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接下来的几天,谢云卿和裴延之之间,好像有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清早,谢云卿便抱着纸墨往藏书阁去。


    守吏已经认得他了,见他来,只是点点头,替他推开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


    晨光从东边的窗棂漏进来,将满架的书卷照出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阁中很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地板上回响。


    他会走到那张已经坐熟了的案前。


    将纸墨摆好,铺开昨日临摹到一半的图纸,研墨,提笔,开始新一天的功课。


    裴延之不在。


    谢云卿知道他不在——清早的裴相应当在参加朝议,回来后还要处理朝政,接见属官,批阅从各地递来的奏报。


    那些事情离这间藏书阁很远,远得像谢云卿永远接触不到的另一个世界。


    但谢云卿已经不慌了。


    因为他知道,到了午后,裴延之会来。


    果然。


    每日未时前后,藏书阁的门会被轻轻推开。


    谢云卿不必抬头,就知道是谁。


    他只是在裴延之经过自己身侧时,微微侧身,让出过道。


    裴延之有时会停一步,看一眼他案上的进度。


    “这张临得不错。”或者,“这处高程线的走向有问题,原图用的是旧制测绘法,不能直接照搬。”


    谢云卿便提笔修改,裴延之便继续往前走,走到藏书阁另一头的案前坐下,展开带来的文书,开始处理那些离这间阁楼很远很远的事情。


    两人之间的距离,隔着十几排书架,隔着满室的书香和笔墨的气息。


    但谢云卿觉得,很近。


    第二日。


    第三日。


    第四日。


    谢云卿发现自己开始期待午后。


    这个认知让他有些慌张,又有些甜蜜。


    像偷吃了一颗藏在袖中的蜜饯,怕被人发现,却又忍不住反复去舔那点甜。


    他每日来得越来越早、越来越早。


    原因不可否认——他就是想赶在裴延之来之前,多做一些。


    这样,等裴延之坐下开始处理公务的时候,他就可以不那么赶,可以偶尔停下来,假装看图纸,实际上是听裴延之那里传来的细碎声响。


    裴延之来的时间也越来越固定。


    不,不只是固定。


    谢云卿觉得,裴延之来的时间,似乎越来越“准时”了。


    第一日,是未时三刻。


    第二日,是未时二刻。


    第三日,谢云卿抬起头的时候,裴延之正推门进来,檐角的日晷恰好指着未时正。


    今日呢?


    谢云卿一边临摹着手中那张水系图,一边用余光瞥着门的方向。


    图纸上的线条有些歪了。


    他赶紧收心,用力眨了眨眼,将那笔歪斜的线条描补回来。耳根有些发热,好在这阁中只有他一个人,没人看见他这幅心不在焉的模样。


    午后的阳光从西边的窗棂斜斜地照进来,在书架间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带。尘埃在光柱中缓慢旋转,像无数细小的星屑。


    谢云卿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脖颈。


    看着面前已经临摹完的厚厚一摞图纸,心中升起一点淡淡的满足。


    一百三十二张,已经临完大半了。


    照这个进度,再过两三日,便能全部完成。


    到那时


    到那时,他便不用再来藏书阁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地扎了一下他的心口。


    不疼,却让人有些发闷。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张临到一半的图纸,忽然觉得那些线条没有方才那么可爱了。


    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谢云卿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头——


    进来的人确实是裴延之。


    但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天青色的长衫,步履从容,气质温润,进门时正和裴延之说笑着什么。


    谢云卿一眼就认出了他——


    崔稷的哥哥,崔玄。


    之前在裴宅见过一面,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他记得这个人。后来他也从裴宣那里听说过,崔玄是裴延之多年的好友,两人交情极深。


    他赶紧站起来,退到案侧,垂手而立。


    裴延之和崔玄关系这样好,两人一同前来,想必是有事要谈。他一个历事学子,留在这里只怕不方便。


    谢云卿正想着该如何开口请退,崔玄的目光已经落到了他身上。


    “哦?”崔玄微微挑眉,看了谢云卿一眼,随即转向裴延之,语气随意,“君实,这位是?”


    谢云卿也听裴宣说过,裴延之字君实。


    “太学的历事学子,谢云卿。”裴延之答道,语气平淡。


    然后他看了谢云卿一眼。


    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旁人察觉不到的了然,似乎看出了他的局促。


    谢云卿正打算开口说“学生先退下”,崔玄却已经朝他走过来了。


    “谢云卿。”崔玄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笑了笑,“之前在裴宅见过的,是吧?”


    谢云卿微微一怔。


    他记得自己。


    “是。”他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学生没想到崔御史还记得。”


    崔玄笑了笑,没有解释。


    他走到谢云卿面前,站定,目光温和地看着他。


    “谢小公子。”他说,“今日我不是来找君实的。”


    谢云卿愣住了。


    不是来找裴相?


    那是


    “我是来找你的。”崔玄说。


    谢云卿彻底愣住了。


    找他?


    崔玄找他做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问,又觉得这样直接问有些失礼。


    他下意识地看了裴延之一眼——


    裴延之已经走到自己惯常坐的那张案前坐下了,将带来的文书展开,似乎在准备处理公务。但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不经意地在听这边的动静。


    谢云卿收回目光,看向崔玄,满眼困惑。


    崔玄从袖中取出一封帖子,递到他面前。


    “过两日是我的生辰,在崔宅设了个小宴。”他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邀请一个老朋友,“谢小公子若有空,不妨来坐坐。”


    谢云卿看着那封帖子,没有伸手去接。


    崔玄的生辰宴?


    请他去?


    他们不过一面之缘,连话都没有说过几句。他一个太学学子,无官无爵,无功无名,凭什么去参加崔氏长公子的生辰宴?


    而且为什么?


    “学生”他犹豫了一下,斟酌着措辞,“学生与崔御史只有一面之缘,贸然登门,恐怕不妥。”


    崔玄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他没有收回帖子,只是笑了笑,语气依旧温和:“帖子你先收着,不必急着答复。”


    谢云卿还是没动。


    他实在想不通,崔玄为什么要请他。他们之间唯一的交集,大概就是裴宅那匆匆一瞥。


    难道是因为裴宣?


