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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江斩月驾驶着巡逻车前往长光林苑。


    车子在第一区郊外的人造景观停下。


    江斩月站在长光林苑的大门口眺望,远处,森林湖泊环绕雪山,各种级别的高尔夫球场和网球场错落,沿着湖泊,设有山路,世界上最优美的景色浓缩在这片由重金砸出来的地界,仅开放给名人,连天空都要比联邦别处更蓝一些。


    实际上,那些是高科技虚拟视觉效果,几乎以假乱真,就连山路也是精心设计的训练跑道,坡度规划得分毫不差。


    住在这里本身就是身价符号,与“荣誉”和“成功”高度绑定。江斩月站了一会儿, 身边不断有权贵经过,偶尔还有记者蹲守。


    这里仍旧是娱乐新闻的关注重心,在军。事民生变得紧张之时,一些娱乐体坛圈子仍旧莺歌燕舞,热点不断刷新。


    江斩月有总司令直接下达的搜查证,她动用权力,毫无阻碍地跟随权贵进入林苑内部。很快,按照联邦系统里登记的地址,江斩月找到了112街1号的独栋别墅。


    别墅三层,大量的落地窗, 窗幔轻摇, 从智脑扫描的结果来看,家具和智能科技都是顶配,摆放的物件也精致奢侈。


    江斩月曾经在李见芸采访里见过的名贵油画, 还挂在墙上。


    大厅里,开着暖光氛围灯,放着音乐,江斩月确定屋主在家。


    她思索了片刻,保险起见还是用[拟态]换了另一个纠察员的面孔,这才按响门铃要求面见屋主。


    没过多久,有人从二楼下来,打开了门:“谁?有什么事?”


    江斩月愣了愣,面前的人穿着华贵,和报道上的形象别无二致,优雅、从容,无可挑剔。


    但是,人却不是李见芸。


    江斩月轻咳掩饰,问:“系统显示李见芸之前住在这里,我需要做一些调查。”


    “谁?”那人皱起眉头,“没听过。”


    江斩月认真想了想,就此改口:“A-112号极光。”


    “ 112……极光。噢。我知道了,我的老前辈。”这人也是运动员,身上却没有太多苦练的痕迹,脸上带了笑,看起来很友好,语气却轻蔑,“不过,这都多少年前的人,现在来问做什么。”


    “她不住这里了?”


    “当然不。”运动员笑着,让出半步:“看你是联邦政府的警员,是不是对这里不熟悉?”


    江斩月点头。


    “那就是了。这豪宅都换了好几次房主了。”


    运动员倚在门口,扬起下巴示意江斩月看室内,有些得意地说:“现在这些财富,都是联邦分配给我一个人的。”


    江斩月因为这个动作,想起了面前的人是谁,她在楼宇间穿行时瞥见过此人代言的广告。是当下风头正盛的体坛新星。


    新星言语里有压不住的傲气。正身处成功和荣耀中的人,认为所有的一切都唾手可得。


    江斩月扫了一眼墙上的油画,没再和对方交流,也没觉得不愉快,反而觉得这人倒是比镜头前要鲜活一些。


    只是,A-112极光竟然不在长光林苑,这地址已经是旧资料,那人去了哪里?


    联邦总部不会有这么细致的记载。


    江斩月看了看时间,已经到下午四点。


    她加入的巡逻通讯频道里,联邦各个警力队伍仍旧忙着搜查。其中有人在调度特遣队,前往新纪元处理两天前被炸毁的废墟。


    江斩月早上已经去新纪元善后,现在不打算再凑热闹。她看了看自己的路线图,离晚上还早,既然时间有空余,她决定再顺手找找李见芸。


    江斩月思索半晌,往旁边一个避雨亭走去。


    她进来时发现避雨亭里每隔一段距离,就设置了负责服务业主的高功能机器人,江斩月动用警员权限,接入机器人的专用系统,查询了一下屋主变更记录。


    机器人比人类知道得详细,它在江斩月搜索时,露出一个^_^符号,纠正:“你应该搜Z-113号极光。”


    “Z……”江斩月诧异:“编号变了?”


    “对,极光在113届国际赛事里不小心出现重大失误,成绩垫底,被调去第三区潜能再造训练营了。”


    Z-113号。李见芸的昵称前带上了当届赛事的编号,和象征着垫底排名的字母,成了甩不掉的败笔。


    江斩月皱了皱眉,又回头看向那栋别墅,心中突然涌出一股复杂的感受。她顺手翻看了那栋别墅的记录,发现变更竟然如此频繁,Z-113号只住了两年,之后,便有更多一个接一个的体坛新星入驻,又陨落离开。


    联邦不缺人才,那间别墅从来不单属于某一个人。 Z-113号住过。刚刚见过的运动员正在住。再下一个房主已经在造星的路上。


    它只是个象征着荣誉的符号。谁有用,谁住进去。谁没用,谁搬出去。


    别墅、联邦军、总控机房、乃至整个城市,联邦一直都在这样悄然运转。而身处其中的人,并未察觉。


    江斩月的视线尽头,那名体坛新星还站在门口看热闹,脸上还是带着自傲的笑容。在她身后的落地窗内,那幅油画还在,极光却不在了,这里易了主。


    这位当红新星没察觉,联邦从不会把什么财富只分配给一个人。


    或许这位新星有所察觉,但总觉得自己会是特殊的、能够保持荣光的那一个。


    江斩月目光凝了凝,朝远处的人微微颔首,然后什么都没提醒,大步离开。


    她窥见一些问题,收起了“顺带查一查”的心理,神色变得严肃。


    她要去三区潜能再造训练营,找到李见芸。


    ……


    桑凌撑着脑袋,看了眼智脑上江斩月发来的信息。


    她沉思几秒后扭头问证婶儿:“李见芸离开十三区去十区后,有和你说过地址吗?”


    “有啊。在第十区特殊人才孵化营。”


    “那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不过见芸说过那里管理很严,为了更好地训练体能,三餐定量,作息精确到秒,智脑通讯也被控制,所以我们联系逐渐变少了。”


    桑凌皱了皱眉,她有些闲不住,穿上拖鞋在窝点里慢慢踱步。


    证婶儿忆及往事轻轻地叹了口气:“后来,我发的消息她逐渐不回。没过多久,我从网上听说她在选拔赛里得了好成绩,正式进入联邦专选队,在那之后,她不再回复我,偶尔一两次回复,也显得不太耐烦。”


    证婶儿摸了摸铁盒子的边沿,大概是上了年纪,拉扯出某段记忆之后,她就总忍不住咀嚼昔日的情感,桑凌最初问她和李见芸是不是分道扬镳,倒也是吧,年少结识的朋友走着走着很容易被时间冲散,走上不同的道路。特别是像她们这样财富和地位逐渐拉大的朋友,不再联系,失了共同话题,也很正常。


    桑凌没有在细听,她胡乱走了一会儿,然后站定,整理起了自己的背包。


    她把多余的东西堆到沙发上,证婶儿在此时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不过,在断联之前,见芸给我寄过东西。”


    桑凌这才直起腰:“什么东西?”


    证婶儿拨开盒子里的零件,从最下面翻出一个小小的牛皮纸袋。


    “就这盒子里的东西,最主要是钱。”证婶儿抹平纸袋的褶皱:“那几年两城经济开始封锁,货币逐渐不通,见芸给我寄来信和一沓现金,说一半现金是答谢我在十三区的陪伴,剩下一部分,有机会帮她带回给家里。”


    证婶儿说:“毕竟我那时混不下去,总说要回焦油城。只可惜后来两城架起隔离带,我还是留在了十三区。这两年开始,才有人在两城间活动,我让虾仁打听过,已经找不到见芸母亲的地址了。”


    桑凌侧头去看那叠纸袋。封口没拆,现金既没有送去焦油城,留给政婶儿的那一部分也没被使用。


    桑凌终于不再乱动,她想了想,摊手:“这些东西,能不能给我?”


    证婶儿没反应过来:“你干嘛?”


    桑凌已经从证婶儿手上接过盒子,她把装现金的纸袋拿出来,留在证婶儿手上。其余的信、照片,以及铁盒子里的零碎,桑凌全部拿走,把饼干盒放进自己的背包。


    接着,桑凌才舒展眉头,慢悠悠地调出智脑,回复江斩月。


    一边回复,一边念她打出来的字:“我要去十区找人。”


    智脑上的消息终于刷新,先前江斩月同步过桑凌,李见芸不在长光林苑,下落不明,江斩月正在去第三区的路上。


    桑凌原先以为李见芸就在长光林苑,很容易找到。只要找到人,就算完成祁各隆多年的心愿,算是帮朋友一把。


    她答应过祁各隆会当个事办,那朋友的事就是她的事。


    可是李见芸竟然不在,再往下查,就要花费不少时间。


    她听到证婶儿提供的线索在第十区,和江斩月查到的截然不同,总不能让江斩月一个人跑这么多地方吧。


    江斩月还有伤呢。


    桑凌伸了个懒腰——恰好,医生说她伤势恢复得还可以。她乖巧休息了整整两日,除了昨晚眨眨眼用用异能,手脚都没伸展一下,她快憋坏了。


    桑凌准备收拾装备出门转转。


    证婶儿倒是没阻拦她,想了想,撑着膝盖站起身:“也好,你既然帮朋友,那东西就先放你那儿,要是能找到见芸,我也好把钱还给她。”


    桑凌顿了顿:“这些钱,你自己不用?你之前不是说,遇见我老师时过得很困难吗?李见芸都把钱给你了。”


    “啊,这个啊。”证婶儿露出复杂的神色,掂了掂手中的纸袋:“我就是想着,万一她哪天回来,需要钱的话,我还可以还给她。”


    桑凌想起江斩月发来的资料,撇撇嘴:“我觉得李见芸不缺这点钱。”


    这钱又不多,估计十来万联邦币,报道里李见芸手中的一杯香槟都不止这个价。


    “也不是钱的事。”证婶儿摸了摸鼻子,攥紧纸袋又松开,褶皱和旧褶皱重合。证婶儿最后心绪复杂地坦白:“其实,我一直当见芸得了好成绩,成了上流人士,不再主动和我联系。这么多年,她也一次没回过十三区,怎么说呢,我过得最苦的时候,也羡慕她,甚至有点忌恨,最初那些年我还在想,她怎么不自己送钱给她母亲,要我跑这一趟。她是不是急于和过去撇清关系?是不是看不上我们?一个受欢迎的赢家总不会说自己从焦油城偷跑上来的吧。”


    面对桑凌的澄澈的眼神,证婶儿神色赧然:“我也知道这样揣摩昔日的同伴有点不道德,你要知道,人的心理总会有阴暗的一角,特别是自己在过苦日子的时候。”


    证婶儿又说:“但我后来想明白了。不管见芸怎么想,她的努力我也有目共睹,即便成了上流人,她也配得上她的成就。看在当初在十三区她还管我叫声姐的份上,我就想把钱留下,她要是哪天想起来了,回来看看,我就把这钱还她……如果她过得很好,这点钱,就当是我还记得这段关系的证明。如果……如果她过得不好,我就把钱还给她应急。”


    证婶儿最后局促地摆摆手:“现在好了,我不用厚着脸皮去验证这些事,你帮我看看她现在过得怎样……当然了,我希望她过得很好。”


    证婶儿把纸袋递到桑凌手上:“这个,你也帮我带给她吧。”


    桑凌认真地听完,她看着递过来的纸袋,又推回到证婶儿手里,按了按。


    “不要。这个忙我不想帮。”


    证婶儿愣住。


    桑凌露出笑容,她抓起要换的休闲服,往盥洗室走去。下午的光从贩卖机的缝隙斜进来,落在她背后,桑凌冷酷无情地挥挥手。


    “钱你留着,要还你自己还,这可不关我事。”——


    作者有话说:今天只更一章,又撞上了节日,还是先让大家过一个快乐的元宵节。


    下一章已存好,一万+字明天发。


    祝大家元宵节快乐! ! !


    第112章


    桑凌准备出去逛逛,证婶儿不拦着,有人却不答应。


    她刚在盥洗室刚脱掉睡衣,今日一直保持着文字沟通的江斩月,此刻竟然打开了监听器:“你要去十区?”


    江斩月的声音和平时有细微的不同,听起来低沉嘶哑, 吐字不是很清楚。


    桑凌听不出对方的喜悲, 想来是不大高兴的, 但连生气都很克制地没有斥责她。


    “我叮嘱你的事,你一点没听进去。”江斩月说。


    桑凌边换衣服边笑:“你特意叫我不要乱跑,不就是认定了我不会听话嘛。”


    “你很自豪?”江斩月在深呼吸。


    “是啊。”桑凌自豪地承认了。


    她按了按肩头的绷带,伤口结痂后已经不再随意渗血,桑凌对着绷带拍了张照给江斩月发过去,表示自己真的没事。


    又打趣:“干嘛这么紧张,你在担心我?”


    “是。”江斩月也承认得很快。


    桑凌穿衣服的手一颤,还是不习惯江斩月总这么回应。


    江斩月却接着说:“而且,我更担心你引起不必要的混乱,现在,永光城的人们已经够害怕了。”


    是这个意思吗?担心永光城的人?


