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镜小说 > > 黑昼坠火 > 100-105
    第101章


    江斩月在半路上就神志不清, 差点从悬浮摩托上栽下去。


    当她保持着理智靠近地面、终于支撑不住松开把手时,一辆飞驰而过的无人驾驶车接住了她。


    “江队!你还好吧?”蔡圆的声音从中控台传过来,跟萧枢衡借来的高级跑车沿着蔡圆定好的道路,急速飞往联邦中心的光明之塔。


    蔡圆一直在和江斩月同步位置,她看到江队居然绕了一大圈, 从一区飞到了十三区, 又快速返回一区, 急得冒汗。


    到最后,江斩月的智脑都因为人体体征过危而进入休眠状态,差点联系不上了。


    好在萧枢衡有车,是出去谈案子时的高级跑车,配置了目前联邦交通载具能达到的最高时速。


    有钱就是好。


    车子进入联邦大楼不需要繁琐的检查。


    有权也好。


    蔡圆等在光明之塔三十一楼的窗外,着急地眺望车辆的影子。


    然而在江斩月到达之前,她先听到整齐划一的厚重鞋底在地面磕出令人惊惶的响动,接着是办公室外的敲门声。


    楼下萧枢衡的其余部下还是没拖延住, 纠察队上来了。


    四十分钟前新纪元引起的爆炸, 让联邦损失惨重。总司令失去了傀儡, 但仍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寻常的气息。他要求彻查联邦内部, 特别是两年前与基因工程有关的所有人员。其中,萧枢衡被“重点关照”。


    她手下所有人员都被叫回联邦待检, 凌晨一点钟,光明之塔灯火通明。


    蔡圆的心已经跳到嗓子眼了,萧枢衡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去开办公室的门。


    进入长官办公室有两道门, 外面是助理室,然后才是大门。蔡圆磨磨蹭蹭,终于挪到大门口。


    她打开门缝, 看到由纠察队和特遣队组成的二十人兵团就站在外面。


    “检查。”对方出示了高级指示。


    蔡圆还没同意,为首的男队长直接推开门,带着人和枪冲了进来。


    蔡圆像个不灵光的小助理,小跑着冲到前面:“我给你们开门。”


    她磨蹭了半天,划走了十道开门程序。萧枢衡办公室毫无响动,蔡圆急得头上冒汗,又不敢表现得刻意拖延,最后拖不下去了,只能先打开门缝瞧了瞧。


    完了,办公桌前方还是没有江斩月。


    队长实在忍不住,用枪支开蔡圆:“毛手毛脚的!一边去。”


    门被直接撞开,蔡圆已经惊吓过度。


    然后,她就保持着惊吓的状态,看到了江斩月穿着军装制服坐在接待处的沙发上。


    军帽戴得整整齐齐,发型一丝不苟,白净的袖口没有丝毫污渍,她淡淡地瞥过来,帽檐下那双眼睛仍旧疏离冷冽。


    蔡圆张了张嘴,愣在原地。


    而萧枢衡坐在办公桌后方,头也不抬,声音低沉:“你们,没有学过军纪是吗?”


    那一众趾高气扬的人声势突然弱了:“不、不敢。我们只是奉令——”


    “奉令不是让你们拿权力压人。”萧枢衡连座位都没挪动,处理着手上的文件。


    站在门口的兵团手足无措,不敢轻举妄动。


    萧枢衡把他们晾了一会儿,才淡淡说:“要查什么,按流程查吧。动作快些,我的下属加班要给加班费。”


    “好、好。”


    接下来十分钟,所有人的智脑都被彻查,主要检查行动轨迹、今晚在何处出现过,是否和可疑人员有过接触。


    当然,什么都没查到。


    萧枢衡前往总控机房图谋不轨的嫌疑,也无法坐实——她们没有直接接触服务器,是总控机房的工作人员操作的,城建项目也确实在按流程推动,早就报备过这半个月需要频繁使用宇光进行运算。


    至于蔡圆?蔡圆就是个行政岗的小助理,招进来端茶倒水的。


    然后,是江斩月。


    纠察队的人负责检查江斩月的状态,一个月前,他们还是江斩月的同事,没想到江斩月摇身一变,变成了萧枢衡的手下,职位高出他们三级。


    不仅如此,江斩月现在可是名人,她之前拼死和恶徒对战的新闻已经家喻户晓。


    而且,萧枢衡还十分器重这个手下,在纠察队进行检查时,萧枢衡特意交代:“她身上还有伤没好,要是我的下属因为检查磕了碰了,我会直接找你们上级追责。”


    兵团惶然。


    江斩月倒是无所谓,冷静说道:“查吧。”


    查记录,这几天都在养伤,偶尔到光明之塔进行文职办公。


    查伤势,江斩月身上只有上次在联邦大楼追击目标B时留下的伤,恢复得很慢,还是刚重伤时的样子。看来当时真的差点要了她的命。


    所有前来检查的人都脸色灰败,吃瘪。他们检查无果,灰溜溜地走了。有几个还对江斩月报以愧疚感:不该怀疑一个为联邦效力拼死重伤的同僚。


    脚步声远去,直到完全听不见了。


    宇光通知:“已全域扫描,无监控监听设备,安全。”


    江斩月瞬间失去支撑力,眼看着就往下倒。


    蔡圆眼疾手快一个箭步接住江斩月:“江队!你还好吗?要不要紧?”


    江斩月身上的军装褪去,黑色的衣服沾满鲜血,她手里拽着一枚血液气味吸附纽扣,和一枚应急液的针筒。半垂着眼眸,但是没说话。


    蔡圆慌得六神无主,她这辈子就没见过谁伤势这么重。萧枢衡按住她,从她手里接过江斩月,在旁边坐下,让江斩月靠在自己身上,她指挥蔡圆:“别慌,去拿应急箱,一级应急的那个。”


    蔡圆终于找到主心骨,赶紧拎来箱子,按照宇光的指示帮江斩月止血。


    萧枢衡皱起眉,帮江斩月取掉战术带,语气里带了歉意:“现在查得紧,没办法送你去医院,委屈你了。”


    江斩月缓了缓:“没事,不要紧。”


    “你母亲说你很逞强。”萧枢衡停顿了一下,“以后改改。”


    提到母亲,江斩月神情柔和下来。真奇怪,她才第二次见到萧枢衡和蔡圆,这两人居然为她的伤势忧心成这样。


    她没再说话,安心等着止痛药发挥药效。萧枢衡将她放好,帮她处理伤口。


    十分钟后,经过简单的包扎,加上几剂强效愈合剂,江斩月已经感觉好点,至少能开口说话了。


    她躺在沙发上,萧枢衡从休息间拿出被子,不管会不会沾到血液,给江斩月掖好被角。


    江斩月又在萧枢衡脸上看到那种神态,上次她受伤,萧枢衡便是这样略带恼意又无奈的表情。


    这次,江斩月没再说“我杀了S-1”。


    她的嗓子被血腥味糊得腥甜,仍旧开口:“她杀了S-0。”


    那个“她”指谁,想必不用再解释了。


    萧枢衡的眉头皱得更加明显,片刻后,到底是叹了口气:“你们惜命一些。”


    想起她,江斩月问宇光:“她还好吗?”


    “正在接受治疗。”宇光说,“预计六小时后,医生将会赶往光明之塔,为你疗伤。”


    “我?”江斩月感到意外。


    “是我的私人医生。”萧枢衡开口:“不然你以为宇光能派谁去冒这个险?”


    江斩月听完心绪翻涌,她最先感到平和的喜悦,很开心萧枢衡对小杀手并没有报以任何偏见。所以她不明白,为什么桑凌在见到萧枢衡和冥王星交好时会生气。萧枢衡很可靠,有这样的后盾在,遇到难题可以少很多麻烦。


    所以她当时真心喜悦,她认为桑凌可以信任萧枢衡。


    萧枢衡看她的神色,叹了口气:“会不会怪我先派人去治疗她?我没有不重视你,是因为这里需要检查,这样会比较省时间。”


    江斩月却眼含笑意:“这样最好了。”


    又说:“你不用和我解释,我会听你安排。”


    萧枢衡欲言又止,最后只轻叹,开始擦手上沾到的血:“那就好。”


    江斩月目光跟着对方移动,她刚刚就察觉到萧枢衡包扎的手法很娴熟,于是问:“长官,你经常受伤?”


    “我身边的人经常受伤。”萧枢衡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情很严肃,却有些隐含的自责。她岔开话题,叮嘱:“你就在这里休息,里面有临时的起居室,随意使用。”


    “好。”


    萧枢衡离开沙发,开始去处理手上的项目,时不时打量一下江斩月的状况。


    蔡圆也没急着回家,一会儿给江斩月倒水,一会儿帮她换药,忙到最后,又抱来一堆薯片和盐焗鸡腿递到江斩月面前:“江队,你饿不饿?”


    她很饿。但是……不过……“也不是不……”


    “噢。”蔡圆见她吞吞吐吐,一拍脑袋,“我忘记了,你跟我说过不要吃这些垃圾食品,你不喜欢。”


    蔡圆赶快又把零食抱走,藏到自己的工位下。


    江斩月欲言又止,缓缓闭上眼睛,算了,先睡过去吧。


    ……


    桑凌一睁开眼,就看到一张陌生的面孔在她眼前晃悠。


    “哟?醒啦?”那人戴着口罩,笑她:“怎么又是你这个小家伙?”


    “谁?谁小家伙?”桑凌噌一下坐起来,又哎哟一声躺回去。好痛,全身都在痛,要散架了一样。


    证婶儿的秘密窝点还是这个老样子,她的床也还在身底下的破沙发,但是面前这人是谁?


    桑凌暗中打量,来者明显是个医生,已经帮她处理好了大部分伤口,手里拿着止血钳和绷带,动作麻利。再看长相,五十来岁,眼窝很深,短发刚到耳朵,看起来很医术权威的样子。


    医生的动作却不是很规范,手中消毒的棉球随手往后一丢:“你啊,我见过你的头骨。噢,我的意思是,你曾是我的病人。”


    桑凌想了很久,才从粘尘的记忆里拽出一段模糊的影像——冥王星拉着她走出焦油城的黑市,她回头的时候,有个怪阿姨手里拿着一节肠子和她说拜拜。


    桑凌再次噌一下坐起来:“你,你是当年救我的医生?”