    可即使他与裴宣关系要好,崔玄也没必要特意来邀请他。


    他困惑地看着崔玄,希望对方能给一个更具体的理由。


    崔玄却只是笑了笑,将帖子又往前递了递。


    那笑容很温和,但谢云卿总觉得里面藏着一丝什么——像是有什么事情是他不知道的,而崔玄知道。


    这种感觉让他更加茫然了。


    “那,学生恭敬不如从命。”


    他犹豫着接过帖子,心想或许这不过是世家大族惯常的礼节,崔玄只是客气一下,到时候人那么多,少他一个也不会有人注意。


    崔玄见他收下,似乎很满意,转身朝裴延之那边走去。


    “君实。”他的语气恢复了寻常的随意,“今日的茶呢?我来你丞相府的藏书阁,连杯茶都不给?”


    裴延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什么情绪,但谢云卿莫名觉得,裴延之似乎不太高兴?


    “自己去沏。”裴延之说,语气淡淡。


    崔玄也不恼,只是笑了笑,转身往外走。经过谢云卿身边时,他又看了他一眼,目光温和,带着一丝谢云卿看不懂的意味。


    “谢小公子。”他说,“后日酉时,崔宅。不必拘礼,随意来便是。”


    然后他便走了。


    藏书阁的门被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阁中重新安静下来。


    谢云卿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封帖子,大脑一片空白。


    他低头看了看帖子。


    大红洒金的笺纸,做得极精致,上面用簪花小楷写着“谢云卿小公子亲启”几个字。


    专门写了他的名字。


    不是客套的、见人就发的那种帖子。


    谢云卿抬起头,困惑地看向裴延之。


    裴延之正低着头看文书。


    姿态从容,表情平静,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裴相。”谢云卿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嗯?”


    “崔御史他为何要请我?”


    他是真的想不通。


    他和崔玄非亲非故,素无往来,为何要专门给他下帖子?


    裴延之的动作顿了一下。


    很短的停顿,短到几乎察觉不到。


    “大约是客气。”他说,语气如常。


    谢云卿点了点头,这与他方才的想法相契合。


    他轻轻“嗯”了声,将帖子收进袖中,坐回案前,继续临摹那张水系图。


    崔玄的生辰宴


    去了大概也没什么意思。他谁都不认识,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格格不入的,还不如在藏书阁里多临几张图纸。


    不过帖子都收了,不去也不太好。


    到时候早些去,递上贺礼,坐一会儿便走就是了。


    他在心里盘算着,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崔宅在哪儿?


    他对京城的路还不算太熟,崔宅那种地方,想必不在寻常街巷


    谢云卿抬起头,朝裴延之那边看了一眼。


    裴延之正低着头批文书。


    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从容、沉静、疏淡。


    谢云卿犹豫了一下,还是没问。


    到时候问裴宣好了。


    裴宣一定知道。


    他低下头,继续临摹图纸。


    笔尖落下的时候,他又忽然想起方才崔玄离开前看他的那一眼。


    那目光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戏谑,不是玩笑,也不是客气,而是一种了然?


    像是知道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谢云卿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太多了。


    大概是世家子弟待人接物都是这样的吧。温和、从容,让人觉得被重视,但其实只是寻常的礼节。


    他将这个念头抛到脑后,专注于手头的图纸。


    这张水系图还有小半没有临完,今天得抓紧一些。


    阳光从西窗斜斜地照进来。


    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裴延之那边。


    两个影子在地面上,渐渐交叠在一起。


    谢云卿没有注意到。


    他只是低着头,一笔一画地临摹着那些线条,偶尔停下来,听一听对面传来的纸页翻动声。


    心里那点甜。


    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颗被含在舌尖的糖。


    那日谢云卿专程回了太学一趟,将崔玄的帖子拿给裴宣看。


    裴宣接过来扫了一眼,眼睛顿时亮了:“阿玄哥哥的生辰宴?他也请你了?”


    “嗯。”谢云卿点头,“我本想推辞,但崔御史说帖子已经下了,不好不收。”


    “去啊,当然要去!”裴宣把帖子塞回他手里,兴致勃勃,“正好我也要去,到时候我去接你,咱们一块儿走。”


    谢云卿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到了那日,裴宣果然早早来了丞相府,拉着他往外走。


    裴宅的马车已经等在门口,裴宣一边上车一边跟他说:“贺礼你就不用操心了,我哥早就把咱们俩的都送过去了。”


    谢云卿一怔:“裴相帮我准备了贺礼?”


    “是啊。”裴宣理所当然地点头,“这种宴席的礼数他比我清楚,他说准备了那就是妥当了,你就放心跟我去吃吃喝喝就行。”


    谢云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延之帮他准备了贺礼。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跳快了几拍,却又不敢多想,只是“嗯”了一声,低头钻进车厢。


    马车穿过几条街巷,在崔宅门前停下来。


    崔宅比谢云卿想象中还要大。


    门前车马络绎不绝,来来往往的都是锦衣华服的宾客。


    谢云卿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青衫。


    ——又是青衫。


    他忽然有些后悔没有换一身衣裳来。


    裴宣却浑然不觉,拉着他往里走,一路上和认识的人打招呼,如鱼得水。谢云卿跟在他身后,被那些陌生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只能低着头往前走。


    引路的侍从将他们带到宴厅门前,躬身请他们进去。


    谢云卿抬眼一看,脚步顿时顿住了。


    宴厅很大,灯火辉煌,案席分列两侧,已经坐了不少人。而他的位置——


    在最前面。


    和裴延之同一个案席。


    裴延之已经到了。


    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的常服,发髻上簪着一根白玉簪,正坐在案前,手中端着一杯茶,沉默地听旁边的人说些什么。


    但此时,似乎有所感应。


    他微微侧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谢云卿身上。


    谢云卿愣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过去。


    裴宣倒是毫不见外,拉着他走过去,一屁股坐在裴延之左边,又拍了拍右边的位置:“云卿,你坐这儿。”


    谢云卿看了裴延之一眼。


    裴延之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像是允许。


    谢云卿便小心翼翼地坐下来。


    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不敢乱动。


    案席不算小,但三个人坐在一起,距离自然就近了。他的手臂只要稍稍一动,就能碰到裴延之的袖口。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跳得有些快。


    宴厅里人声嘈杂,觥筹交错,到处都是寒暄和笑语。谢云卿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只觉得身边那个人的气息太过清晰,清晰到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的。


    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不然这样干坐着实在太奇怪了。


    “裴宣。”他压低声音,没话找话,“崔稷在哪里?怎么没看见他?”