    桑凌啧声,江斩月真没意思。


    她拿起短袖,从头上一套一拽,头发先从圆领口弹出,桑凌随意拨弄乱发,拉好衣角,捞起夹克衫一抖一甩,手臂探进袖口,利落地穿好。


    桑凌拖长了尾音:“放心好啦,我出去活动肯定不会被抓。我一身异能,你还让我坐着等,那岂不是浪费?”


    在永光城新买的衣服没考虑合不合身,领子有点歪,她理正,又发现袖口有点长,桑凌撸了两下卷好袖子,露出半截小臂。她慢悠悠地说:“而且,江斩月,我听你声音虚弱。你昨天肯定受了伤,你都在外面行动,偏不让我出门?我总不能安心看着你忙东忙西吧。”


    她理由充分,江斩月闭了嘴,不再说话。


    半分钟后,桑凌收到新提示,聊天界面出现一个实时布局图,上面有不少红点在有序移动。江斩月发来的文字简洁明了:“特遣队的巡逻路线,记得避开。”


    桑凌戴上太阳镜,露出笑容:“谢啦长官!”


    她推开门走出盥洗室,路过沙发时勾上背包甩到背上。


    这次她没带仿生人,独自前往第十区。


    悬浮摩托车选择了低空路线,今日巡逻队伍确实不少,为了避开,桑凌绕了点远路。但她并不担忧,江斩月的身份帮了很大的忙,所有巡逻兵的行程全都掌握在她手中,只要她愿意,锁定这些红点,暗杀几个人都没问题。


    但是不行,江斩月的话该听还是要听。她杀了人随时可以全身而退,可盟友还在联邦,她不能随便给她惹麻烦。


    下午四点行人较少,桑凌这一趟走得轻松,她调用放大功能观察着街道,顺便记录。路过一家店时她被橱窗里的反光吸引,靠近后才发现是一枚金徽胸针,桑凌喜欢金色的东西,掏钱买下了。


    离开城区时,她又惊奇地发现十三区还有机器人卖烤红薯,桑凌买了两只红薯,放在恒温加热的保温袋中,打算饿了再吃。


    半个小时后,桑凌抵达第十区的“特殊人才孵化营。”


    这里是政府划出来的禁行区域,从外面看淡蓝色的训练馆很气派,守卫岗也管理森严,桑凌在门口刚站了一会儿,就有保卫员过来赶她走。


    桑凌没走,她即刻使用[划水] ,口袋里揣着两只烤红薯,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孵化营。


    营区很大,分为好几个场馆,这个点随处可见操练的训练队,人很多,桑凌得以在内部肆意闲逛。


    查了一周,这里确实是正规的训练营,涵盖田径、跳水、羽毛球等各个项目,大量的队员在经受特训。 “特殊人才”也不单指运动员,还有一些智力超群的神童在营内的少年宫上课,人才会输送给各个领域。


    桑凌在露台边坐下,掏出一个烤红薯,掰成两半,分给旁边的人。


    在她旁边,坐着她在[划水]状态下结识的“同行”:一位在这里任职二十多年、管理着清洁机器人的阿姨。


    桑凌更喜欢接近这些小人物,通常她们都有丰富的情报网,桑凌再搭配上[归我] ,和阿姨随心所欲地闲聊。


    “你认识……”


    她顿了顿,想起江斩月搜寻资料时使用的关键词,问:“你认识112、或者113极光吗?”


    “谁?”阿姨咬了一口热乎的红薯,皱眉,“不认识,什么112 ,什么极光,这是称号,不是正经名字吧?我们这里都用正经名字。”


    桑凌想了想,改口:“那你认识李见芸吗?”


    “啊……这名字倒像样。”阿姨眯起眼睛在脑海里思索,“但我不记得了,不过,你可以看看那边的电子荣誉板,每个有幸进入营区的小娃娃都签过名呢。”


    离她们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巴掌大的电子屏在轮回滚动各位运动员的签名,桑凌没有权限,她让阿姨帮忙调取,一翻,翻出好长一串信息,还可以像卷轴一样拉出光幕。数字化的好处在此刻呈现,上面,几十年的名字都完整保留。


    她们搜索关键词,还真给桑凌匹配到了姓名。


    “明日新星”那一栏写着龙飞凤舞的三个字:“李见芸。”


    桑凌神色一喜,看来证婶儿的信息正确。李见芸真的在这里训练过。


    她仗着异能,肆无忌惮地指挥着阿姨:“李见芸在哪里训练?带我去看看。”


    桑凌被带到了长跑馆,令她诧异的是,这里占地面积和羽毛球馆差不多,完全无法进行真实的长跑。那些运动员,都在一个方寸大小的跑步机上运动。


    桑凌觉得好奇:“这跑步机……能出成绩吗?”


    “能啊,为什么不能?”阿姨还捧着半只红薯,说:“这不是跑步机,这是是神经直连机。”


    “啊?什么东西?”


    “直连机啊,都投入使用二三十年了。”阿姨在[归我]的作用下耐心给桑凌解释,“它会百分百模拟真实的比赛场景,比如你面前这个队员,我们的视角里她只是在场馆内跑动,但是在她的视角,她正在绝对真实的比赛场地里冲刺,连下一场比赛国的气候、空气湿度、温度、观众呼喊也精确模拟了。”


    “VR技术吗?”


    “不是,那多落后?这是神经技术。”阿姨说,“直连机直接连通神经,会将这些温度数值直接作用于大脑,让人类的大脑在紧张状态下做出比赛时的真实反应,脚下的感应器还能帮她记录每一次的呼吸、心率和身体状态,这样能帮她快速适应比赛,拿下好成绩。”


    哇。桑凌有种乡下人进城的感觉,世界什么时候发展成这样的?进化又不带她。


    桑凌观察着那位运动员,果然,看状态,完全和正式长跑比赛时相同,紧张、专注、大汗淋漓。


    李见芸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训练吗?


    真是高效。


    她戴着太阳镜扫过场馆内其余人,发现所有人都是这样。每次训练都是正式比赛时的状态,真到正式比赛就能常态化地发挥了。


    然而,在扫过场馆内密密麻麻的五十人之后,桑凌逐渐收起了赞叹心,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对。


    太阳镜里的某些分析数值,比如心率、体温,已经完全超出正常的范畴,分明是长时间高负荷下才会出现的反应。


    桑凌再度望向那些运动员,在看到某位运动员脸色不自然发紫,汗水滚滚而下时,桑凌头皮有些发麻,她缓缓地转头,问:“这批人,今天训练多久了?”


    “十四个小时。”


    “十四个小时?!一直处于直连的状态吗?”


    “是啊。”阿姨继续吃着烤红薯,“直连机输入赛场信号,就是欺骗大脑给出临场反应……你很担心?不用担心。身体状态也是受大脑控制的,直连机同样也可以进行状态调节,归根结底,人体反应不就是激素和大脑电信号的事嘛。”


    阿姨熟练地调控着室内的温度和清洁系统,净化了空气中的汗味:“而且,这里提供了很好的生活条件,她们吃的食物足够营养,训练时长也经过了专人调配,目前的运动员,普遍都能承受这种强度。再加上……”


    阿姨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潜力选拔赛的主办方,会免费帮大家免费进行义肢改造,运动员的体能和界限都被扩宽了,年龄和体格的影响不再像过去那么大。当然,这个改造也只在运动会所允许的5%范围内,来这里的人,都在自愿探索人类新标准的极限。”


    阿姨习以为常地说。


    桑凌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她这才发现,战术扫描下一些运动员裸露出的小腿,或是肺部位置,并非人体的材质。


    这并不少见,桑凌知道,在她小时候义肢改造人就被允许参加奥运会了。最初还有人抵制,引起很大风波,但风波只是某种试探,第二次第三次风波之后,人们就从抵制到接受,又过个三五年,大家就都习以为常了。


    一些人,称这是公平的界限一再为科技让步。另一些人,则称这是与时俱进。


    毕竟远古时代的运动会也没有贴合人体工学的运动鞋、吸汗的运动服、趁手的球拍。 21世纪时,这也成了获得好成绩的助力。


    那26世纪的现在,再跟随世界发展加一点新的科技助力,有什么问题?


    但是……但是……谁能保证5%这个界限,以后不会一让再让?这个场馆里,几乎所有人都顶格临近了5%的边界。


    桑凌再看向离她最近的那位运动员,那人拼尽全力,仍旧和长跑比赛时的状态相同,长时间的神经直连让她紧张、专注、大汗淋漓,感知不到疲惫。


    李见芸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进行训练吗?


    真是……残忍。


    阿姨观察着桑凌的神色,叹气后又说了实话:“你脸色不太好,觉得恼怒?唉……也是啦,我不是运动员,不知道有多苦,不过有时候我也挺心疼这些孩子,我听说,高强度的神经直连训练和改造辅助,会让一些人出现失眠、幻听、排异的副作用。只可惜,因为比赛会检查激素,不能随意用药治疗,想想也挺遭罪的。”


    阿姨吃完红薯把垃圾收好,笑着说:“我家也有孩子,我就不想我女儿做这行业,所以多赚点钱让她学艺术。”


    她指了指桑凌:“或者像你这样,找份安稳的工作也就行了。”


    桑凌没有接阿姨的话,她可能被当成了某个年龄尚小的晚辈。场馆内的运动员仍未结束训练,桑凌站了多久,那些人便保持着冲刺状态跑了多久。


    桑凌又想起那个龙飞凤舞的名字,收敛了笑容,低声问:“来这里的人,都自愿接受了改造?”


    “是啊。不然怎么办?既然允许这样做了,不这样做,不就成绩垫底了吗?”


    阿姨轻轻拍桑凌的手臂,宽慰:“不用太忧心啦,这很正常,也是为了个人的前途和荣誉嘛。”


    ……


    “那些为联邦取得过荣誉的人,才能送来三区潜能再造训练营。”


    训练营的举重运动员被纠察队叫去走廊问话,她看着面前和蔼可亲的面孔,不防备地说:“没得过奖的人,要是成绩下滑成我这样,早就被联邦遣散了,哪里还有重回巅峰的机会。”


    “原来如此。”江斩月点点头。她用了[拟态] ,选了张看起来亲和力很强的中年女警的面孔,在审问时,面相和气场也是一种辅助技巧。安全感和包容性强的警察,只要微微表露出共情,走访对象就恨不得把知道的都说给你听。


    此刻就是,她已经和眼前的运动员交谈了一阵子。


    这是三区再造训练营,是Z-113极光离开长光林苑后,前往的地方。


    江斩月了解到,会被送往再造训练营的,都是有过比赛失利,或者身体损伤的运动员,从巅峰退步后,作为后备役进行加强训练,等着重返赛场。


    几位运动员从她们身边走过去,其中一位不停地按着肩头,一脸麻木地和旁边的人核对接下来的训练计划,那人小腿后面的肌肉掉了一块,露出机械的内里,银色金属上有一块补丁,显得陈旧。


    江斩月收回目光,继续交谈:“所以,你觉得还能重回巅峰,刚刚才不要命地训练?”


    运动员脸上没有太多表情,擦掉掌心的血,移开目光,点点头。


    “还有机会吗?”江斩月看了看对方的神色,递过去一枚止痛药。


    对方愣了愣接过药片,先是啧了一声,随后皱起眉头侧过脸,不看江斩月而是看向走廊远处,隔了好久才自嘲地笑了笑:“应该有吧。”


    她应该痛得厉害,指尖有些发抖地拨开铝箔纸,干吞掉药片,药效起来后她的眼神才活泛了些:“不过,也难说。长官,我跟你说句实话吧。我们这些人,早些年经历过改造,又高强度神经直连,撑到现在,神经劳损早就开始累积到不可逆的地步了,浑身上下的关节,痛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离了药都不能活了,你都想象不到多痛苦。要说重回巅峰,我们这样的状态,哪里比得过年轻的后来者。联邦有的是人。”


    她叹了口气:“但没办法,我们的生活已经彻底程序化,训练,比赛,受伤,训练。一生伤病又没有别的路走,除了训练还能怎么办呢?联邦愿意让我们再造,已经是不错的了。”


    她说到这里,眼睛又突兀地放出神采,诡异得像一个程序,触发到负面情绪时就会习惯性给自己寻找支撑的动力:“说起来,我们还得感激联邦,还给我们用高科技修补义肢,不影响运动。你想啊,万一呢,万一我下次发挥超常,又获得了无尽的荣耀,那该多好!”


    提到重回巅峰,她死鱼般的目光竟然变得炯炯有神,这次移开视线的却是江斩月。


    江斩月没说什么,只是不忍心地侧头,去看走廊上的电子显示屏。上面展示着无数人获奖的时刻,旁边还有报道和激励的标语。


    最大的那一句标语写着:“为联邦的荣誉再战,重铸辉煌!”