    “是啊。”医生拉下口罩,露出瘆人的笑容。


    桑凌猛地往后一退,瞪大了眼,医生下半张合金做成的脸一下子撞入她的视野,她猝不及防。


    “诶嘿?被我吓到了吧?”医生又戴上口罩,笑得特别开心,“我最喜欢这样逗小孩了,屡试不爽。”


    “你、你喜好挺特别。”桑凌悄悄往沙发另一头挪动。


    医生却站起来挥挥手:“我得走了,我还有下一单。你坏坏休息就行,反正身子骨挺能抗。”


    桑凌看着满地的医疗废物和满沙发的血迹,陷入呆滞。


    三秒后,证婶儿从外面拎着盒饭走进来,脸色瞬间变差:“怎么搞得这么脏!赶紧打扫干净。”


    “我吗?”桑凌指指自己的伤口,“我动不了了。”


    “那我来吧。”证婶儿说,“你付清洁费。”


    一个小时后,地面终于清理干净了,沙发上叠了三层不要的旧床单,桑凌又花了一大笔费用。然后,桑凌才被准许躺下来休息。


    她模糊记得,江斩月让她醒了之后再联系,不知道是幻觉还是做梦,梦中的怀抱简直让她心悸。桑凌因为对方履行承诺气好像消了,又好像没有,升起了新的气,另一头还是挂在江斩月身上。


    桑凌想了想,还是没用智脑,依旧打开了监听器。 “江……”


    然而,念出第一个音节时,桑凌又关掉了,江斩月伤得那么重,应该还在睡觉。就让她好好睡一觉吧。


    桑凌先打开智脑查看历史记录,在她失联和昏迷期间,祁各隆给她打了两次通讯,但是都未接。


    花财给她发了几十条信息,因为两城干扰,想来还有一些没收到的。


    收到的信息,大致是问她还安全吗?需要帮忙吗?回个话,以及“不回复我,我就当你独自发财去了。”


    其间,还夹杂着大量花财分享的日常。自从花财和她说明花隐雾是姐姐之后,就控制不住分享和炫耀的欲望,不停地和她讲私事。


    桑凌乐哈哈地笑起来,一边看一边往下滑,一直滑到最底端,花财发了一张照片。


    她点开看,竟然是一张合照。花隐雾摄像,站在最前方,后面是风渡川抱着小曜星,正在指着餐桌上的火锅。左下方,沙发的一角露出了半个没拍全的人,裹着被子遮住全身和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花财附上文字:“看我姐和风队长一家的合照,等你们回来吃火锅。”


    桑凌满心欢喜地回:“好。”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这张照片有四个人很可爱。”


    她全身心地放松下来,随意调出魔方看了看,果然获得了[傀儡]的异能,桑凌高兴了一会儿,因为值得高兴的事情太多,又很快将异能抛之脑后,决定先给祁各隆打个电话。


    但是未接通。


    想来祁各隆仍旧只有三分钟的通话时间。


    现在永光城外面更乱了,桑凌思索了一会儿,祁各隆还是在监狱里老老实实待着吧。


    等这些事情都做完之后,桑凌开始一秒一秒地数时间,现在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十点了,她和江斩月已经分开了十个小时,应该……应该已经睡醒了吧。


    但是说什么好?杀死了S-0 ,她们踏平焦油城、进入新纪元和击杀傀儡的三个计划,就已经全部完成了。合作关系已经到期,要以什么理由再联系?谈合作续约吗?


    那要发条讯息还是用监听器呢?


    平时都是用监听器沟通,她和江斩月交换智脑联系方式后,聊天界面还是一片空白。直接对谈来得比较快吧?


    桑凌翻来覆去地想,又翻来覆去地撤回。证婶儿问她做什么在沙发上扭来扭去像条虫。桑凌仰起头说:“我在做康复训练。”


    “你小心撕裂伤口。”


    证婶儿看过桑凌脚上手上的伤,不断嘶嘶嘶地吸气,年过半百差点晕血。


    那些骇人的伤口结痂了都极为可怖,桑凌却觉得没有关系。医生说会时常来给她换药,只不过她需要休息一周以上。


    桑凌和证婶儿说着话,又看了一眼通讯界面。撑着脑袋的时候,又总是下意识摩挲颈部。


    她最后还是打开监听器开关,却突然发现好像听不到江斩月的声音了,连呼吸声都没有。再一看,三条权限上其中一条出现了红叉,她不能再随意听到对方的声音。江斩月那边,把实时监听的功能移除了。


    什么时候移的?昨晚?怎么没通知她?这算什么? !共度刺激一晚后就选择拉黑吗? !


    桑凌极度生气地坐起来,抱着胳膊脸色变得很难看。


    就在她怒不可遏之时,耳旁却陡然传来江斩月的声音。


    那边打开了对话权限,江斩月的声音沙哑,却柔和地问:“醒了吗?怎么没联系我?”


    “我……”


    听起来有一丝隐晦的责怪。这一句话到底是有什么魔力,把她的焰气都打散了。桑凌还没组织好语言,对方已经先开口。


    却是正事。


    “记得吗?萧枢衡和孟无黯今天晚上十点有约。”江斩月说,“我会和萧枢衡一起行动,你会来吗?”——


    作者有话说:带家长见对象(现在还不是。)


    第102章


    桑凌没回答来还是不来,她盯着低矮的天花板,想象江斩月此时说话的神态,弯起眉眼笑。


    “你想我去吗?”她问。


    江斩月的答案来得毫无迟滞。


    “想。”


    好轻浅的回答,好沉的重量。桑凌感觉心跳已经在肋骨后面擂鼓,也不知道因为什么而欢欣雀跃。


    她感觉麻药还没褪, 脑子飘忽忽, 又结结巴巴地、扭捏地问:“是……是想见到我吗?”


    “嗯。”


    桑凌呼吸停滞,她都不知道江斩月回答了她多少次的“嗯”。


    江斩月发出的音节太少,每一次的语调相同,又不同。情绪不外露,信息却太复杂,桑凌解读不出来具体的含义。


    她感觉有些慌乱,拉起毯子盖住自己的脸,又觉得伤口在细密地发烫,应该是医生的药剂开始起作用,伤口愈合产生了反应。


    桑凌不说话, 江斩月也不说话, 两边保持沉默任由这空白填满遥远的距离, 只有浅浅的呼吸被各自接收。


    一秒,两秒, 还没到三秒,桑凌便忍受不了这样的空白。比起江斩月的回答,她更害怕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沉默里发酵, 盘踞心口, 一经撩拨,就迫不及待要冲撞出来宣之于口。


    可是不行,她还没搞明白, 江斩月这云淡风轻、快速给出答案的样子,会不会也像她之前一样,没有真心?


    桑凌便后撤一步继续打太极,她笑道:“可是我不能动诶,好痛。”她哎呀呀地吸气,哼哼唧唧:“我起不来。”


    江斩月现在是怎样的状态?和她一样伤得很重,恐怕一时半会儿也起不来,被绷带包成了粽子吧。


    桑凌正在设想,便听见江斩月略带笑意地问她:“要怎样才能起来?”


    她拉下毯子,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要钱、要花、要好吃的,你出钱。”


    对方却没有跟着她的牵引走,话锋一转:“我问过你的伤势,你走动确实有些困难。所以,我会安排一个服务型机器人辅助你行动,晚上九点,它会直接到贩卖机的门口等候。”


    “等……等等。”桑凌还没接受谈话突然变正式,就被这样的安排当场砸晕,什么机器人?直接安排好了吗?这和“我安排跑车去接你”有什么区别?


    桑凌双眼放光,她偷乐了一会儿,又陡然冷静下来:“你怎么知道我地址?好你个江斩月,你又查我信息,难道查了我的血?”


    “还没。”


    “还、还没?!”桑凌拔高声音,拽紧了毯子,“你竟然有这个想法!你能不能给我留点隐私?”


    江斩月又转移了话题:“我知道你地址是因为,最初你到永光城那天,我看着你进了贩卖机才离开。”


    “你跟踪我?”


    “嗯。”


    竟然承认得这么理所当然。


    在桑凌追究之前,江斩月已经继续说明安排:“今晚事情结束后,如果时机得当……或者关系允许,我再带你去吃好吃的。”


    桑凌最先听见好吃的,然后才听见前面的内容。她反复揣摩对方的意思,问出口:“什么关系才能允许?”


    这声问话后,另一头又陷入寂静。


    桑凌猜测江斩月大概皱起了眉,或者垂下眼沉思,好半天,江斩月给出了答案:“我们可以继续合作。”


    桑凌不爱听,语气也变得促狭:“这是什么意思?合作续约?”


    “嗯。”


    “你别再嗯了。”桑凌不乐意起来,嗯得一个比一个不爱听,她赌气,“能不能一次嗯个够。我听烦了。”


    江斩月很快换了另一个单音节词:“好。”


    又问:“那你期望是什么关系?”


    桑凌被问倒,也答不上来,皱眉的变成了她,思索也变成了她。


    她觉得关系这种东西,太模糊,看不清,又觉得她们只是并肩作战导致心跳过快,有种不真实感。于是在进一步和退一步的选择之间,桑凌又选择了退一步。


    “那就合作续约。”


    “好。”江斩月竟然直接同意:“是合作续约。我们还不知道当年发生的事,还需要调查。嗯……还有总司令、S-2,你有过体验,这些存在对我们仍旧是威胁。而且我们成了管理员,还有责……”


    “行行行。”桑凌打断对方的长篇大论,又把毯子掀开,显得不耐烦。


    怎么江斩月就能这么轻易地拉扯出一长串续约事项?还用办正事的语气和她列举。不爱听,不爱听,桑凌烦躁起来:“你再讲下去,我就不去了。”


    江斩月却并没有被她威胁,只说:“我知道你会去。”


    桑凌当然会去,哪怕没有江斩月的邀请,这样的热闹她怎么会不凑?但是,真可恶,江斩月明明早就拿捏了她的个性,偏还找个话题要来问她。


    “那你可要小心。”桑凌恨恨地威胁,“我要是见到萧枢衡,如果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我还是会杀了她。”


    江斩月又不吱声,像是在权衡利弊。怎么?把她和萧枢衡放在天平两端衡量吗?


    桑凌真想象不出自己会占多重的分量。


    伤口这次是真的在发痒,让她心口也跟着痒,可是不能挠,会撕裂,会结痂,因为触摸不到,变得极为难耐。


    桑凌又开始哼哼,嘶嘶地吸气,觉得哪儿都痛。


    江斩月这才继续说:“你很难受?”


    “难受。”


    “镇痛剂量已经足够。怎么哼得像只小动物。”江斩月说,“如果还需要镇痛剂,我会从最近的诊所购买一些给你送过去。”


    “你别这样。”桑凌觉得心口有些怪异的急切,急得她想哭,让她描述不出来。明明还在生闷气,江斩月又云淡风轻对她好,她又快原谅她了。桑凌被自己折磨得不知道如何是好,“你别这样。”她近乎哀求地又说了一次。


    江斩月却有些不明所以:“怎么了?”