    裴宣正四处张望,闻言往前面指了指:“在前厅帮阿玄哥哥接待客人呢。今日来了这么多人,他不得闲。”


    谢云卿点了点头。


    然后他忽然意识到什么,微微皱眉:“怎么是崔稷在接待?今日是崔御史的生辰,不是应该崔御史亲自——”


    “阿玄哥哥去接人了。”裴宣打断他,语气随意。


    “接谁?”


    “接我姐。”


    谢云卿一愣。


    他姐?


    裴宣的姐姐,那就是


    “裴相和你的长姐?”他有些不确定地问。


    裴延之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接话。


    裴宣倒是点了点头,压低了些声音:“对,我长姐。她这些年一直住在会稽,阿玄哥哥这次再三邀请,她才肯过来。所以阿玄哥哥亲自去接,也是应该的。”


    谢云卿点点头,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认识裴宣这么久,似乎从未听他说起过这位长姐。


    而且,崔玄亲自去接裴延之和裴宣的长姐,这


    谢云卿有些茫然。


    他隐约觉得这件事里有什么他不明白的东西,却又说不上来是什么。他只是觉得,裴宣提到“阿玄哥哥亲自去接”时的语气,似乎带着一种特别的意味。


    裴宣看出了谢云卿的茫然。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有机会说出口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看了看周围——宴厅里人多眼杂,显然不是说话的地方。


    裴宣犹豫了一下,目光落在中间的裴延之身上。


    “兄长。”他试探着开口,“你能不能”


    裴延之侧头看了他一眼。


    裴宣立刻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他可没胆子让裴延之“让一下”。


    但他是真的想说啊。


    裴宣想了想,心一横,将身子往前探,整个上半身几乎凑到了裴延之胸前。然后朝谢云卿招了招手,压低声音:“云卿,你过来一点。”


    谢云卿看了裴延之一眼。


    裴延之端着茶盏,目光落在宴厅别处,似乎根本不在意他们在做什么。


    谢云卿犹豫了一下。


    他是真的很好奇。


    于是他学着裴宣的样子,将身子往前倾,把头凑了过去。


    两个人便这样一左一右地凑在裴延之胸前,两颗脑袋几乎要碰到一起,像两只偷偷摸摸的小老鼠。


    谢云卿的头发蹭到了裴延之的衣襟。


    他能闻到那股熟悉的不知名的香,比在藏书阁时更近、更清晰。


    他的耳朵有些发烫,但此刻他已经顾不上了。


    裴宣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你是不知道,阿玄哥哥他啊,其实差点就成了我姐夫。”


    谢云卿一愣。


    “他和长姐自小就认识,阿玄哥哥虽然比长姐小了三岁,但从小就特别亲近她。我们都以为,等他长大些,两家就会定亲的。”


    谢云卿屏住呼吸听着。


    “结果呢——”裴宣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有一回长姐去郊外的寺庙祈福,遇到了一个小将军。那人出身寒门,但生得好看,长姐不知怎的就”


    他挤了挤眼睛,做了个“你懂的”的表情。


    谢云卿不太懂,但他没有打断。


    “两个人一见钟情,长姐非他不嫁。祖母反对过,可我长姐的性子吧——看着温温柔柔的,实际上倔得很。最后谁也拗不过她,还是让他们成了婚。”


    裴宣叹了口气。


    “成了婚之后,长姐倒是很幸福。那人对她极好,两个人琴瑟和鸣,日子过得和和美美的。可是”


    他的语气沉了下来。


    “那人总觉得自己出身太低,配不上长姐。他想要争军功,想要出人头地,好让所有人都觉得长姐没有嫁错人。于是在战场上拼了命地冲”


    谢云卿的心提了起来。


    “结果,战死了。”


    裴宣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宴厅里的嘈杂声淹没。


    谢云卿怔住了。


    “长姐受了很大的打击。”裴宣继续说,“从那以后就搬去了会稽的庄园,一个人寡居了这些年。谁去劝都不肯回来。”


    他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次是阿玄哥哥再三写信去请,又托了很多人说情,长姐才松了口,答应来京城住几日。所以阿玄哥哥亲自去接,也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谢云卿有些恍惚。


    他想起方才裴宣说的“差点成了我姐夫”,想起崔玄看裴延之时的那些目光,想起帖子上的字迹,想起今日座位被安排在裴延之身边——


    很多他之前不明白的事情,忽然隐隐约约地连成了一条线。


    但他还来不及细想。


    裴宣又凑近了些,几乎要把整张脸埋进裴延之的胸口。


    “还有啊——”裴宣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讲秘密时特有的兴奋,“我跟你说,阿玄哥哥他这么多年——”


    “好了。”


    裴延之的声音忽然从头顶传来。不高不低,平静得像是不过随意一语。


    但裴宣立刻闭了嘴。


    整个人像被掐住后颈的猫,一动不动。


    谢云卿也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坐直身子——


    他忘了自己凑得太近了。


    猛地往后一仰,重心不稳,整个人朝旁边栽了过去。


    惊呼还没来得及出口,一只手已经稳稳地扣住了他的手臂。


    力道不大,却恰到好处地卸去了他倒下的势头。


    谢云卿的身体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


    软软地栽倒在了裴延之的大腿上。


    他的脸颊贴着那片玄色衣料,能感受到衣料下温热的体温,和一下一下沉稳有力的心跳。


    裴延之的手还扣在他的手臂上,指尖微微收紧。


    谢云卿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不敢动。


    也不敢抬头。


    他只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像是无奈,又像是


    他分不清。


    而旁边——


    裴宣就没这么幸运了。


    他方才凑得比谢云卿还靠前,被裴延之那声“好了”一惊,整个人猛地往后缩,身下锦茵又不知怎的往后一滑,他便四脚朝天地摔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裴宣!”谢云卿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想爬起来去扶他。


    但裴延之的手还扣在他手臂上,没有松开。


    只是微微收紧了一下。


    像是在说“别急”。


    然后裴延之才松开手,让他起身。


    谢云卿连忙站起来,绕过案几去扶裴宣。


    裴宣正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衣摆上沾了点灰,发冠也歪了,整个人灰头土脸的。


    “没事没事——”裴宣摆着手,试图维持风度,但脸上的表情实在有些滑稽,“我就是没坐稳。”