    没有人觉得不对。


    江斩月没在别的地方看到过这句标语,而在这里、在新星陨落之后,残酷的现实终于扯开遮掩的面纱:荣誉是归属于联邦的。


    而“运动天赋”,都被归结为了科技的进步。她看到墙上,还有和联邦合作的资本的广告,覆盖了从运动衣物到高科技直连机,再到机械义肢的方方面面,声称这是好成绩的首要保障。


    江斩月忍住不适,再看向最右方,那边的板块已经不再聚焦于运动和比赛,而是劳损后的医疗救治、残疾保险、定制化痛觉缓解服务,甚至人生善后推荐公司。


    江斩月从脚底升起一股寒意。


    她面前那些暗含的资本信息如同一条流水线,覆盖了新星从升起到陨落的完整一生。


    它隐秘地将被圈定出来的人员放到线上,吃干抹净,到头来这些人还要感谢联邦。


    江斩月终于又转头注视眼前的运动员,问:“你伤病严重,没想过离开吗?”


    对方又怔了怔,明明长官看着挺和蔼的,怎么问话这么犀利,不留情,像是认定她不会再取得成功。运动员刚涌现出的神采又被江斩月浇灭,她眼神迅速暗下去,认命地说。


    “离开?你是指不干了?长官……你听过债务陷阱吗?”


    江斩月想了想,点了点头。


    这个世界债务陷阱五花八门,它会让人在无形中背上远超承受能力的债,最终陷入无法脱身的困境。她在焦油城买摩托车时,五福车行让她贷款消费,就是债务陷阱的一种,如果她还不上,付出的远比得到的要多。


    运动员抠了抠手心的血痂:“那你比我懂得多。我以前不知道。现在才明白债务陷阱是怎么一回事。我是低区人,最初被选中加入潜力选拔赛,他们说,训练费用、改造费用,包括伙食费都由联邦代付,结果也真的如此,我的生活被极大改善了,甚至算得上奢侈。而联邦,只要求我在赛事上取得成功,这是多好的事,对吧?可是我从未重视另一个条款:如果我要退出,这些从头到尾所有费用,我需要以如今的物价全部偿还。”


    她笑了笑:“你是官方的人,肯定觉得这个要求很合理,毕竟费用是联邦付的,联邦要拿回去也无可厚非。所以,我只能怪自己当时太草率,是我做决定时不够谨慎,才变成今天这样。”


    她被哄着入了局,现在在这里自责。


    运动员站到走廊角落,阴影落在她肩头上,她说:“所以,长官,我没办法退出。如果我不干这一行,那这一身伤病不就白受了?投入成本这么高,改了的机械肢还要退回去,怎么退得回去?那我不就残疾了吗?我待在这里,联邦还能提供治疗药物,虽然价格昂贵,但我现在的财务状况还能撑一阵子。如果我退出,连合法的药都搞不到,还要付出一大笔违约费……”


    她顿了顿:“我也曾计算,如果我要走,债务要还十八年,但你知道吗,等我还完十八年,可能比十八年前欠的债还要多。长官,我没办法走。我已经被困死了。”


    她大概想了无数次,所以平静、又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话,眼神失焦,显得有些麻木。


    麻木到让江斩月浑身发冷。


    走廊传来远处操练的哨子尖啸,是刺耳的警告,又是有节奏的催促,推着听哨声的人往前走。


    江斩月不知道说什么好,她瞥见运动员贴满膏药的手、膝盖 ,最后调出智脑想要拟医疗追责邮件,但又停下。这和上次救助十三区意外跌落的建筑工不同,江斩月没有具体的人、公司可以追责,这件事没办法这样处理。


    听见哨声,运动员又条件反射般修正了情绪,她干笑:“唉跟长官说这些干嘛,放心,我会努力训练,争取再创辉煌,那这些问题就不是问题了!”


    运动员握了握拳头,做了个加油的姿势,掌心被杠铃磨破的血痂攥在看不见的地方。在她身后,电子屏还轮播着辉煌的荣誉,奖杯金光闪闪,重回巅峰成了她唯一的支撑。


    江斩月只能点头表示肯定,她能劝她及时止损吗?也不行,劝了然后呢?让运动员独自承担后续的债务吗?江斩月无法帮忙支付,她再有钱,也无法支付一辈子,更无法负担再造营几百个运动员的后半辈子。


    江斩月胸腔中团了一股无名的火,她摆正帽檐,仅仅只能朝运动员行了个军礼,以示敬重。


    江斩月没有追问Z-113极光的事。


    她查过了,Z-113极光已经不在第三区潜力再造训练营。但是这里确实有极光留下的痕迹。


    在她旁边那面墙上,标语附近闪烁着所有再造运动员的留言簿,那里写着无数自勉的留言,什么“重回顶峰,摆正心态,好好训练。”诸如此类,这些尝过顶峰滋味的人,对成功更难以割舍,或者不能割舍。


    在一众留言里, Z-113留下了一行混乱的蝇头小字,江斩月用智脑放大才看清楚。


    极光的留言格格不入,在好好训练的大字旁边,极光填了一笔,写:“好累,我好想离开。”


    ……


    [好累。 ]


    桑凌从盒子里取出李见芸断联前给证婶儿的信,她翻看纸张,上面写着:


    [好累。但是教练说我速度很快,很有机会拿冠军,姐,我在朝着这个目标努力! ]


    桑凌被一阵喧闹拉回神智。


    她抬起头,长跑馆里的训练终于结束了。


    那些身体都极度疲惫的运动员,此时精神状态却很饱满,颇有活力地扎堆在一块讨论。阿姨说,训练结束时神经直连机会清除疲劳感,这些人得益于这种科技,忘了苦累,怀揣着满心的成就感交流着今日的成绩。


    桑凌维持着人设,和清洁阿姨走进场内,打扫卫生。在她旁边,先前关注的那位运动员正找到教练复盘自己的神经反应数据,教练笑着称赞道:“厉害啊,进步很大,这样下去,选拔赛有机会夺冠了。”


    “太好了!”运动员眼睛里迸发出志在必得的光彩,问:“那我能进第一梯队吗?”


    桑凌从两人身旁走过去,她仍在翻看李见芸的信:[教练说,再练三个月,我就能进第一梯队了。 ]


    桑凌停下脚步,讶然抬起头,她环顾四周,差点忘了自己身处哪一条时间线。场馆里的人们带着伤,或沮丧、或喜悦地讨论着自己定下的目标,憧憬着未来,每个人都坚信自己走在正确的道路上。那些脸庞、声音、伤口,在某一刻好像和李见芸重叠,又或者李见芸以这些面孔留在了这里。


    李见芸走着前人的路,十几年过去,后人又在重复她的脚印,过往仍在被重演,日复一日。


    日复一日。


    她们对未来充满希望。


    桑凌捏了捏手里的信纸。她看了看最后的文字,问阿姨:“选拔赛得了冠军的人,还在这里训练吗?”


    “肯定不在啦。”阿姨指挥着机器人清洁地板上的汗渍,说,“原来你不知道啊,第十区孵化营都是低区人改命的地方。”


    原来如此,所以这里的人更能吃苦,潜力选拔赛原来有特定挑选目标的。


    周围到处都是新生的年轻面孔,李见芸应该不会回到这里了。


    只不过,证婶儿也不知道李见芸之后去了哪儿,下一步,她要去哪里找人?


    证婶儿倒是说过,在网上得知李见芸因为好成绩进了专选队。桑凌换了种问法:“从这里进了专选队的人,之后会分配去哪里?”


    “专选队啊。”阿姨赞叹了一声,“厉害噢,那是代表联邦出战的国家队了。专选队的训练都在更高区,八区、五区、三区都有专门的训练场,不过从这里走出去的人,还是明里暗里受到身份限制,很难一步跨得太大,我推测,一开始会先送去第八区吧。”


    第113章


    “如果,在下一场赛事里仍旧失利,你们会面临什么?”江斩月问举重运动员。


    “那对联邦而言我们就完全没用了。运气差一点的会直接遣散,像我刚刚说的那样背上债务。”


    运动员说:“运气好一点的会被安置到第五区蜂巢训练场, 作为荣誉退休市民,指导后辈。”


    “好, 我知道了, 谢谢你的配合。”江斩月和运动员告别, 在对方离开时,她挥挥手:“祝你好运。”


    运动员微笑起来,笑容格外优雅:“长官,真希望下次我在一区见到你。”


    江斩月离开了三区再造营。


    她查询114届马拉松赛事,在获奖名单里,没有极光, 极光因故临场退赛,再次成了最后一名。


    在这一届之后, 极光便不再参赛。


    江斩月皱了皱眉, 转身前往第五区蜂巢训练场。


    进入场馆后, 江斩月才知晓所谓的“指导后辈”, 并非人们理解的那样成为教练。


    蜂巢训练场里,馆内有不少朝气蓬勃的运动员在特训, 这些人的人生还处在上行期间,但江斩月这次不再留意新星,她转头望向角落。


    在标注着“荣誉指导”的位置,放置了一张椅子,一位三十多岁的速滑退休运动员端坐其上,脚下的神经直连机仍在工作。


    那位因伤退休的荣誉市民,被日复一日投入不需要身体运动的虚拟场景里,所有的反应,都成了可视化的数据,旁边有人在记录分析。


    江斩月没有靠近,她用智脑扫描了数据,能清楚看到内容。那是老运动员在用磨损的神经和身体记忆,为年轻一代陪练、试错,甚至成为赛场跌倒、失误的干扰项,供年轻一代做出更快更准确的应对。


    这些被三区称为“幸运”的人,顶着“荣誉退休市民”的头衔,成了数据耗材,被联邦变相压榨最后一丝价值。


    晚上六点。那位荣誉指导完成了训练,站起身,麻木地和记录员握手。


    记录员带着尊敬的语气:“多谢您的指导,帮了孩子们大忙。这次的费用已发放到您的卡里。请查收。”


    荣誉指导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朝着相反的方向和年轻一代错身,走向馆外。


    江斩月紧跟其后,她找了个机会和这人攀谈,这才得知,眼前的这位称得上年轻、但在体坛已经无比“年老”的运动员,已经退休五年,被安置在需要少量付费的蜂巢公寓,平日里领着微薄的津贴,不得不接受神经数据回收工作,来支付高昂的镇痛剂费用。


    荣誉退休市民,基本都是这样。


    “我挺幸运,还算有份工作,好多人连药都买不到。”那人一边说着话一边打开公寓的门,缓缓转头,眼神因神经直连而变得空洞,“……长官,你要进来坐坐吗?”


    江斩月看着狭小、标准、被切割成一模一样布局的房间,摇了摇头。


    “我在找人,还有事……你……好好休息吧。”


    她没再回头,转身离开。直到下楼后闻到新鲜空气,江斩月才借着得来的信息侵入蜂巢训公寓的系统,再次寻找极光。


    这次找到的信息很完整。极光在十年前确实登记过入住。登记名是Z-114极光,没有真名,但是留下了正在使用的联系方式。


    并且,此后没有退租记录。


    现在,极光就住在这片园区。


    江斩月很快按着地址到了公寓Z栋十四楼114 ,敲了敲门,没有人应。


    她打开智脑扫描室内,隔着墙面,房间内的物品显出大致的轮廓,看不清具体细节,但家具齐整,地面干净,没有太多杂物。洗衣烘干机里还有衣服团成一团,桌上放了半杯水,被子掀开了一角,等着房主人回来。


    当看到摆放在玄关处那双齐整的拖鞋轮廓时,江斩月提起的心终于放下。这里很整洁,有人居住,这是好迹象。


    她终于,快要找到她了。


    只是,房间内没人,极光不在家。


    江斩月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她根据蜂巢公寓登记的联系方式拨通了极光的智脑,但是,信号通了,却迟迟没有人接。


    江斩月猜测极光还在虚拟训练场景中,没结束工作。


    她看了看时间,已经是下午六点半。


    巡逻组的通讯从未中断,新纪元那边还在增调人手。各处的汇报声吵吵嚷嚷,但江斩月最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


    桑凌没有惹事,很安全,永光城的市民也都很安全。


    江斩月给极光的智脑发了几条短信,在等待回复时,她改变关键词,重新搜索了Z-114极光。


    原本她只是顺手查一查,然而,看到弹出的内容,江斩月一下子绷紧了肩膀。


    这次报道里不再是聚光灯,红毯和荣誉。


    在极光失利后,舆论在那一刻滑向另一个极端,人们谩骂,嘲讽,说她不够努力、指责她训练不够刻苦,骂她浪费税费。功利主义下长大的人们越来越容忍不了失败,站在目光中央的极光必须保持强大,哪怕成绩下滑一步,生活中的无数细节都被无限放大,成了原罪。


    从新闻到评论,江斩月看到众多诸如此类的指责:


    “没看新闻说吗,极光多次缺席训练,我就说她不努力,肯定是心飘了,前两年接那么多代言被利益熏黑了心。”


    “听她队友讲,她性格孤僻,被排挤了吧。”


    “什么啊,她太傲了才对,赛场上还昂头给对手放狠话,结果没做到,这不是笑死人嘛。”


    “我觉得是她态度不端正,听说她和教练组吵起来了,才临时不参赛。”


    “拿那种成绩还好意思参赛?早点滚吧。”


    难听的话像咕噜噜的滚水,烹煮着被议论的目标。江斩月很难在生活中听到那么刻薄的言论,但在赛博网络,到处都是聚光灯,打在极光身上,让她被集中批判。光又在她脚下投出太多影子,恶意就藏匿在影子里张着大口,等着吞噬被滚水煮熟的肉。


    江斩月疑心极光被这些言论影响,一蹶不振才退出了比赛。可从始至终,极光并未回应任何谩骂。


    江斩月关掉了页面。她略微思考后调转视角,不再聚焦于这些网络口舌,而是让宇光沿着这些传言找一找舆论出处。


    这一找,便找到了多家社媒报道。


    新闻写:“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队友表示,Z-114极光性格孤僻,很少与人交流,训练结束后经常独自离开,不太合群。”


    “据知情人士透露,Z-114极光近期多次缺席集体训练,教练组多次沟通无果,不服从管理,浪费联邦资源。”


    江斩月脸色变得严肃,别人看不明白,但她一路查下来,所处的视角不同,她能轻易发现,这些充满细节和指向明确的消息,都是官方放出来的。


    江斩月便知道,联邦不再需要极光了,后面还有更多的极光即将诞生,那些冠以荣耀的编号,是为了剥夺极光的本名,好让这些“消耗品”随时可以被替换。而每场赛事后编号频繁变动,是为了让群众对主体印象模糊,别说五年,只需要半年,大众就不会再记得。


    江斩月不肯放弃,根据这些媒体细细追查,没过多久,宇光找到了极光被删除的社交账号。


    让她诧异的是,原来极光在账号里发过要起诉联邦的训练团队。


    年代太久远,信息太少,江斩月不知道极光起诉了什么内容。


    但是,极光确确实实对联邦发起了上诉,是发现了自己荣誉背后的本质吗?她走到被丢弃的这一步,终于察觉到自己不过是包装好的商品,所有的个人意志都可以被轻易抹除了吗?