    怎么答呢?她也不知道啊。桑凌又开始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地扭动。


    她突然想起还有个事,于是抓住救命稻草般转移话题:“我问你,你怎么拔除了监听器的权限?”


    江斩月很诚实地回答:“昨晚为了躲过搜查,宇光重置了我的智脑,删除了一切可疑的程序。”


    “那你怎么还能和我对话?”


    “我又下回来了。”江斩月说,“为了联系你。”


    桑凌彻底失语。她觉得自己在这场博弈里好狼狈。于是侧过身,闷闷地把脸埋进靠垫里,发出一声沉闷的、连自己都听不清的哀嚎。


    这不对劲。


    完蛋了,她知道自己不对劲了。


    在这个无所事事的正午,那些被快速堆积没来得及处理的潮湿情绪,终于摊在太阳眼前晾晒。她不得不正视自己。


    桑凌恍然察觉,自己竟在短短对话中被江斩月左右情绪多次,喜怒都被牵引,怎么会这么轻易?变得不像她。江斩月对她动用了什么异能吗?竟然比锁定还厉害。


    桑凌的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


    等不到她的回应,江斩月说了句“晚上见”,之后又那么果断地切断了通讯。


    交流戛然而止。桑凌听不见对方的呼吸、脉搏,江斩月更改程序,让桑凌怀疑是不是在防备她。


    桑凌心里着急,就让她听听不行吗? !


    接下来十分钟的桑凌,闷在靠垫里一动不动,像睡过去了一样。


    在贩卖机前递货的证婶儿这才拉了拉针织帽,盖上刚刚全程露出的耳朵,笑着摇了摇头。


    哎呀,年轻人啊。


    ……


    药效混合着情绪冲击,让桑凌足足睡了九个小时。


    醒来时已经到了黑夜,晚上八点的霓虹灯,从贩卖机边沿的细缝照射进来,在地上投射出几条紫的绿的光栅。


    她嗅到诱人的香,怔忡好一会儿,才看到证婶儿举着只烧鸡在她鼻尖晃来晃去。


    桑凌皱皱鼻子,问证婶儿:“你在干什么?”


    “我以为你昏过去了,试试用烧鸡能不能召唤你。”


    “好神圣的方法,我想每天都有这种服务。”


    桑凌被吸引着坐起来,摊开手,装在环保食物袋里的烧鸡,就到了她手上。


    她简单洗漱,用食物犒劳自己,咬着鸡腿的时候又想起了江斩月,江斩月说要带她吃好吃的,桑凌便打算只吃个半饱。


    但是,那个安排有一项前置条件,需要时机得当——


    桑凌翻看了之前的记录,认为这个邀约实在不是时候。


    萧枢衡和孟无黯的会面地点,桑凌很熟悉,是第七区的电子幻梦区。


    这地方选得很好,人多,幻象也多,很适合掩人耳目。


    但是,闫烬声曾详细上报,总司令必定会安排联邦特遣队埋伏。


    傀儡的威胁被她们拔除,但联邦的威胁还在,孟无黯和萧枢衡如今的关系又不清不楚,到时候不知事情会如何发展,指不定又会打起来。


    所以,江斩月才会加时机得当的前缀吗?


    考虑还是这么周全。桑凌瘪瘪嘴,不喜欢江斩月这么周全,显得一切都是精心的计划,没为她有情感上的动摇。


    桑凌将心绪化为食欲,又吃了个八分饱。


    算了,先垫好肚子,要是没有约也不至于饿着自己。要是有……没关系,宵夜可以装在另一个胃。


    她咽下食物,不经意又想起了江斩月……


    像一个特定的程序,碰到伤口会触发,想起往事会触发,连打算起将来,也总是莫名转到对方身上。太频繁了,太频繁了。


    桑凌不敢再想。


    能堵住脑子的就是食欲,于是桑凌极快地吃掉仅剩的鸡翅,最后吃了个十分饱。


    证婶儿卖完货回头,傻眼:“你怎么不给我留点?!”


    “啊?”桑凌鼓着腮帮,眨着无辜的眼睛,“你递到我手上,我以为全部归我啊。”


    证婶儿气结,对着桑凌毛茸茸的脑袋比划了半天,最终摊手:“给钱。”


    “怎么这样嘛。”桑凌嘟囔,她赚的钱,都花在证婶儿这了。


    晚上九点。


    江斩月安排的机器人准时抵达。桑凌做好伪装换好衣服,忍着腿上的伤口走出去时,一辆轮椅贴心地推到了她身后。


    她一边惊讶地坐下,一边抬起头打量推轮椅的双手。第一眼,以为是活人。


    比起机器人,被派来服务的更像是仿生人。没有外露的机械骨骼,只有仿生血肉。从近处看,皮肤纹理、着装、连垂落的睫毛弧度都和人类一模一样。


    它并不起眼,推着桑凌,就好像一个普通的市民推着患者散步。


    连说话也是,要不是桑凌一坐下,它就自我介绍,桑凌会以为江斩月给她请了个护工。


    它说:“我是Ⅱ型高级仿生人,已绑定程序,如果你有需求,可以通过颈徽和我下达指令。”


    “哦。”一下子整得太高端,桑凌有些不适应。她的颈徽上,果然出现了一个仿生人程序,她试着给它发了个地址,对方语气也并不像宇光那么AI化,说:“地址雇主已经发给我了,我会直接带你到指定地点,你可以什么都不用考虑。”


    那就太好了!


    接下来,她们没有用特殊方式,就是很日常地搭乘了悬浮电轨前往七区。


    桑凌的颈徽畅通无阻,即便搭乘交通工具,信息也会在顷刻间抹除。而江斩月显然给仿生人做了假身份,它用七区市民的权限带着她跨越了六个大区,中途还逛了一下商场,一点都不引人注目。


    这次,桑凌终于从地面接近了电子幻梦区。


    四周依旧没有标识,不知道哪里是边界,桑凌问仿生人这里是怎么回事。仿生人告诉她,第七区整个区只有两个部分,生活区和幻梦区。如果要正常通行,就走西侧,而中央大道以东全是幻梦区。


    这在永光城是常识。


    桑凌观察了一会儿,进入幻梦区的人不少。站在外面看不见旁人的幻梦,桑凌看到的,是人们熟练地进入不同的广场、店铺、大楼。不少人专程从上城区赶来,还有下班族职业装都没换,就踏入幻梦。


    桑凌坐在轮椅上,指着前方:“我看这里也有店铺,酒店,这些也在电子幻梦区里吗?”


    “是啊。”仿生人说,“这里的店铺酒店和别处不同,都是幻梦产业。这里有七个不同的服务等级,有钱人会选择更舒适的地方进行幻梦体验,比如那边的五星级酒店,配有温泉、按摩和娱乐服务。”


    “我们可以去吗?”


    “不可以,预算不够。”


    仿生人推着桑凌往广场上走:“没钱的用户,或者下了班来短期体验的打工人,就在各大广场上短期接入。广场会设立站立区和座位区。”


    “那我们要去哪儿?”


    “座位区。”


    桑凌不用自己行动,便任由仿生人推着走,很快,第二次体验到闯入无形薄膜的感觉。


    尽管上一次她威胁了系统,被踢出目标客户的范围。但再次进入,电子幻梦区还是对她进行了二次投放,有种:“我就不信你不沉迷”的霸道感。


    仿生人不受系统影响,桑凌却早已跌入幻梦。


    周围的街景已经消失,笼罩在桑凌身上的柔光,让她完全感受不到伤口带来的疼痛,她仿佛精力充沛,身体康健,就连少量的疲惫感都化作了舒适的暖意,流淌在四肢百骸。


    她逐步往前,系统为她安排的东西和上次没有太大差别,依旧是数不清的金钱和武器,糖果和零食,但是数量和档次比上次高级不少。


    哇——她上次还有警觉,这次却完全接受。


    不得不说,这种感觉真令人开心。


    那就沉迷一小会儿。


    最先出现的场景,是桑凌早上看过的那张合照的具象化。她好似被突然传送到了风渡川的家里,但这次,不再只有花财四个人,还有所有同事,包括她、还有江斩月,甚至还有冥王星和小水母。


    轮椅在不停往前走,于是她好像被推出了家门。打开的门外,秦鹰猎刚到,后面孟无黯、闫烬声提着果篮刚出电梯,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三人只有模糊的影像,并不那么清楚。


    她离开了九九大顺小区,又像毫无征兆的梦境,忽然间进了另一个房间。


    这次,桑凌看到的却不是虚拟景象,那是往日发生过的记忆——她陡然变成了十五岁,冥王星和她一起玩游戏,老师操控的角色死了,桑凌的角色却跃过楼宇跳上高楼,她开心地摘掉全息眼镜欢呼:“我终于打败你了!好耶!”


    冥王星不服气地扔掉装备,半是气笑、半是真笑着喊:“不玩了!你刚刚耍赖。 ”


    “我没有!”


    “还说没有,要我帮你回忆吗?”冥王星甩出手中的药剂,“你装头痛让我给你找药,你就趁机把我待机的角色KO了。这叫没有?”


    桑凌笑得很开心扯住冥王星的裤脚:“那就再玩一局嘛!就一局!”


    冥王星不乐意:“我角色都挂了。这游戏无存档,那不得从头玩。不玩了,今天太晚了!”


    桑凌捏紧手上的手柄,她看着虚拟界面上那个挂掉的角色,很认真地问老师:“你体验游戏的时候,死了会痛吗?”


    “不会啊。”


    “但是活着的人会痛啊。”她说。


    “那不要痛不就好啦。”冥王星露出笑容,“你在现实里见过那么多死亡,还不能接受?”


    桑凌摇头,又点头。


    冥王星倒回来,揉桑凌的脑袋。老师的手很暖,有很多薄茧,是常年握枪留下的痕迹。此时像装扮小孩一样牵起桑凌的头发,像是多出两个羊角。


    “小太阳,我说真的,我要是死了,你可别太挂念我。别感到痛苦,别总是回头望。”


    “为什么?怀念你也不行?”


    “沉湎在这种事情里没有意义,只会拖垮你的意志,那我教你的本事不就白费了?”冥王星大笑着拍了拍桑凌的背,又避开桑凌的耳骨,将头转正:“往前看。”


    “老师,这也是杀手教学吗?”桑凌问。


    “是啊。这是杀手的职业素养。干我们这行还想善终?”冥王星松开她,捏了捏脸:“死亡是迟早的事,只要死得别太软弱就行,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楚啦。”


    桑凌手上的手柄消失,她伏在轮椅扶手上回头,眨了眨眼睛哈哈地笑。电子幻梦这种东西还真是特殊,竟把这段记忆判定为美好回忆了吗?


