那这里呢?”她按住肋骨的旧伤:“这里呢?”又盯着桑凌眼睛,仰起头指着喉咙:“还有这里、这里。全身上下的紫色淤痕,都是你造成的,你要算吗?”


    奇怪,江斩月是真的不理解,以前哪次对打不是伤得更重?她昨天刻意收了力道。怎么现在一点小伤,就能惹得对方那么生气。


    桑凌的反应却出乎意料,分秒间又不气了,嬉笑着凑过来看:“真的很重啊?来我看看。”


    她真的扯住了江斩月的夹克领子,充满侵略性地一拽。


    江斩月看着对方骤然拉近的脸庞,有那么一瞬间觉得桑凌不是想看她的伤,而是想照着她脸上来一拳。


    江斩月却忍耐度极高地任由对方牵着,要问个清楚,像句试探:“你为什么那么生气?”


    她问过桑凌这个问题了。上次桑凌给的答案,并不友好。


    这次,对方依旧怔愣,却嬉笑着,又逼近她:“我也不知道诶。”


    ……


    桑凌眨了眨眼。


    她随意糊弄,好笑地望着江斩月。


    她确实不知道答案,但看见这张平波无澜的面容,就生气。却和最初不一样,不是愤怒,却不愠不火地烧着,烧得她生出一股细微的煎熬。至于是气江斩月更多,还是气自己更多,她搞不清楚。


    江斩月对桑凌的答案似乎有所预料,陷入沉默。


    桑凌又起了愠怒,面前的人不再说话,仍由她拽着衣领,定力和忍耐力都强得惊人。然而江斩月那双眼睛沉寂下去,整个人好似桑凌看到的证件照一般,疏离又冷冽。


    桑凌真不喜欢她这个样子。


    “喂。”她晃了晃江斩月的领子,没话找话,“你就没别的要问我了?”


    江斩月抬眼看她,犹豫再三后,到底是开了口:“那你……”


    “什么?”


    桑凌注视着江斩月微微收紧的下颌线,和那意味不明的目光。又感觉颈下伤口蔓延出细密的疼痛,和一些轻微的挠不到的痒。


    “什么啊。”桑凌耐不住追问。


    这个冰疙瘩真难伺候,再不开口,她要找东西撬开她的嘴了。


    江斩月微微仰着头,像谈论天气的寻常语气,却是放轻声音:“你今天一直叫我名字。”


    “嗯。咋啦?”


    “怎么不叫我……好姐姐了?”


    江斩月声调依旧平缓,只有在说出那三个黏腻又轻佻的词时,才像说不出口般,稍稍做了停顿。


    有那么一瞬间,桑凌呼吸停滞。她松了松手,又下意识拽紧了一些。


    这、这算什么鬼问题!


    江斩月却只是看着她,微微扬起眉,嘴唇抿成薄薄的一条,又成了寡言少语的样子。


    可又在某一个瞬间,江斩月将视线稍稍错开,移向了别处。


    桑凌险些被江斩月的目光所欺骗。


    她从怔愣间清醒,疑心这是江斩月的某种恶趣味:只要她答了,这简单的疑问句,就会被江斩月转化成对她的嘲讽,像在十四所时那样!


    于是桑凌猛地松开手,坐回原位。


    “我,不叫。”桑凌远离了江斩月,偏开头,恶狠狠地说:“我为什么要顺你的意?”


    脚步声走进来档案室。


    又有人来了。这次,没有人再说话。


    江斩月听见她的回答,极轻地点了下头,像是自己得出了某个结论,学着她,抱着膝盖,头靠在膝盖间。


    两人隔着一拳的距离,好像说了很多,但到最后也没算清楚任何一笔旧账。


    话题停在这里,整个空间被黑暗淹没,寂静无声。


    没过两秒,档案室亮起手电的光。


    来的是花隐雾。花隐雾收起染血的武器,杀了应急中心仅剩的一个敌人,在各处紧急搜索收尸队小队员。


    她在门外听见有低声说话的响动,于是转过层层档案柜,转过身,就看到两个蘑菇状的人蹲坐在地上。


    看起来格外可怜。


    花隐雾又惊又喜,到底是放下了心:“你们藏在这里干什么?”


    桑凌仰起头,看见花隐雾后泪眼婆娑,她酝酿了一会儿,憋出两个字:“害怕。”


    江斩月下巴抵在膝盖上,附和:“嗯。害怕。”


    第84章


    应急中心依旧门窗紧闭。


    停尸房亮着唯一一盏灯,四个人站在灯下。周围,是收集起来的四十八具死尸。


    哇。桑凌在心中默默想,好多人啊。都是来杀她的。


    嘻。真有排面。


    风渡川面对着她们站在最前面,整个人都很紧绷。


    桑凌低着头,两只手绞在身前不敢说话。她的分身去隐秘角落等候,直到这时才慢慢消失。


    在她身后半步, 江斩月双手插兜, 面无表情。


    而花隐雾站在她右边两步远,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开口。


    风渡川的视线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把所有人看了一遍,问:“你们谁被盯上了?”


    桑凌飞快摇头摆手:“不是我啊风队。”


    江斩月斩钉截铁:“也不是我。”


    “难道是我吗?”花隐雾认真思考了一下:“应该……也不是我。”


    事发时她都不在现场。


    风渡川的目光定在桑凌和江斩月身上:“肯定是你俩。你们是不是在外面惹了事?”


    “不对。”风渡川一拍脑袋, “这是联邦的士兵,不是黑。帮。你们犯了罪?放了火?还是杀了人?”


    风渡川不知道是担忧还是气愤, 整张脸血色全无。


    三个犯罪分子移开视线, 看地板, 看天上, 就是不看风渡川。


    最后,还是桑凌先站出来。


    她皱起眉头,捏着下巴围着尸体绕圈,打量了一会儿:“不是的风队。我在网上看到消息,这些士兵在焦油城潜伏了很久,好像没少搞破坏。说不定不是来找我们的呢?”


    风渡川皱眉:“你上哪儿看的消息?一天天净听信谣言。”


    “不是谣言。”说话的却是江斩月。


    她踢了一脚旁边的尸体。死尸翻过身, 一个手工改造过的打火机掉出来,磨损度很高,那一看就是焦油城的玩意儿。


    江斩月重新站回桑凌身后:“都市传闻,据说这些人在找什么东西,他们不是来守护民众的……正义使者,很可能是藏在焦油城的魔鬼。”


    桑凌闻言回头看了江斩月一眼,她总算知道风渡川最初对新同事“脑子有问题”的评价从何而来。


    执法官一本正经说着这些词……早知道该录下来反复观赏。可惜。


    风渡川已经松开眉头,但仍旧面色严肃。


    而一旁的花隐雾狐疑地看着江斩月,又看了看桑凌。这俩在哪儿听说的传闻?她怎么没看到?这些士兵行踪隐秘得不能再隐秘,她还是帮秦鹰猎善后才发现焦油城有特种兵活动。难道在网上走漏了风声?


    花隐雾思忖了一会儿,说:“嗯。我也听到过传闻。”


    连花隐雾都开口,风渡川的将信将疑变成了完全的信服。


    她反应了好一会儿:“这……这……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这些我们怎么处理?上面要是知道,我们是不是都得遭殃?”


    “不会。”花隐雾拍拍风渡川的肩:“据说这两年他们已经死了不少士兵,外面有人在追杀他们也没引起联邦的关注。既然这样,我们就装作不知道。”


    风渡川惶惶不安。她担忧收尸队全队都脱不开干系,这么大的案子,收尸队的人要是被追责恐怕都会落得个身首分离的下场。她被后果吓了一跳,眼神变了又变。最后问:“真的?”


    “真的。”花隐雾点头。


    听见花隐雾的话,风渡川终于稳定了心神。


    “但是,还有一件事,这些人怎么死的?怎么就被杀了?”


    还是桑凌先摇头:“不知道。”


    江斩月跟着摇头:“不清楚。”


    花隐雾又深深望了两人一眼,用衣服挡住自己的枪:“不知道。可能他们追杀的目标人物也藏在这里,这人解决掉追兵后,又悄无声息离开了吧。”


    风渡川没再说话,她快速在停尸房踱步,紧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利弊。


    五分钟后,风渡川似乎下了某种决心,她戴好手套,再开口已经完全转换了神态,给队员指派任务:“既然如此,我们赶紧秘密处理掉这些尸体。记得,不要登记系统,不要上报,身上的东西和尸体直接送去火化炉烧掉,一点残骸都不要留。”


    她们要毁尸灭迹。


    桑凌插嘴:“这枪和设备我看都挺高科技,真的不留吗?”


    “你胆子挺大。”风渡川说她。


    “留一些。”江斩月建议,“我们得留一些。万一下次他们还闯进来,我们不能站着等死。队长,武器你保管。”


    风渡川一想也有道理:“那挑一挑,记得会联网的东西一定要销毁。”


    花隐雾说:“我来挑吧。联网的我这儿有人帮忙更改。”


    她们忙碌了一会儿,风渡川抹掉头上的汗:“还有,接下来几天,收尸队暂时停工。恢复时间等我通知。你们单独上街要是被盯上我保护不了你们。我不管你们谁惹了麻烦,最好躲起来,避避风头。”


    “不用上班了?”桑凌歪头。


    “扣工资吗?”江斩月问。


    “算年假。”风渡川拍拍花隐雾:“你跟没来的小回说一声。这几天街上的尸体可能会堆得有点多,我会定期让小搬出勤。大家都注意安全。”


    在最无辜者的风渡川指使下,她们真的成了共犯。


    堆积的尸体全部被刨进焚化炉烧毁,枪支和部分新型武器则被留下,藏在风渡川的办公室。


    风渡川总会担忧在联邦的地盘下死了联邦的人,是不是已经走漏了风声。然而她不知道,应急中心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盒子,在两道屏蔽防御保护下,今日的事只有她们目击者知晓。


    墙上最后一个弹孔被风渡川用快干水泥仔细抹平,再刷上一层与墙壁几乎无异的灰漆。应急中心,连血腥味都已被强效清洁剂覆盖,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晚上九点。她们各自走出应急中心大门。


    跨出门时,几人心照不宣地对望,但什么都没说。


    今夜晴朗无风,风渡川走进霓虹灯下,融入焦油城的夜色。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好像自己把收尸队拉上了一只孤舟,可这座城市却如同风雨飘摇,暗流汹涌,每天都在发生意想不到的重组变换。孤舟岌岌可危,她必须要掌好舵。


    直到风渡川的背影消失,花隐雾才收回目光,她给秦鹰猎发消息说明了收尸队的事,局势好像在悄然改变。然而所长不知去处,并没有向往常一样及时回复。


    花隐雾关掉界面,走快两步,追上了前方两道身影。


    “你们俩。”花隐雾叫住两人。


    那两个年轻人转过身来,两张清澈年轻、不谙世事的面孔望着花隐雾。


    花隐雾张了张嘴,许多话都吞进肚子里,最后只说:“我不管你们谁惹了事,如果你们需要帮助,告诉我一声。”


    江斩月的眼神变了变,花隐雾隐约觉得这个相处半月的队员好似有了她不太熟悉的气质,像真的背负了许多重量和秘密,她担心琼诡又说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话。


    然而对方只是稳重而缓慢地问她:“如果我们真的需要你帮忙,你有能力帮吗?”


    花隐雾沉默了一会:“能。”


    桑凌笑起来,两只眼睛弯成一条线:“真的假的噢?”


    花隐雾也笑:“别小看我,你花姐也是有些手段的。”


    “那我知道啦。”桑凌转过身挥手:“下次我钱不够用了就找你借钱。这是我最大的烦恼啦。”


    她们踏着夜色分别。


    桑凌去取车的时候,江斩月已经从她身边溜走。


    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也不打声招呼,她们连真正的联系方式都没交换。


    等到驾车上路,开往五福街时,江斩月又在桑凌身后出现了,同样骑着摩托车,跟在不远不近的位置。


    也不靠近,也不说话。


    桑凌转弯江斩月也转弯,桑凌上坡江斩月也上坡。开到最后,桑凌把车一停,摘掉头盔:“喂。你干嘛?”


    她盯着江斩月的头盔,那人的神情都藏在面下也看不清楚。


    桑凌又纯心想气人,调笑道:“怎么了?你是想跟我回家啊?”


    江斩月把车子停在一边,按下按钮,车身完美藏匿。她指了指前面:“这我家。”


    桑凌:?


    桑凌往前走,江斩月也跟着,她们走向同一个小区,同一栋大楼。她没翻逃生梯,跟着进了同一扇大门,搭乘同一个电梯,到了同一层楼。


    在桑凌又要疑心江斩月确实在跟踪她时,江斩月停在了302门口,房门咯吱一声开了条细缝。


    桑凌停下脚步:“你住我隔壁?”


    之前她真不知道。


    “嗯。”江斩月却答得坦然。


    桑凌反应过来了,眼睛狭长地眯起来:“之前是你投诉的我?”