    江斩月无从得知。她陡然想起极光“想离开”的留言,有些警觉,又拨了一次通讯号码。


    依旧无人应答。


    江斩月心重重地沉下去,旁边智脑还闪着蓝光,上面的资料显示,极光的上诉最后都以失败告终。她试过网络求助,然而因为名声扫地,当年围在她身边有利益往来的人鸟兽散开,无人敢帮,无人响应,连起诉都找不到人接手。


    极光不知道,谩骂的网民也不知道,江斩月却知道,舆论也是场战争,都有套路。捧一个人上得越高,跌落时的声音就会更加脆响。要毁掉一个人也很容易,先剥夺她的荣誉,再损坏她的名声,让她孤立无援,上述无门,就可以了。


    这就是联邦的手段。


    隐晦又用心险恶的手段,没有人责怪联邦。


    再后来,极光大概率和联邦妥协了,所以才能住进了蜂巢公寓,领着荣誉退休市民的称号。


    极光自己,大概也不再记恨联邦。


    ……


    “感谢联邦,能给我这个机会。”


    桑凌到第八区专选队训练场时,电子大屏正在播放年轻一代运动员的采访。


    新型运动高空翼装的冠军得主才十四五岁,正是风头正盛的时候。小朋友在镜头前还有些不自在,眼神飘了一下,随后看到了什么,收敛了嘴角的弧度,不让牙龈露出来,微笑变得更加得体。


    桑凌走进八区训练场逛了一周,没找到李见芸的线索,但是她误入了那位运动员的直播片场。


    桑凌从场务手里抢过一个话筒,挤进人群里看热闹。这是网络直播,没有现场观众,站在镜头里的只有小朋友一个人,而镜头外,是记者和八十多个工作人员。


    小朋友张大眼睛显得有些用力过猛,桑凌旁边的人马上小声提示:“自然,保持自然。”


    桑凌觉得,那位小朋友已经不知道什么是自然了,神情变得更为古怪,不太顺畅地回答记者的提问:“呃……训练不辛苦,只要想到拿了奖我可以给家里提供更……”


    旁边的一个戴着“公关监督”工作牌的人直接打了个手势,只一秒,收音器旁边的隔音网格展开,隔绝了现场的声音。


    公关监督通过耳麦指示:“不要强调家庭,听我提示,改口,你斗志强烈是因为你的意志和联邦的支持,而不是被家庭沉重负担逼迫的。知道吗?”


    桑凌皱了皱眉,接着,旁边人又是几声提醒:


    “……不需要提十一区的生活细节……”


    “……不要说我觉得,我想,这让你的话听起来不够有说服力……”


    “对,保持这个笑容,很完美……记住这个弧度……”


    桑凌再看向被镜头包围的小朋友,像一个正在进行雕琢的商品,瑕疵去掉了,污浊去掉了,变得无懈可击。


    桑凌心有厌恶,从人群里挤出去,但片场到处都是人,有人调动着光屏,有人举着提示器,还有两人和桑凌并肩行走,热火朝天地在她旁边安排工作。


    那人雷厉风行地指示:“这孩子很有商业潜力,你们尽快安排荣誉昵称。赛事那边由她教练负责,我们团队负责商业变现和形象定制。”


    另外的人接话:“已经向总部申请二十人团队和八十个追踪机器。”“好,记得,接下来所有赛事采访都由我们统一安排,她不能自己接受采访,不能上未经审核的节目,检查她的人际关系,有瑕疵的都让她及时撇清。还有,流量要抓紧机会利益最大化,趁着名气赶紧安排代言和商务,签多几年,让她别违约。你赶紧去,和各部门对齐颗粒度,懂了吗?”


    桑凌颇为吃惊地听着她这辈子都不会接触到的名词,一时说不出话。她在片场站了一会儿,眼看着众生围着聚光灯下的小朋友忙碌。


    多有排场,这么多人服务那一个人。


    多么恐怖,这么多人等着吞噬那一个人。


    而站在灯下的那个人,是谁都可以。


    现实远不如镜头下那么美好,每句台词原来都经过了精雕细琢,桑凌失望地离开。


    她走出训练营大门,辉煌大楼上的电子屏幕还在直播,镜头里,刚刚还有些磕磕绊绊的主角,已经能够自如地微笑,说出:“感谢联邦给我支持”之类的话。


    桑凌又忍不住止步,回头望去,屏幕上的运动员眼中光彩未褪,挺直了腰杆,小心翼翼又满怀期望地直视着镜头。


    桑凌没找到李见芸。


    但再次在旁人身上窥见李见芸的过去。


    桑凌终于知晓,李见芸为何和证婶儿断了联系,那段关系是有瑕疵的、被管控的。如果商品有了瑕疵,面临的就是高昂的违约金。


    她也明白了江斩月最初发来的资料里,李见芸为何是那样的状态,那是训服的结果。


    一区那个优雅无懈可击的人,确实就是李见芸。


    或许从八区专选队开始,李见芸开始接触到第一次采访,第一个快门闪光灯,第一次定制形象。李见芸不知道那些镜头后面的人在盘算什么,不知道训练场每天记录的还有她的商业价值和可榨取的剩余价值。她或许也曾像那小朋友一样挺直脊背,伸手去承接即将到来的荣耀。


    荣耀来了,李见芸更加坚定、或者不得不被推着走。


    她在被塑造成“极光”,走向顶峰。


    桑凌倚着摩托车,给江斩月同步这边的线索。


    江斩月也发了她那头的调查。


    桑凌这才翻看了江斩月发来的全部线索,她心脏被巨大的混乱和荒谬感占据。


    她查到的李见芸,在十三区格斗场打工,在十区神经直连机训练想要进入第一梯队,在八区荣耀来袭前,或许也曾对着镜头生疏地说感谢联邦。李见芸从焦油城、从十三区,笃定地一步步往上走。


    而江斩月发来的资料每一个代称都只写着极光,极光穿着礼服在名利场无可挑剔地微笑,在债务陷阱中挣扎着想要离开,最后尝试上述被卷入舆论漩涡。执法官用冰冷的词汇写一区、三区、五区的情况,极光越站越低,像一个“残次品”。


    她们没有机会接触李见芸,查到的,原来都是李见芸。一边是充满希望地走上顶峰,一边是带着失望,走向绝路,这就是李见芸的一生。


    然后呢?


    然后李见芸去了哪里?


    “你找到她了吗?”桑凌问。


    “还没有。我闯入了蜂巢公寓的房间,是空的。”


    “还没回来?”


    “不是。”江斩月发来文字,“房间内已经积灰了,很整洁,但已许久没有活动痕迹。我猜她已经不在第五区训练馆了。”


    不在吗?


    李见芸没有选择回到最初的地方,也再回不到一区,还能去哪儿呢?


    江斩月沉默了一会儿,时不时传来翻找东西的响动。她说:“我侵入了公寓内的智能网,极光……李见芸,在一年前注销了大部分社交网络,和所有人断了联系,训练队也长时间请假。我猜她运动损伤估计很严重,在频繁搜索疼痛永久缓解的方案。”


    桑凌骑上摩托,心猛地一跳:“这是什么意思?”


    她有些不安,江斩月发来的房间视频里,拖鞋整齐地摆着,被子掀开了一角。但那半杯水长了青苔,洗烘干机里衣服太久没动,已经皱得像揉烂的纸巾。


    桑凌浮现一个猜测,咬咬牙:“她不想活了吗?”


    江斩月身为执法官反而显得异常冷静,又是一阵响动之后,江斩月先安抚:“别乱猜,应该不是。”


    她解释说:“我根据登记信息查到李见芸的债务,确实不太乐观。一年前,每月都有高额支出购买药剂,有一半债务没有偿还,但断缴时间不长,还在缓冲期内。她也预先存了款给公寓水电续费,如果她不想活了,没必要给公寓续费。不过一年前,李见芸确实有一大笔额外支出……”


    江斩月说:“我让宇光追查了扣费地址,她可能,去第七区了。”


    “七区?”桑凌在脑海中思索,快速对上号:“电子幻梦区?!”


    “嗯。她还没有放弃自己的生命,但情况可能过于糟糕,她在一年前,动用所有存款购买了幻梦区”永恒慰藉“的终身套餐,直到余额归零。”


    “永什么鬼东西?”桑凌开始查起了这个所谓的套餐。


    电子幻梦区的营销官网上明晃晃标注着这样的服务,声称会给用户提供优质疗养,用户只需要终日体验幻梦即可。比起高级疗养,那更像是一种合法的意识放弃,将痛苦残破的身躯交给生命维持系统,而意识永久接入定制化的美好幻梦。


    这还能算活着吗?


    桑凌也不清楚。


    她只是想起广场上那些人的痴傻状态,眉毛拧成疙瘩。桑凌关掉智脑,一拧油门:“我去接她出来。”


    江斩月顿了顿:“……既然如此,我们今晚就约在第七区见吧。”


    “好。”


    桑凌离七区很近,她抵达第七区时是晚上七点,永光城华灯初上,璀璨繁荣。桑凌在暗处停好摩托,避开巡逻队沿着幻梦区外沿步行。


    这次看到的景象和前两日来没有什么不同,刚下班的人仍旧迫不及待地涌入广场、大楼。而她眼前那些酒店里,或许住满了终日沉迷幻梦的用户。


    桑凌的心态却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尽管她仍旧觉得被欺负了就要暴揍敌人,但李见芸的事,竟然让她不知道该从哪里处理起来更好。要追究起来,和她攀谈的清洁工阿姨、教练、围着体坛新星制定商业计划的工作人员、在网上发表攻击言论的用户,哪个不是维护联邦、扼杀李见芸的帮凶?联邦或许只发布了一个指令,这些人就上赶着使它推行了,她要杀死这些人吗?


    肯定不行的。桑凌从未仔细留意过这些事,如今却陷入沉思,她又想起清洁工阿姨提起孩子,这些人在围剿别人的同时,是不是也在被别人围剿着?社会是怎么变成相互挤压才能生存的样子呢?


    她和江斩月有权限和异能,才在短短几小时内窥见一个人完整的一生。而身处其中的李见芸不能,这些人也不能。


    桑凌环顾四周,看永光城的灯火,又扫过匆忙的路人,她恍然又看见了李见芸的影子。生活在这个时代的芸芸众生,成长路径好像也没什么不同,青年人也曾认为自己前途光明,充满斗志,而背负重担的中年人麻木不堪,下了班像死了一样从她身旁走过。


    可大家仍旧被一个期望吊着、推着,从期望梦想实现、期望日子好过一点、最后到期望债务少一点,所以主动地、努力地往前走,可谁知道前方是顶峰还是深渊?


    往前走的个人意志是自由的吗?


    万一和李见芸一样,青年人那些想要实现的梦想,也成了资本谋利的手段呢?


    桑凌站在这被高楼遮蔽的穹宇之下,找不到回答。


    她从背包掏出一个小型武器,卷在腕口,扫描了头顶的幻梦发射器。在进入幻梦区前,桑凌问江斩月:“我想不明白。”


    “什么?”


    “社会是怎么变成相互挤压才能生存的样子呢?”


    那条长长的句子夹杂在桑凌嬉笑逗乐的记录里,显得有些突兀。


    江斩月很长时间没有回复,“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又灭,最后江斩月发来一行短字:“把控资源、站在高处的机构,是需要履行‘引导’职责的。”


    桑凌无法从江斩月浓缩的话语里理解更多的意思,她没进入过权力中心,但她看到了“引导”两字。


    也是,在一个资源限制、阶层固化、每个人都只能看见自己眼前三步的社会里,人们没有能力判断自己的行为最终会导向什么地方,清洁工阿姨说了,大家都在这样做,不做就会垫底,她们没有得到引导。


    或者说,她们被刻意引导。这样才能更好地被定义、被利用、然后被废弃和替代。


    桑凌将夹克拉链拉到领口,把口袋里剩下的一只烤红薯放进背包里,她回复江斩月:“好,我知道了。”


    老师没教她的事,有人教她了。


    江斩月连发三条信息:“你真的知道了吗?”