    谢云卿忍住了笑意,伸手帮他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宴厅里不少人都朝这边看了过来,有掩口轻笑,也有交头接耳。裴宣虽不是很在意,但脸多少也有些红了。


    谢云卿正想安慰他两句——


    宴厅里忽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并非是循序渐进的,而是在一瞬间发生的。像是有人按下了某个开关,所有的交谈声、笑语声、杯盏碰撞声,在同一个刹那消失了。


    谢云卿下意识地抬起头,朝门口看去。


    灯火辉煌的宴厅门前,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崔玄。


    他今日穿了一件淡青色的长袍,衬得整个人温润如玉。正微微侧身,做出一个引路的姿态,目光温柔地落在他身侧的那个人身上。


    而他身侧的那个人——


    是一个女子。


    她穿着一件鹅黄外衫,配着罗绿长袍,衣袂在夜风中微微拂动。灯火从侧面照过来,将她的身影勾勒得如同一幅清逸的画卷。


    她的面容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清幽。


    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嘴角衔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温雅而从容。


    像是山间的一支幽兰,不争不抢。


    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便让人觉得满室的繁华都成了背景。


    谢云卿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美得惊艳,却并不咄咄逼人,而是一种温润的、沉静的、让人看了便觉得心安的美。


    她的目光在宴厅中缓缓扫过,似乎在寻找什么。


    然后——


    她的视线落在了谢云卿身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谢云卿和裴延之身上。


    方才谢云卿栽倒在裴延之身上时,并没有来得及完全站起来。此刻他半蹲在裴延之身侧,一只手还搭在裴宣的肩上,姿态有些狼狈。


    那女子的目光微微一怔。


    不是惊讶,也不是不悦,而是一种很淡的、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事情时的意外。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却像是春日里第一朵绽放的花,安静而动人。


    她专门朝着谢云卿笑了一下。


    像是认识他。


    又像是在说——


    “我看见你了。”


    谢云卿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他不认识这个人,但这个人显然认识他。


    不,不对——她看他的眼神,不像是看一个陌生人,倒像是


    他忽然想起裴宣方才说的话。


    “我长姐。”


    他的目光落在那女子的面容上,又看了看身边从容坐着的裴延之。


    眉眼之间,确实有几分相似。


    谢云卿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此刻的姿势实在不太雅观——半蹲半跪在裴延之身侧,衣衫有些凌乱,方才栽倒时发丝也散了几缕下来。


    在这个初次见面的、温雅如兰的女子面前,实在是


    他的脸腾地红了。


    赶紧站直身子,垂手而立,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那女子见了,笑意又深了几分。


    崔玄在她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她微微点头,提起裙摆,迈步走进宴厅。


    灯火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满室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她,像是被某种沉静而温柔的力量牵引着。


    谢云卿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过来。


    经过他身边时,她停了停。


    目光落在他脸上,温温和和的,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柔软。


    “你就是云卿?”她问。


    声音很轻很低,像山涧的溪水,清澈而柔和。


    谢云卿怔了一下,赶紧答道:“是学生谢云卿,见过——”


    他顿了顿,不知道该用什么称呼。


    “也叫我长姐便是。”她笑了笑,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和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说话。


    然后她便走了过去,在裴延之身边坐下。


    裴延之起身。


    微微躬身,唤了一声“长姐”。


    声音很轻,带着谢云卿从未听过的、温柔的敬意。


    裴宣也凑过来,笑嘻嘻地喊“长姐”。


    她笑着拍了拍裴宣的肩膀,又看了裴延之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只有亲人之间才有的默契。


    然后她的目光又越过裴延之,落在谢云卿身上。


    灯火在她眼中映出两点温暖的光。


    她又笑了一下。


    很轻,很淡。


    但谢云卿觉得,那笑容像是有什么话没有说出口。


    他站在原地,有些茫然。


    又有些说不清的情绪在心口翻涌。


    第32章


    宴席散时已是深夜。


    谢云卿其实没喝多少酒,今日也不过是崔玄亲自来敬了一杯,裴宣又硬拉着他碰了两杯。三杯薄酒下肚,此刻也只是微微有些发晕,脚步虚浮了些,意识却还算清明。


    裴宣就不一样了。


    大约是存着要在长姐面前表现的心思。


    崔玄敬酒时他一口干了,旁人敬酒时他又一口干了,后来不知怎的还拉着崔稷喝了好几杯。


    此刻整个人瘫在谢云卿肩上,没了骨头似的,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


    “裴宣?”谢云卿扶着他,费力地稳住身形,“你还能走吗?”


    “能——”裴宣把脸从谢云卿肩上抬起来,眼神涣散地环顾四周,“走走哪儿?”


    谢云卿无奈地叹了口气,扶着他往外走。


    有侍从迎上来,恭敬地引路,将他们带到崔宅东边的一处院落。房间已经安排好了,床铺被褥一应俱全,连醒酒汤都备在案上。


    谢云卿将裴宣安置在床上,帮他脱了外袍和鞋袜,又喂了半碗醒酒汤。裴宣喝了几口便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嘴里还含混地喊了一声“云卿”。


    谢云卿替他掖好被角,站起身来,微微有些气喘。


    他扶着床柱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的酒意也涌上来了些——意识并未混沌,但多了一种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的感觉。


    他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自己再清醒一点。


    出门时,他问守在门口的侍从:“我的房间在何处?”


    那侍从躬身答道:“谢小公子的房间在西边的撷芳院,小人引您过去。”


    谢云卿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夜风拂面,带着初夏的花香和草木的气息。


    酒意被风吹得散了些,但那种轻飘飘的感觉还在,像是整个人被裹在一团柔软的云里,每一步都踩不踏实。


    侍从在前面提着灯,走得很快。谢云卿跟着他穿过几道回廊,又转过几个月洞门,脑袋里混混沌沌的,根本没记住路。


    走到一处岔路口时,那侍从忽然停了下来,侧耳听了听什么,然后转身对谢云卿行了一礼:“谢小公子,前头似乎有人唤小人,请您稍候片刻,小人去去就来。”


    谢云卿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


    侍从提着灯走了,留下一片浓稠的夜色。


    谢云卿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酒意上涌,觉得有些困了。他揉了揉眼睛,又等了一会儿,那侍从还是没有回来。


    他想,不如自己先走着试试?