    好像也没毛病。桑凌确实这样认为。


    所以老师离开后,每次提起冥王星,她很少觉得难过。她从未对“死亡”这件事本身感到沉重的悲痛,老师给她的爱和热情已经足够多,为她重塑的人格也足够强大。


    往前看。


    她坐在轮椅上,七拐八弯,似乎避开了很多障碍物,桑凌眼前的景象一变再变。


    有时候她像超能力者在永光城飞天遁地,有时候她也穿上了神气的军装,颇为得意地转圈。


    又因为昨天接触过小水母,对宇宙感到好奇,所以桑凌看到自己变成了宇航员,在太空飘浮。


    她好年轻,正是热情高涨的时候。所接触的一切,都在脑海里种下了种子,让她感到新奇,想要尽可能体验。


    轮椅忽然停下,已经到了指定的位置。


    出现在眼前的是第七区真实的广场,但四周没人。只有地面石砖不断投射出3D特效。不知道是她的幻象,还是时机恰好,这一次,投射的是星空。


    桑凌转头寻找仿生人,但仿生人不存在于桑凌的幻梦,于是她环顾四周确认环境后,看向前方。


    不远处,璀璨的楼宇间站了一个挺拔的身影。


    桑凌看见了江斩月,穿着白色军装,宽檐帽的阴影恰好遮住眉眼,只露出凌厉的下颌与抿成直线的薄唇。当察觉到目光时,江斩月从暗处径直走来,视线始终锁在桑凌身上,脚步没有半分迟疑。直到走进光里,在桑凌面前站定,垂下了眼眸。


    “伤好些了吗?”江斩月问。


    桑凌一时分不清身处真实,还是电子幻梦的捏造。


    这一次,她没有听到续费提示。


    桑凌点头,又摇头。脚下的星空在翻涌,加了粒子光效显得绚丽迷人。但桑凌只看到江斩月眼中沉寂的星空,如此神秘,漆黑,又温和,像要将她吸附进去,沉溺至死。


    等不到确切的答案,江斩月便伸手自己确认,先是两指挡开桑凌的衣领,看了看脖子上的伤,又轻轻捏了捏桑凌的小臂:“痛不痛?”


    桑凌摇头,又点头。


    她挪不开视线,目光充满探究。


    这次的江斩月完全不像上次送花那般夸张,不动声色的语气、微微蹙紧的眉,和她说话的神态、确认她伤口的动作,更像是江斩月本人。


    桑凌怔愣着,陷入混乱。她呆愣的样子落入江斩月眼中,对方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伸手,拇指贴上桑凌的脸颊,滑入她耳侧,像上次一样拖住了她。


    人类的体温隔着白色皮质手套传递过来,并不烫人,符合江斩月偏低的体温。指腹却像生了火,桑凌清楚地感受到手套的褶皱感,传递到皮肤上,让她耳尖通红。


    “不要不说话。”江斩月低声说,“回应我。”


    桑凌不知道回应什么,她有点搞不清状况。不知道这是不是戏弄,或是她投射在幻梦的奢望。但眼前的江斩月太真实,桑凌最终还是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话。


    她刚开口,音节还未成型,江斩月便在此时俯身下来。


    年轻的执法官微微偏头,帽檐与她错位,右手却依旧搭在她脸侧。那张总是冰冷的脸,没有变化,近在咫尺,垂下的眼眸里却带了一点克制的情欲。


    陡然间,鼻尖与鼻尖之间,只剩一片薄薄的、正在融化的空气。


    桑凌感到江斩月的呼吸,先一步落在自己唇上。


    很轻。太轻了,像一片白色羽毛。


    她的心跳停了半拍,恢复跳动后比任何时刻都要快。现在无论是幻境还是真实,都有点太超过她的承受能力了。桑凌想呼吸,但是不能,江斩月已经凑得太近。她只能感受到,唇角忽然多了一丝柔软的温热。


    不对,还没有。那双唇仍旧将触未触。


    江斩月却弯了弯眉眼,咻然退开。气息远离,搭在脸侧的手也抽离。江斩月站在桑凌面前,眼中含着隐晦的笑:“原来,你喜欢?”


    桑凌点头,再摇头。


    呼吸觉得空落落的,脸却变得更加滚烫,桑凌忍不住,轻轻地眨了下眼。


    闭上时,江斩月在眼前。


    再睁开后,桑凌陡然看到,远处,璀璨的楼宇间站了一个挺拔的身影。


    江斩月穿着白色军装,戴着宽檐帽,她看到了她,然后在远处站立不动,没有迈步。霓虹灯在挺阔的军装上流转,光影浮动,比虚幻更虚幻。


    监听器里,却传来更为真实的话语。


    江斩月轻声问。


    “伤好些了吗?”


    第103章


    她就知道。


    果然不是真的。


    她就知道江斩月不会对她做这样的举动, 是自己欲望不受控地蔓延,起了贪念。桑凌攥紧的手松开,压抑下狂跳的心脏。


    但脸颊还残留着极为真实的触感,那片被触碰过的皮肤,正持续地、隐隐地发着烫,江斩月凑近的画面赖在桑凌的脑子里不肯走。


    她又想起, 幻梦里江斩月问“原来, 你喜欢?”现在想来,更像是她对自己的拷问。


    是啊,她喜欢。喜欢江斩月。


    桑凌败下阵来,闷闷地承认了。


    那对方呢?


    桑凌斜倚在扶手上,撑着脑袋,翻来覆去地思考这个问题,耳尖绯红的温热未散,神情却怅然若失。


    远处止步的江斩月窥见她的神态,通过监听器问她:“见到我,不高兴吗?”


    就那么会问问题。


    系统依旧没有发出续费提示, 周围依旧没人走动, 幻梦还在继续。


    又耍她呢,她不答, 哼。


    “不要不说话。”江斩月无奈。


    陡然又听到和幻梦里一样的问句,桑凌不受控地浑身一颤,这美梦不会要像噩梦一样不断重复吧?


    她再抬头,江斩月还是站在原地。但这次,江斩月看向旁边,微微颔首,后退了一步。


    监听器刹那间被关闭了。


    江斩月似乎在和人对话。


    桑凌的视野里看不见来的是谁,但从她的体验得知,电子幻梦为用户量身定制,用户即幻想世界的中心,不会有看不见的人闯入互动,这意味着……


    这个江斩月是真的? !


    桑凌猛地坐直身体,整理好衣服。


    她刚起身,颈徽上沉寂许久的宇光突然发出提示:


    “二十二点整,出场人已到齐。已确认目标,三秒后进行抽离幻梦程序。”


    桑凌:嗯?宇光在场?她们的数据被接管了吗?


    宇光继续提示:“抽离过程会有感知剥离反应,请保持静止。”


    桑凌还没反应过来抽离幻梦是什么类型的操作,眼前的一切陡然发生了变化。


    她的感官好似从这个世界抽离,强行拽入了一个更高级的视野。眼前所看到的场景,光怪陆离,介于虚拟和现实之间。


    现实为:广场上,密密麻麻全是幻梦用户。以中央发射器为圆心,四五百人围坐在幻梦椅上。人们脸上洋溢着跌进美梦的幸福神态,浑身瘫软,嘴里发出意味不明的欢呼,虽然睁着眼睛,灵魂却像已经走了一阵了。


    这就是频繁沉迷于电子幻梦的人,最真实的状态。


    数十个全身蓝色电路流转的机械侍者在众人间行走,那是幻梦系统的拟人形态,时不时确认用户的续费情况,将瘫软的用户摆放成更舒适的姿势。


    乍一看到这番场景,桑凌吓了一跳,险些认为误入邪教现场。


    她的轮椅混在人群西面,被人群包裹,毫不起眼。


    而虚拟的部分为:她好似飘浮在一个广袤的空间里,能清楚看到每位用户头顶都有一道蓝色的细小光点,里面不断闪现着压缩后的图像。


    桑凌忍不住触碰旁人的光点,她发现光点居然可以用两指展开,窥见具体内容。


    桑凌连开了四五个光点,又飞快关闭,绝望地闭上双眼。


    ——人的欲望和本能在无人管辖的地界,毫无遮掩地释放。永光城的人可能压抑得太久了,肮脏下流的权色交易、血腥低俗的欲望竟然占了大多数。


    她的眼睛遭受了攻击。


    好在她最先打开的光点是暖色调的,小姑娘和逝世的猫猫、离世的家人重逢,总算让桑凌觉得幻梦区还算有点人性。


    桑凌越过众人,望向江斩月的方向。


    江斩月头顶也有蓝色光点。


    江斩月的幻梦,是什么?


    会有她在吗?


    桑凌忍不住窥探江斩月的幻梦。她如同拥有了无形的手,只一挥,五十米外的蓝色光点跃过遥远的距离飞向她,随后变形,像琴弦一样被她勾动,又在她手中如画卷般徐徐展开。


    然后,桑凌失望地收回手——江斩月的幻梦竟然是加官晋爵、走上联邦军职巅峰,获得无尽的荣誉,最后被最高执政者颁发奖章!


    桑凌很失望!太失望了!


    她愤恨地转了一圈,才发现自己头顶也有光点。


    桑凌又忐忑又好奇地打开一看,傻眼了——


    她的幻梦,竟然是成为永光城乐于助人团结友爱年度优秀市民。


    等等,这不对吧? !


    谁的梦想塞她脑子里了?


    “我做了更改。”宇光及时地开口,制止桑凌乱动,“附近有特遣队埋伏,我们需要迷惑视线。太阳,请在人群中保持低调。”


    被点了名,桑凌收回手,乖巧坐好。


    原来如此,原来现在呈现的幻梦是假的。


    难怪江斩月的幻梦里根本没有她。她就说嘛,自己也不至于那么差劲吧。


    桑凌和宇光文字交流,问:“我们的幻梦在系统里都会留底吗?”


    她其实有点慌。


    在宇光到来之前,她的幻梦是真的,是她不可告人的秘密。不会被人看去了吧?


    该死的永光城,能不能给她留点隐私?


    “不用担心。”宇光为她解释,“电子幻梦区的系统会保存数据,但这项技术逻辑是调控大脑皮质电信号。系统构建的不是视觉、听觉、语义内容,而是调整多巴胺浓度、调配脑区激活的强度。”


    “也就是说,人类的喜怒哀乐,被系统呈现出来,只是一个个可量化的符号和曲线。”


    宇光补充:“包括我,读取和伪装的也是数值,而非具体内容。我拽离目标时用了非常规手段,你们进入虚拟交界区,以人类的角度才能感知到人类幻梦的具体情节。”


    那就好。


    桑凌放下心。宇光接管后就已经替换了她的幻梦,没有人看到。


    她转移了注意力,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特遣队在哪里?”