    “你要做什么?”


    “别妄动。”


    桑凌半只脚踏进幻梦区:“我知道你面对的敌人是谁了,放心,我心里有数。”


    整只脚踏进幻梦区时,那该死的系统第三次对她进行了投放。是觉得她还会沉迷那种感觉吗?真顽固,那些滑入绝境的人绝对承受不住一而再再而三的诱惑。


    桑凌拨下墨镜,在被幻梦捕获之时,她迅速抬头,锁定,一捏拳,腕口的钢针飞射而出,悄无声息间,将高空中的幻梦发射器击得四分五裂。


    她需要保持清醒干正事。


    “别惹我哦。”桑凌警告赶来的虚拟侍员,“你要是惹我,你就等着报修吧!”


    ……


    江斩月收到了警报。


    在她开车刚要接近第七区时,巡逻组的通讯里传来一阵高昂的欢呼。


    紧接着,最高级的加密通讯里,有人下令:“通知各单位,新纪元废墟发现残留物,样本已经由傀儡分析,目标A正在第七区活动,立即实施抓捕!”


    江斩月的心跳一下子盖过了高空中的风声。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泛白:“傀……儡?”


    “是!”另外有人回复她,“他在一区,将跟着我们一起行动,江……队长,你被临时任命为特遣队一队队长,总司令要求你即刻带兵抓捕。”


    风声变得极慢,江斩月脸色煞白。她拼命忍着乱飘逸的思绪,强制自己冷静。不,不对,傀儡如果还活着,根本无法跟随队伍外出。再者,以傀儡的运算量,她现在就该暴露身份,被就地正法,而不是升职为队长领队抓人。


    有问题。


    出问题了。


    巡逻车偏航五米,几乎要冲进第七区幻梦边界,漂浮在旁边的智能屏还显示着极光的资料,远处层层叠叠的广告光屏里,其中一块不显眼的电子屏正在直播,年少的运动员在笑着打招呼:“大家好,我是A-157极光。”


    江斩月猛地踩下刹车,在高空悬停。


    她明白了,不是原来的傀儡。和极光一样,旧的傀儡被损耗,新的傀儡已经开始投入使用。


    怎么做到的?还有红魔?


    等等。江斩月突然想起一件事,水母和她们谈起未来时,说过红魔已经分裂了五批。


    五批,二十五支,而她和桑凌、闫烬声等人已知的异能加起来,一共才二十。


    江斩月通体冰寒,她沉下眼神,快速套了个虚拟号码给桑凌发信息,然后隐藏了监听器接收程序,删除了智脑里桑凌的联系方式和聊天记录。


    接着,江斩月稳住了手,再抬头时她已经切换特遣队的通讯线路,镇定地、毫无感情地指挥: “一队听令,到第六区长明街集合,所有人,立即行动。”——


    作者有话说:最后一战拉开帷幕。李见芸的事原本三四天能发完,碰上节假日拖拖拉拉这么多天,但愿大家看得明白。


    第114章


    桑凌收到虚拟号码发来的警告短信,没有署名,但她一看内容,就知道是江斩月。


    江斩月提醒她三件事:


    “联邦造出了二代傀儡, 已锁定你的行动路径。”


    “特遣队正在实施抓捕,我是队长。”


    “先别管李见芸, 即刻离开第七区。”


    桑凌还是刚得知这件事, 她吃了一惊, 又迅速整合。这些消息在紧急中发出,但江斩月用词冷静,明显已经先分析了一遍,简明扼要地传递给她当下情况。


    桑凌脚步一顿,接着她取出两把□□,改走为跑,没听劝告离开,反而加速前往幻梦区深处。


    这三条短信所包含的隐藏信息极大,其一,新傀儡既然是联邦“造”出来的,那说明联邦还有红魔,甚至,很可能联邦已经掌握异能规律,并且可以定向培养。


    能再以傀儡命名,二代傀儡多半也具备强大的情报收集能力。


    桑凌快速上膛,错身瞄准,接连射穿一个、两个……共十个电子幻梦发射器,她所经之处,幻梦区摇摇欲坠,嗞一声熄灭。广场上的幻梦用户被惊醒,嚎叫着跑动,现场即刻陷入无法控制的混乱。


    桑凌一边藏匿于人群一边思考,信息其二,江斩月在这个节骨眼上被联邦重用了,如果江斩月的身份还没暴露,那这个傀儡的能力和一代定然有所不同。


    不同不一定是好事,按照异能和性格挂钩的特性,傀儡二代或许在别的方面有偏向,这样的人,多活一秒钟,都是对她们的威胁。


    但江斩月被重用还有一个可能,万一联邦已经知晓她们的联系,那这就是针对江斩月设下的陷阱。


    所以无论怎样,傀儡二代的能力一定要尽快搞清楚。以她对江斩月的了解,江斩月肯定当机立断接下任务,以身犯险去收集信息了。


    桑凌看了看智脑,宇光根据李见芸扣费地址追踪到的IP在幻境酒店四十七楼,桑凌逆着人群,跑进酒店大堂。


    这次,她不单只攻击幻梦发射器,她右手开枪,砰的一声,试图重建幻梦的机械侍员重重倒地,胸膛的电子主板被击得粉碎。


    桑凌大步跨过去,看也没看,在主板上又补了一枪。


    她需要混乱,越乱越好。


    至于第三条,江斩月要她不要搭救李见芸,桑凌不知道江斩月是提醒她快走,还是在担心她们的追查轨迹会牵扯到李见芸。


    但既然她已经被锁定,那就更要把李见芸带走了,不然放任李见芸留在这里被联邦找到,要是被判成她们的同伙,能不能活都是问题。


    在众人高声惊叫中桑凌闪身进了传送梯,她没有动用异能隐藏行动。


    既然在联邦已经暴露行踪,再躲躲藏藏就多此一举了,异能留着该用的时候再用。


    “出去。”桑凌把短。枪放在腰间,扬着嘴角恐吓轿厢内的顾客,轿厢里的人被吓得不轻,争先恐后地往外跑。


    很快,传送梯内就只剩桑凌一个人,她转身,枪口对准外面,那些想要冲过来的酒店员工被吓得立刻止步,只能眼睁睁看着轿厢门缓缓合上。


    真不好意思,永光城市民的恐惧又加深了。


    桑凌智脑终端还显示着特遣队的巡逻轨迹图,大量的红点集中前往第六区,江斩月的红点应该也在其中。


    桑凌想着,得给江斩月同步一下她不听话的打算,要是有情况能及时告知。


    但是桑凌给虚拟号码回信发现发不出去,而给江斩月智脑发的信息,后面全都跟着一个鲜红的感叹号。


    要命,这次她真的被拉黑了。


    传送梯不断往上升,速度变得越来越慢,酒店开了紧急制动,轿厢卡在大楼中间不再移动。


    真烦人,以为能拦得住她吗?桑凌不管不顾,用[控]直接促使轿厢移动。


    在上升过程中,桑凌试了一下监听器,发现信号竟然还能传输,江斩月还是留了一条沟通渠道。


    但信号并不直达江斩月,需要通过宇光中转,那变成了一个隐匿的垃圾程序,就好像不法分子对执法官植入了病毒。


    桑凌刚要说话,江斩月的声音先一步传来:“第七区人流量太大,不方便抓捕,你们三支小队负责遣散六区长明街的群众,列阵队布下陷阱,其余人,跟我行动。沿特定路线将目标A困入陷阱,不许擅自行动,听明白了吗?!”


    哦,不是在跟她说话。


    江斩月在军队里训话,那头传来响亮的回答声,总司令的放权使得江斩月即便是空降,对军队接管得也十分顺利,几十人齐声应:“是!”


    桑凌静心听着,这些严密的战术布局,原原本本传递到了她耳朵里。


    那些人根本不知道他们的长官表面上一本正经地指挥,其实是在和她说话。


    江斩月已经带队行动:“从这里出发去第七区需要三分钟,切忌打草惊蛇,如果目标A知道我们的行踪,她会立刻离开,注意隐蔽。”


    桑凌意识到,江斩月在提醒她既然知道消息,就赶紧走。


    “我不走。”桑凌知道江斩月能听见,她看着传送梯上不断升高的数字,毫无畏惧,“放心好了,我可是正儿八经拥有傀儡的异能。”


    一代傀儡的能力,她们都深有体会。现在那种恐怖的能力在她手上,她会保证,它将变得更加可怕。


    江斩月要获取傀儡二代的信息需要拿到血和一个安全的环境,但她不需要,她现在就要拿到信息,并且,她要傀儡二代今晚就死。


    传送梯抵达目标楼层,轿厢门往两边滑开。


    “把他带过来!”桑凌说。


    在军队到来之前的一分钟里,酒店四十七楼的幻梦设备被桑凌一一关停,她一间间扫描,最终找到了李见芸的套房。


    套房的门锁被桑凌轻易破坏,走廊开始变得乱哄哄,桑凌推开门时,扑面而来一股温热的消毒液的气味。


    那是幻梦舱维持液的气味,混合着空气净化剂的人工香氛,变成一股说不上是好闻还是令人反胃的气味。


    窗外还闪烁着第七区的霓虹,房间内依旧整齐,被子掀开一角,李见芸却不在床上,而是躺在窗前一个浴缸模样的幻梦舱里。


    淡蓝色的维持液在舱里缓缓循环,窗外橙红蓝绿的光倒映在水中,维持液里的女人却瘦得不成样子。


    桑凌拿出十三区的照片比对了一下,明明还是那张脸,颧骨却高高突起,皮肤贴在骨头上,透出下面青灰色的血管。


    李见芸眼睛闭着,眼皮快速颤动,桑凌不知道她沉浸在什么样的美梦中,嘴角竟然还带着微笑。


    桑凌对准幻梦发射器的枪口偏了一下。


    她认真思考了两秒,击碎李见芸的幻梦到底是救人还是害人。


    她要强行结束李见芸的美梦,把人拉回到这个依旧残酷的现实里吗?她有没有这个权力做这个决定?


    桑凌没有立刻开枪,她低下头,李见芸的状态和她之前在广场上见到的用户没什么区别,失去灵魂,行尸走肉,涎水也混在维持液里流入净化系统,头□□在液体里,稀疏,干枯,有几缕缠在一起,打成了死结。


    “噗嗤——”


    桑凌开了枪,装了消声器的枪口无声地击碎了套房内的幻梦发射器,亲手击碎了一个梦境。


    随便吧,李见芸恨她也好。反正她作恶多端,再做一次恶也没关系!


    巡逻队的红点逐渐逼近,窗外的街道先是寂静了一瞬,接着变得格外喧嚣,走廊闹哄哄的,无数人影在跑动。


    房间内却安静异常,幻梦舱发出一声清脆的卡扣响动,维持液快速排空了,固定着李见芸的腕带松开,李见芸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她的笑容消失,痛苦地皱起眉头挣扎,却在睁眼的那一刻,整个人又陷入失焦的麻木。


    那双眼睛早已空洞无神,三秒后,李见芸的眼神才开始聚焦,倒映着桑凌居高临下、推着太阳镜张望的脸。


    李见芸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像锈蚀的铁块磨合:“……谁?”


    意识回神,她听见外面好吵,是真实的声音。


    桑凌露出八颗牙的笑:“你好啊,我是太阳。”


    李见芸不认识太阳,她没有太大的反应,躺在舱里,突然蜷缩,陷入从梦里醒来、被疼痛吞噬的绝望。


    桑凌翻动背包,拿出江斩月原本是留给她的镇痛药物,快准狠地扎进李见芸的颈侧,然后伸手:“走。”


    “去……哪儿?”


    李见芸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儿,目光落在太阳探出来的手掌上,有些陌生。她也曾试着抓住一些人,但世事难料,已经很久没人会伸手拉她一把,她不想给人添麻烦,在被疼痛折磨到无法自理时,她唯一能抓住的就是幻梦舱的腕带。


    桑凌难得没有催促:“去十三区,或者回焦油城,去不去?”