    反正崔宅再大,总归有墙有门,实在找不到路,寻个人问问便是。


    于是他迈开步子,沿着面前那条青石小路往前走。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路越走越窄,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铺成一片碎银。


    他隐约记得那侍从说过,他的房间在西边的撷芳院。可他此刻连东西南北都快分不清了,只能凭着直觉往前走。


    转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花园。


    月光如水,将整座花园洗得清清冷冷。假山、池塘、石桥、花树,都笼在一层薄薄的银辉里,像一幅被水洇开的画。


    谢云卿站在花园入口,茫然地环顾四周。


    然后他看见了。


    池塘边的石径上,站着两个人。


    月光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平静的水面上,与倒影交叠在一起。


    一个是裴延之。


    另一个是裴延之的长姐。


    两人面对面站着,相隔不过一步的距离。


    裴延之比她高了太多,微微低着头,姿态里有一种谢云卿从未见过的、对待家人的温柔。


    夜风很静,静得谢云卿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本想转身离开——


    偷听别人谈话,实在太失礼了。


    但风将裴延之长姐的声音送了过来,不过模模糊糊的,听清楚的只有一个词:


    “为何?”


    谢云卿的脚步顿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没有走。或许是酒意作祟,又或许是那个“为何”二字里藏着某种他听不明白的、却莫名让他心跳加速的东西。


    他站在原地,屏住呼吸。


    沉默。


    很长的沉默。


    长到谢云卿以为裴延之不会回答了。


    然后——


    “他还太小了。”


    裴延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月光落在水面上,没有一丝波澜。


    谢云卿怔住了。


    太小了?


    谁太小了?


    他下意识地想要听清更多。


    想要知道裴延之在说谁,在说什么。


    裴延之的长姐似乎又说了些什么,声音更轻了,轻得像夜风里的叹息,一个字都听不清。


    谢云卿的脚不自觉地往前迈了一步。


    枯叶在他脚下发出一声脆响。


    很轻的一声。


    在这寂静的月光下,却响得像一声惊雷。


    石径上的两个人同时回过头来。


    谢云卿僵在原地。


    月光照着他的脸,照着他微微睁大的眼睛,照着他因为酒意而泛红的脸颊。他就那样站着,像一只被突然照亮的小动物,无处可藏。


    裴延之的长姐看清是他,怔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和宴席上那个笑容一样,礼貌而客气,像是完全不在意谢云卿的偷听。


    而后她看了裴延之一眼。


    再转过身,提起裙摆,沿着石径慢慢地走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花园的另一头。


    月光下只剩下他和裴延之两个人。


    谢云卿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过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踩那片叶子,不知道自己此刻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酒意和月光搅在一起,让一切都变得不真实,像是做了一场梦。


    裴延之看着他。


    月光照在裴延之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


    那双眼睛里没有不悦,也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很淡的、谢云卿看不太懂的情绪。


    然后裴延之朝他走了过来。


    在谢云卿面前站定。


    谢云卿需要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月光从裴延之身后照过来,在他肩上镀了一层银色的边。他的面容逆在光里,表情看不太真切,只有那双眼睛,低垂着,看着谢云卿。


    “又迷路了吗?”


    又


    这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进谢云卿混沌的意识里,激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他忽然想起那个暴雨的傍晚——


    丞相府,长长的回廊,白茫茫的雨帘。他也是这样迷了路,缩在角落里,被雨水和黑暗困住。


    然后裴延之提着灯来了。


    谢云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酒意让他的舌头像灌了铅,思绪也黏糊糊的,转不动。


    他只是仰着头,看着裴延之,然后——


    点了点头。


    很轻的点头,像一只雏鸟在巢里啄了一下。


    裴延之看着他这副模样,沉默了一瞬。


    然后伸出手。


    握住了他的手腕。


    裴延之的手指很长,轻轻松松地圈住了他的腕骨。那力度不大,却稳稳当当的,像一把锁扣住了锁眼,严丝合缝。


    掌心是干燥的,温暖的。


    那股暖意从腕间薄薄的皮肤渗进来,顺着血脉一路往上,烧到了胸口。


    谢云卿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手腕的手。


    裴延之的手指微微收拢,将他的手腕又圈紧了一些。他的手掌太大了,圈住谢云卿的腕骨之后,指尖还能触到自己的掌心。


    像是大人握着一个孩子的手腕。


    谢云卿忽然想起——


    很久很久以前,他很小的时候。


    父亲也是这样牵他的。


    那时候他还小,手太小,父亲的大手能整个包住他的拳头。后来他长大了一些,父亲便不再牵他的手了,而是牵他的手腕——五指圈住他细瘦的腕骨,力度不轻不重,刚好能带着他往前走。


    他记得父亲掌心的温度。


    和现在一模一样。


    谢云卿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说不清这是为什么。


    酒意、月光、夜风,还有腕间那片温暖,所有的一切混在一起,搅得他胸口又胀又闷,像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


    裴延之没有回头。


    他只是握着谢云卿的手腕,领着谢云卿往前走。


    和那日暴雨中一模一样。


    又不太一样。


    那日有一把伞罩在他头顶,将他和雨水隔开。


    今日只有月光,铺天盖地的月光,将他们两人完全笼罩。


    裴延之的步伐很稳、很慢。


    每一步都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谢云卿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玄色的常服在月光下泛出幽幽的光,肩线平直,脊背宽阔,像一道可以挡住所有风雨的墙。


    腕间的温度始终没有散去。


    裴延之握得不紧,却从未松开过。


    走着走着,不知不觉。


    两侧的景物谢云卿一个都不认识,但他不慌了。


    因为裴延之在。


    谢云卿开始低下头,看着裴延之的靴子踩过月光下的青石板。


    一步,两步,三步。


    他默默地数着,数到第九十七步的时候,裴延之停了下来。


    “到了。”


    裴延之松开他的手腕。


    那股暖意离开了,腕间忽然凉了下来,凉得谢云卿有些不适应。他下意识地抬起另一只手,覆上那片被握过的地方,像是要把那点余温留住。


    他抬起头,面前是一座小小的院落。院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撷芳院。”裴延之说,“你的房间在里面。”


    谢云卿点点头。


    他应该道谢的。


    但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酒意让他的喉咙发紧,思绪也乱成一团。


    他只是站在院门前,仰着头看裴延之,月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眼睛映得格外亮。


    裴延之也看着他。


    沉默了一会儿。


    “进去吧。”裴延之先开了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早些休息。”