    “在幻梦外围,同时有部分伪装用户进入了幻梦区。”


    “有威胁吗?”桑凌还带伤,可不想打架。


    宇光:“暂时不用担心。我提前获得了许可才能准确定位你们。而特遣队要想找到你们,需要一个个调查。在那之前,我推测时间已经足够了。”


    宇光似乎接受过具体指令,做好了安排。


    桑凌环顾四周,她看不出谁是伪装者,这里不下五六百市民,挤挤挨挨,连江斩月也被包围在人群中。


    庆幸的是,即便是联邦军,也不会大张旗鼓在永光城平民间动用武力。


    这些人推翻焦油城都还要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呢。他们要稳固阶级,就不能在明面上断送永光城资本家的财路。


    选在这里见面,说明定地点的人对联邦的运作方式很熟。


    三秒后,宇光发出提示:“加密空间已准备就绪。”


    桑凌的视野再次发生了变化,周围的人影连同头上的光点都被暗化,沸腾的人声被过滤。但东南西北四个面,加上她一共七个人的光点仍旧保持着明亮。


    世界好像陷入黑暗,七颗明亮的光错落其中。


    借着这些被动过手脚的幻梦光点,桑凌终于锁定藏身在下方的用户。


    她看到了戴着口罩的秦鹰猎,被十四所的平头姐安置在幻梦椅上,没有搭乘那标志性的轮椅。


    然后是闫烬声和孟无黯,这两人混在人群中,穿着上班族的西服伪装,却并不细致,有种胡乱应付爱咋咋地暴露了也不怕的敷衍感。


    但是,桑凌察觉到一丝不同。孟无黯真的带了武器,神色也比往日更加阴沉。


    桑凌的智脑被宇光升了级,她即刻放大聚焦,发现孟无黯搭在幻梦椅上的手攥紧,骨节泛白。


    孟无黯好像真的是来谈事的。她竟然很紧张,或许还带了一些仇视、一些无奈又复杂的情绪,紧盯着江斩月的方向许久没有动静。


    这种紧张,传递给了桑凌。她顺着孟无黯的视线,这才看到了坐在江斩月前方那位严肃的、独眼的长官。


    那就是萧枢衡了。


    萧枢衡和江斩月都没有做伪装,还穿着联邦的制服,伤眼却让桑凌实在无法忽视。


    在永光城医术这么发达的地方,萧枢衡竟然没有换机械眼。脸上的皮肤像拉直的膜布,却在左边眼眶处陡然收缩,没有眼珠。一道被焰火轰炸的疤,在她脸上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萧枢衡没有掩盖,仿佛专门露给所有人看。


    桑凌的心绪,一瞬间变得很复杂。


    就算她不曾找到线索,也能一眼认出,那样的伤口是冥王星的重枪造成的。


    这确实是老师的手笔,并且下手时极度狠心果断。情绪需要浓烈到什么程度?才能下得了这个手?


    桑凌不自觉类比,她对孟无黯都下不了这样的手。


    萧枢衡又对冥王星做过什么?背叛吗?这很重要,关系着她该不该把萧枢衡杀了。


    桑凌忽然明白了孟无黯的感受。


    她在这一刻真的不在乎潜伏在周围的特遣队。管它什么埋伏,都不重要,她也需要一个答案。


    侍者在走动,其中一位被宇光侵入,在萧枢衡面前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接连检查了数十人。


    在路过桑凌时,侍者不经意间在轮椅扶手上放置了一枚东西。


    那是一枚薄如蝉翼的圆形贴片。江斩月又打开了监听器,脱离幻梦后,便能听到周围怪叫连连,只有江斩月的声音清晰好听:“这是神经接入器终端,贴在耳朵后方。”


    桑凌照做。


    在她戴上之时,萧枢衡顺着江斩月的视线方向,看到了桑凌。


    桑凌绷紧了后背。


    监听器还未关闭,她听到,萧枢衡在问江斩月:“那就是太阳?”


    “嗯。”江斩月点了点头。


    萧枢衡平缓地说:“那就是冥王星带出来的孩子。”


    江斩月抬眸望过来,对这个描述并没有太多惊讶。她在萧枢衡面前表现得十分冷静,而越过人群看向桑凌的目光,却似冰层破碎后暗流涌动。


    于是桑凌便知晓了:江斩月知道,她猜到了,她没有说而已。


    侍者再一次经过桑凌眼前,切断了对视。


    侍者离开,桑凌已经以虚拟状态进入了一间办公室。


    她从没有过这样的体验,警惕地回头望,判断出没有危险。


    这是幻梦中的“幻梦”,一个新的虚拟场景,双重保险,还有宇光把守边界进行预警。


    周围一片漆黑,中心唯一明亮的地方摆着四方桌。先前见到的那些人各占据着一方座位。


    江斩月和萧枢衡在北,秦鹰猎和平头姐在东。孟无黯和闫烬声在南面,和萧枢衡对峙。


    桑凌身旁没有人,原本应该有人——这里留了两个座位。


    孟无黯最先有所动作,她把先前采购的致幻剂和枪支光明正大地放在桌面上,看着萧枢衡,慢悠悠开口。


    “我会杀了你。”


    作为开场白实在有些唐突,现场的氛围一下子变得不太友好。


    江斩月最先蹙眉,她大概以为傀儡消失大家会念在旧情相对和谐,然而,这些人关系却并不那么纯粹。


    下一秒,孟无黯竟然握着枪,对准了萧枢衡的额头。


    江斩月马上搭上了腰侧的武器,拔刀防护。


    她一动,闫烬声便也动了。


    桑凌搭着轮椅的手一紧,她甚至还没想好要帮谁,即刻就要起身,身体偏向江斩月一方。


    在场这些打惯了的年轻人,神情紧绷,互不相让。两位长辈却纹丝不动。


    萧枢衡端坐在椅子上,伸手拦下江斩月的武器。那一向严肃的面容,竟在此刻松懈,萧枢衡叹了口气,唤:“小孟。”


    ……


    “小孟?”


    孟无黯抬头看着眼前的人,那十八九岁的少年揪住她的嘉宾铭牌,笑道。


    “孟无岸,好难听的名字,谁给你取的?”


    第104章


    少年的声音淹没在喧闹里,十一岁的孟无黯抬头看了看远处。


    远处乱糟糟的,贫民区孤儿院的慈善会办得声势浩大,焦油城有钱有势的资助者对着一帮孩子嘘寒问暖,逢场作戏,旁边请来的媒体恨不得抓拍出八百个动人细节。


    孟无黯收回视线,她脾气很好,包容了少年不礼貌的行为,仰着头说:“妈妈取的。”


    那少年嗤了一声,松开了孟无黯的牌子:“你妈妈怎么给你取这么个差劲的名字?”


    “不知道啊。”


    “她今天也来了吗?”少年往远处张望,“要不我帮你问问。”


    “没有,她来不了。”孟无黯补充,“她自杀了,在我很小的时候。”


    孟无黯很自然地说起自己的往事。


    母亲走得太早,那时她还不太能理解悲伤的含义,只知道母亲走后,她的生活却变得更好了。她不需要再时常为母亲擦去泪水,不需要小声问母亲为什么想离开,以及听那些她根本听不懂的苦闷和理想。


    在那之后, 破晓帮给了她最精心的照顾。


    孟无黯从不用担心任何事,她不用接触罪恶和血、不用打打杀杀。当她遇到仇家找麻烦时, 也有破晓帮几千号人把她护在身后。她是破晓帮最为疼爱的孩子。


    大人说,她只用快乐活泼地长大,有用不完的钱、穿不完的好衣服。唯一要做的, 就是以完美干净的身份参加各种慈善晚会, 充当门面。


    十一岁的她,已经做了很多善事,她以为世界都是这样运转。


    远处,焦油城的教父坐在资助者主位,见她望过去,翘着二郎腿对她竖了个大拇指。 “我女儿,乖巧吧。”他笑着和旁边的人炫耀。


    “真可怜。”少年收回目光,笑她,笑得很开心,“你真可怜。”


    “你才可怜。”孟无黯也不客气地回呛,“我在外面墙上看到你的照片了,你是长到十八岁还领养不出去的孤儿。”


    孟无黯昂起头,觉得自己扳回了一局。


    少年愣了愣,竟然哈哈大笑,一把揽住孟无黯的肩膀:“你不像看上去那么好欺负嘛。走,我带你这个资助人去参观一下我长大的地方。”


    “我一定要去吗?”


    “去。但是我带路得收费,你得为这里多捐点钱。”


    “你这么大了,竟然还住在这里?”


    “当然没有,我有自己的家了。只是今天回来看看小跟班们。”


    少年穿着短袖,孟无黯发现那人虎口上好多血痂,手臂上好多未遮掩的疤痕,很丑,但孟无黯第一次觉得这样也很酷。


    这人的个性很爽朗,她想她们应该会成为好朋友。


    “你叫什么名字?”孟无黯问。


    “你可以叫我冥王星。”少年眨了眨眼,笑得促狭:“嘘,你不可以告诉别人噢。尤其是你家里人。”


    “为什么?”


    “不为什么,这是秘密。”


    她们经过人声鼎沸的舞台,台上资助人都在进行大人间的交际,结党营私,沆瀣一气,离孟无黯的生活很远。


    只有一位眉头紧锁的阿姨独自站在边上,低头认真看孤儿的情况说明。


    冥王星一点都不怕生,路过时朝那资助人做了个鬼脸,笑道:“阿姨,你可以不用那么严肃,会吓到妹妹们。”


    冥王星指向旁边,被阿姨一对一领养的小孩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冥王星一出现,那小孩就像找到主心骨一样抱着冥王星的袖子不肯放。


    秦鹰猎并没有柔和表情,只淡淡嗯了一声。她任由那些孩子四处跑动,在安静下来时,联系远在永光城的政客:“这里情况还好,没有基因缺陷很明显的孩子。只是残疾五人,先天病八人,性格孤僻无人领养者十三,我全都记下了。”


    永光城的政客回话:“那先划定名单,和之前几年的一起。等到基因工程成熟后,按照条件困难度再按需推行。”


    “好。一些合适的,我会带回十四所培养。”


    “嗯。麻烦你了。”萧枢衡回,“其余身体不好的,能资助的就长期资助,至少接受教育,长大后能在各行各业工作。”


    过了半晌,萧枢衡又郑重地发来新的信息:“尽量别让她们参与财阀的资助计划,你知道,那是绝路。”


    秦鹰猎叹气:“太多人了。”


    太多人在她能力范围外往下滑坠,她伸出手,无法把所有人都拽住。


    萧枢衡说:“那我们就找更多人帮忙。”


    秦鹰猎笑了笑,支出了一大笔钱:“好,名片我交给院长了,十四所的名号还在,她有难题会直接和我联系。”


    秦鹰猎关掉界面。慈善会进展到尾声,火星报道的记者在远处帮院长调动现场:“来来来!资助人们来大合照啦,往这边站,对,看我这里!”