    “因为你很吵。”


    “谢谢夸奖。”桑凌停下开门的手,转身,朝着江斩月逼近。


    她脸上挂了笑,扬起下巴,宣告似地说:“我要去你家。”


    江斩月转过身挡在她面前,想起柜子上常开的监控:“不行。”


    “为什么?你都来过我家了!”桑凌又往前一步,逼迫对方让步。


    江斩月退无可退,后背抵上房门,偏开头,却不让:“就是不行。”


    “理由。”


    江斩月招架不住她的不依不挠,叹了口气:“你是杀手,总知道私密空间会暴露很多弱点。”


    桑凌从打开的狭小细缝望进去,只能窥探到干净的一角,没有多余的陈列,但肯定有不少机关。


    桑凌站直身体:“你的意思是,我们还没那么熟,我不能侵入你的领地?你防备我?”


    “你不防备我吗?”江斩月反问。


    “我防啊。”桑凌恶狠狠咬牙,“我防着你还不是进我家来了!你这个混蛋。”


    江斩月没有辩驳,或者说难以辩驳,只是低头望着她。


    桑凌失了兴致,后退一步,走向自己家。


    她开了门踏进去,又向后弯腰露出半张面孔,恐吓江斩月:“你给我等着,小心我半夜去找你。”


    江斩月还站在门口,面色一顿,低声说:“你要是在我身上用奇怪的异能,下场会很惨。”


    “我怕过你吗?”桑凌扬眉,房间门被她砰一声关上。很大力。


    她肯定不怕,就算江斩月会隐身,还拿了感官过载的能力。但她有分身,还有归我,要真打起来也不一定会输。谁怕谁。


    隔壁的关门声却轻缓,没过多久,就一点声音都听不见了。


    桑凌走进浴室,把耳朵贴在墙上仔细地听了一会儿。


    这房子隔音也太好了,什么都听不见。她疑心江斩月又死了。


    桑凌一拍脑袋,管她干嘛!


    做正事。


    她脱掉外套,换了身更好活动的衣服,贴身背心,工装裤,戴上枪带、手套并随身插了把匕首,随后快速收拾着屋内的装备。


    特种部队已经查到收尸队,说不定也知晓了她的新住处。她需要尽快整理好,把重要的物品都转移。


    等到她魔方恢复精力后,就顺藤摸瓜把特种部队的据点给掀了。


    五个小时,最短五个小时她就会变本加厉复仇。惹到她算是惹到导弹了。


    桑凌噼里啪啦一通捣鼓,沙发上的东西被清理,又迅速堆起新的枪支弹药。桑凌盘腿坐在沙发上,确认每支枪的灵活度,然后擦拭上油。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桑凌又竖起耳朵听,隔壁还是没有一点响动。难道江斩月在刚刚的打斗里撕裂伤口,失血过多死了?不可能吧?


    她起身,走了两步。又坐下。思来想去,手又不知不觉摸上了领口,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动。最后桑凌下了决心,打开智脑里的开关:“江斩月。”


    没有声音,江斩月又不理她。


    桑凌深吸一口气,大声喊:“喂!能听到吗?!”


    过了好一会儿,江斩月才开口,呼吸很重,声音也听起来极其不稳:“你真的很吵。”


    “你在干什么?嗓子怎么哑了?”


    “……你不需要知道。”


    “不识好歹。我要是想知道,我现在就能过去找你。”


    “别过来。不用你管。”


    江斩月似乎在走动,说话的时候传来水声:“我真的没力气和你吵架。”


    桑凌听了一会儿,江斩月好像在漱口。这样一来,她倒是极其好奇对方在干什么了。


    “我又没想和你吵架。”桑凌起身走向门口,又停止脚步停在玄关。


    最终到底是没出门,只叹了口气抵在墙上:“江斩月,你不会觉得我喜欢跟你吵架吧?”


    桑凌说完回忆了一下从相遇到至今……好像确实没几句好话。


    就连今天,她们说的话比过去半个月加起来都多。但也总是在较劲。桑凌并不是那么想吵架,她是个和谐有爱的人。


    只是听见冰刀子平淡的语气,桑凌就忍不住生气。她回到家后,终于想清楚自己在气什么——那人面对她时难道不会产生一点除厌烦之外的情绪波动吗?她想起江斩月微皱的眉头,这人就连厌烦都在克制。


    就那么能忍?


    甚至她夹枪带棒的言语刺出去时,也像落在棉花上,总被江斩月接住。让桑凌总说不上来的刺挠。


    隔壁又传来水声。这次是在墙后,非常细微。尽管如此能听到也得水流开得很大。当初桑凌看过别的楼层的房间,相邻两间好像是嵌合式的,对面应该是浴室。在洗澡?


    江斩月一说话,那水流声便清晰传进耳朵:“不然呢?你不喜欢吗?”


    桑凌根本没听清,绷直了身体,她离开墙面,仓皇地回到沙发上。


    智脑将水流声扩大,她混乱的脑子里只听见了喜欢两个字,四肢慌乱:“你在说什么鬼东西?”


    “我说,你不是喜欢吵架吗?”江斩月关停了水,“但是吵架并不能造成实质伤害,如果你想以此来气我,还不如……你呼吸怎么这么……重?”


    对方的语调下降,尾音颤抖。


    桑凌憋住了气。


    她忘记是自己把东西戴得太近,将脉搏呼吸全然泄露。


    恍然间她又觉得自己在家心神不宁的举动莫名其妙,倒落了下风。


    于是又坐起来,收敛心神,压着胸口,势必要扳回一局。


    “你要洗漱睡觉了吗?好姐姐~”桑凌想到自己要说什么先笑起来,“你这么年轻,正是打拼的年纪,怎么睡得着?”


    对方呼吸重重一顿。


    “我懂了。”江斩月突然变得冷淡,“你只要在揶揄我的时候才会这样叫我。是不是?”


    啊?原来在意的是这件事。桑凌轻飘飘地反问:“不然呢?”


    她仰躺在沙发上,叹气:“你不是不喜欢听吗?我叫了你又不高兴。”


    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桑凌以为对方不会再回话时。江斩月又冷漠地问:“你找我干什么?说重点。”——


    作者有话说:拉扯也是一种打架。嘻嘻。


    ps:冰刀子和炸药包的昵称几乎要退场了。最开始写这两个昵称还不习惯,而此时竟然生起一丝不舍。


    第85章


    “就想问问你在做什么啊。没有重点。”


    桑凌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来意, 不需要遮遮掩掩寻找一个正当的理由。


    她关心一下邻居、同事,难道这个事情不够正当吗?


    桑凌摩挲着监听器的边缘:“反正监听器控制权在我手里,我想开就开。”


    对方因为这句话又陷入好长一段时间的安静,仿佛又死了一样。只有一点被桑凌敏锐捕捉到的、极其轻微的失序气息,没有隐藏。


    不知道是被她气的, 还是江斩月在表示无语。


    桑凌怕她就此又不跟她说话, 只能主动追问:“说真的江斩月, 你到底在干嘛,我差点以为你死了。”


    这次传来声音:“查线索。”


    “查到漱口……”桑凌皱起眉头,心提起来,“吐血?你受伤了?”


    “不要乱猜。”


    “我就要猜。”桑凌偏起了兴致,颇为冒犯地试探,“怎么查?用异能?什么异能,能告诉我吗?”


    “不能。”


    “小气。”


    她们还在互相防备。


    这个认知让桑凌十分不满,像隔着玻璃,摸不到她最想触碰的东西,于是勾起了她的较劲心。江斩月越是这样,她越要侵犯江斩月的边界。


    江斩月不想透露异能细节,那桑凌就专挑这个问。她说:“你的隐身异能居然能带人?能带几个人?”


    江斩月这次倒是没隐瞒,在半晌后,平静地答复:“除你之外,不行。”


    “什么意思?”桑凌又被对方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击中,怎么就除她之外不行了?


    她很特殊吗?


    她专属吗?


    “超出限制会失效。”江斩月补充说。


    “噢。”桑凌逸散出去的胡思乱想被紧急掐断。


    “那我没超出限制吗?”她的脑回路清奇,又问:“会不会今晚别人的视角里,我的身体跟着你隐身了,头还在外面飘呢?”


    “你在意的……”江斩月语气复杂,“是这个吗?”


    “嗯啊。”


    “……不会。如果会的话, 我会知道。”


    “真可恶啊。”桑凌当着当事人的面表达不甘心,“这个异能容载量居然这么大,怎么没落到我手上!”


    “别打我异能的主意。”


    桑凌嗤笑:“哟?怕我杀你?”


    对方却轻声反问:“你要杀我吗?”


    桑凌想了想,认真答了:“放心,我杀人要收钱,又没人悬赏你,我暂时没这个意愿。”


    又是长久的不吱声。


    桑凌便翻身坐起,盘腿坐在沙发上拿起茶几上摆着的枪,边讲话边细致装卸:“那我还有一个私人问题。”


    “不许问。”


    “好的,那我问啦。你头发怎么是白的?少白头?”


    江斩月在忍,桑凌听到了深呼吸。


    “那是、银色。”


    “噢。少银头。”


    桑凌根本不在意对方的死活,一味进攻,反正她现在看不见江斩月那张恼人的脸,于是无所顾忌地试探,“你们永光城的审美是这样?我看别人也没这么超前。”


    为了阻止她絮叨的乱猜,江斩月终于丢给她四个词:“基因突变。”


    却没再说更多。


    “基因……你不会也跟闫烬声一样是优选体吧?”桑凌被这个念头镇住,越想越觉得不对,“你看,你也沉默寡言,也出身联邦,也武力耐心超群——”


    “不是。别多问。”江斩月真切地忍着怒意,“我不想说。”


    “好,那我下次再问。”桑凌说。


    她果然有这个胆子,江斩月越是惹了她,越回避她,她就有胆激怒对方,蛮横地撕开防线,步步紧逼。


    “先别忙着发火噢江斩月。”桑凌找回了主场的节奏,“我还是要知道,你怎么查到我真名的,快告诉我。”


    江斩月隔了很久才说:“你追究起来还真是不依不挠。”


    “你应该尽快习惯。”桑凌握枪伸手,对着室内空枪瞄准,试了一下枪械灵活度。她眯起一只眼,半是威胁半是诚恳地自我介绍:“我就是这样不依不饶。要是有目标没杀死,也会一直追杀下去,直到死为止。”


    “你在恐吓我?”


    “是啊。”桑凌笑,“要是有人不回答我的问题,那我就会一直问。问到她被我烦死为止。”


    也不知道是她的威胁起了作用,还是这件事本身并不那么重要。江斩月答了:“很简单,我买到了你的居民证。”


    “哈?”轮到桑凌呆滞。


    “所以如果这个月发工资,应该会发到同一个卡上。”


    “你是说,我的信息被人转手卖了?卖到你手上?”


    轻飘飘带着嘲讽的语气传达过来:“你才知道吗?”


    她确实才知道,因为贩子死了。后面这十来天,又没有用到这张居民证的时候。桑凌皱了皱眉。


    花财倒是在联邦系统上安装了一个销毁程序,有问题会触发立刻删除资料,但那东西是自动的。她们从没想过这种巧合。


    “果然,学校里那具户口贩子的尸体是你杀的。”


    江斩月似乎也在想这件事:“这么说来,我在进入焦油城第一天就见过你。”


    “那我们很有缘分啊。”桑凌拍着胸口笑。


    ——好险好险。还好当时没对上。以尸体上那整齐切口来看,当时她没异能,也不好说能不能打得过江斩月。


    桑凌又起了好奇心,她到底和江斩月错过多少次,又阴差阳错产生了多少交集。


    于是桑凌不断追问。看不见江斩月那张恼人的脸,桑凌便越发胆大,定要把之前的交集问个清楚。那些今晚在应急中心没来得及清算的旧账,竟然在回家后一一核对。


    只不过独处的空间让她更加心平气和,冷静下来后,那些无处安放的混乱情绪已经被捋平了。


    奇怪的是,她追问,江斩月也愿意答。


    江斩月也很好奇她俩的交集吧。桑凌想。


    虽然双方答得不是那么友善就是了。


    比如她炫耀:“教父其实是我杀的。”


    江斩月回:“那种拖泥带水的炸死方式,我早该想到。”


    “我在五福车行把你当成了孟无黯的走狗。差点杀了你。”


    “杀手冷血,无情无义也很正常。”江斩月语气淡淡。


    “我无情无义?我?”桑凌指自己鼻子,“我在房间里骂你的话,你听到了吗?”


    “我也骂过你。你也没听到。”


    江斩月总不紧不慢,言语冰冷地扎过来。桑凌自乱阵脚,气势倒偏向江斩月那方。


    江斩月甚至抛出几个桑凌从未知晓的事情。她告诉桑凌:“祁各隆是骗子。”


    “诶?诶?!”桑凌激动大叫,“我只知道她是小偷!”


    “你做的鱼没一个人吃。”


    “哇!救命!这也太伤人了吧!”


    江斩月最后带着点意味不明的调侃,说:“你那天在九隆街酒吧搬运的尸体,是我扮的。”


    “哈?哈?”桑凌听完这件事是真的很受伤,亏她还给尸体好好收敛仪容。桑凌委屈控诉:“江斩月,你欺骗我感情。”


    对方放轻声音问:“我们有什么感情?”