    李见芸沉默两秒,缓慢抬起手,抓住了桑凌的手腕。


    那只手瘦得像只剩下骨头,这种幻梦舱让人不用活动就能维持生命,肌肉却逐日萎缩。


    桑凌握住李见芸,用力,把人从舱里拉出来。


    这名曾经的健将一年没活动,根本站不住,整个人往下滑,也不知道怎样才能养好。


    桑凌听见窗外高空里有涡轮的气流声划过,智脑光屏显示着巡逻队的行动轨迹,最前面的那个红点带路,绕着酒店附近的几栋大楼在绕圈。


    桑凌标注了最前面的红点,改成金色,代表江斩月。


    其中,还有一个被三角形列队包围在中间的红点,桑凌改成了白色,她一眼识别,这个人很重要,大概就是傀儡二代。


    这些人,已经快要进入她的锁定范围了。


    桑凌搀扶着李见芸往门外走去,李见芸体格比她高大,她还要避开自己身上的伤,使得行动并不是很方便。


    正在这时,走廊上传来整齐划一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某些机械安保队正在靠近。


    桑凌啧了一声,真烦人,她本来不想打架。


    跨出门口果然和两米高的机械侍员迎面撞上,这些是酒店专门搬运欠债者的机械侍员,也兼顾保镖,桑凌要仰望才能看到对方的头颅。它们大概是受到了酒店和联邦的调度,来给她找麻烦。


    桑凌腾出手拿枪,往后推了推李见芸:“站我后面去,先别动。”


    李见芸到永光城后称得上遵纪守法的好市民,在看到枪后,她恍惚梦回焦油城,一时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幻梦里。


    那些机械侍员已经仗着铁甲将走廊堵死,变形成铁钳一样的手臂飞速探过来。


    桑凌不动,手指连点三下,三枚子弹飞速穿过电子主板,又在[控]下掉头,噼里啪啦连续洞穿四个铁脑壳,机械侍者瞬间瘫痪。


    她能轻轻松松冲出去,但李见芸不行,幻梦舱对人是另一种摧残,李见芸现在能站稳都算拼尽全力了,她需要尽快开出一条路。


    桑凌现在才体会到,江斩月让她不要救人,恐怕,就是考虑到了李见芸行动不方便。


    就在她费心规划撤离路线时,走廊另一头的防火门被打开,一道黑影从她身后飞速跑过。


    桑凌刚警觉回头,她身后的李见芸被机械臂一把捞走。


    “放——”桑凌的后半段话堵在喉咙,紧急收回扣枪的食指。


    在她枪口另一端,玖厉扛着李见芸拍开她的枪管:“喂喂喂,小心点,你要是走火了老娘削你。”


    桑凌立刻调转枪口,朝着机械侍者开了一枪。


    “你怎么来了?”桑凌冲进机械群,大喊。


    “你以为我想来?我在第七区谈生意呢,被闫姐叫来救场。救什么场,我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玖厉机械臂弹开成炮筒状,扛着李见芸还能收放自如,她一拳锤爆机械侍者的胸腔,五指一握抓着电路猛地一扯,拦路的人和远处被桑凌摧毁的侍者一同倒下。


    “还有,你是怎么回事?也没人和我说啊。”玖厉用炮筒指了指桑凌。


    桑凌上次见到玖厉还是十天前过关的时候,再上上上次,那就是在焦油城互打的时候了。玖厉没有参加会议,使得桑凌想说点什么,又无从说起,只好摸了摸鼻子:“闫烬声叫你来的,她人呢?”


    “不知道,没和我说。”玖厉一炮轰掉机械侍者的脑袋,焦油城的人下手就是没个轻重,炮火在穿过敌人,在墙上轰出一个巨大豁口。


    轰声引起新一轮的混乱,连带着楼下也传来尖叫。桑凌瞥见红点越逼越近,直直朝这边来了,酒店的混乱引起了注意,江斩月没理由再带队拖延。


    桑凌见状,朝玖厉打了个招呼:“李见芸就先交给你了,带她闯出去。”


    “谁?不是,你去哪里?”玖厉撞开机械侍者,跟在桑凌后方。


    桑凌用异能打开了传送梯,里面还有几个从高层下来的逃命者,一看到桑凌和玖厉脸色煞白,缩成一团。


    “你先走,人交给你了,别让她死了。”桑凌本来想把玖厉踹进传送梯,想了想又改成用手推。


    玖厉不明所以地扛着李见芸挤进了轿厢,里面的人快吓哭了,给玖厉腾出了很大的空间。


    玖厉刚想说什么,传送梯突然关合,加速下坠,完全超过正常运行的速度。玖厉双脚踏开,扶住墙面才站稳,还顺手拉了角落里挤成小鸡崽的人们一把。


    在抵达地面之前,传送梯开始紧急减速,竟然稳稳当当到达一楼。


    轿厢门打开,小鸡崽们哇哇大吐,晕电梯了。


    玖厉扛着李见芸走出酒店,一抬头才发现,七区上空已经被联邦军的巡逻车遮盖。紧接着,一辆白色的悬浮摩托从她眼前飞过,腾空。桑凌撞破四十八楼的玻璃墙,跨上摩托,不仅没逃走,反而往东方向的机群里俯冲。


    啧,有异能的人就是为所欲为。玖厉转头,决定先去安顿李见芸。


    桑凌冲进联邦的队伍,直奔智脑上的白点。


    她的[傀儡]异能继承于傀儡,已经定型,范围只有两百米。


    如果傀儡二代是新觉醒的,范围比她大三倍,很可能会先使用她的能力。她要是想锁定对方,只能先冒险接近!


    桑凌保持警戒,一扭油门,在别人看来近乎自投罗网地闯进联邦军队。


    白色悬浮摩托最先与江斩月的黑色巡逻车擦肩而过,桑凌目不斜视,余光却飞快地在江斩月脸上一瞥。


    年轻的执法官神情冷若冰霜,脸上只有敌视和警觉。在桑凌往前冲时,江斩月即刻掉头,低声指示部队:“拦住她!”


    四面八方的军力蚁群一般围扑过来,不下百人。桑凌哈一声干笑,极限加速,目标明确地瞄准了傀儡二代!


    六百米,车轮爆炸。悬浮摩托往下掉落十米,五百米,动力涡轮损毁,摩托停止前进,桑凌操控着旁边的巡逻车靠近,纵身一跳抢了联邦军的车子。


    摩托车掉下高空,又被桑凌[控]住,砸向机群。四百米三百米的进攻,被桑凌尽数用[镜像]反弹。现在,到该尽情用异能的时候了!


    她发现,傀儡二代的运算远不足一代强,既然如此,对她的异能熟练度,就远不及她了!


    桑凌调用[分身],破开特遣队的高空三角防御阵列,终于,她看到了傀儡二代。


    是个优选体。新的、没见过的面孔。


    优选体很好认,身上那股和死人一样的气质,比闫烬声强烈百倍。更别说傀儡二代还经过了和S-1一样的仿生改造,高大醒目。这样的优选体,联邦一直在培养。


    桑凌即刻瞄准傀儡二代搭乘的巡逻机,一边使用[爆裂] ,一边将[傀儡]转到同一面,准备锁定。


    然而,[爆裂]却没有被触发。


    与此同时,两百米到位,锁定成功!


    桑凌瞪大了眼,迅速开车掉头!她发现,傀儡二代锁定目标后,不再单纯只是复刻目标异能,还会夺取!


    她的[爆裂],被二代剥夺,无法使用了!


    桑凌不再使用异能,迅速和二代拉开距离,避免进入[爆裂]的异能范围。她在一瞬间得到了大量信息。


    这个傀儡,和一代大不相同。从某种层面而言,他是一代的进阶。


    尽管两代都是锁定目标、进行复制。但一代更注重“信息获取”,而二代的能力,几乎都围绕着“异能”展开。


    这件事桑凌已经有所体会,她得知,其一,二代竟然可以直接通过爆裂产生的非自然痕迹锁定她,而不仅限于血液和身份。


    江斩月清除新纪元血液时定然想不到这一点。


    其二,桑凌的异能一旦被二代夺走,她就被完全禁止使用,异能无法派上用场。


    这比复制更让她觉得麻烦。


    二代把她能力用了,她用什么?


    就在此时,滚滚炮火击中了桑凌驾驶的巡逻车身,傀儡对她有了防备,周围的联邦军一下子散得很开,傀儡二代转手用了她的[控][分身]和[镜像],堵死了周围的路,让桑凌没有新车子和新分身可以调取。


    桑凌收敛目光,嗤笑一声,她放开方向盘,没再使用任何能力。


    眨眼间,傀儡二代拿走了她的[控]、[分身][镜像]和[爆裂]。她刚刚使用过的能力,被迅速夺走。


    很好,桑凌已经分析完毕,这就是傀儡二代的劣势:


    二代太重异能,而轻信息。


    他的异能在“信息处理”上十分薄弱,桑凌的异能,他需要先看见,才能学会,然后才能夺取。


    其二,他没有一代那么强大的分析能力,即便锁定桑凌,也无法很快获取桑凌的人际关系网,他需要抓捕桑凌,对桑凌进行真实的接触,并且配以审查。


    他的信息判定能力不算弱,但是有漏洞。


    桑凌彻底放下心来。


    她不知道异能还能不能恢复,二代自己也不知道,这还没有验证的先例。


    魔方上的刻字还在,却已经失效,恐怕要先杀了傀儡,才有机会恢复。


    那就先杀了他!由桑凌来得出验证。


    分秒之间,桑凌搭载的巡逻车电箱引爆,桑凌突然从敞篷的巡逻车上站起来,在无处撤退时,踏上车门边沿。


    她无视高度,从即将爆炸的车身上,倒着跳下高空。


    前脚刚坠落,后脚巡逻车便解体,在空中迸射出大团的光芒。


    在簌簌的风声里,桑凌瞥见江斩月绷直的手臂和枪口。


    江斩月忍住了驱车的冲动,只无动于衷地注视桑凌掉落的方位,眼中映着冷漠的火光,眼都没眨一下。


    桑凌皱了皱眉,不可避免地有些烦躁。分身用不了了,桑凌一号和二号却像在她脑海里发生争辩,理智和失落在某一刻交了下手。


    她在高空按着监听器,在滚滚炮火声中,克制着情绪告知江斩月:“你没有暴露,他会剥夺异能,不要使用。”


    无论怎样,盟约还在,就当还江斩月先前无数次救她的人情。


    自由坠落比驱车更快地脱离了二代的视线,跳车是桑凌情急之下的最优选择。


    在话音落下时,桑凌已经掉入幻梦区两栋大楼之间,直到坠下八层高时,她才瞄准周围漂浮的大量巡逻机器人,使用[归我]。


    旁边的机器人得到指令,飞快掠过她,狭长有力的金属机械臂夹住她的衣领。


    然而人类的躯体还是太重,加上百米下落的加速度过于可怕,下坠速度要是直接归零桑凌的颈椎承受不住。所以拎住她四五个巡逻机器人也跟着下坠,圆球上出现[ > o < ]的表情。


    冲击力太强,它们抓不住她,更多的巡逻机器人争分夺秒聚集过来,使用更大的力气延缓速度。


    桑凌已经做好了挫伤的准备,然而在她坠地之前,街道上突然爆出大量的血藤,一股一股血红色的藤蔓将她稳稳托住,冲击力竟然被弹性极大的血藤全部化解,眨眼间,藤蔓又迅速消失。


    “闫烬声!”桑凌从地上爬起来往四周张望,衣领上还夹着几个巡逻机器人。


    这片街区的幻梦还未遭到破坏,好些人还沉浸在幻梦里,夹杂着几百个从其它区域跑出来的用户。有几个吐着逃跑的人又被血藤惊吓,抱在一起哇哇大叫。


    闫烬声站在人群里,先是抬头说了声:“安全。”


    然后才走向桑凌,指了指上方。


    桑凌也跟着抬头,那些聚集于高空的特遣队并没有离开,朝着她下落的地方飞速俯冲。


    到了地面,就不需要再怕[爆裂]破坏载具。桑凌挪了挪脚尖,站在原地做好了应战准备。


    闫烬声走到她旁边站定,同样抬头。两侧的大楼上开始出现隐隐冒头的血红,看样子,随时会在空中架起一张带刺的大网。


    桑凌警惕着军队,问闫烬声:“你怎么来了?”


    “我们接到了萧枢衡的通知。”


    “噢,那就是孟老板派你来的了,没想到你们这么够义气。”


    闫烬声用余光瞥了桑凌一眼:“那是怕你把我们供出去。”


    “我不是那样的人。”桑凌哈哈笑了一下,“但今晚有个很讨厌的敌人,还有个很难搞的队长。你敢到这里来,要是被傀儡二代锁定,都不需要我供了,你的异能也会被剥夺。”


    闫烬声消化着她的话。


    桑凌全神贯注地盯紧夜空。


    今夜是下弦月,犹如弯钩,桑凌的视线越过璀璨霓虹盯着如蜂群般逼近的黑点,看不见江斩月的位置。


    只能听见声音,江斩月在领队,指挥着特遣队从街道上方、道路东西两端包围她。


    巡逻车的底盘倾轧下来,在地面上投射出大量的影子。还清醒的人一抬头便被吓破了胆,不知道该往哪里躲。整个第七区陡然间陷入混乱,比前两日的阵仗更大,覆盖的无辜群众更多。


    二代傀儡的白点并未跟随江斩月行动,仍悬停在楼宇之上。


    很好,她解决掉这些杂兵,再取二代的命!