    孟无黯站到人群里,露出喜悦的笑。


    现场喷出彩带和烟花,虚拟的电子光幕播放着鸟语花香的儿童画。刚拍好的合照,转眼就投射到虚拟光幕,成了荣誉奖章。


    孟无黯抬头看绚丽的颜色,她认为,这些被看见的小朋友,往后会成为科学家,探险家,宇航员,她们肯定和她一样有光明的未来。


    ……


    “小孟。”


    二十岁的孟无黯第一次踏进了十四所。


    秦鹰猎招手,把兔子面具递到她手中:“进十四所要戴面具。”


    孟无黯抗议:“我不要兔子。”她指向旁边冥王星脸上的狼面具:“我也要这种很酷的。”


    冥王星抱着胳膊:“哟,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秦鹰猎没跟她俩玩闹,带头走进十四所的短街,却纵容:“你以后会常来,如果你不喜欢,我给你定制一个面具。”


    “好!”孟无黯仗着自己年纪最小有些为所欲为,“那就不客气了,我要花你一大笔钱。”


    孟无黯并不知道秦鹰猎和冥王星为什么找上她。


    在那场慈善会之后的很多年里,她和冥王星的交情浅淡。这个孤儿总会消失,孟无黯约对方到家里来玩耍,冥王星一次都没来,孟无黯便当作萍水相逢的朋友。


    直到焦油城变得越来越混乱,而冥王星的名号越来越响亮。孟无黯才将那个杀死破晓帮无数成员的杀手,和她有过交集的人对上了号。


    孟无黯没有一丝排斥的念头。因为这时的她,也想要很多人死。


    她们走进十四所三楼私人咖啡店。


    冥王星喝着杯子里的橙汁:“小孟,你不如再熬几年,等教父哪天被人打残了,就把位置传给你。”


    孟无黯端起咖啡:“传给我?他从来没想过把破晓帮传给我,我只是他维持人设的门面。”


    “现在还是吗?”秦鹰猎坐下来。


    “不是了。”孟无黯得意地说。


    她在这些年里逐渐长大,摸清了世界运转的真正规则,知晓了每一桩慈善背后都有罪恶的交易。所以,她终于听懂了母亲和她诉说的苦,焦油城的黑暗是溺死生命的河,母亲身处其中,靠不到岸。


    但孟无黯看到了岸,她不再代表教父出席慈善会,开始在有限范围内为自己谋取利益,学会积累资本,插手烟厂的生产线。


    她搅着咖啡,有些自豪:“我也在做生意了。我也要像他们一样赚钱,做事业,正儿八经地帮助一些人,我要改变这个世界!”


    她的意气和昂扬仍在,有信心能渡过这黑河。她平生顺遂,手边还有大量可以助力的人脉,她相信自己做什么都会成功。


    冥王星笑:“哪儿那么多弯弯绕绕,真麻烦。改变世界不就是我正在做的事吗?我只需要杀几个人就行了。”


    秦鹰猎看着她们年轻的模样,严肃的脸上竟然露出微笑。


    “笑什么?”孟无黯问。


    秦鹰猎说:“你们不是第一代想改变这个世界的人。”


    但世界还是在一天天变得更糟。联邦政府在她们聚首三天前正式撤离,焦油城被破晓帮全权接管。


    秦鹰猎说:“所以我才会联系你们。”


    她们三人在这一日正式认识,组成了同盟。


    孟无黯一口答应,她也需要同盟。


    现在又多了一个人叫她“小孟”了。


    但对抗什么呢?该怎么做呢?她那时还不是很清楚。


    孟无黯问:“我能帮上什么忙?”


    秦鹰猎说:“你做你想做的事就好。”


    她们找上她,之后也没有安排她做事。孟无黯后来知道了,是因为她已经在做事,所以秦鹰猎才找上了她。


    孟无黯把十四所当自己院子闲逛,她发现有些清算人年龄很大,便好奇地问:“你帮助那些贫困儿童很久了?”


    “有三十年了。”


    “这么久?”


    “还有一些不适合舞刀弄枪的,偶尔接济。”


    孟无黯很诧异,“那你平时都教她们什么?”


    她的问题没有得到答案,直到某天她认识了一个新朋友。


    通过虚拟屏和她们联系的那位长官,回答了她的问题。


    “我们没有什么具体的道理可以教。她们每个人的境况都不一样,每一区都有看不见的手带来不被看见的苦难。”萧枢衡年岁渐长,见过许多脏事:“所以,我们只能像无数前辈教我们的那样。教她们文,教她们武。教她们从政,教她们暴力和野心。教她们不被欺负,教她们庇护旁人。”


    “你看官场人说话就是爱整些虚头巴脑的词。”冥王星听了便在一旁笑,笑着笑着便开始打哈欠。


    孟无黯在会议时跟冥王星私下聊天:“你多久没睡觉了?”


    “两天。唉,昨晚我家那小家伙还拉着我打了一个通宵的游戏。”


    冥王星当着萧枢衡的面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泪花都出来了。


    谈正事的萧枢衡一顿,板着脸摇了摇头。


    孟无黯继续发信息,她灵机一动:“要不让那你学生也加进我们同盟?这样我就不是最小的了。”


    “不要。”冥王星说,“她还太小了,才十五岁。给孩子一个快乐的青春期吧。”


    “你是在养自己?你没有的东西你就弥补给她?”


    “对。”冥王星承认了,弯起眉眼笑,“小家伙童年比我还惨,以后,我就是要把她养成一个快乐的小朋友,什么都不怕。”


    孟无黯不服:“跟着我们也很快乐。”


    冥王星困乏地趴在桌子上剜了她一眼:“你是不是有点天真了大小姐,我们平时罩着你,你就当我们在玩?”


    也没有啦。


    孟无黯知道冥王星在杀人,并且在有意识地挑选目标。秦鹰猎和萧枢衡也成了冥王星的雇主。金牌杀手任务总是接得很快,任务完成得也很利落,甚至永光城都去了好几趟了,冥王星好像永远不会输似的。


    那秦鹰猎在做什么呢?萧枢衡在做什么呢?她后来才知道。


    争权夺利,纵横捭阖,也曲意逢迎,也见风使舵。


    孟无黯便借着她们的眼睛,终于看清了焦油城、甚至永光城的顽疾,像泛滥的浮萍,清理了又总会快速繁殖,闷死了这片湖水。


    她的同盟们,便潜伏到焦油城深处,想要从缝隙里撕裂出一点光来。


    ……


    “小孟。”


    冥王星倚在机车上,招手:“这里这里。”


    二十四岁的孟无黯走进巷道,焦油城刚下过雨,湿漉漉的,霓虹灯照在冥王星的车子上,地面又映出车灯的影子。


    “真好看。”孟无黯说,“明天我们就去永光城了,等会儿我们拍张照吧。”


    “好。”


    孟无黯对这一趟充满期待,她们算起来要待个一两周。孟无黯还没去过永光城,破晓帮和永光城有来往,但她没有资格插手生意,所以这更像一趟短期旅游。


    孟无黯走过去,和冥王星一起倚靠着摩托,递出一支红色的烟:“成功了,看看。给萧长官,她能用得上。”


    “毒性大吗?”


    “我试过了,死相很惨。”孟无黯笑着说,“我要留几支,找个机会,把我叔叔伯伯一起毒死算了。”


    冥王星把玩着那支烟:“你现在不做你那些事业,要改行跟我做杀手了?”


    “事业没用。”孟无黯挥挥手说,“我后来才知道,前些年做的那些生意,走的还是他们铺设的路。”


    她像他们一样赚钱、做生意,做自己的事业。可事业仍旧架设在焦油城现有的经济体系上,她多赚一份钱,便多一个人倾家荡产。孟无黯便明白了。


    “我们的斗争是不一样的。”


    孟无黯觉得自己长大了,怎么也说起了那些虚头巴脑的话。她说:“他们争的是为非作歹的权力,我们争的,是不当上桌的祭品。我们的游戏是不一样的。”


    冥王星竟然没嘲笑她的幼稚发言,还赞许地点了点头。


    “完了,我们要变得和老家伙们一样了。”


    孟无黯哈哈大笑。


    “笑什么呢这么开心?”穿着风衣的秦鹰猎姗姗来迟,风衣上还沾了雨,孟无黯拉着她的胳膊:“来,我们拍合照吧。还有萧长官一起。”


    半空中虚拟屏显现出来,忙碌了一天的萧枢衡难得没有觉得她们幼稚,应了声:“好。”


    “等等。”冥王星说,“先给我单独拍一张吧。把我拍得像个魔头,让人闻风丧胆。”


    “我来我来。”孟无黯远离了摩托,非常用心地构图。


    咔嚓。


    孟无黯拍的风格一点都不魔头,照片上的冥王星刚杀完人解除了伪装,倚着摩托,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在霓虹灯下眯起眼睛温柔地笑。


    孟无黯拍的就是她平时见到的冥王星,热情、张扬、永不服输。是很好的姐姐、引路人。对小辈们包括对她,都特别好。


    她们三人站在镜头外,为冥王星留下了一张单人照。


    “发我,我要把照片洗出来。”冥王星说。


    “干嘛?给敌人留下证据啊?”


    冥王星把烟放进口袋,垂下眼眸:“给小朋友留个纪念。”


    “万一我回不来了呢。”她说。


    孟无黯捂着脸大叫:“闭嘴闭嘴,说什么呢!”


    冥王星又哈哈笑起来:“逗你的啦,哪还有我办不到的事?”


    冥王星向她们招手,于是她们走向她。


    三人站在摩托边上拍合照。孟无黯把萧枢衡所在的光幕调好位置,大家都笑着,或意气风发,或斗志昂扬,两个老家伙破天荒露出浅笑,她们一起看向镜头。


    咔嚓。


    一个商人,一个杀手,一个联邦政客,一个黑。帮成员,在焦油城的肮脏巷道里留下一张合影。


    去永光城的路上,孟无黯问:“我需要做什么?”