    “没有。”桑凌摆手,“我们没有感情。”


    她们各自收拾着东西,随着说话声传来的有时是弹夹上夹,有时是抽刀的金属震响。江斩月好像也在收拾装备。


    桑凌这边也是。


    家里仍旧维持着原样,但已布置成处处都是致命机关。桑凌收好了所有精密装备,防止特种部队直接找到她家——但在那之前,很有可能没这个机会了。


    一切准备妥当。桑凌关掉灯在沙发上躺下,她双手放在后脑勺,翘着脚,打算休息五个小时等魔方恢复。


    四周一暗下来,江斩月那边的响动就更加清晰了。这个总控权被桑凌拿走的监听器,倒像是装在了江斩月家里。只要对方智脑还在运转,她打开开关,就能听到。


    桑凌知晓这玩意儿对江斩月而言是种侵犯边界的严重威胁,像一根越收越紧的危险绳索,拴着两端。


    这样的程序迟早会被江斩月从智脑拔除掉,但对方暂时还没这个举动。


    正合她意。


    桑凌细心梳理了今天的事,过了许久,又问:“江斩月,你刚刚查到什么线索了?能不能告诉我?”


    “好。”对方很快回话,“剩下的部队据点位置,我会告诉你。”


    “怎么突然这么大方?”桑凌奇道,“是想要我和你一起杀人吗?”


    “你不想吗?”


    “哈哈。想!”她盯着天花板,扬起眉,“他们完了!”


    江斩月斟酌了一会儿:“太阳,你知道永光计划吗?”


    “知道一些。之前有几个士兵不巧碰上我,我知道他们在找启动组件。”


    “找到之后,他们会做什么。是否清楚。”


    “不知道。”


    江斩月说:“他们会大批量产生基因进化剂,然后和优选体结合组成超级士兵,对焦油城进行全域清除。”


    “我怎么一点都不意外呢。”桑凌嘲笑,“你们联邦的人就这德行。”


    “不是我们联邦。”江斩月纠正,“不是我们。”


    “你告诉我这些,是要和我共享信息?”


    “你想听的话,我可以告诉你。”


    “想听,当然想听。”桑凌认为江斩月很擅长获取信息,不仅擅长,还十分会整合。在永光城击杀S-1的那个夜晚,如果让她来,她绝对无法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做出那么完美的计划。


    这让她单纯地欣赏、叹服,连S-1的异能被江斩月抢走,她也没有以前那么愤怒了。


    话说回来,抢走就抢走。那她抢走江斩月不就好了?江斩月的能力,她也得利用起来。


    桑凌明亮的眼睛在黑暗中滴溜溜转了两圈,主动提出:“江斩月,你要和我合作吗?”


    “合作?”对方咂摸着这个词,反问,“我们的关系是这样定义吗?”


    是利用吧。利用更贴切,彼此利用对方的优势达成目的,她们还有所防备,并不是亲密无间的伙伴,桑凌心知肚明。


    她毫不介意:“我说合作就是合作。”


    合作的含义由她来定。


    江斩月却不像她那么轻松脱口而出,隔了很久,才下决心:“好。我们合作。”


    桑凌开心得翘脚丫子。


    她们短暂达成了同盟。


    江斩月在那头嘱咐:“我俩都被联邦通缉,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势力藏在暗处。你和我合作的事,最好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任何人?”


    “任何人。”江斩月语气郑重。


    “搞得这么偷偷摸摸的像什么样子。”桑凌笑,“你是想要瞒谁?”


    “你不用管。”


    桑凌话锋一转:“那,是谁派你来焦油城?”


    江斩月突然止声,不答。


    “真不够意思,这也不愿意和我坦白。”


    “坦白?”江斩月抓住这个词,低声问,“那你和冥王星到底什么关系?”


    桑凌忽地闭了嘴,也不答。


    “还有,我知道你有搭档。”江斩月紧追不放,变得极其敏锐,“你家里没有黑客设备,但能破解高级系统。谁在帮你?”


    “行行行。”桑凌投降:“你也有技术支持啊,守卫岗的系统都能更改。江斩月,我知道你不会告诉我搭档信息。所以在确认你没威胁之前,我也不会出卖我的搭档。”


    “很好,就是这样。”江斩月放了心,又收敛了攻击性,给她们的合作下定论,“我们就保持这种关系。”


    “行吧。”桑凌懒洋洋地说,“我同意了。”


    她们偃旗息鼓,停止了拉扯和试探,达成了短暂共识。


    尽管还有所防备和隐瞒。


    尽管立场不同,身份也不同。


    但不妨碍她们暂时达成一致。


    在那之后,她们又聊了一会儿,分享了该分享的情报。


    提起正事,桑凌才看到了江斩月的另一面。


    那位联邦的优秀执法官并不像面对她时那么沉默寡言,相反,江斩月很擅长做汇报和总结,很清晰明了地告知桑凌所不知道的所有细节。


    在她们心情气和对谈了半小时后,江斩月表现出了极其专业的细节把控:“我可以和你共享一部分情报。”


    她不仅给桑凌提供了特种部队的详细地址,甚至还将小队主控和各个士兵的类别做了划分,哪些由桑凌出手,哪些由江斩月控制,已经有了大致的计划。


    江斩月的目的,不仅仅是杀掉这些士兵。她还要利用这些人把焦油城的局势完全封锁,给联邦提供虚假情报,引导他们做出错误判断。


    桑凌觉得自己有天不怕地不怕的勇,江斩月却有细致布局掌控形势的谋。她们真是天造地设的合作拍档。


    “那我们就先把特种部队全部干掉!”桑凌跃跃欲试,“你觉得需要几个小时?”


    “几个小时不行。”江斩月沿着她的话,“焦油城现在局势复杂,牵一发动全身,不只是杀几个士兵的问题,这里的民生也摇摇欲坠,我们要想稳住焦油城,最好待四五天,好好处理。”


    “好的。”桑凌一口应答,这次的细节连问也没问。没关系,她的新搭档挺靠谱,江斩月会带着她。


    “那之后呢?”桑凌问。


    “之后比较复杂。”江斩月的声调和语速都缓慢下来,她耐心问:“基因工程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知道启动组件,进过中控中心。别的,没了。”


    江斩月有些失语:“就这样吗?”


    “咋了?就这样我也可以杀穿新纪元。”桑凌扬眉,“一边杀一边拿情报是我的强项。”


    她又不莽撞,只是和江斩月方法不同。


    江斩月缓了缓,没对她表达评价,但是接下来却细致共享了情报细节。


    江斩月语气柔和下来,意外地有耐心:“整合下来,从我们第一次相遇开始,我们所接触的所有势力,都和基因工程挂钩。这是个由来已久的项目,只不过这两年和永光计划深度绑定。”


    “我现在已知,十四所的所长秦鹰猎原本是基因工程的投资人,因为某些未知原因,金钥匙和样本魔方被秦鹰猎带到了焦油城,故意转手给了一无所知的祁各隆,防止被别的势力得手。”


    桑凌完全沉浸在江斩月的引导里:“别的势力,是指破晓帮和联邦?”


    “大概。还有一点,秦鹰猎曾和孟无黯是旧识。闫烬声已经汇报过这件事了,看起来她们的关系也不怎么好。”


    “孟无黯想抢东西,关系当然不好。”桑凌直白地归纳,她又想到,“花隐雾是秦鹰猎的人,会在帮她办事吗?”


    “这一点不清楚。”江斩月说,“但以我上夜班的观察来看,花隐雾可能参与度不高,不排除有帮忙善后。”


    “不过。”江斩月说,“有件事很重要,寻找启动组件的几方势力,包括秦鹰猎和孟无黯,都在被联邦监管动向。”


    “联邦在跟踪她们?”


    “并非跟踪。联邦集团军里还有两名优选体,其中一名叫‘傀儡’,我推测,这人很擅长信息判定。不清楚具体操作细节,但从我们的通缉令推断,如果被傀儡确认真实身份,就会被长期监视动向,连孟无黯通过守卫岗都会及时察觉,这应该是某种异能。”


    “绝对有效?”


    “按闫烬声帮你糊弄身份时的反应来看,是的,绝对有效。”


    “被监视的都有谁?”


    “秦鹰猎和孟无黯。还有……和冥王星。”


    桑凌优先注意到老师的名字,顿了一下:“那监视至少从两年前就开始了……通缉令里有说……冥王星后来的动向吗?”


    “没有。目标已死亡。”


    桑凌内心猛地咯噔一下,如果傀儡的判定绝对有效……老师确实已经死了。


    她心里最后一丝不可能的期望被完全掐灭。


    桑凌默不作声,过了半晌,又问:“那闫烬声呢?没上榜吗?”


    “依我看,她不需要。她既然直接和联邦总司令汇报,行动也必然受监管。”


    “所以这些人,联邦都确认过身份了?”


    “嗯。只有你和我在榜上被称为目标A和B 。”


    桑凌细细琢磨:“我们的身份信息联邦还没拿到?”


    “还没有。目前联邦手里的线索不够,还没下结论。”


    “噢?”桑凌听到这里,飞快地总结出一件至关重要的信息。


    “也就是说,我俩不受监管咯?!”


    “是暂时不受监管。”


    “没关系。”桑凌简单粗暴地整合逻辑,“在联邦发现我俩真实身份之前,把傀儡也杀掉不就好了!”


    江斩月停顿:“你说得倒轻巧。”


    “这还不简单,闯进联邦搞破坏嘛。冥王星闯过,我也闯得。”桑凌扬起声调:“等着瞧吧江斩月。”


    “不行。”江斩月说,“你要杀人,也要先确定傀儡身份,这需要花时间。不如,引对方主动现身。”


    “你想怎么引?”


    “基因工程是联邦最看重的关键环节。如果中控中心有旁人闯入,引起的轰动不会小,联邦会极尽所能干预,傀儡说不定也会执行任务。”江斩月说,“中控中心别人进不去,但我们手里有很重要的筹码。”


    “我们?”桑凌笑起来,反复咀嚼着这两个词,“你想邀请我一起去新纪元?”


    “不想邀请。”江斩月极快否认。


    “不想?”桑凌声拉长了声音,“你要是不想和我同行,那就把样本魔方让给我,我自己去。”


    “不。”江斩月果断拒绝,“我不会让给你。”


    “我就知道。”桑凌在黑暗中狡黠一笑,慢悠悠地说:“你又不愿意让着我,那我们就只能一起去中控中心咯。”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嗯。”


    桑凌眼睛亮晶晶的。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桑凌问。


    “处理完焦油城的事情之后。”江斩月分析利弊,她和桑凌兴致高昂的期待不同,极为慎重地说。


    “中控中心里的活物力量未知,按照联邦损失的兵力来看,那种诡异生物极度危险。我们一旦进去,谁也不知道会引起怎样的连锁反应。即便我们全身而退,工程受损,联邦围剿,到时候,我们可能无法再返回焦油城。”


    江斩月似乎做了最坏的打算,沉默了一会儿,又告诉桑凌:“所以,这件事不能莽撞,我们需要先把焦油城的事情处理完善。”


    她说:“我担心的是,这几天城内的势力已经加剧瓦解,特种部队还有残余,说不好联邦会不会趁乱对焦油城增派人手趁乱镇压。再加上黑商权力更叠导致的混乱,我们一走,像风渡川风曜星这样的人,可能会……撑不住。所以,你和我惹出来的混乱,不能任其发展一走了之。”


    桑凌听她这么细致的一通考量,倒产生了奇怪的感觉:“江斩月,你一个永光城一区市民,活脱脱的天之骄子,怎么对焦油城这么上心?”


    江斩月一滞。


    “你原来这么善良的吗?我还以为你们联邦的走狗,都看不起我们这些底层人呢。”


    “不是。不是看不起。”江斩月的声音低下去,却不是反驳,是坦白,“我之前,确实没看见过。”


    是没看见。没看见苦难,和苦难的根源。


    桑凌嘻嘻地笑,夸赞:“那你现在还挺有责任心。”


    “我不能像某些人炸了就跑。”


    “不讲道理,倒说起我来了。”桑凌嘀咕,“这样,我们这两天先把焦油城的特种士兵全部解决了,还有黑。帮余党也一起,都杀了算了。这样可以吧?”


    江斩月却还是显得谨慎,她似乎一旦注意起某件事,便会想要做到彻底解决,江斩月似乎在踱步:“不够。势力崩解之后,局势是最混乱的。要确保焦油城的普通民众不会丧命,还要守住守卫岗不让联邦进入支援。如果要把这个城市从泥沼里捞起来,这个过程会很漫长。”


    “只有我们两个人,肯定做不到长期驻守。”江斩月停下来:或者……我们该找人合作了。 ”


    说到这里,桑凌脑海里霎时间浮现出一个人:“你是说花隐雾?”


    “嗯。她背后还有个十四所。”


    “哟。你还是个眼光长远的执法官啊。”桑凌从沙发上弹起来,笑道:“花隐雾的事,就交给我吧。”


    “你要和她和盘托出?”