    “动手吧。”桑凌扬起嘴角:“闫王姐,要是不介意的话,你的异能借我用一用。”


    第115章


    桑凌的视线扫过高空, 几百辆巡逻车从前后左右包抄,车身两侧裂开孔洞,弹出一排排自动瞄准机。枪的枪管, 吱吱调转、瞄准,朝向街道。


    在被纳入射程之前,桑凌用[傀儡]复刻了闫烬声的能力。


    [血藤]生效, 在楼宇两端冒头。


    桑凌最先确认了一件事, [傀儡]的异能还没被剥夺。


    她第一时间并没有像特遣队预料的那样进攻军队,而是瞄准了头顶三个幻梦发射器。


    咔一声,发射器瞬间被藤蔓捏得粉碎。


    街道两边不下两百米用户终于全部清醒,刚抽离幻梦的人脸上还带着茫然的神色,而有人因为幻梦消失而绝望地大声哭嚎。


    桑凌快速抽掉消音器,朝着天空连鸣三枪示警。


    枪声响彻长街,那些茫然的人终于被拉回了现实,四周霎时间响起混乱的尖叫、哭喊,桑凌和闫烬声混杂在人群中,人们凭着恐惧本能慌不叠地逃跑。


    巡逻车的自动瞄准机枪刚开火,又因为桑凌引起的混乱差点击杀民众。


    机枪短暂停火了。


    桑凌挑了挑眉, 哟,还有点人性嘛。


    接着,有驾驶员流程化地征求江斩月的意见:“队长,目标在利用平民制造混乱,是否射击?”


    桑凌听到江斩月在沉默三秒后, 给出了明确指示:“射击。”


    桑凌心脏重重一跳,江斩月的声音再次隔着监听器传来:“让永生接入系统,弹道校准提高精度优先锁定目标,平民伤亡计入误差,不影响任务评级。”


    随后,江斩月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任务优先,执行。”


    那声线桑凌太过于熟悉,确实是江斩月没错,压低声音说话时没有情绪起伏,但她曾听过的轻柔和偶尔泄露出的无奈此时荡然无存。


    江斩月给出的指令毫不顾忌民众的安危,如果不是知道领队的是江斩月,桑凌会以为是联邦里某个冷血无情罔顾人命的军阀。


    机枪真的开火了,唰唰唰的子弹无视民众,分秒间袭来。


    桑凌的[控]和[爆裂]失效,无法操控子弹,霎时间整条街区都是枪声轰响,桑凌往旁边飞速一滚,炸开的炮火将她刚刚站立的地面击穿,弹出无数水泥颗粒。


    子弹太多太密集,桑凌用闫烬声的[控气]往身前一挡,她抬起头望向江斩月悬停的方位,在被霓虹灯掩盖光芒的暗月下方,江斩月居高临下,面目融成了一团看不透的黑影。


    在接连弹飞的水泥中,桑凌咬咬牙有些恍惚,她知道江斩月是演戏,也知道对方会有分寸,但心里仍旧升起一股寒意。


    她差点忘了,江斩月一直接受的是军队的培养,她从未真正窥见这人的核心,如果有必要,江斩月真的可以做到如此冷漠。


    桑凌再抬头时眼中腾起意味不明的战火,她脚步一动,在人群中敏捷地奔跑,机枪的瞄准方向跟随她不断变化,桑凌的行动路线却毫无规律。


    她突然停步回头,连开两枪,子弹击中巡逻车金属车身,并没有击中目标。然而那两枚子弹分别反弹,精准射入隔壁车辆的玻璃窗,车窗破碎,驾驶员太阳xue鲜血飞溅,被桑凌一枪击毙。


    而另一枚子弹越过车身,直直飞向江斩月。


    桑凌没管江斩月躲没躲开,她陡然听到有人在哭,在左前方,有人呆坐在椅子上还在因幻梦中断而哀嚎,那人不断检查幻梦椅的按钮,试图修复幻梦,不愿意逃命。


    桑凌心生不悦,她都这么明显地鸣枪示警让大家赶紧跑了,怎么还有人沉迷在这破幻梦里。


    桑凌刚想避开,又认出她似乎见过这位年轻女士的幻梦,梦里是逝去的小猫和妈妈,桑凌又想起李见芸的状态,真糟糕,真正不愿清醒的反而是这些人。


    她一停步,特遣队有人投下数枚爆裂弹。桑凌沉下眼,唤出一道空气墙包裹爆裂弹,转头抛向那位女生的幻梦椅。


    “砰——”


    爆裂弹爆炸,幻梦椅被炸得四分五裂,而那位女士被空气墙包裹毫发无损。


    闫烬声这破异能真好用!桑凌快速跑过拎起女士的后衣领,这次真的朝对方后背踹了一脚,做出一个暴徒该有的行为:“滚开!别挡路,这么年轻,好好过你的日子,在这儿哭有什么用!”


    女士被当头棒喝,终于回神,人类对炮火的本能恐惧到底是占了上风,跌跌撞撞地跑了。


    桑凌拦截住一部分子弹,但另一部落在幻梦椅等设备上的爆裂弹,桑凌并不干涉,任凭它们炸出滋滋的火花。


    不过分秒,整条街被毁了大半。


    桑凌定了定神,转头锁定了闫烬声的位置。


    闫烬声早已在混乱中站到了角落的阴影下,桑凌和闫烬声汇合:“特遣队看到你动手了。不怕?”


    闫烬声本来准备了另一套“我会想办法处理”的说辞。而此时,她只是平静地说道:“现在谁还分得清是你动的手,还是我。”


    “啧。”桑凌懂了,她又成了背锅侠。


    “但是。”闫烬声补充,“今天军队里的目击者,最好一个都不要留,特别是二代傀儡。”


    “那当然。”


    要是二代傀儡活着走出去,那她们得给江斩月和闫烬声收尸。


    但要清场,就先得造一个笼子。特别是实时流通的数据最为棘手。花财不在,桑凌想起江斩月的处理方式,给宇光下令:“拦截这里所有的消息,能做到吗?”


    宇光不太稳定,回复姗姗来迟:“江队长早已布局,但我的程序遭到永生阻拦,正在博弈。”


    桑凌不知道永生的具体情况,她只直觉,两个高级人工智能从昨夜开始,也拉开了对抗的序幕。


    这个她帮不上忙,只能对宇光说:“好,相信你,我站你赢。”


    宇光说了声“谢谢”,尾音还没散,整条街的霓虹灯同时闪了一下,电流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滋滋地、密密地,又相互交叉撞在一起。桑凌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头顶有一片她看不见的、庞大得可怕的东西,正在以人类无法理解的激烈程度抢夺生存权。


    桑凌收回视线,她的战场更可视化。周围的人已经跑得无影无踪,军队更加肆无忌惮地逼近。


    二代傀儡仍旧没有下来应敌,桑凌不知道他是在观察,还是怕死。


    不管他下不下来,都不耽误桑凌杀人。


    闫烬声先一步动手,她并没有提醒桑凌,双手一错,原先在两栋大厦之间蠢蠢欲动的血藤突然暴涨,它们如闪电般刺向中心,十几辆悬停的巡逻车队被扎个对穿。两边的血藤汇合连成一张大网,接着,向巡逻车内爆出尖刺,杀死了士兵。


    血沿着尖刺,往下滴落在长街。


    大网凝成后藤蔓还在密集地蔓延,不断覆盖,加厚,直到十几厘米。它不仅是武器还是防御,机枪射出的子弹如同射入橡皮泥中,被尽数拦截。


    桑凌瞥了闫烬声一眼,哇了一声:“你转魔方是真的需要手势辅助?”


    桑凌先前还以为那是闫烬声给她们的提示,但都现在这样了,闫烬声切换主异能时还是转动双手,那都成坏习惯了。


    闫烬声板着脸不吭声。


    桑凌哈哈大笑,上帝开了一扇门,就会关闭一扇窗,闫烬声的窗,就是不会转魔方。


    笑归笑,桑凌的兴致也被点燃,她也用上闫烬声的[血藤]再添助力。


    两边大楼不断冒出密密麻麻的尖刺,把几十辆巡逻车围困其中。桑凌太嚣张,比闫烬声的血藤更快更不计消耗,她随意使用着别人的异能,六七层楼高的血藤扎穿目标,又从尸体上蹿出去,如血一般粘黏了半条街。


    尸体和巡逻车成了网上被捕获的虫尸,蓝紫色的霓虹从血藤中间微弱地透出来,如果不知道这是异能,都要疑心是某种诡异生物。


    桑凌飞速一瞥魔方,她的[傀儡]异能仍在生效,并没有被二代傀儡剥夺。


    桑凌觉得好奇,二代是不是还没学会她的异能?


    她已经锁定过二代傀儡,可以不受距离限制地探查信息。桑凌才发现,二代原先是低级军官,并没有权限接触一代的傀儡的本体,他只听说过,但没见过一代使用异能。而桑凌刚刚使用时,他根本无法察觉。


    哈!桑凌想笑,这就是[傀儡]的恐怖之处,发动时没有任何提示,当初孟无黯等人被害得不浅,现在报应到联邦身上了!


    而且, [傀儡]锁定目标后,复制来的能力都只占据边角位,可以随意配用。并且,复刻来的异能可以同时使用。


    当初她和江斩月被一代傀儡这种能力差点逼上绝路,而现在到了她手上,桑凌才知道用起来有多爽!


    桑凌眼神一凝, [傀儡]再次发动,两百米内锁定目标——江斩月。


    执法官都朝她开枪了,异能拿来用一用,不过分吧!


    顷刻间,桑凌以意想不到的机会,得知了江斩月仍瞒着她的所有异能。


    下一秒,江斩月的[制]和闫烬声的[领域]突然展开!桑凌搭配中心位的[归我] ,和自己的[定位] ,缓缓转头。


    在她们后方,围堵上来的二十架低空飞行的特遣队,突然悬停,紧接着,坚固的车身竟然如纸团般揉皱,变形挤压!连惨叫声都没有,一公里内,所有想杀她的目标,全部爆血身亡!


    低空的敌人被第一批消灭,闫烬声两手一扭,血藤消失,原先被拦在上空的百八十个特遣队出现,被桑凌锁定。


    而方圆六百米内无形的空气墙造成了一个无形的笼。


    桑凌头也不抬地凝聚起地上的血,她太熟悉江斩月如何使用能力了。 [御冰]一发动,无数血冰块按指数分裂成细小的血针,仿佛江斩月在亲自参与。


    还不够,不只是江斩月的异能,桑凌用[定位]瞄准了智脑上的小红点,闫烬声用空气禁锢了巡逻车的车,顷刻间,血针如由下至上的急雨,飞快刺穿朝她们开火的杂兵。


    眨眼间,二十一个小红点消失,全部击中目标!


    在她们动手后,更多的枪械吞吐火舌往下砸来,密密麻麻的机关枪在地上激起极为混乱的弹孔,乱石飞溅,却射不穿桑凌头上的空气。


    一同俯冲下来的不只是子弹,在联邦人数优势一边倒的破溃之后,二代傀儡终于逼近,开始进攻!


    桑凌最先看到墙上那些消失的血藤又出现了,这次是刺向地面。


    闫烬声陡然发现自己无法召唤出血藤,她的异能被剥夺了!


    桑凌在枪林弹雨里朝闫烬声大喊:“还有我啊!”


    二代抢走了闫烬声的能力,但是桑凌的复制还在。


    桑凌抢的也是别人的异能,[傀儡]还在,异能就不会失效。


    她的复刻后的血藤比原来的更加活跃,贴着二代傀儡的车边,将后方还没来得及反应的十数辆巡逻车直接贯穿、挑起、砸向天空。


    像一种得意的挑衅。


    她可是在江斩月和闫烬声的异能下逃过命,傀儡即便抢走异能,也绝对没她用得好!


    十秒,第十辆巡逻车坠毁,第二十辆车爆炸,被卷进血藤绞成废铁,砸落在地,爆出火星。


    二代用[控]保下自己,又依次剥夺了[制][御冰][控气],然而他才惊恐地发现,这些显著的异能他夺走了,桑凌也还能使用。


    来不及反应,更多[御冰]和[制]叠加了无法阻挡的速度,血锥、被血液包裹的废铁不知为何暴涨了一倍的威力,从地上和头上同时涌来!


    江斩月高声指挥残余部队:“保护傀儡!”


    但是,最先赶到的反而是凌冽的杀意。


    二代傀儡即便身怀数十个异能,却来不及阻挡这么密集、源头无法追溯的进攻,他的车辆被砸穿,玻璃全碎,他整个人暴露在进攻范围之下。


    桑凌站在他车子脚下,她的小臂上有新的血痕,然而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炮火里显得格外猖獗。


    二代第一时间选择后退,江斩月正以最大的可能指挥着联邦军替他挡下伤害,现在的联邦,一个异能者至关重要,比普通士兵的命更值得被保护。


    那领队的江队长便是这样执行的,士兵将他护在中间,二代傀儡得以喘口气。但可惜!可惜江斩月没有异能,不能给他额外的帮助!