    秦鹰猎说:“你活着就够了。”


    “真没意思。”


    冥王星:“那你回去。”


    “我才不要啦。”


    尽管萧枢衡警告了孟无黯很多次:“这次会很危险,你最好不要跟着行动。”孟无黯依旧坚持要一起同行。


    她知道情况变糟糕了,基因工程被夺走了,联邦军的永光全域清除计划也悄然成型。所以筹谋多年的萧枢衡决定动手,把联邦内部好好清理一番。孟无黯问萧枢衡,用什么标准判断哪些人该杀哪些人不该呢?萧枢衡不再讲以前的大道理,只强硬地说:“用我的标准。”


    那老家伙在官场待久了,也变得不再仁义,变得蛮横无理了。


    所以,冥王星得到了最新的雇佣任务,杀一些颠倒乾坤和蝇营狗苟的要员。


    孟无黯并不担心这次任务,她们上有权力,下有暴力。


    这件事如果交给冥王星来做,一定会做到的。


    她们站在了永光城的脚下,如此确信,她们一定会做到的。


    孟无黯和其余三人签订了协议,不以任何形式背叛同盟,不以任何理由损害同盟利益,并保证杀手任务必须完成。


    之后孟无黯便很少再见到萧枢衡和秦鹰猎,她时常在永光城玩,冥王星带着她闲逛。在十三区等候时机时,她又问了一次冥王星:“不告诉你学生吗?”


    冥王星这次没回答孩子还小了,她抬头看永光城的狭窄夜空,说:“太危险了,我不想把更多人卷进来了,你一个字都别告诉她。”


    孟无黯后来觉得冥王星错了。


    不对,要卷,要更多人参与进来。


    只凭她们,是做不到的。


    ……


    “小孟。”


    萧枢衡最后一次这样叫她。


    联邦大楼抓捕现场声势浩大,冥王星被数百个精兵围困,孟无黯被挡在外围,她拼了命要把冥王星救出来,可是她太弱了,她对着几百精兵,孤立无援。


    “救她啊!”她只能哭喊着向大人求助,可是秦鹰猎站在远处无动于衷。


    “你救她啊!”


    没有人回应。


    萧枢衡的眼睛淌下一股浑浊的血,还是泪?不清楚,孟无黯的眼睛被硝烟遮蔽了,看不清。只看到萧枢衡和联邦军站在一起,半边身体都是血,分不清是谁的。


    萧枢衡用她不熟悉的语气,只说:“投降吧。小孟。”


    远处,那漫天的炮火中仍在孤军奋战的冥王星,咬牙切齿地大骂萧枢衡:“叛徒!”冥王星突然不再和精兵奋战,而是调转了枪口,朝萧枢衡决绝地开了一枪。 “叛徒!”


    孟无黯看到了那颗子弹,它射过人群,燃着火,把一切都烧干了,最后烧穿了萧枢衡的眼睛。


    萧枢衡忍受了这一击。


    孟无黯却感觉火落在了自己身上,烧灼,从胸口往上烧,烧到喉咙,烧到眼眶,烧得她眼前的一切都在发烫、融化,变得模糊不清。


    她不知道事情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大家就分崩离析反目成仇,不知道萧枢衡为什么要把她们的信息出卖给联邦。协议呢?同盟呢?萧枢衡按下删除按钮的时候,原来是真心撕毁?


    她可能太天真,或者她太贪玩了,在新纪元偷跑出去想要拯救优选体时,错过了一些事。


    她不仅没能拯救优选体,她现在还什么都拯救不了。


    孟无黯冲进火中,然后被冥王星丢了出来。那把重枪为她最后一次开路,冥王星说:“跑。”


    孟无黯被推出去,落地时膝盖砸在碎石上,血从裤子里渗出来。她没感觉,爬起来就往回冲,身体好像受到了重击,吐了血,她不太清楚,有人在喊“抓活的”,有人在喊“击毙也行”,她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一种自己从没听过的声音,像某种困兽发出的嘶吼。


    秦鹰猎终于不再无动于衷了,开始帮忙,却不是帮她,而是伸手拦住她。


    这也是叛徒。


    孟无黯眼中最后一丝光亮熄灭,她捡起尸体上的枪,击穿了秦鹰猎的膝盖。


    很快,冥王星被架上了直升机,萧枢衡被抬走抢救。


    孟无黯抬起头,竟然出奇地平静,她站在火中微笑,声音不像她自己:“我要走了。”


    她用枪指着受伤的秦鹰猎:“我以后再找你们算账。”


    孟无黯逃出战圈才发现口袋里竟然还装着秦鹰猎的通行证,于是她返回新纪元,为自己找到了杀人帮手,蛮横地把闫烬声掳走了。


    后来听说,冥王星饮弹自尽。


    一年后,孟无黯对自杀这件事,才体会到迟来的痛苦。但她很平静,什么都没说,趴在闫烬声的怀里笑得漫不经心。


    她发现了,自己救不了任何人,于是不再想着救谁,而是筹谋要杀谁。


    要杀得更暴力,更不仁义,更不择手段。


    用她的标准。


    二十五岁的孟无黯,在为闫烬声取名时,一起改掉了自己的名字。


    焦油城没人变成科学家,探险家,宇航员。只有更多的杀手、黑。帮、清算人。和她儿时想得相差甚远,大家没有光明未来,她也一样。


    但她自己找到了岸,她选的路、她的狠戾、她的阿烬,就是能停靠的岸。


    孟无黯依照着别人的光,自己点了灯。


    最后,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


    那声久违的称呼,余音未散,在虚拟空间里久久回荡。


    孟无黯的枪口微颤。


    她不回应,慢慢挪开枪口。枪后方萧枢衡的脸,依旧严肃,没什么表情。


    孟无黯脸上的笑也变得看不出悲喜,她没有开枪,只说:“老东西,现在傀儡死了,你该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吧?”


    第105章


    孟无黯察觉到事情不对,是在半年前闫烬声被联邦定位的那天。


    她担心闫烬声对她起二心、被夺走,于是在某次惩罚闫烬声时,装作不经意在对方口袋里塞了个监听器。


    金属片原先贴在她手腕上,像是混乱中掉落在口袋的,就算闫烬声发现了都怪不到她头上。


    但孟无黯突然在那个瞬间想起那场决裂, 秦鹰猎在最后关头拦她的那一下。


    ——新纪元的通行卡, 也是那样不经意滑进她口袋的。即便查起来, 也怪不到秦鹰猎头上。


    再之后,孟无黯借着闫烬声,得知了傀儡的存在。


    她知道得太晚,好多事情已经开了头,人在杀,启动组件在尽心尽力寻找,桑凌的行踪也在不断追查。她曾真的想把一切都握在自己手中,再独自杀回联邦。


    但冥王星交代过她不要打扰桑凌, 她就像儿时没把冥王星的名号告诉家里人一样, 一直在遵守诺言。


    知晓傀儡后,孟无黯才发现,秦鹰猎从未怪罪被她击伤了腿。她再去十四所,翠蛇的定制面具也依旧为她留着。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只有她们知道意味着什么。


    可整整两年,萧枢衡一直没联系她,孟无黯心中就保持着那股恨,但从不深想。


    她觉得, 她可能需要保留那股恨。


    直到有机会,当面问清楚。


    ……


    桑凌的目光,也移向萧枢衡, 手搭在腰侧的短。枪上,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萧枢衡竟然还是那副样子。就端坐着,背挺得很直,脸上没有一丝多余表情。


    “最开始,我并不知道傀儡的存在会对我们造成多大的威胁。”


    萧枢衡开口了,声音没有情绪起伏,像在讲述与自己无关的回忆:“直到我和冥王星杀了前三个议员。”


    “那天,我做了万全的准备,以分配征地赃款的名义,和几位议员私下见面,屋里的一切都由冥王星备好,好烟好酒招待,等他们被腐蚀内脏、体会到同等痛苦之后,冥王星杀了他们。”


    “小孟知道,我从不过问你们做事的细节。我不知道冥王星如何动手、在什么时候动手,这样做对我们彼此有利。”


    “但是第二天,我就被联邦锁定了。哪怕我做得天衣无缝,有充足的不在场证明。”


    “我们的计划还没开展,人却被重点监控。他们甚至知道人不是我杀的,知道人是如何死的。最初,我以为这是某种常规手段,哪怕有异能应该也会有限制。所以我紧急通知冥王星,然而,他们迅速锁定了我的方位,立刻突袭。”


    “我没有办法把你们聚齐,三次之后,我终于和冥王星秦鹰猎见面,但已经什么话都不能再讲。”


    萧枢衡停顿了一会儿。


    整个空间很安静,孟无黯可能手酸了,放下枪,躺在椅子靠背上:“我不知道这件事。”


    “你那时候……好像在四处玩耍吧。我们放任你到处玩,防止被锁定,即便锁定了也不要知晓太多事。”


    她继续说:“那两天,冥王星借此机会做了个实验,她杀死了更多的人,最后发现,不只是我,连秦鹰猎也早就没有秘密可言了。”


    “但他们锁定不了冥王星,即便知道她的地址,冥王星也总是能够全身而退。所以,他们原本打算直接处置我,后来因为冥王星而改变了策略,他们让我交出冥王星的生物信息,或者,策反她。”


    “异能对那时的我们而言,还太超前了。”萧枢衡垂下目光:“我们所有的计划全部无效。十几年甚至是几十年的筹谋,都成了透明。我们无法再沟通,无法再布局,前路后路都被锁死,也很难向对方传达这有多绝望。”


    萧枢衡又停下来,她讲话很稳,很慢,甚至有时候还会斟酌是否能说出口。


    桑凌疑心这是某种后遗症,她和江斩月没有被完全锁定的体验,但萧枢衡深有体会。


    她好像很久,都没有当众说过真话了。


    “后来好几天,没有任何人见到冥王星,我最后一次和她交谈,是在进入中控中心之后。”萧枢衡终于有了动作,她抬手,调出了一块浮空屏:“这段对话我录下来了,是我们决裂的铁证。它曾经在我的审判席上被反复播放。”


    桑凌看向那段视频,她一瞬间绷紧了背,老师的身影出现在画面中央。秦鹰猎也在,三人站在瞭望台上,隔得很远,秦鹰猎一言不发。


    视频截取了萧枢衡的视角,她站定,最先挑起了话题,说:“他们让我交人,不然现在就杀掉我和秦鹰猎,革除我所有职位,判刑,焦油城的肃清进程也会现在就开始。”


    冥王星抱着胳膊抵在瞭望台的铁架子上,挑眉:“威胁你?”


    “是谈判。”


    “谈判?萧长官,平等的双方才能够谈判。你和他们平等吗?”冥王星依旧在笑,脸色却稍稍有了变化,“还是说,你动摇了?”


    “我还在考虑。”萧枢衡叹了口气,过了良久才说:“你知道,你很重要。对他们也是。”


    “我重要?”冥王星稍稍站直,“我这样的杀手要多少有多少,你比较重要吧长官。你的命比我值钱多了,早知道我先出卖你。”


    冥王星的语气里带了些阴阳怪气,她们因为限制有几天没见,如今畅快谈话却没想到会是这个样子。


    秦鹰猎转过身,不发一言。


    萧枢衡仍在交谈,听起来和其他见利忘义的政客毫无差别,声音却有些迟缓:“你知道的,对他们而言,你威胁更大。”


    “那就威胁着呗。他们这么费尽心机要抓我,但他们抓不到我的。”冥王星直视着萧枢衡,她突然露出笑容,带着逼问的态度:“除非你出卖我。你要出卖我吗长官?”