    谢云卿又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朝院门走了两步。


    然后又停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下来。酒意让他的脑子里像灌了一团浆糊,什么都想不清楚。他只是觉得,就这样走了,好像不太好。


    他回过头。


    裴延之还站在原地,月光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银辉里。他看着谢云卿,目光很淡,淡到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谢云卿就是觉得,那道目光很暖。


    “裴相。”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哑的,带着酒意特有的含糊,“您也早些休息。”


    裴延之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谢云卿,看了很久。


    就在谢云卿以为裴延之不会回答自己的时候——


    “好。”


    只是一个字。


    很轻的一个字,被夜风一吹,几乎要散了。


    但谢云卿听见了。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稳稳当当地落了地。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觉得胸口那团胀胀的、闷闷的东西,忽然变得柔软了。


    他转过身,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他站在门内,没有立刻往里走。


    隔着一道门板,他听见外面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裴延之转身离开了。


    那脚步声缓慢而沉稳。


    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最终消失在夜风里。


    谢云卿靠在门板上,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腕。


    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那片被握过的地方。皮肤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度,若有若无的,像一颗快要熄灭的火星。


    他覆上那片皮肤。


    然后闭上眼睛。


    眼前是月光下裴延之的脸,是那双握住他手腕的手,是那个沉稳从容的背影。


    还有那句他没听明白的话。


    “他还太小了。”


    太小了。


    谁太小了?


    谢云卿想不明白。


    胸口忽然传来一阵酸涩。


    酒意和月光搅在一起,让他的情绪变得奇怪而陌生。


    他站在门后,靠着门板,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既想逃回房间,又想回到月光下,回到裴延之身边。


    他晃了晃脑袋,将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然后他站直身子。


    沿着院中的石板路,朝亮着灯的房间走去。


    夜风从身后吹来,带着花园里花草的气息。


    他走得很慢。


    手腕上那片余温,一直到他在床上躺下来,闭上眼睛,都没有完全散去。


    他蜷在被子里,将手腕贴在胸口。


    心跳透过皮肤。


    一下一下地撞在指尖上。


    第二天与裴宣一起回太学的时候,谢云卿才知道,裴延之又是天还没亮,就启程去了吴郡。


    “毕竟是要将吴郡营建成副都,这么大的事,我哥经常去盯着也正常。”裴宣打了个哈欠,眯着眼睛,靠在谢云卿的肩上,一脸没怎么睡醒的样子。


    谢云卿没说话,只不自觉扣紧了自己的手腕,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甚至弄不清楚自己的想法。


    昨夜昨夜


    “诶!云卿!”裴宣突然坐起来,晃了晃谢云卿的手臂,眼睛亮晶晶的,“我想起来,是不是再过十几日,就是你的生辰了?”


    谢云卿其实根本没听清裴宣在说什么。


    裴宣的声音像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地传过来。


    什么“生辰宴”、什么“朋友”、什么“裴宅”……这些字眼一个接一个地飘进耳朵里,却怎么也落不到实处。


    他的脑子里全是昨夜的事——月光,石径,那句没头没尾的“他还太小了”,还有腕间那片迟迟不肯散去的温度。


    “云卿?云卿!”裴宣凑到他眼前,晃了晃手。


    谢云卿这才回过神来,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看着裴宣。


    “你发什么呆呢?”裴宣瘪了瘪嘴,“我说了这么多,你不会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吧?”


    谢云卿张了张嘴,有些心虚。


    他确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听见了。”他说,声音有些虚。


    “那你说,我方才说什么了?”


    谢云卿沉默了一瞬。


    裴宣便什么都明白了,只好又重复了一遍:“我说,给你办个生辰宴,就在裴宅。你在京城没什么朋友,那就请我和崔稷的好友过来,陪你一起过。你觉得怎么样?”


    谢云卿愣了一下。


    生辰宴。


    为他办的。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微微发烫。


    但紧接着,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涌了上来——是一种说不清的慌张。


    他摇了摇头。


    “不必了。”他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没有庆祝生辰的习惯。”


    裴宣愣了一下,随即眉毛也耷拉下来:“没有习惯可以培养嘛。你一个人在京城,身边连个亲人都没有,生辰这种日子,总不能一个人过吧?”


    谢云卿垂下眼。


    亲人。


    这个词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了一下他的心口。


    带来一阵细密的疼痛。


    他其实还有亲人。


    但自母亲离开后,生辰对他来说就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日子,和昨天、明天没有任何区别。


    没有人记得,没有人会在意,久而久之,连他自己也忘了。


    “真的不用了。”他摇了摇头,语气比方才更轻了些,“我不太习惯太热闹。”


    裴宣看着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再劝几句。但谢云卿的表情让他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裴宣叹了口气。


    “好吧,好吧。”他退了一步,“那就不要那么多人了,就我和崔稷,我们三个人一起过,可以吗?”


    谢云卿抬起头,看着裴宣。


    裴宣正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真诚。


    “就我们三个。”裴宣又说了一遍,“一起吃顿饭,好不好?”


    谢云卿看着他,心底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或许是感动,也或许是其他的什么——就像是被人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


    他沉默了很久。


    “好。”他最终点了点头。


    裴宣立刻笑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这么定了!到时候我和崔稷来接你。”


    谢云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马车在太学门前停下来,裴宣跳下车,又回头看了谢云卿一眼:“云卿,你真的不休息一天吗?”


    “不了。”谢云卿摇头,“丞相府那边还有些图纸没临完。”


    裴宣点了点头,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回到藏书阁时,已是午后。


    谢云卿走到那张熟悉的案前,铺开纸墨,继续临摹剩下的图纸。


    和前几天一模一样的姿势,一模一样的动作。


    但就是有哪里很奇怪


    谢云卿放下笔,看着面前那张临到一半的图纸,忽然觉得那些线条变得陌生了。


    可他也知道。


    并非真的陌生,而只是


    那个人不在他身边了。


    他闭了闭眼,将这个念头压下去。


    然后重新提起笔,继续临摹。一笔一画,认认真真,不敢有丝毫懈怠。


    临摹完图纸后的十几日,谢云卿再也没有去过藏书阁。


    他重新回到了水部,和同僚们一起为京畿水利的开工做最后的准备工作。核对数据、检查图纸、处理文书——事情多得铺天盖地,从早到晚几乎没有片刻空闲。


    忙碌是好事。


    忙起来的时候


    他就不会再去想裴延之。


    又过了几日,也刚好是谢云卿生辰的前一天,京畿水利的筹备工作终于完成了。


    水部上下都松了一口气。长官笑着说,这些日子大家都辛苦了,特例放几天假,让大家好好休息。再过五六日,等所有流程都被批准之后,京畿水利就要正式开工了。


    谢云卿领了假,回到在丞相府的临时住处,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裳,躺在床上准备好好睡一觉。


    但闭上眼睛之后,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床前的地面上,白晃晃的一片。


    他盯着那片月光看了很久。


    明天就是他的生辰了。


    裴宣说会来接他。


    他应该高兴的。


    裴宣和崔稷都是他最好的朋友,愿意陪他过生辰,这份情谊他记在心里。


    但高兴之余,又总觉得少了什么。


    少了什么呢?