    “放心好啦。”桑凌得意洋洋,“别忘了,我还有另一个身份能联系花隐雾。”


    第86章


    桑凌休息充足, 她看了眼时间,早上五点半,天边已经泛出鱼肚白。


    她穿戴整齐, 站在阳台上,打字:“花财, 我有件私事。”


    “什么?杀人吗?”花财醒着,秒回,只是显得焦急,“能不能晚点?我现在有很很很重要的事要忙。”


    桑凌:“咦?你有什么事?”


    花财一问就迫不及待炫耀,根本瞒不住:“我等下要搬家啦!”


    “哈?你买房了?!你凑够钱了?!”


    “差一些,但不多。本来打算再攒一攒,但是这几天乱得很,房子降价了。”花财打开语音, 已经跑动起来,有些气喘:“本来价格还能降, 但我……我家人决定今天就搬家。”


    “搬去哪里?”


    “你们风队长隔壁。”花财语气里透露着担忧,又有些期待, “说是有个照应。”


    “噢?这可太巧了, 我正要和你说这事。”


    她一边说着,单手一撑,踩着钢管轻巧跳上逃生梯的铁架。


    隔壁阳台,江斩月正推开阳台门出来。


    桑凌招手,江斩月移开视线, 并不理会。


    桑凌啧了一声,继续沿着逃生梯往下走,跟花财发信息:“我想让你抽空帮我联系你……大花牵牛,我有事请她帮忙。”


    “什么事?”


    “她接下来应该会好好照顾风渡川和小曜星。你告诉她, 杀手太阳这几天会闹出点混乱,需要人手帮忙断掉敌人的接应。如果她愿意,且有能力,也多照看一下焦油城的市区和边郊。”桑凌打字飞快,“要是她需要有偿帮忙,我可以结款。”


    让江斩月给钱。


    花财那边模糊传来几声呼声,似乎是花隐雾在叫她,花财跑动起来,随后胡乱回应:“什么乱七八糟的,太阳你等下和我详细说!我先帮你传达。我得去帮忙了。”


    “好。”


    桑凌关掉通讯,身后却迟迟没有脚步声,江斩月没跟着她下来。


    桑凌走下最后一层楼梯,站在下方抬头往上望。


    这一望,便看见江斩月直接翻出阳台往下跳,接连几步踩在凸起的墙面上,沉稳而精准。跳得太快,一下子落在桑凌正前方。


    面孔逼近,身上熟悉的皂香味却没有了。江斩月又换了新的伪装,假发成了黑色,面容也发生了变化,更显冷冽,身上穿着比她高级数倍的作战服。


    桑凌想开口说声“早上好”,开启她们合作的第一个“美好”日子。


    然而看到江斩月那张见到她也稍显冷淡的脸,一张嘴,话到嘴边就变成了:“你就不能好好走楼梯?不是有伤吗?摔不死你。”


    江斩月似乎正想开口,被她噎住,于是移开目光大步走出去,头也不回:“少管我的事。”


    “生气了?”桑凌嘻嘻哈哈地跟在后面,递出一颗糖:“吃糖吗?”


    江斩月注意到了:“你一定要在杀人前吃糖?”


    “不吃算了。”桑凌拆掉包装果断塞进自己嘴里,“你也少管我的事。”


    江斩月不再吭声。


    她余光看到,身后的人跟上来,先是跟在身后踩着她的影子,然后往前加快脚步。


    桑凌昂着头,揣着口袋,一定要在江斩月右手边并肩走,不肯落下半步。


    清晨晕蓝的天空,月亮还在,晨光已起。路灯落在她们的肩头,拉出好长两道的影子。


    半个小时后,正在杀人的桑凌,接到了花财的回复。


    “我已经帮你转告了。”


    “谢谢。”桑凌抽空回答。


    但那边,花财语气忽然变得凝重,她似乎串联起了什么,又想坦白什么,隔了很久,花财认真交代:“太阳,我不知道你如今的目的,但是你既然把花隐雾牵扯进来,那你得保护好……”


    花财鼓起勇气,踏出一步。用了昭然若揭的称谓:“保护好我姐。”


    “放心。”桑凌张扬许诺:“没问题!”


    她戴上太阳镜,看向身边拔刀的江斩月。有她们两人在,保护谁都不成问题。


    两人已到达烂尾楼上方,看着脚下移动的红点。


    准备杀新一波的人。


    ……


    “有动静!”


    侦察兵发出警告,顿时三十支枪管对准东南方向,智能系统快速锁定活物。


    他们在执行抓捕任务。


    部队刚得到确切情报,杀手太阳已经离开五福街,藏匿在七喜街烂尾楼。


    为此他们从守卫岗调来了整整两支满编战术小队,携带了强力干扰场和自锁定机枪。


    智能分析下,整栋烂尾楼在他们眼中如同透明的罐子。整个在编小队七十三人,将烂尾楼围堵得水泄不通。


    侦察兵很快汇报:“目标在三楼。等等,有五十一人持械靠近,和目标汇合。”


    “目标搬救兵了?”有人问。


    领队毫不犹豫,阴沉下令:“除目标外,全部射杀。所有武器准备。三、二、一,行动!”


    突击靴踩踏楼板的声音如暴雨般响起。两队人从两个方向突入,他们在三楼果然找到了目标。


    一个戴着太阳镜的人转过身,一瞬间,军队的旋转枪塔锁定目标。


    火力全开。


    子弹、能量光束、微型榴弹在瞬间淹没了那根混凝柱子及其后方的一切。


    突然,从四面八方突然冲出无数持枪械的暴徒,一边喊着“有人入侵”,一边发狂反击。


    两方交火,刺耳的爆鸣声持续了整整十五秒。尘土、碎片和血肉混合着炸开。


    十五秒后,烟雾缓缓散开。混凝柱被削去了半边,后面的尸体已经变成了一滩难以辨认的碎肉和融化的合成纤维作战服。


    “敌方全部阵亡!共五十二人!”侦察兵几乎在分秒内就做出了正确的判断,“我方伤亡十七人。”


    但很快他们傻眼了,死者里,并没有目标太阳,全是黑水帮的人。


    “人呢?”领队问。


    他的话音刚落下。在他们头顶,天花板横梁的阴影里,传来一声极响亮的招呼:“在这儿呢。”


    她又叹息:“这黑。帮的能力不行啊。我还以为你们狗咬狗,能多带走几只呢。”


    所有士兵,连同所有武器,同时抬头,瞄准声源。


    他们明明将整栋楼都扫描过了,但不知何时,一个身影坐在横梁上,双腿悬空,轻轻晃荡。她手里拿着一根棒棒糖,在两指间转动着,此时从上面轻巧跳下来。


    “喂,现在伤亡可不止十七人了。你可得重算一遍。”


    那人大笑着,无视所有瞄准她的枪口。她一步一步,在子弹和爆火的包围下走过来,然后猛地朝着侦察兵出拳。夹在指缝中的糖果击中侦察兵的鼻梁骨,咔嚓一声,不知道有什么碎裂了。


    侦察兵感觉热浪袭来,气流掀得他转了个圈,往后仰倒。


    视野掉转一百八十度,掠过太阳镜的面孔,掠过天花板,掠过队友匆忙掉头的惊恐表情,最后,定格在身后另一个握刀的人身上。


    还有一个人!


    唰——离他最近的队员的脖子以一种人类绝对无法做到的角度向后折去,血液喷涌,颈椎断裂的脆响清晰得令人牙酸。


    智脑上的汇报数字在分秒间精准跳动:“我方伤亡人数,十九、二十七、三十八……”


    啪——


    侦察兵倒地死亡。


    江斩月一甩短刀,血珠直接化为武器扎入另一名士兵眉心。


    她收手,观望。


    远处,枪口疯狂旋转,却始终击不穿桑凌的残影。子弹追着桑凌,将墙壁、地面,甚至其余士兵的身体打得碎屑纷飞。桑凌却如同在火焰中散步,她甚至还朝江斩月仰头:“来点音乐!”


    不知道谁的智脑在异能作用下被打开了,放起了喧闹的摇滚。恰巧,烂尾楼所有士兵围堵过来,鼓点和枪声激昂澎湃。


    江斩月皱皱眉,有些嫌弃桑凌闹出的大动静。却在某个瞬间,她立刻会意,精准发动[过载]。


    敌人猛地止步,脑浆都在越来越大声的摇滚乐中差点摇匀。仿佛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蹦迪。


    “瞧。”桑凌毫不掩饰脸上的笑容,仍旧只看她,高声笑着:“你就该和我合作。”


    她们联手多么高效又恐怖。


    江斩月没有答话。她重伤未愈,桑凌让她歇着,所以她只站在暗处,看从烂尾楼投射下的光洒在火焰中心。


    蔡圆在这时找她,信号仍旧不太稳定:“江队,你现在……在哪里?我怎么接入不了……你的智脑?”


    江斩月望向远处的桑凌,回:“信号不好。暂时不需要接入。你和宇光保持语音沟通就好,有情况我会随时通知你帮忙。”


    “好吧。”蔡圆说,“你注意安全。”


    桑凌在胡乱爆炸。她最后跨过尸体,经过摇摇欲坠的承重柱,空手往后一挥,打了个手势,那些[控]来的武器弹药,全部悬空砸向尸体,聚拢,然后爆炸。


    轰——


    地动山摇,烂尾楼坍塌,所有尸骨和痕迹全部焚毁掩盖。


    但飞起的砖石,精确避开了外面经过的黑猫。


    两人相视一眼,快速离开。


    她们又换了一处战斗点,还是用了相同的招数——以杀手太阳为饵,给寻仇的各大黑商发联邦的方位,给联邦发黑商的地址。


    江斩月负责收集情报,她提供给桑凌的不仅是士兵黑商的位置,连弱点、漏洞、精密的日程与习惯都了如指掌。


    桑凌则负责搞出大动静,打出自己的名号吸引关注。


    然后,再让联邦杀黑商的人,黑商杀联邦的人。


    通常,那些在大街上毫无顾忌干着拐卖脏活的大大小小帮派成员,在士兵手里,却撑不过十秒钟。


    所以,剩下的士兵,需要她们亲自收尾。


    也是十秒。


    江斩月掌控全局,桑凌进行无差别进攻。桑凌打头阵,江斩月便善后。


    冰与火、控与制从未向如今这般合体又默契。再加上拟态和分身,过载和定位,无数种异能随意拆解、搭配、组合,无法穷尽。她们早已有过联手经验,此时更加熟练,配合得如同演练过上千万次,形成恐怖的单方面碾压,犹如太阳月亮在天际遥望,交汇,毁天灭地。


    今日最后一次清算,在焦油城中央大厦顶楼。


    现场还剩余十五名士兵。


    “帮我。”桑凌从江斩月耳边快速跑过,留下一句甜腻腻的请求。


    或者说,指令。


    江斩月不知道桑凌要她帮些什么,只是在某个瞬间,她以前数次细致观察桑凌的忌惮,在某一刻化成了不用言说的配合,甩出去的血精准杀掉了桑凌懒得防备的士兵。


    “谢啦!”桑凌还能抽空朝她挥手。


    江斩月抵着墙壁,不知道桑凌怎么想的,或许是知道她会在关键时刻补枪,又或许要在她面前给她展现点什么看看,桑凌今日打得比往日她见过的战术更加无顾忌。移动轨迹像狂风吹乱的烈焰,飘飘忽忽,却总是不可思议地得手。


    桑凌完全放开了手脚,江斩月反而清闲下来。她只是观望,探视全局不放过任何一丝错漏。


    所以她能清楚察觉到桑凌有劲腰身绷紧如弓弦,能留意到对方碎发粘在汗湿的额角,调整太阳镜时,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桑凌打得尽兴,眼里燃烧着纯粹的、近乎快乐的战意,嘴角扬起的弧度越发张扬。


    江斩月回过神,恰好看到膨胀的火球映亮桑凌半边侧脸。


    嚣张,耀眼,攻击性强得如同耀斑爆发。


    这就是焦油城的太阳,带来的一定是锋利的温暖,是会灼伤人的热烈。


    江斩月的视线,却无法从那片混乱的中心移开。


    最后一声收尾的爆炸实在过于喧嚣,桑凌伸手,在作战服肩侧随意掸了掸,肩上混着火药味和血腥味的灰尘簌簌掉落。


    她跳下桌子,又换了笑意,和三个分身一起逼近江斩月:“怎么样?厉害吧!”