    地面,戴鸭舌帽的人露出鲜红的耳坠,在异能被他夺去之后,面色不改地拿出了枪,那把□□的射程完全超出了常识。


    子弹贴着他的脸颊射过,二代傀儡用[控]挡住,他知晓了,闫烬声还有一个能力。


    但是他衡量局势,放弃闫烬声,优先锁定桑凌。


    这一锁定便知道桑凌抢的也是别人的异能,症结在异能[傀儡]上,只要夺走[傀儡] ,桑凌就再也没法嚣张了。


    然而,桑凌得出了同样的结论,比他反应更快。


    她抬起头,在二代傀儡悬停在她头上时,她就复刻了二代的异能。名字叫[掠傀] 。


    这个掠夺异能的能力,桑凌立刻试着反作用于二代傀儡,试图让他所有能力失效。


    二代却在分秒间反应过来,几乎在同时,立刻用[掠傀]反向锁定桑凌,试图夺走她的[傀儡]。


    两人同时发动[掠傀]能力,都想把对方最关键的能力夺走,两股掠夺力量骤然对撞,这从未发生过的局面,让现场形成短暂的僵持。


    争夺无法衡量,魔方上字迹全部都在,谁也无法即刻知道自己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二代傀儡即刻复制闫烬声的[领域]用作检查。


    这一秒,桑凌却做了一个截然不同的选择。


    在闫烬声的掩护下,她没有去检查二代的[掠傀]是否失效,而是使用[掠傀] ,在僵持的瞬间,用极快的速度抢回了她原先被夺走的异能,逆向重构!


    然后,她才不管对方异能有没有失效,即刻转动魔方,将三人威力最大的攻击性异能转合到一面,发动!


    [御冰][血藤][爆裂][控][制][镜像][疾速][控气]再加上[领域],分秒间叠加,在魔方的一面上猛然收拢!如同能击碎一切的巨浪,在瞬息间蓄满、压缩、排山倒海地涌来。


    然后,轰然释放!


    九种异能在同一瞬间压向同一个目标,空气震荡,宛若撕出肉眼可见的裂痕。悬空的巡逻车从底盘开始皲裂、崩陷、炸成粉末。车辆解体的瞬间,大量血冰膨胀,血藤紧随而至,一同贯穿二代傀儡的躯体!还不够,第二道爆裂在[镜像]下展开,火焰之中,绝对精准的控物将周围的巡逻车全部拉进力场,变成尖锐的矛,在疾速同时贯穿二代的车和躯体。


    他被扎穿在废墟之上,二代傀儡甚至没能做出第二个动作。


    然后,跟随着一百三十七辆巡逻车的残骸往下坠。


    方圆百米的空气仿佛被抽空了,紧接着,电箱接连爆炸,震耳欲聋的爆鸣响起,废墟滚滚燃烧,光芒吞没了一切!


    两边的幻梦大楼炸毁了一半,桑凌疾速跑向废墟,她需要确认二代傀儡死没死,这些改造过的优选体极度难杀!


    她不能让他活着,最好渣子都不要剩!


    她一跑,闫烬声也跟着移动,远处,玖厉刚安顿好李见芸折返回来,一看众人的动作,也跟着跑。


    江斩月的巡逻车也被砸得稀烂,她直接从两三米高的车身上跳下来,握着双刀飞速接近废墟。


    在那一秒内,宇光突然发出尖锐的警示:“永生赢了。”


    宇光空灵的声音开始失真,被电流一点点吞没,传达给所有盟友:“我已销毁此前数据,但永生正在接入联邦全域监控,三秒,三……”


    宇光的声音戛然而止,周围的霓虹灯骤然陷入黑暗,两旁大楼系统竟然被粗暴地统一调平,三秒后,所有灯光再次点亮,变得极为刺眼。


    江斩月在灯亮的那一刹那拧紧双眉,她一错身,极其果断地调转方向挡在了废墟前面,双刀展开成大开大合的弧度,而她眼中布满血丝,肩头因为愤怒而不断起伏。


    真实的愤怒。


    紧接着,她迅猛地冲向桑凌。


    在中途,江斩月快速撞向闫烬声的肩膀,闫烬声皱着眉,同样调转方向,突兀地冲向了玖厉。


    桑凌的神色变得极度凝重,她已经很久没和江斩月对决,但此时,她能感受到江斩月冲过来的决心比任何一次都要强。


    江斩月握刀的手却不像以往那么稳健,竟然在细微地发抖,是因为亲手把刀尖再次对准她吗?


    桑凌用[控]的异能迅速把江斩月连人带刀甩向血泊,她刚一用[控],异能就再度失效。


    桑凌越过江斩月的肩膀,看到废墟里被贯穿的二代傀儡全身无法动弹,却睁着一双死鱼眼望着她。


    该死!她就知道!


    江斩月也发现二代傀儡还活着,没有迟疑地挥刀而下。


    第一刀劈下来时,桑凌侧身让开,刀锋擦着她肩削下一片布。那根本不是演戏的力道,江斩月没有异能,却拼尽全力,刀尖点地借力在半空中拧身,直接朝追着桑凌,照着脑袋斩下。分明是想置她于死地。


    江斩月来真的?


    桑凌咬牙,再不管江斩月承受了多大压力, [分身]启动,发动反击。


    两个一模一样的桑凌从不同方向扑向江斩月,最后一个分身,绕开江斩月直击二代傀儡。


    不能拖太久,一点都不能拖!她的异能还会被抢走。


    江斩月却拿出了十二分格斗架势,她站在废墟上,挡在傀儡面前,身上的制服因为滚入血泊而沾了大量的鲜血,身体如同重伤般咬着牙关控制不住地颤抖,眼中晦暗不明。


    可是,一点没让步。


    在桑凌分身逼近时,江斩月左手刀横扫,右手刀从下方斜挑,封住分身前进的路线。两刀在空中划出交叉的银弧,一转身将桑凌的分身逼进两车之间塌陷成的死角。


    刀尖快得像雨点落下,分身只够自保。桑凌立刻指挥另一个分身行动,再次使用剩余的能力。


    但没想到,江斩月快速朝她本体扑过来,肩膀撞进她怀里,在剩余八个异能即将炸开之前,江斩月单手攥住了桑凌的衣领,然后,用尽全身力气,两人一起摔进即将引爆的中心。


    桑凌眼底闪过惊讶,她没想到江斩月为了保住联邦的身份真的会做到这份上,竟然同归于尽似地把她拖进爆炸中心? !


    有这个必要吗?她们联手暴力杀进联邦又不是没有胜算!


    桑凌今日第三次感到愤恨和失望,明明说好今晚见面的。是这种见面吗?骗子!


    她就不该对江斩月抱有期望,如果是别人这样做她还要喊两声演得好,但江斩月现在的样子,她一点都不想看见。


    桑凌的理智落了下风,她从极近的地方,一拳砸在江斩月的小臂上,脱身出去,暂停了异能。


    情况不容乐观。


    不过二十秒,永生已经通知了支援的队伍,有更多特遣队来了。


    还有,那该死的二代傀儡脑子和胸腔都受了重伤,神志不清,反应变得极为迟缓,却仍在偷她的异能。


    桑凌发现[控气]已经失效了。


    面前,江斩月是铁了心要保下二代傀儡,仿佛这一关不杀死江斩月都过不去了,桑凌开始盘算新计策。


    既然这样,那就全部都杀死吧!


    桑凌目怒凶光,想也没想将所有人都囊括在了攻击范围内,在异能发动之前,她迅速逼近闫烬声。


    闫烬声异能失效,正肘击一无所知的玖厉,好让玖厉闭嘴,不要一上来就喊闫姐你怎么揍我。


    桑凌从旁斜出,一拳擂倒闫烬声,在三人搏斗的混乱中桑凌低喊:“给我孟无黯常用的东西。”


    她的[傀儡]可以用常用物品锁定目标。


    闫烬声竟然在此刻神情一滞:“我……”


    “你什么你!你又不是个东西,搞快点!”桑凌肘击闫烬声。


    再不快点,傀儡要活了、江斩月要暴露了……啧,真烦。


    在桑凌的威胁下,闫烬声从口袋掏出一块手帕塞到她手上,桑凌发现手帕上竟然有血,还是血红色,想来是孟无黯不久前咳的。


    血挺好!很好用!


    桑凌发动[傀儡]分秒间锁定孟无黯,紧接着,她飞速将孟无黯的[转移]异能,替换掉了[控气] 。


    江斩月握着双刀冲向她的瞬间,装甲车正驶入长街尽头。桑凌抬起眼眸,再一次发动八个异能!


    这次,所有异能不再压向一个目标,而像展开的拥有巨大破坏力的薄膜,压向这片废墟里的所有人。


    包括二代傀儡,新赶到的装甲车、监控探头、闫烬声、玖厉,还有,向她飞速冲来的江斩月。


    空气再度静止。


    紧接着,是铺天盖地的毁灭。


    江斩月在那一刻瞳孔骤然缩紧,脸上出现了惊慌的神色,那既像不知道桑凌在做什么而表露出的担忧,又像临死前的挣扎。


    桑凌看见那些攻击朝江斩月涌去,血锥、尖刺、爆裂的火光,还有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力量呼啸,江斩月下意识举刀来挡。


    然而,在血藤将要刺穿身体前,江斩月竟然迎着那道进攻,冲向了火光中心。


    桑凌皱紧眉头,无论江斩月站在哪一边,都是无畏无惧的将领。


    她移开视线,然后[转移]在[镜像]下多次生效,铺天盖地的伤害,被桑凌全部叠加给濒死的二代傀儡。


    他重伤,却承受了比第一次袭击更强大的袭击,那些落在玖厉闫烬声和江斩月身上的伤口转移,直接要了他的命。但不够,无数层的毁灭威力继续堆叠。二代傀儡甚至连挣扎都来不及,就被那道爆炸彻底吞没。仿生的躯壳、心脏,最主要是大脑,在光芒里一点一点崩解、碎裂、化作飞灰。


    惨叫都没有,彻底碎成了渣子!


    异能[掠傀],彻彻底底钉死在桑凌的魔方上。


    最前方的装甲车被撕裂,后方的车子停了许久不敢前进。


    “哈”,桑凌发出爽快的笑声,她朝坏掉的摄像头竖小尾指,“谢谢联邦送的礼包。”


    桑凌挑衅完,转身。


    江斩月半跪在废墟边缘,双刀插进地面撑着身体,低着头,大口喘气。桑凌隔着火光望向江斩月,她知道江斩月没受多少伤,除了被她重击的那一拳,所有的伤害都转移给了二代傀儡。


    受伤的只有傀儡和特遣队。


    但是,桑凌又不是很确定,江斩月可能演得太真了,作战服被灼烧了袖口,露出的皮肤上全是血迹和伤痕。江斩月的肩膀在抖,握着刀的手在抖,连呼吸都在抖。


    桑凌不敢确定那是不是真的。


    真烦,真烦。江斩月望向她的目光桑凌还是看不分明。江斩月有没有担忧过她,有没有真心?到底是在真演,还是江斩月真的可以决绝地切断关系?


    这人的毅力,简直让她觉得恐怖。


    远处,装甲车队开过来了。她们隔着火光像是敌视,又像探究。


    “我下次再找你算账!”桑凌哼了一声,她发誓,再也不要真心对待江斩月了。


    桑凌不再留恋战场,拉起玖厉迅速离开,闫烬声已经不见踪影。


    ……


    身后有士兵前来支援,江斩月撑着刀柄站起身,她看着桑凌的背影离开淡淡地垂眸。


    “我尽力了,总司令。”


    这场追捕里隐藏着一项测试,她该通过了吧。


    那被抓来凑数的优选体是个新手耗材,实战能力远达不到标准。


    江斩月安静地站了一会儿。今晚施加在她肩头的双重压力终于卸去,尽管有波折,她完成得很出色。


    她们配合得很出色。


    江斩月最后抬起眼眸:“好,我会杀了她。”


    火焰很快被赶来的消防车扑灭了,调来的机器人正在处理现场。


    江斩月一瘸一拐地踏进废墟,在焦黑的砖瓦间,蓦然瞥见一点闪光。


    江斩月顿了顿。


    她踱步走向巡逻车的残骸,发现皱成一团的车盖上面,竟然放了一枚金光闪闪的金属胸针。


    小小的物品雕刻着太阳和月亮的图案,做工精巧,金银交辉,还带有余热,明显是爆炸后才放在那里的。


    是桑凌留下的礼物。桑凌打算见面后亲手送她吗?


    江斩月胸口涌起一股闷痛,又凝成化不开的酸涩,她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感受。在旁人接近之前,江斩月握紧那枚金徽胸针,在掌心藏好。一丝丝被在意的欣喜和温暖又从心口发散开来,混杂的情绪翻涌,颠倒,让她难以承受。


    太阳,太阳……


    呢喃的词在心中分量竟然这么重,小巧的金属在掌心硌出红痕,像握着什么发烫的东西,让江斩月也跟着被融化、灼烧。


    她和桑凌原本能像那晚那样好好聊聊,江斩月很期待,但是机会稍纵即逝,被轻易打破。


    桑凌已经离开了。


    “长官?”支援的下属走近,看见她的脸,愣了愣,“你脸色不太好,伤势很重,需不需要紧急就医?”


    江斩月摇头,她不动声色往前走,把那个小东西塞进作战服左胸口的口袋,掌心隔着布料按了按,再抬头,又是波澜不惊的神态。


    “真、真的不用吗?”特遣队的下属跟在后面,不敢靠近。


    “不用。”江斩月冷淡拒绝。


    蔡圆说,宇光受损严重,新智能体永生对宇光的顶替提前几个小时到来了,宇光出问题,她们等于失去一名重要的盟友,后续沟通将会很麻烦。


    江斩月走向车队:“送我回联邦大楼,我还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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