    他说不上来。


    他只是想起那天在马车里,裴宣说“我哥天还没亮就启程去了吴郡”时,心里那瞬间涌上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谈不上失落,也说不上难过。


    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心口,那种一刹那的酸涩。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不要再想了。


    第二天一早,裴宣和崔稷果然来了。


    裴宣穿了一件新做的衣裳,意气风发的,一见面就塞给他一个锦盒:“生辰快乐!这是我和崔稷一起挑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谢云卿打开一看,是一方澄泥砚,质地细腻,雕工精美,一看就价值不菲。


    他张了张嘴,想说太贵重了。


    裴宣却已经摆着手说:“别客气别客气,收着就行。”


    崔稷也递过来一个匣子,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谢云卿打开,是一套湖笔,笔杆温润,笔锋柔韧,显然是精挑细选过的。


    “谢谢。”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哑,“我很喜欢。”


    裴宣揽住他的肩膀,笑嘻嘻地说:“喜欢就好,走,回裴宅,今日咱们好好吃一顿。”


    三人上了马车,一路往裴宅去。


    裴宣是爱热闹的性子,一路上说个不停,从太学里的趣事聊到朝中的传闻,又从朝中的传闻聊到哪家的点心最好吃。


    谢云卿坐在一旁,静静听着,偶尔应一两句,嘴角也带着淡淡的笑意。


    到了裴宅,裴宣领着他们去了花厅。


    案上已经摆好了酒菜,不算多丰盛,但每一样都是谢云卿爱吃的。


    谢云卿看着满桌的菜,怔了一下。


    他没想到裴宣会知道他爱吃什么。


    “愣着干嘛,坐啊。”裴宣拉着他坐下,给他倒了一杯酒,“今日你是寿星,得喝一杯。”


    谢云卿接过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入喉,微微发辣,呛得他咳了两声。裴宣和崔稷都笑了起来,他也跟着笑了笑,脸上的表情比方才松快了些。


    三个人就这样吃着喝着,天南海北地聊着。


    裴宣讲了一个太学里先生的糗事,讲得绘声绘色,把谢云卿都逗笑了。崔稷难得也说了几句笑话,虽然冷得要命,裴宣笑得前仰后合,谢云卿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一切看起来都很好。


    但谢云卿的心却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不知不觉,天黑了。


    裴宣让人撤了酒菜,亲自送谢云卿去客房休息。


    走到客房门前,裴宣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谢云卿。


    “云卿。”他说,语气比平日认真了许多,“生辰快乐。”


    谢云卿怔了一下。


    “我知道你不喜欢热闹,也不习惯过生辰。”裴宣挠了挠头,难得有些不好意思,“但我想让你知道,你在京城不是一个人。有我和崔稷呢,以后每年的生辰,我们都陪你一起过。”


    谢云卿看着他。


    喉间忽然涌上一股热意,鼻子也有些发酸。


    “诶诶——”裴宣突然慌张,手足无措,“云卿你别哭呀。”


    表情夸张,语气也很滑稽。


    是在故意逗他笑。


    “谢谢你,裴宣。”他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裴宣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早点休息。”


    然后他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


    谢云卿站在门前。


    看着裴宣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片刻后,谢云卿慢慢合上了门。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虫鸣的声音。


    烛火在案上静静地烧着。


    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一个。


    他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又过了一会儿。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


    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挂在天幕上,又圆又亮,像一面被擦拭过的铜镜。月光倾泻下来,铺满了整座庭院。


    夜已经深了。


    他转过身,准备熄灯休息。


    就在这时——


    叩、叩。


    门被敲响了。


    很轻的两声,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谢云卿的心跳忽然停了一下。


    像是一直压在心底的、冥冥之中的那种直觉,突然应验了一般。


    他转过身,盯着那扇门。


    心跳又从停下的那一瞬开始,忽然猛烈地跳动起来,一下一下,又快又重,撞得他胸口发疼。


    他几乎是冲过去的。


    门被拉开。


    夜风裹着月光涌进来,带着夏日草木的气息。


    门外站着一个人。


    月白色的常服,衣摆上沾着些许尘土。


    发丝被夜风吹得有些散乱,几缕落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比平日多了几分风尘仆仆的倦意。但他的身姿依旧挺拔,像一棵永远不会弯折的青竹。


    裴延之。


    他的手中拿着一个盒子。


    不大,用素色的绸布包着,看起来很仔细。


    谢云卿站在门内,仰着头看他。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裴延之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门口。


    谁也没有说话。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将谢云卿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飘动。裴延之的目光落在那几缕碎发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是裴延之先开的口。


    “今日是你的生辰。”他说,声音很低,带着赶路后的微微沙哑,“这个时辰,应当还不算太迟。”


    谢云卿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知道。


    裴延之知道今天是他的生辰。


    他从吴郡赶回来了。


    裴延之将手中的盒子递过来。


    那动作很轻,像是递一件什么易碎的东西。


    “顺路从永嘉买的。”他说,语气如往常那般,平淡到没什么起伏,“藕粉桂花糕。不知你爱不爱吃。”


    谢云卿愣住了。


    永嘉。


    他的家乡。


    藕粉桂花糕。


    他小时候最爱吃的糕点。


    母亲每年他生辰的时候,都会买给他吃。


    软软的,糯糯的,咬一口,满嘴都是桂花和藕粉的甜香。


    自从母亲离开后,就再也没有人买给他吃了。


    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吃到这个东西了。


    而且,永嘉。


    裴延之是从吴郡回来的。


    但吴郡和永嘉——


    不顺路。


    吴郡在京城以东,永嘉在京城以南。从吴郡回京城,根本不需要经过永嘉。


    非但不顺路。


    还要绕很远很远的路。


    而且藕粉桂花糕不能久放。


    新鲜的只能存放一两日,从永嘉到京城,快马也要跑三四天。


    想要让糕点不变质,必须在途中不断更换冰块,每隔几个时辰就要停下来换一次,日夜兼程,片刻不能耽搁。


    裴延之是怎么做到的?