    像在邀功。


    或者逼迫江斩月说出一个“好”字。


    江斩月不动声色拔出配枪,举到桑凌耳侧,手臂贴合着对方的侧颈,开枪。


    一枚子弹穿过爆炸火焰,精准命中一位士兵还在发射信号的晶片。


    “你要我的评价?低效,鲁莽,浪费异能。”江斩月收枪,移开视线。


    桑凌这次竟然不生气:“随你怎么说。我看到你一直在看我了。别想抵赖。”


    “没有。”江斩月站在房间中心。


    不可能。


    她们所处的地方,是一位私人学校校董的家里。四周都是弹孔,全是破坏的灼痕。除了死尸外,混杂在其中的,还有屋主这些年垄断教育资源收刮的数不尽的财富。


    桑凌放弃搭理江斩月,转而联系搭档:“又发财咯,目标2132击杀完成,任务记得收钱。”


    江斩月不知道桑凌接了多少个任务,一直在通知搭档收钱。


    “你很缺钱?”她问。


    “缺啊。”桑凌说,“我去永光城买东西花了一大笔钱,得再赚。”


    “花了钱?”江斩月侧目,“我还以为你会直接抢。”


    “你把我想得太坏了。”桑凌指指点点,“我爱财,但取之有道。”


    她指着地上血肉模糊的尸体:“比如这一单有三个雇主,其中一单我就没收钱。这该死的校长,逼疯了一个老师,我把他炸成八块再偷他家产算轻的……算了,跟你这些永光城城里人说不清楚。”


    桑凌站起身,拍拍手指挥分身:“快点快点,搬东西!”


    江斩月看着桑凌的背影,目光因那番话柔软了一瞬。


    可很快,她就亲眼见识到为何那日隔壁会发出噪音——桑凌的三个分身犹如蝗虫过境,每找到一样值钱的东西就拉着手欢呼。


    有时路过江斩月身边,玩高兴了还围着她转圈,欢呼声能穿透她耳膜。


    江斩月站在房间中央,闭着眼,深呼吸,再呼吸。


    忍无可忍。


    转身离开。


    “等等,别走。”桑凌伸手拉住江斩月的手腕。


    江斩月还握着双斩,下意识将刀锋朝向自己。


    手套上留下了些微的温度,桑凌又快速松手。


    江斩月侧身,往后退了半步。


    她沉声:“我接到情报,守卫岗有一批士兵往这边移动了。我得去看看情况。”


    江斩月一退,桑凌又凑过来,掀开太阳镜压住短发,眼睛亮晶晶的。


    “不用,花隐雾回复我了。她会处理。”


    桑凌更改光屏权限,一段被截出来的聊天界面滴一声弹出来。


    桑凌扬起嘴角:“我们现在,队伍很庞大。”


    ……


    “知道了所长。”


    花隐雾转头看了一眼半截身子钻进车尾箱搬东西的妹妹,又挪回视线,靠在车门边。


    她的智脑界面还未关闭,秦鹰猎终于回复了她昨晚的消息,却只有短短一条指令。


    “我不在焦油城。十四所交给你调度。”


    花隐雾内心震颤,她未曾设想秦鹰猎还没放弃她这个离所之人,又唯恐接不起这个担子。但花财在那边嘀嘀咕咕,声音传过来,让花隐雾内心挣扎。


    她发现,从昨晚应急中心出现特殊部队后,焦油城的局势似乎变得更加糟糕。


    杀手太阳转告她接下来焦油城会变得极度混乱,此时已有苗头。


    ——不知道何处的枪声,通过风声传递过来,隐秘处到处都有人在活动。有人在市中心趁乱抢劫,焦油城的边郊还出现了从未见过的新士兵,数量不少。整座城在争抢中摇摇欲坠。


    她的妹妹裹着厚重的衣服,又激动又胆怯地来回搬行李,完全沉浸在搬家的事情中。


    花隐雾拉住花财,替妹妹整理好翻折的衣领,又低头看了一眼界面。


    她离开车边,走到门前荒地,问秦鹰猎:“我可以随意调动十四所吗?所长。”花隐雾问。


    “可以。”


    “哪怕破坏我们‘绝对中立,不插手外界’的所规?”


    这一次,秦鹰猎发来了一段话。


    那段混乱加密的文字通过特定频段传递过来,被花隐雾用十四所学到的本事轻易破解。


    秦鹰猎说:“有件事我想告诉你。当年我立下规矩,把十四所变成焦油城的中立岛,不是为了永远藏住你们。”


    不是吗?


    她看向下一条信息,所长说:“我是要你们先活下来,有时间磨硬性子,磨利刀剑。现在,是你们用剑的时候了。”


    花隐雾吃惊地张了张嘴,低下头。片刻后又抬起眼望天边跃出的太阳。


    是这样吗?十四所是个谋划吗?她从不知道。


    “你如果有想做的事,就去做吧。我相信你。”秦鹰猎说,“我在永光城,不会管你。你的意志就是我的意志。”


    花隐雾没有立刻回话。她的智脑接收到了新的讯息,发信人是风渡川。


    风渡川在紧张地叮嘱她们:“有人说中央大厦那边出事了,你们待在家里千万别出门。缺什么吃的用的告诉我,我去给你们送!”


    风渡川怎么送?一个手无寸铁的人,偏偏在忙前忙后。


    花隐雾脸上露出柔和的笑容,这才回复秦鹰猎。


    “我知道了。我会保护好十四所。还有收尸队和焦油城。”


    一个小时后,十四所三分之二的清算人离开了岗位。


    在花隐雾的安排下,十四所墙上挂着的动物面具好似有了具体的化身,她们成了一群终于出洞的兽,融入钢铁森林,暗中分散在焦油城各处,铺下一张银丝做成的网。


    ……


    四天后。


    “萧长官。”江斩月靠墙站立,她和桑凌刚杀完焦油城最后一个据点的特种兵。手中的双斩还在滴血。


    [御冰]一抹,刀上的血迹凝结成冰,簌簌融化在脚边。


    “什么事?”这周来,萧枢衡第一次和江斩月交流。


    江斩月在耳朵后面贴上薄片:“我有事找你,能打开虚拟接入器吗?”


    第87章


    三秒后,江斩月以虚拟形态出现在萧枢衡办公室。


    屏蔽状态下,连虚拟接入器也不太稳定。整个空间不断闪烁着雪花,又被萧枢衡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加固。


    萧枢衡仍旧在桌子另一端,如今的状态,又比江斩月上次见她,更加疲惫。


    这个深居联邦政坛中心的长官,行踪不定,极少露面。谁也不知道萧枢衡在谋划什么,看起来并不轻松。


    萧枢衡上下打量江斩月:“伤好些没有?”


    “没大碍。”


    “找我什么事。”


    江斩月收起双斩,并未坐下,而是往前踏出一步。


    “有人问了我一个问题。我找不到答案,来问问你。”


    “说。”


    江斩月抬起头,问萧枢衡:“如果我杀了一个垄断黑商,立刻就有更多蛀虫哄抢上位。频繁的权力变更导致民生更加艰苦,该怎么办。单单只是杀戮,我能让这份特权消失吗?”


    她想起今日桑凌和她汇合时, 问她问题时脸上的迷茫。


    这不像桑凌会问的问题。


    但是江斩月也给不出确切的答案, 她在帮忙寻求一个解决方法。


    萧枢衡隔了许久才说:“特权也是工具, 消失不了。我能调走你,能给你最好的治疗, 也是用了特权。”


    “那……这不算坏事?”


    “看怎么用,谁用。”萧枢衡语气缓慢而凝重:“我认为,牺牲者和开路者需要特权。”


    她说:“但特权是刀,大家都想握。有人用刀欺凌弱小,有人用刀向上诘问压迫之人。刀在那里,不会变动。权力没有对错,重要的是握刀的人,是否长久握得住,是否会导致世态艰苦,还是人心所向。”


    “我知道。”江斩月低头:“可是焦油城,上哪儿去找民心所向的人。”


    “候选者不会自己嘣一下出现。”萧枢衡说,“焦油城的环境就更是如此,大家都染成了脏污的颜色。要找,要选,要长期地培养和筛查。”


    萧枢衡撑着桌子,似乎身体极其疲惫,她缓了一会儿,拉开座椅坐下:“但这不是你需要背负的事。你只管清除障碍,权力更叠的事,我来解决。”


    萧枢衡又独自包揽,仿佛总有能力铺出后路。但这次江斩月没走,她追问:“怎么解决?”


    萧枢衡看了她一会儿:“你现在,还挺执着。”


    江斩月点点头:“嗯。”


    萧枢衡沉思良久,接着抬手在附近一挥,一个蓝色电子光屏上,显现出一批照片和名单。


    “这些人,会接替你清掉的地头蛇或是黑商。你只要将无人接管的产业整合汇报,我会让蔡圆一一安排。”


    江斩月扫过那些人。照片是从监控节选的,并非证件照。从身后隐约露出的背景,可以看出都是焦油城人士。这五六十个人涵盖医疗、教育各行各业,年岁并不相同。


    江斩月无比惊讶,又觉得对萧枢衡的手段所知甚少。一个长期身处永光城的长官是怎么筛选排查出这么多焦油城人、并且确定她们可以胜任接管权力的重担?


    这需要多长时间的筹谋?


    她的疑惑被萧枢衡轻易看穿,萧枢衡没有解释,只说:“站在我这个位置。要善于利用接触到的一切。”


    虚拟接入器的信号受到未知干扰,开始波动。


    萧枢衡抬头看着摇摇欲坠的场景,又低下头快速交代:“具体的不要多问,这些人接过黑商产业后,会花很长一段时间逐步消解焦油城产业垄断的现状。你不用费心,只管放开手脚,做你决断的事。”


    “好。我知道了。”江斩月转身离开。


    她找到了可以回应桑凌的答案。有人会接过特权,不畏惧地接过肮脏的特权。只有接过了,才能更便捷地从源头上改变规则。这就是萧枢衡教给她的方法。


    她沿着高墙走出去,外面的街道上,小搬正在焦头烂额收集死尸。


    风渡川也在不远处,警惕地看着小搬,时不时和路边某个人交头接耳。


    江斩月知道风渡川在干什么。那些是照拂过收尸队、或者被收尸队照拂过的普通人,风渡川在尽自己所能,传递情报,警告焦油城最近暗流涌动的局势,让这些人尽可能地保护好自己。


    风渡川不知道自己身后站了谁,但在用自己的方法保护她人,也包括收尸队的各位。


    她们每日总会收到风渡川的朴素提醒:“四平街那边出事了,你们千万别过去。”


    江斩月和桑凌就站在四平街动乱中心,回复:“好的收到。”“1111。”


    一周之内,江斩月和桑凌杀掉的人不计其数。


    在桑凌的强烈要求下,现场留下了杀手的广告。大大的太阳图案更加频繁地出现在了焦油城。


    电子新闻里,“杀手太阳”逐渐超过“破晓帮”被提起的次数,像一颗质量过于庞大的星云,在短得惊人的时间内完成了坍缩。当人们回过神来时,这颗新生的恒星已在焦油城上空散发灼热的高温。


    杀手太阳开始有了和冥王星一样的追随者。有心人却发现,这几日太阳造成的犯罪现场,比以往更加捉摸不定。现场混乱混沌,却精准有序,又被细心收尾,抹去了一切可能追查的信号。


    有人猜这是太阳战术升级了。有人异想天开,猜焦油城杀手界,又增加了另一颗看不见的、质量巨大的星星。


    她们这里总是出现很多“星星”。


    江斩月知道,焦油城还有很多藏在暗处的高手,拥有可怕的实力。比如桑凌那个未知的搭档。


    在这三天里,她因为信号屏蔽,无法充分发挥蔡圆和宇光的作用。但桑凌那位搭档,和桑凌的配合度完全不输于她和蔡圆,完美弥补了她们操控智能系统的空缺。


    灯说灭便灭,监控说关便关。任何难以侵入的系统,在桑凌发出指令后不下二十秒,便会被暴力破坏。


    这片土地上长起来的人像有棱角的燧石,总会突破江斩月的想象。


    在无数力量合谋下,整个焦油城都变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清除,破坏,重建。


    焦油城变天了。


    悄无声息,又声势浩大。


    如同一颗鸡蛋被摇匀,混乱,蛋壳却完好无损,她们搅浑这天地,十四所的清算人时刻注意着动向,有人在大街上收留孩童。


    一只黑猫轻巧越过墙头,又消失在黑夜。


    ……


    风渡川喂完流浪猫,站起身发愁地看着角落的尸体。


    暗巷里的脏污越堆越多,四处都发生了声势浩大的恶性伤人事件。


    但奇怪的是,只有她这个每天接触尸体“知晓内情”的收尸人才过分紧张。


    而那些真正活在焦油城里的普通人,在慌乱两日后,又恢复了寻常的日子。


    焦油城的民众习惯在枪声中生活。那枪声像隔着一层防护,离她们耳朵很近,却离她们的性命很远。


    令风渡川不解的是,接下来几天连续听闻哪里的医院私人老板死了,私立学校的校长被枪杀,或者某个龙头企业的董事长暴毙。


    一批一批人死去,风渡川所担心的混乱却并没有到来。


    这些位置在空出来的几个小时后,就有新的接班人全权掌控了资料和管理章印,并在城市大屏上高调宣扬新的管理者上位。


    她站在马路边,看着新闻播报。其中一些还是风渡川结交已久的人。


    医院给她做过手术的骨干、学校里某个资历深高却迟迟没有升职的老师,超市某个提出降价方案的管理者,摇身一变成了新的校长、院长、队长、董事长。


    风渡川又开始担心她们公开上位,会被某些势力杀害。然而几十个小时内她们依旧活着,并且立刻投身擅长的事,保持着各大行业正常运作。


    暴力仍旧在滋生。


    但新的秩序悄然到来。


    风渡川有些迷茫,她在焦油城生活五十多年的朴素经验,对局势判断好像失了灵。


    连最喜欢搞破坏的破晓帮,这次都像死了一样,毫无动静。


    有哪里不一样了。


    但哪里不一样风渡川怎么都想不通。


    直到第五天,一封电子邮件发到了她手里。


    发送人自报家门姓“圆”,自称是代替姓萧的长官安排事务。


    邮件告诉风渡川:“接下来,应急中心所有管理权脱离联邦中心,即刻进入独立运行状态,包括不限于监控、网络、访问权限。你已成为应急中心最高及唯一的系统管理员,权限已自动升级,请好好利用。”