    萧枢衡移开了视线,视野晃动得厉害,好像无法聚焦,直到最后她冷冰冰地陈述:“我不知道,只是我们签过协议。我不想做背信弃义之人。”


    “你们这些人果然都一样伪善。你今天来找我,就已经算是背信弃义,我知道,现在我们能安安稳稳站在这里说话,是因为外面还有联邦军等着你的答复,对不对?”冥王星冷笑起来,她拿起了枪,开始慢悠悠上膛,“既然你选择自保,协议那种东西,就撕了吧,说什么绝不背叛同盟,你我根本不同谋,那种协议一开始就没有价值。”


    萧枢衡的视线终于再度聚焦到冥王星身上:“你是这样认为的?”


    “对,我是个杀手。不过是你给的佣金比较高,明天别人给我更高的佣金,我也可能杀你。”冥王星拿着枪对准萧枢衡比划了两次,“长官,没听过吗?杀手最是无情无义。你就是想让我死,我也不会死的,我不可能一直帮你做事。”


    冥王星手搭上了扳机。


    “既然如此,那我们没有信任可言。”萧枢衡被激怒,变得决绝,她推开冥王星的枪口,“当着我的面挑衅,不怕我杀了你?”


    “那我会先杀掉你。”


    “我死了,你也逃不了。”


    “没关系的萧枢衡。”冥王星逼近,她恶狠狠地诅咒:“就算我逃不了,还有更多的人。总有一天,你们这些肮脏者会惨死在这里。”


    视频在这里接近尾声,冥王星举枪威胁,萧枢衡不善武力,只来得及拔出冥王星的匕首划向对方的胳膊。


    她们一动,外面炮火声传来,冥王星咬咬牙,权衡之后先一步离开了甬道,丢下了萧枢衡和秦鹰猎留在原地。


    视频又开始从头播放,不知道被看过、放过多少遍。


    四方桌外,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变得很轻,显得视频里的话语很刺耳,每一个字都缓慢沉重。


    萧枢衡却无波无澜地按下暂停。


    “她必须死。”萧枢衡突然开口,“为了保住我在内部的潜伏机会,为了让后来者还有一条路可走,冥王星必须死。”


    桑凌咬着牙捏紧了拳,这家伙说话可真难听!明明就是政客先背信弃义!


    她正要愤怒起身,萧枢衡的目光却突然扫过来。


    “这是冥王星告诉我的。”萧枢衡的肩膀突然松懈下去,“是她没说的话。”


    她顿了顿,才找回声音:“你们看到的背叛是我们唯一一次传递消息的机会。我们没有办法沟通,但那两年,冥王星经常到永光城,我为她包扎过很多次的伤,我了解她的性格。”


    萧枢衡又点了播放,这次,她重新翻译了她们的对话——在那些次肝胆相照的经历下、在众多相处和交谈的细节里,萧枢衡在当下就完全读懂了冥王星的意思。


    每句话的意思,都相反。


    视频又重复播放,出现了宇光加上的注解,萧枢衡说:


    [他们让我交人,不然现在就杀掉我和秦鹰猎,现在的情况我们已经确认被锁定,我将被撤职,判刑,焦油城的肃清进程也会现在就行动,这么多年的筹谋将会付之一炬,这就是现在的状况。 ]


    [威胁你,动用武力了吗? ]


    [是谈判,还没有。 ]


    [谈判?平等双方才会谈判,你如果被撤职那就任他们拿捏,没有谈判的资格了。所以萧枢衡,你动摇吧,答应他们的要求。 ]


    [可是你很重要,我不能让你落入他们手中。 ]


    [我重要?你比较重要吧长官。焦油城杀手遍地,改换机械肢,调整数值,谁都可以轻易拥有力拔千钧的力量。但你知道一个在官场浸染多年还愿意看到底层的官员,有多难得吗?可能五十年,一百年都等不到。 ]


    ——那是冥王星曾经说过的原话。她很聪明,看得很深,并非像在孟无黯面前那么懒散。萧枢衡和她曾经谈过很多事。当时冥王星躺在萧枢衡的办公室疗伤,她们谈起了联邦的官员。


    这里太污糟,四周尽是会染黑萧枢衡的网,大多数官员在一起开始都抱着某种信念,但这些东西要么被扼杀,要么被染黑。要么,理想者没有勇气,要么没有权力和暴力,萧枢衡运气好,她什么都有。但是没有时机。


    冥王星在受伤时曾对萧枢衡说过,这么好的药品说调用就调用,还是联邦有人才好办事。


    所以她决心保她。


    萧枢衡不忍心,她说[对他们而言,你威胁更大。你才是让他们闻风丧胆的,更值得被保护。 ]


    [哟,难怪他们费尽心机要抓我。但他们抓不到我的,除非你出卖我。你要出卖我吗长官。出卖我吧,最大限度保全自己。 ]冥王星拿着枪, [我在问你,要不要亲手送我走,如果是,我准备好了。 ]


    萧枢衡很痛苦。 [我不愿意,我们签过协议。我不要做背信弃义之人。 ]


    [背信弃义好,当个伪善的人好。我知道他们在外面等你的答复。 ]冥王星说:“协议那种东西,撕了吧,说什么绝不背叛同盟,你我根本不同谋,那种协议一开始就没有价值。”


    ——[我们一直都是同谋,我们从不背叛彼此。 ]


    [你一定要这样做? ]


    [对,我是个杀手,你说过我是有情有义的杀手。所以我必须死,最好让我死在你手里。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事。 ]


    [他们不知道我们彼此有多信任,你准备好背叛我了?你不怕我会导致你死亡吗? ]


    [不怕,我会先动手伤你,你做好准备。 ]


    [可是你逃不过了。 ]


    [没关系的萧枢衡,就算我逃不了,还有更多的人。总有一天,他们这些肮脏者会惨死在这儿。 ]


    冥王星没再说什么,但是她把匕首朝外,给了萧枢衡取血的机会。


    她说的是。让他们相信你,让你活下去。用我的命,换你在他们那边的位置。


    “我拿着那把刀,做得格外决绝。如果不这样的话,我们会被划为同一个阵营,会被全部逮捕。”萧枢衡关掉了视频,平静地说,“血液样本是我投诚的证据,但那些样本不够多,几天后,我直接引军队去了冥王星的位置,她知道有人会来,早在联邦大楼设好了陷阱。然后,她开始杀人,杀了很多人,多到我以为她已经做好了规划能逃出生天。”


    “可是,她没有。她最后几枪,是朝向我的。”萧枢衡说。


    她不停地说。


    “冥王星也做得决绝,没给自己留后路。”


    “我们什么都没说。她被抓获的当晚就在牢中进行审判,她看到我和他们站在了一方,也第一次看到了傀儡判定信息的方式,连过往的记忆都会被摘取出来,呈现出报告,除非被锁定者死亡。”


    “她怕暴露你、我,还有孟无黯的更多信息,所以,她当场抢过枪,就自杀了。”


    萧枢衡停止了讲述。她的坐姿没变,表情没变,连呼吸的频率都看不出变化。


    桑凌也没有说话,搭在膝上的那只手,指尖一点点收紧,把裤子的布料攥出越来越深的褶皱。


    她反复想着老师的教导,过了很久,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发白的指节。松开,在膝盖上慢慢抚平那些褶皱。一下,两下,三下。


    动作很轻,很缓慢。


    室内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在场的人曾是一个同盟。


    每个人都感受到了相同的痛苦。


    萧枢衡的痛苦,比眼睛的伤疤更深刻,更难愈合。


    孟无黯收起了那支枪,又把致幻剂一颗颗收好,交给闫烬声的时候,孟无黯拽紧了闫烬声的衣摆。


    桑凌低着脑袋。


    她看不见任何人的神情,有东西糊住了她的眼睛。


    但没过多久,她又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江斩月这次,当着众人的面,从后面拥抱了她。


    桑凌呼吸颤抖,不知道该如何捡起自己散落的情绪,江斩月拍了拍她的身体,在她耳边说:“任何人看到同伴流泪都会给一个拥抱的。”


    “才不是。”桑凌说。


    旁边,萧枢衡仍旧没动,也没有流眼泪。


    她的眼泪无法从眼眶流出来。


    那些人太喜欢看她们分裂,他们惧怕她们联合,为此会用尽一切手段。所以萧枢衡决定做卑劣的人,借此把自己从同盟里摘出去,获得活动空间。


    很快,她又在失败中重新站稳了脚跟,迅速扩大势力。她对背叛冥王星绝口不提,反而以此为荣耀,做更多见风使舵的事。


    多到她职位不降反升,权力不削反增。多到傀儡的报告里,都将她列为“可归我所用”之人。


    萧枢衡有了比另外几人更多的活动空间,她还会引导更多的人。


    那是冥王星换来的,她没有浪费。


    “你们可以恨我。”萧枢衡最后说。


    房间里没有人发出声音。


    桑凌埋在江斩月的臂弯,另外几个人各自在各自的位置上,像被时间遗忘的雕像。


    很久。


    很久。


    最后,是桑凌打破了寂静。


    她问:“那个协议,还生效吗?”


    “嗯?”秦鹰猎抬起头。


    桑凌红着眼睛,从江斩月的拥抱中钻出来,露出八颗牙的笑容:“我说。我杀掉了傀儡,那个协议,能继续生效了吧?”


    那笑容如此灿烂、真诚,没有被往事拖住脚步。


    像太阳从云层后面突然冲出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桑凌起身,离开轮椅,坐在了老师的位置。


    她敲着桌子,催促着,要拖拽着大家往前走:“我们现在,重新签订一份协议。”


    桑凌说:“再添几个名字。”


    在众人有所反应之前,江斩月在太阳xue边一挥,宇光被她调度出来,四方桌上先是出现了几杯温水。接着,头顶冷辉色的灯光,被调得明亮了些,亮到可以照进每一个角落。


    桌面展开一道蓝绿色的光屏。宇光用飞快的速度拟了一份新的《 NETO协议》,内容完全一致。


    她们一个一个重新签了名。包括秦鹰猎带来的下属。


    平头姐写下自己的名字,又划掉,写下花隐雾,再划掉,最后郑重地写下十四所。


    江斩月和桑凌最后签署,她们仍旧保留了冥王星的名。


    那份协议上的姓名,变得长长一串。


    “签署方:秦鹰猎,萧枢衡,冥王星,孟无黯,闫烬声,十四所,江斩月,桑凌。”——


    作者有话说:我好残忍,让大家在情人节看这种东西真的抱歉,斯密吗喽,没想到撞到这个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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