    风渡川愣在原地,她突然摇身一变,也成了应急中心的“应急指挥总长”。


    她不知道“好好利用”是怎么个利用法。整个应急中心曾是联邦的核心,拥有庞大的部队。


    然而现在什么都没有,像一具空壳。


    但是,这具空壳是联邦留下来的建筑,防御等级很高。第一步,先用来接收无家可归的避难者和流浪儿,应该也算利用吧?她想。


    风渡川人脉很多,认识很多普通人,于是自发组织了一个应急处理队,收留妇女儿童,让大家度过混乱动荡的时期。


    令人意外的是,玖厉管辖范围内的侍员偶尔会过来帮忙,还带来留在帮会的大批孩子。


    风渡川一边警惕破晓帮,一边忙碌,同时还要照例确认收尸队安全。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她抽空,给江斩月发信息:“琼诡,你还好吧?给我报个平安。”


    ……


    江斩月已经不在焦油城。


    她们解决了焦油城的麻烦。在十四所逐渐驻守焦油城,成为隐秘的保护力量后,她和桑凌已经轻巧越过守卫岗,直奔永光城新纪元基因科技有限公司。


    已经是周二。离上次进入永光城已经过去了一周。


    新纪元的防御又升级了。


    所有实验室被监控得水泄不通,机甲四处巡逻,系统权限升级到最高,然而对江斩月和桑凌却毫无用处。


    她们在越发严密的防卫里,毫不费力地抵达了基因工程中控中心的观察室。


    桑凌故地重游,直接把守卫员敲晕,丢了把椅子给江斩月坐下。


    她自己则盘腿坐在地上,脸贴着隔离墙的玻璃往下望。


    隔离墙内,空气中漂浮的粒子增多了,地上的机器被撕裂得更加老旧。


    桑凌回过头:“你刚刚问我什么?”


    “我问。”江斩月坐在椅子上,捂着胸口:“你跑那么快,没有感受到不适?”


    桑凌转过头,疑惑地眨了眨眼睛:“没有啊。”


    “什么感觉都没有?”江斩月唇色红得滴血。


    “没有。”桑凌盯着江斩月的脸,意识到不对:“你怎么了?”


    第88章


    江斩月有些透不过气。


    她一靠近隔离墙, 那种漂浮于无人之地的恐惧感又一次席卷了她。


    从隔离墙往下望进去,地底那个巨大的立方体在她们到达之后,光芒变得更盛, 红色纹路流转速度更快。


    她上次以为,饮用红魔的人都会受到这样的影响。可这次来, 桑凌却并没有和她一样的感觉。


    这不对劲。


    见江斩月神态有异,桑凌撑在地上的手指蜷紧,飞快起身冲到椅子旁边。她伸手,想拍拍江斩月的背但始终没落下去,只问:“你是不是伤还没好?撕裂伤口了?”


    “不是。”


    “那你怎么了?”桑凌围着江斩月左右打量,有些着急,“你说话啊。”


    江斩月不想说话,她的耳膜鼓动, 大脑突突地响,好像一个巨大的心脏在她附近不断跳。咚咚, 咚咚。


    加上桑凌的声音, 吵得烦躁。


    她屏息, 闭眼, 强行摒除杂念。最后探向携带的样本魔方,攥紧:“只是有点气血翻涌……太阳, 你别转了,转得我头疼。”


    桑凌终于停止踱步,弯下腰观察江斩月的神态。


    “你之前都没这样,靠近这里才产生不适?”


    “嗯。”


    桑凌视线下移,江斩月正按着口袋。


    “会不会你身上带了样本魔方才有这样的反应?那东西是切片的话,应该也是活物?”桑凌猜测后站起身,摊手:“要不你把样本魔方给我吧, 我帮你保管。”


    江斩月抬头,看见桑凌眼中不加掩饰的焦急和热切。


    热切……样本魔方……江斩月拒绝:“不行,我不会给你。”


    “喂,你不会以为我想要你的东西吧?”桑凌大声抗议,“我这是关心你。”


    江斩月:“不信。”


    “不识好歹。我要真想抢你东西,还用得着向你要?”桑凌推起太阳镜,小声嘀咕,“你主动就会给我了。”


    江斩月闻言更加紧绷,紧紧护着样本魔方不肯撒手。


    还好,桑凌没用异能。


    江斩月也没用——其实只要她想,可以随时[拟态]成桑凌,那对方身上的金钥匙和红芯片也会一起复制。


    只是她并不清楚,她们靠近红魔本体后,用异能作弊是否能骗过这个未知的“考官”。


    再加上,她到新纪元走这一趟,很需要桑凌。


    最终,江斩月忍着不适起身走向隔离墙:“我没事。”


    她的神态已经恢复如初,步态稳重,除了脸色不正常外,行为举止不让任何人看出破绽。


    桑凌在她身后跺了跺脚,想说点什么话解释但最终还是咽下去。只是飞快走上前,站在旁边剜了江斩月一眼,做了个口型。


    江斩月侧眼瞥她:“说什么?”


    “我恨你是块冰疙瘩。”桑凌直率地说出声。


    她不是。江斩月目光晃了晃,想说什么又闭了嘴,转过头不再理会桑凌。


    隔着观察室的玻璃,她们看到下方的局势有些不对劲,于是很快被吸引了注意力。


    士兵一直在频繁进出,越来越多部队出现。江斩月认出,有好些是周围大州的执勤队,还穿着联邦各州的衣服,此时也在永光城聚集。


    江斩月用余光瞥向桑凌,对方正拨下太阳镜开始扫描。


    “我需要一些情报。”江斩月走向一边,告知桑凌,“先别打扰我。”


    “嗯。”


    这次回答得挺乖。


    江斩月站在边角,抓紧时间联系上蔡圆。


    进入永光城后,和蔡圆的沟通终于顺畅,通讯毫无阻碍地接通。蔡圆先出声询问:“江队,你在哪里?”


    “新纪元中控中心。我拿到金钥匙和红芯片,准备进去。”江斩月打字。


    蔡圆并不知道焦油城的细节,语气显得十分吃惊:“怎么拿到的?江队,你太厉害了吧!那我们三个组件集齐了诶!别人找了那么久都没找到!”


    “怎么拿到的先别管。”江斩月说,“我先进中控中心看看情况,你随时准备辅助。”


    “不先交给萧长官吗?”


    “我之前问过她。她说放在我手上更安全。”江斩月顿了顿,“我会先搞清楚红魔是什么东西。”


    “行。那我随时待命。但是江队,我怎么还看不到你视野啊?”蔡圆天真地问,“不是说信号的问题吗?你都到永光城了还不行?”


    “……保持语音沟通就好,别多问。”江斩月没有解释。


    她不打算让蔡圆看到桑凌,和杀手的合作还不能公开。


    一是蔡圆对桑凌的印象并不好,和冥王星有仇的萧枢衡大概也是。如果两人阻挠,会影响她和桑凌的关系。


    二是,如果联邦的“傀儡”监控着众多人的动向,那她和桑凌联手必须是秘密行动,才能混淆敌军。


    蔡圆听起来很受伤:“江队,你有事瞒我了,我们不是最好的搭档吗?虽然你没有说过,但我们是最好的搭档吧?”


    “嗯,是好搭档。”江斩月先打断蔡圆施法,“但我有自己的安排。”


    “好!是好搭档就好。”蔡圆转眼变得很高兴,“来,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


    江斩月粗略估算了新纪元的兵力,看集团军的团徽推算兵营,不下千人。


    她问蔡圆:“有收到消息吗?联邦今天有什么动静?为什么都集中在新纪元?”


    “因为孟无黯啊。”蔡圆说道,“江队,你不在的这几天,孟无黯在新纪元出现了好几次,也不知道怎么畅通无阻。”


    “她为什么来?”


    “不知道啊。”蔡圆说,“她每天逛自己后花园一样,时不时就去中控中心看一下。我感觉她在看基因工程的变化。联邦觉得这是挑衅,每天都在商讨防御和抓捕细节。连总司令都亲自出动前往新纪元驻守。”


    “总司令在这里?”江斩月一惊,“现在还在不在?”


    “不知道。大人物的行踪完全保密。即便在,下属也不会知道。”


    “那孟无黯上次出现是什么时候?”


    “昨天。”蔡圆说,“说不定今天也会来。”


    江斩月陷入沉思,孟无黯来新纪元,即是好事,也对她们不利。


    联邦还有个“傀儡”,孟无黯一来,又会像上次过守卫岗一样惊动联邦,一得到消息的联邦便像疯狗群出动。


    要是干扰了她和桑凌,不得不交火的话……那这里就真完蛋了,新纪元恐怕要花重金修房子。


    但也是好事。阵仗一大,说不定能直接引出傀儡和总司令。那些藏在后面难得一见的大人物,被逼出来,她们才能得到情报。


    “而且今天是周二。”蔡圆说,“你记得吗?总司令要求闫烬声回新纪元接受改造手术。所以她也在这里。”


    “嗯?”江斩月好奇,“她接受改造了吗?”


    “还没开始。”


    “哦对,还有一件事。”蔡圆提醒,“萧长官也不在联邦中心,一整天都没见着。奇怪,每个人都行踪可疑。”


    “她不是和孟无黯有约?是不是在准备?”


    “约的是明天,不是今天。”蔡圆提醒,“总之,上头那些人最近一周都在秘密行动,还牵扯到了萧长官,江队,你小心些。联邦针对异能者研究了很多对策,特遣队还换了加密波段,我没法直接接入。”


    “好,我知道了。”江斩月问,“宇光在吗?”


    “我在。”宇光平滑接入,令人安心的声音毫无变动。


    “我稍后,需要你帮忙破解隔离墙控制面板的前置步骤。操作和上次一样。”


    “好,宇光随时待命。”


    江斩月侧过头,发现桑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盘腿坐到地面,戴着手套,两只手像青蛙吸盘似地贴着玻璃,往下探视。


    “有发现什么吗?”江斩月走向桑凌。


    “孟无黯来过了。”桑凌突然蹦出一句。


    江斩月微微侧目:“你怎么知道?”


    桑凌指了指脑袋:“介入一位士兵的智脑波段,我让他共享情报。”


    江斩月有些吃惊,她和桑凌形影不离,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使用的异能。


    蔡圆刚说加密频段无法破解,桑凌就讨巧拿到了消息,弥补了这个空缺。


    江斩月又一想:“不对,你用了分身?”


    “是啊。”桑凌指向下方第三层观测台,“分身已经行动,随时待命。你知道中控中心的入口在哪里吗?”


    “这里。”江斩月在身前抬手一拉,一道浮空的电子光幕在指尖出现,她把权限公开给桑凌,标出位置。


    既然分身开始行动,那她们也要抓紧时间。


    “我上次来做了调查,隔离墙入口在与地面齐平的地方。这里。”江斩月的指尖出现一个红点,“入口不大,仅容许一辆车进出,而且隔离墙的控制面板操作很复杂。”


    她双指拉大,将上次细细摸查的资料共享。


    “我试过破解,这个入口的系统独立于任何服务器,复杂程度比银行金库高出百倍。单是操作到‘使用组件’这一步,就要四十分钟。之后还需要什么操作,时间要多久,都是未知数。”


    桑凌细心看着面板上的步骤。


    江斩月继续说道:“不过我上次来,花了三小时破解了前几轮信息验证的步骤,这次可以直接复刻步骤,直达使用组件那一步。”


    宇光上次留下了锚点,她们再破解,至多需要十分钟。省下很大一笔时间。


    “那问题在于如何攻破下面的防御。”桑凌在接收分身传回来的情报,“我上次来还不是这样,联邦一定研究过我们已知的异能,重新做了部署。”


    桑凌也调出一个光屏,开放给江斩月观看。


    光屏直接取自分身智脑视野,比江斩月上次前来,防御又增加了数倍。


    首先,是特遣队层层叠叠堵在入口前方,拉出了十米的禁止区域不准任何人靠近。


    数十道类手术灯的特殊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清空的禁止区域下,几乎无法形成影子。


    接着,禁止区域内加建了电流防御门,一靠近就会形成光盾,发射终端不知隐藏在何处, [控][制]需要作用在源头。


    在最里侧,靠近操作面板的地方,还放置了三台无电力重型防护机。这些东西犹如小型装甲车,两米高,密度却极大,是重达几吨的金属,不可联网,不可侵入,无法自助移开。


    她们倒是能[控],爆炸,也能用[制]破开,但花费的时间和消耗的精神力一定不可估量。


    江斩月心中有了概念,联邦速度很快,她们用过的异能果然被做了细致研究。


    至少控制、爆炸、隐身、御冰,以及原本归属于S-1的[过载] ,这几个异能都被做了定向防御。


    剩下几个隐蔽性高的异能,联邦还未察觉。


    桑凌观察了一会儿,又扬起笑容毫不在意:“不要紧,如果溜不进去,我们就硬闯。”


    “你的精神力够用吗?”江斩月问。


    “我们进来消耗了六分钟的精神力,剩下二十多分钟,很充裕。”


    她们如今对异能的熟练度和开发度,撑足三十分钟绰绰有余。


    但江斩月比桑凌谨慎,她摇头:“不能在进去之前把异能用光。还要考虑好进去之后的风险。”


    她示意桑凌看隔离墙内侧:“从已知信息来看,红魔的本体极其危险,我们还不知道怎么接触和控制。”


    江斩月指向漂浮的碎片:“有可能那就是我们的下场。”


    “而且,我们就算在里面待五个小时,到时情况不对还要出来。引起了联邦注意,这里一定会被层层围堵,出来后精神力消耗也是问题。”


    江斩月把所有风险细致考虑清楚:“所以我们进入时,异能要控制使用,省下精力,最好不要引起太大动静,不要过多暴露异能。”


    桑凌嗯嗯地点头,却似乎一点没听进去:“我尽量。”


    “你要慎重。”江斩月拧紧眉头:“如果我们交火,受了伤,还可能暴露身份。”


    “那我们就不要受伤。”桑凌昂起下巴,天不怕地不怕地高调宣扬,“我会保护你的。”


    江斩月失语地注视着桑凌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又出现了势在必得的光彩。她不知道桑凌是真的对风险没概念,还是永远这么知难而上,没有畏惧心。以至于说出的后半段话,江斩月觉得根本就是儿戏。


    她凝重地问:“这一趟风险很大,你确定,要闯吗?”


    桑凌难得考虑了很久,眉毛都皱成了毛毛虫。


    在江斩月以为对方终于能慎重考虑时,桑凌挤出四个字:“来都来了。”


    “……”江斩月失语,她真不知道怎么说她好。


    这理由能成立吗?


    桑凌却眼含笑意:“怎么?难道你害怕?”


    面前的人神气昂扬,没有一点气馁的神态。


    江斩月无法说出“怕”字,心中却忽然安定。她自认为做事已经够凌厉,果断,身边却还有个比她更无惧的人。


    也是,她们联手了,那确实没什么好怕的了。


    江斩月往前走了一步:“那好。进隔离墙需要金钥匙,我会远程破解控制面板,等到合适时机,你用[控]将金钥匙放入指定位置就可以。”


    她顿了顿:“如果、我是说如果,失败的话,我带你走。”


    桑凌怔怔地望着她,脸上的笑意越发灿烂:“好呀。”


    大约被那昂扬斗志感染,江斩月嘴角也扬起微小的弧度,她伸手:“起来吧。不要坐地上。”


    桑凌目光从江斩月的唇边,转移到江斩月的手套上。她眼神亮了亮,伸手握紧,起身一拉,却是笑吟吟地借着力道靠近:“难得见你这么好心诶好姐姐。”


    江斩月听见这三个字瞬间收敛笑容,大力抽出手,往门口走去:“行动吧。”


    桑凌却毫不在意地握了握手掌,跟在后面:“你看吧,我就说你不爱听。”


    “闭嘴。”


    桑凌跟上江斩月,又并肩前行,嘴却闭不上:“好耶,行动!”


    第89章


    她们依照江斩月的计划,开始争分夺秒。


    江斩月藏在暗处。


    而桑凌使用能力若无其事地穿行在士兵之间,最后,在隔离带前方停步。


    门上的操控面板已经被宇光暗中激活。


    它根据上次留下的记录,这次轻车驾熟,将前置步骤飞速破解。


    时间过得很快, 不断有人进入, 又出去。


    江斩月注意着周围的动静,她们已经站在了最下方接近地面。


    上方三层环形的瞭望架上全是走动的士兵,将这个隐藏在地底、有四五个体育场大的辽阔空间层层包围。


    智脑标注,从她们进入新纪元,到现在,目之所及的士兵不少于一千两百人。


    还有一些,在新纪元外围。


    宇光的破解程序进度, 在五分钟后就走到了80%。


    比江斩月预计要快。


    桑凌安静地站在队伍里等待江斩月的信号。


    江斩月在等宇光的信号。


    她最先等来的却是蔡圆。蔡圆接入了外围的监控,突然发出警告:“江队!有人来了!”


    “孟无黯?”江斩月首先问。


    “不是。是秦鹰猎。”


    江斩月很意外, 秦鹰猎自从进入永光城后就失去了踪迹, 她几乎忘了这个人。


    “她来做什么?”


    “不知道。”蔡圆说:“她光明正大出现在了新纪元门口。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总部收到消息, 好多人正赶往新纪元。”


    新纪元有一半的产业归属于联邦,就在联邦中心附近,赶往这里不需要几分钟。


    但消息来得比江斩月想象中更快。三十秒后,蔡圆又是一声惊呼:“总司令出现了,他真的蹲守在新纪元啊!”


    “不对……江队!我还看到了萧长官, 她也在这里!”


    接连的通知让江斩月眉心一跳, 她转头看向桑凌。中控中心附近还是一副风平浪静的样子,没有任何人离岗或走动。


    但桑凌似乎在智脑里听到了特遣队的调度,此时神情一滞,也望向江斩月。


    目光交汇,她们同一时间回头,看向控制面板。


    破解进度97%。


    嗞——


    一声细如蚊呐的电流声,在庞大的地底回荡,头上的灯光忽然闪烁了一下。接着,一些士兵面容出现不解,很快又接收到指令,纷纷调出隐形的光屏操纵智脑。


    破解进度,完全停留在97%,再没进一步。


    桑凌朝江斩月做了个口型,给她发消息:“他们切换了离线模式。”


    蔡圆的消息来得更灵通更快。


    那个活泼的搭档比任何时候都要惊慌,跳起来大喊:“江队!宇光!宇光死了!”


    “什么?”


    “不是,错了,是宇光被停用了!”蔡圆手忙脚乱,“联邦禁用了宇光阿尔法的服务器,我们的宇光也因此断联。啊!我的得意之作啊!”


    怎么会?军用智能几乎连接着无数台终端,不只是集团军的作战部署,还有各大洲所有防御,联邦数百亿的系统都需要智能运转。怎么突然轻易关停?


    江斩月问蔡圆:“出了什么事?宇光暴露了?”


    “不知道,但是服务器开启了自查模式。”蔡圆开始变得异常忙碌,“先不说了江队,我需要尽快把它转移。”


    江斩月抬起头,她看到桑凌转身往控制面板靠近,已经戴好了面罩和太阳镜,分明已开启了作战模式。


    桑凌发来信息,只有一句话:“他们昨天在控制面板上加装了警报程序。”


    显然,这个程序不止一方在监控。宇光破解面板触发程序后,各方都收到了通知。


    联邦动作很快,也很严密。她们小瞧联邦了。


    江斩月瞬间[拟态] ,她这次却不是拟态人类的样子,而是一张机械面孔,枪械满配,装备顶级,分明是联邦顶配的机械装甲兵。


    手中依旧手握长刀,却和她的双斩截然不同,长刀微弯,做了蓝色电子涂装,犹如虚拟的镀冰弦月。


    不要紧,既然已经惊动……


    那就,硬闯吧。


    江斩月比桑凌速度更快,更迅猛,转头冲入灯光下方。


    [藏影]消失, [御冰]成主位, [拟态][疾速][制]一搭配,江斩月急速穿过光盾,高能量激光击在金属上,她伸出手臂一护,小臂骨骼外的高级护甲分毫未损。


    [制]一发动,最里层的防护机金属层层裂开。但是太慢。江斩月三米的机械身躯侧身停步,单臂一挥,比玖厉的机械臂精巧百倍的炮筒即刻充能,轰——


    爆炸声在她前方和后方同时炸响!


    整片土地都晃了晃。江斩月抢占了先机,密集的子弹这才飞来,当她接触面板时所有的士兵刚做出反应,开始无差别攻击。


    江斩月不管不顾,因为桑凌完美挡住了她身后的子弹。


    桑凌背对着江斩月,双脚大步跨开,重心下沉,所有飞来的子弹全部掉头。她拿着冥王星的枪,配备着从焦油城带来的子弹,再一次和联邦叫嚣。


    江斩月飞快就位,这具身体使用的是宇光的声线,她交代:“我继续破解,你注意安全。”


    “交给我吧!”桑凌朗声保证。


    江斩月以精准的角度层层切开防护机,只到一人通行的程度便立即收势。


    [拟态]一收,江斩月变回了自身的模样。却是整张脸都做过伪装的样子,黑发黑帽,武器同样满配。她以人类的灵巧,挤入金属细缝,成功触达控制面板,接替宇光,继续进行破解程序。


    江斩月此前花了大量的时间研究,没白费,她记得所有的解码步骤。除了没有宇光灵敏,速度没有宇光快之外,操作全部正确。


    身后的震天轰鸣,防护机那厚重的金属墙,反而帮她抵挡了大部分子弹。


    帮她挡住后背的还有桑凌。


    她又听到了桑凌的声音,从监听器传来,因为有分身而出现好几道声音,很聒噪。


    先是一句:“我帮你争取时间!慢慢来!”


    接着是截然相反的语气:“快点啊冰刀子!”


    “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别管她,先自保。”


    咋咋呼呼充斥着脑海,然而,没有一颗子弹伤到她。


    江斩月动作迅速,她最擅长冷静和忍耐,所有的炮火、困境,都不会影响她的行动。


    97%跳到98%。


    有更多人将她们包围,密集的脚步,吵闹,调度。中控中心好似活了过来,热闹无比。


    江斩月没有回头看。


    98%跳到99%。


    三层瞭望层都站满了人,在最高层她们曾待过的那间观测室,出现了军官的身影。


    而东西南北四方,有人从阴影处走到光下,往下凝视。


    江斩月屏住了气。


    99%,100%。


    “快!”江斩月猛地往后一退,呼喊桑凌。


    宇光先前省下的时间,在这里被用尽。刚好十分钟。不多一分,不少一秒。


    桑凌从江斩月身边侧身奔过,去放置启动组件。


    江斩月切换为护住桑凌的后备主力,给桑凌争取时间。她们一个往后,一个往前,角色迅速对调。


    江斩月又[拟态]成了机械人的模样,闪着寒冰的长刀在她手中如同收割性命的扇叶。所切割之处,血液迸飞。鲜血在空中回旋,却未落地,而是凝成冰晶接入长刀尾端。


    人越杀越多,刀越变越长,颜色越变越红。


    由血液凝成的湛蓝弦月刀,此时化身猩红血月,仿佛有了死亡的引力,将敌人拽向刀刃,完美斩出一道新的禁区。


    江斩月站在血泊中心,银白的机械装甲被炮击出火星点点。她不理会,终于有时间打量现场局势——


    机械眼将现场细节自动锁定放大,西面观测室出现的是暴怒的总司令。在他身侧,有一个漂浮的巨型罐子。


    接着——北面,萧枢衡带着几个护卫也赶到了现场。她面上依旧看不出表情,目光掠过江斩月的机械身躯,停留,她们对视,并未相认。


    东面——秦鹰猎的轮椅被一众士兵羁押着推入瞭望台。她明明是一个被枪指着的闯入者,此时却露出淡淡的笑意,像观赏一场旷世盛举。


    而南面,孟无黯出现在没有瞭望台的黑暗死角,她杵着拐杖站在一簇粗壮牢固的血藤上,悬空,往下俯视,神情意味不明。


    好多人,好多张面孔,被惊动后聚集在战圈之外。


    她们如同默不作声的雕塑,站在高处,或微笑、或沉默、或仇恨地望着地底的狼藉。


    而伟大的战士背对着背,在血泊中、在鼓动的立方体前,如流星坠火,双脚深陷炮火砸出的深坑。


    子弹与光束在江斩月和桑凌周身编织成网,却始终慢上半拍。她们踏着爆炸的鼓点,毫无畏惧地反击,并掌控着全场唯一入场的钥匙。


    嗞——


    钥匙落入凹槽,整个地面再次晃动。桑凌松手的瞬间,隔离墙被激活成功,一道柔和的声音突然充斥整个空间。


    “信息已匹配。欢迎进入新的纪元。”


    那像一句全息游戏的欢迎语,慢悠悠,不疾不徐。江斩月却浑身一震,猛地回头。


    不知道哪里在大声调度:“门开了!快!撤离防护机!抢先行动!”


    周围的士兵涌上来,他们的目标不再是杀死闯入者,而是抢先进入隔离墙。


    桑凌刚收回手,从二层瞭望塔上突然跃下十几名改造战士,两三米高的人影落地时朝着桑凌的头颅踩踏而下。


    桑凌只能飞快往后翻滚,落在江斩月身旁。


    她立刻翻身而起,拉着江斩月的手俯冲:“走!”


    江斩月恢复本体,跟着桑凌猛地大跨步。


    她们前面,摘取成果的天降士兵比她们更快一步,十几个特遣队队员动作迅速,抢先进入了隔离墙。


    然后,唰——通通被力场撕得粉碎!


    迸溅的血液,碎片,骨骼如同烟花一样绽开、星辰一样漂浮,在那恐怖的力场里腾起,落下,飞荡!


    江斩月和桑凌猛地止步,脚掌边沿堪堪踏在入口边沿,几滴猩红的血肉啪踏掉落在鞋面。


    一股死亡的血腥气,从广阔的空间袭来,冲击过她们的面庞。


    中控中心的说话声、叫喊声,炮火声,在那一瞬间,全部停止。所有人都止不住地惊恐、惶然,盯着那被撕碎的血肉说不出话。看呐,即便隔离墙被合规打开,死亡依旧存在。人类如同在庞大力量下妄探神迹的渺小蝼蚁,再不敢进一步。


    江斩月屏住呼吸,在绝对寂静的那一刹那,她听到自己的心跳不停地、不停地加速、鼓胀,像与什么同频。


    她还未做出决断,刚刚还抓着她的桑凌,突然飞快朝四方看了一眼:“我来探路。”


    话音还未消失,桑凌突然松开江斩月的手,朝着入口那一端,纵身一跃——


    “等……”江斩月心跳停滞,时间好像拉长。一种比无垠恐惧还要更大的失去感疯狂拉扯她的心脏。


    比刚刚更长的死寂。


    接连而来的意外让所有人愣住,屏息等待桑凌的下场。


    江斩月却在那半秒间骤然转身,她眼神冷冽,飞快抓住了桑凌的手。


    握紧、抓牢、大跨步。决绝地、坚定地,一同坠进足以撕碎身躯的未知力场。


    第90章


    “她们死了吗?”有人问。


    “没有。”北面的人答。


    庞大空间里,陈旧虬结的线路机器堆成了山,两个渺小的人笨拙而又灵巧地在山上跑动,朝着收束的线路,不断地靠近中央巨大的立方体。


    漂浮的碎屑,血珠, 像荒原, 像宇宙, 像群星闪烁。


    硕大无垠的瀚海里,只有她们牵着手在宇宙荒原上奔跑,像逃逸的太阳月球,冲向未知的文明。


    东面,秦鹰猎手搭在轮椅上,在逐渐喧闹声里,借着拿枪的士兵和首领对话。


    她苍老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一丝嘲讽:“你严刑逼供时,我就说过了,只有特定的人能进去。你们不信。”


    ……


    桑凌在笑。


    她摇了摇江斩月的手:“看吧, 没事。”


    江斩月望过来的目光复杂难明, 无奈,迁怒, 担忧、以及心跳未止息的热烈,都尽然显现。


    这里重力不同,她们踩踏在裸露的线管上,身体好像变得更加轻盈而灵活。脚尖一点,桑凌先一步跳起来,高高跃起,牵着江斩月往前跨步,奔跑。


    四周,蓝色的电流光和红色的纹路充斥寰宇,又被立方体全部吸附。视野不够明亮,从内往外看看不到任何人影,听不见任何声音。漂浮的粒子和灰尘、广阔的空间,将什么炮火、什么千百士兵都隔绝在外。


    她们在浩大的战场里,突然遁入寂静太空,一起一落,在宇宙中漂浮。


    桑凌转过身,和江斩月面对面,她依旧牵着牵着江斩月的手,整个人轻盈地飘起来,神情洋洋得意。


    江斩月的呵斥,变成了克制的询问:“为什么那么莽撞?我以为你会没命了。”


    桑凌狡黠地笑:“不用担心。偷偷告诉你,早就有人提醒过我‘不要放弃,往前走’。”


    那是冥王星留下来的遗言之一,和最初让她喝红魔那条一样,初看时让桑凌莫名其妙。


    老师说:“当你看到世界被撕裂时,不要放弃,往前走。”


    桑凌曾以为老师说的是焦油城的现状,即便世界被分为不同的立场也不要害怕,不要抛弃,好好活着。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一句激励学生的人生鸡汤。


    直到刚刚她才明白,不是,她想多了,那就是一句直白的任务。


    江斩月的话堵在嘴边,大概是伸手不打笑脸人,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神色有点懊恼。


    “干什么?生气了?”桑凌笑嘻嘻的,拉拉江斩月的手指头,“放心好了,你之前模仿我,那我也得模仿你,瞧,一切都在我运筹帷幄之中。而且我金牌杀手诶,你真以为我是那么冒进的性格?”


    “没生你气。不关你事。”江斩月闪电般抽回了手。


    一松开,两人便在力场下各自飘远了。


    桑凌跟上去,很快又被周围的机器吸引了目光。


    从上面看时还未察觉,落到这个空间里才知晓这片区域有多庞大,她们像是大足球场上的一颗移动的蘑菇,放置的巨大机器就有两三层楼高,她们甚至需要仰望。


    机器还在运作,不断跳出各种桑凌看不懂的生物词汇、波段。似乎在分析某种活物的活跃时段和状态。


    不只是分析的机器,在接近立方体时,桑凌看到数百台抽液机、分离机、和提取系统。全部连接在中心巨大立方体上。


    “这是在提取红魔?”桑凌指了指脚下巨大的管子。


    透明管里漂浮着大量浓稠的血一样的颜色,不知道是气体还是什么未知的形态,咕噜噜的气泡和杂质在里面翻滚。


    “不知道。”江斩月摇头。


    她的神色变得很严肃而困惑,似乎在思考什么事,呢喃着“ NETO”之类的字眼。


    她们已经站在了立方体最下方,这建筑同样宏伟,高达五层楼,如果不是在观测室看到了全貌,站在脚下根本分辨不清形状。


    桑凌凑近看,这立方体是人造建筑,有外墙和遍布的线路板。


    但神奇的是,这个立方体倾斜着,缓缓自转,朝下的那一个角,根本没有接触到地面。


    它在漂浮。


    并且,表面流转的血红细纹,已经将这个人造建筑完全包裹。或者说,吞噬。像是它已经变成红魔本体的一部分。


    桑凌依旧没有任何不适,仿佛在旅游景点打卡般自如。


    但旁边的江斩月好像不太对劲,浑身发烫,桑凌难得见到肤色偏浅的江斩月脸都通红了,像气血不受控地涌到头顶。


    桑凌收敛了笑意,伸手在江斩月身后虚挡着防止对方摔倒:“你怎么了?害怕?里面关着的怪物恐吓你了?”


    “不……不是害怕。我也说不上来。”但这种异常并没有影响行动。江斩月伸出手,缓缓探向立方体表面。她并没有触到建筑,但刹那间,整个立方体的红色纹路犹如活了,飞快跃向她指尖。江斩月快速收回手,那些纹路像迸溅的水珠追着她的方向延伸,然后又被吸附着落回立方体。


    江斩月说:“就是这样。我身上的血管,包括我脑海里的魔方,都像这样活跃。”


    或者说,雀跃。


    像邀请猎物入口。


    桑凌咽了口唾沫:“会不会是,它饿了想吃饭了?”


    “那你怎么没反应?”


    “可能你比较好吃,而我没那么好吃。”桑凌一脸认真。


    “……”


    “我说真的。你看这抽取机的管子,这么大。说不定里面关着一个庞然大物。章鱼、克苏鲁、未知神明什么的。”桑凌比划,“一旦我们用启动组件,五层楼的庞然大物被解封,挤满立方体的腕足张开,我们将会被恐怖的红瞳瞄准。”


    江斩月听她描述,微微瞪大了眼睛。


    “但是没关系。”桑凌戴上太阳镜,打了个响指:“我会烤章鱼。”


    “……”


    桑凌感觉江斩月要被她气笑了。


    气笑也是笑。


    至少没那么恐惧。


    “怎么进去?”桑凌提起重枪,咔嚓上膛,“我准备好了。”


    “这东西和样本魔方很像。”江斩月终于拿出了那个组件,桑凌见到了样本魔方的样子。


    确实很像,江斩月在上面贴了标签。此时,样本魔方异常活跃,将那些标签和水性笔的痕迹全部吞噬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那些外来物也成了它的一部分。


    江斩月试探性地伸手,离立方体足够近时,突然,样本魔方像有了意识主动往前飞,眨眼融入立方体。


    江斩月神色一变,却没有松手,整个人被样本魔方带得趔趄了几步。


    她一头扎进立方体,那些流动的纹路沿着样本魔方,飞快蔓延上江斩月的手指、手臂,转眼将她吞噬了大半。


    “糟了!”桑凌觉得江斩月比她还不要命,“你松手啊!”


    “不行。松不开。”江斩月的手被吸附在样本魔方上,被带得又是一趔趄。她眼神一沉,另一只手飞快拔刀。


    在她想要砍向血色纹路时,惊悚的事发生了,刚刚还在右手的纹路,瞬间转移到刀上,不过瞬息间,暴涨的血色纹路连带着江斩月一起吞噬。


    “喂!”桑凌的速度被激发到极致,想也没想探进纹路里反手抓住了江斩月。


    那些纹路转而攻击桑凌,几乎眨眼睛就将她一块儿包裹了。


    太快了,快到远超出眼睛能捕捉到极限,像一束光转眼从这头抵达那头,不用分秒。桑凌只感觉到面容被流淌的血色重重包裹,像薄膜,像羊水,像挤进了一堵肉墙。


    她来不及说话和呼吸,只能凭本能伸出双手,将江斩月整个环抱。


    神智回笼,还未使用异能往外逃,桑凌却突然感觉脚下踩空,整个人失重,带着江斩月一起下坠。


    触地的感觉迟迟没来,明明已经躺在了地上,后背却没有任何实感。


    桑凌仰躺着,先是睁开了一只眼睛,唯恐看到巨大的红瞳。


    然而,什么都没有。


    立方体里,什么都没有。


    天穹是漆黑的,往地下望也是漆黑。整个内部空间却漂浮着无数的变换着颜色的粒子,像火苗,像脱离了重力的水和泡泡,变换着模样。却没有任何庞然大物。


    江斩月趴在桑凌身上,又飞快撑起上半身,避免压到桑凌。


    还没等桑凌有所动作,江斩月突然低声喊:“我看到它了!”


    “哪里?”桑凌仰着头望,什么都没看到。


    江斩月已经快速冲出去,调整姿态做出了战斗的准备。


    “哪里?”桑凌又问了一遍,她试图在天穹上找出一个巨大的生物,或者章鱼。


    然而,江斩月移动的刀剑,却慢慢指向了她眼前。


    桑凌起身拔枪的姿势顿住了。


    在她前方,出现了一个手心大的圆泡泡。没有颜色,透明的。


    像小朋友吹的肥皂泡,表面倒影着漂浮的光粒,光滑流转。


    它就这样静止在她们中间,一边是江斩月的刀尖,一边是桑凌的枪口。


    三秒钟后,它轻微地晃了晃。表层的薄膜也随着如水波纹摇动。


    像……像打了个招呼。


    桑凌屏住呼吸,伸出了食指。江斩月及时提醒:“别动。危险。”


    “但是。”桑凌忍住,很纠结,“这是肥皂泡诶,谁能忍住不戳一个肥皂泡?”


    她嘴上说着,手却没动。


    圆泡泡却自己啪一下破了,坠下去的水珠儿转眼又凝成了一只煽动翅膀的蝴蝶,隔着面罩,停在桑凌的鼻尖。


    啊。桑凌瞪大了眼睛,眼珠不得不往中间合拢,聚焦,盯着自己的鼻子。


    那不是真正的蝴蝶,它是透明的,如果不是粒子的光照着它,几乎无法察觉。此时却随着桑凌的脉搏,翅膀一呼一吸地煽动。


    啊。桑凌的眼睛亮了亮,又满心疑惑。这就是红魔本体吗?不应该是能够轻易撕裂十几个人、爱好杀戮抢夺、有着强大本体的怪物吗?


    有点……有点跟她想的不一样。


    桑凌没有感受到被攻击,于是缓慢起身。随着她一动,那只蝴蝶又飘走,在空中便变换了模样,最后停在桑凌还未收回的枪尖。


    成了一只小小的、粉红色的,水母。


    “啊!江斩月!”桑凌指着小水母,眼睛澄亮,“你看!好可爱!”


    她可以烤有触手的巨型章鱼,但是绝对不想烤这么可爱的有触手的水母。


    江斩月茫然地移开刀,抓住桑凌另一只手腕:“你先起来。”江斩月刚握住桑凌,那只水母便伸展了触手,它的触手很短,圆润又胖,慢慢地移动伞柄,飘向江斩月的手背。


    然后,轻轻触碰了一下。


    “你来了。”


    立体的空间里陡然传出空灵的声音。和开启隔离墙时的声音毫无差别。


    那是缓慢的、充满慈爱的,人类的声音。


    江斩月诧异地抬头,满脸不可置信。


    桑凌也跟着抬头,她从未在冰刀子脸上见过如此惊讶和复杂的神色——


    作者有话说:以为是小boss战的武戏吗?不,本文最长的文戏即将登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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