    他低下头,看着裴延之手中的那个盒子。


    素色的绸布包着,打了一个很整齐的结。盒子不大,捧在裴延之宽大的手掌里,显得格外小巧。


    他怔了很久很久。


    终于,伸出手。


    手指触到绸布的时候,他感受到盒子底部传来的微微凉意——是冰。果然是用冰块镇着的。


    他将盒子捧在手里,又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顺着本能。


    他侧过身,让出门口。


    “裴相要进来坐一会儿吗?”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裴延之没有推辞,迈步跨过门槛。


    走进房间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夜风,吹得房内的烛火微微摇晃,月白色的衣摆就在烛火下拂过,投下一道淡淡的影子。


    谢云卿将盒子放在案上,小心翼翼地解开绸布,打开盒盖。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六块糕点。


    藕粉的颜色,上面撒着细细的桂花碎,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他的手指微微发颤。


    他想拿起一块尝一尝,但又舍不得。


    这六块糕点,每一块都是裴延之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从很远的地方带回来的。


    他怕吃一块就少一块,吃完了就再也没有了。


    房间里很安静。


    裴延之站在案边,没有坐下。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谢云卿,看着他那副对着糕点盒发愣的模样。


    烛火跳了一下,将谢云卿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他的睫毛很长、很密,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尖微微发红,嘴唇抿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裴延之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


    谢云卿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短短一瞬,也可能是长长几时。


    他抬起头,看向裴延之。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便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


    只是站在原地,仰着头看裴延之。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和烛火的光搅在一起,将两个人笼在一层昏黄而温柔的色调里。


    “裴相。”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


    “嗯?”


    谢云卿看着他。


    心跳得太快了,快得他几乎能听见血液在耳畔奔流的声音。


    胸口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越胀越满,像一颗被泡在水里的种子,拼命地想要破壳而出,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生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他只知道。


    此刻,此时此刻,他想要——


    “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第33章


    话问出口的那一刻,谢云卿心里就已经后悔了。


    他怎么


    怎么可以对裴延之说这样的话


    谢云卿顿时慌乱到不知所措。


    垂下眼,睫毛扑簌着,正要开口解释自己是在说胡话——


    “为何想抱?”裴延之平静地问他。


    谢云卿呆了一下。


    为何想抱?


    为何想抱裴延之?


    脑子已经无法自主转动。


    只能顺着裴延之的问题努力地思考。


    因为裴延之记得他的生辰。


    因为裴延之从很远的地方赶回来。


    因为裴延之绕了很远的路,给他带了家乡的糕点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一个准确的答案。


    “你送我藕粉桂花糕。”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酒意特有的含糊和软糯,“我很喜欢,很感谢你。”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个回答太敷衍了。


    像是在顾左右而言他。


    像是在逃避什么。


    裴延之没有说话。


    谢云卿低着头,只能看见裴延之衣摆上那道被烛火拉长的影子,纹丝不动地投在地面上。


    没有同意。


    谢云卿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他早该知道的。


    他与裴延之身份、地位的差距。


    裴延之又是那样疏淡、沉稳、从不逾矩的人。


    他方才那句话,实在是太冒失了。


    裴延之没有转身就走,已经是给了他天大的面子。


    他应该识趣的。


    应该为自己的失礼道歉,然后恭恭敬敬地送裴延之离开。


    可——他不想。


    他不想就这样让裴延之走。


    谢云卿的眼睛眨得越来越慢。


    此刻,他丧气极了,也委屈极了,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这股委屈从何而来。


    “我就是想抱你了。”


    声音很小,小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尾音软软地拖下来,带着一点不自觉的、像是小孩子撒娇一样的鼻音。


    话音还没落——


    他整个人就被裹进了一个温暖的、宽阔的怀抱里。


    裴延之俯下身,手臂环过他的后背,一只手揽在他的腰侧,另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胛骨上。


    将他牢牢地、稳稳地按在胸口。


    谢云卿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听见裴延之的心跳声。


    透过衣料传过来,和他的心跳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他愣了很久。


    然后,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了,又像是被什么本能驱使着——


    他踮起脚。


    双手环上了裴延之的脖颈。


    裴延之的颈侧很温暖。


    脸颊蹭过那片皮肤的时候,还能感受到裴延之的脉搏在皮肤下轻轻跳动。


    其实,他不是第一次这样靠近裴延之了。


    之前在裴宅的书阁,在南郊山下的亭子里,他都曾钻到裴延之的怀里,靠在裴延之的胸膛上。


    但那时候的他不清醒,把裴延之当成了父亲。


    像个小孩子一样缩在裴延之怀中,双手揪着裴延之的衣襟,怎么都不肯松开。


    从来没有像这样——


    踮着脚,仰着头,双手环住裴延之的脖颈。


    这个姿势让他和裴延之离得太近了。


    近到他只要稍稍抬眼,就能看见裴延之的下颌、喉结、还有那双永远疏淡从容的眼睛。


    他真的抬眼看了。


    裴延之也正垂着眼看他。


    四目相接的瞬间,谢云卿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


    记忆像决堤的水,猛地涌了上来。


    那些他以为早已模糊的、刻意不去回想的碎片,此刻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裴延之生辰那夜。那杯加了药的酒。他浑身赤。裸地躺在裴延之的床上。药效发作时那种难以启齿的燥热。还有——


    他蹭过裴延之的颈侧。


    和现在一模一样的姿势,一模一样的角度。


    他甚至想起那种触感——


    皮肤贴着皮肤,温热的,微微发烫的。


    想起自己当时像一只渴水的兽。


    循着本能将脸埋进那片颈窝,蹭了又蹭,蹭了又蹭。


    还不够。


    他还——


    咬了上去。


    谢云卿浑身一僵。


    如遭雷击般,他猛地松开手。


    整个人往后弹了一步,后背撞上了一旁的矮屏,疼得他倒吸一口气,却顾不上了。


    他侧过身,不敢再看裴延之的脸。


    耳根烧得厉害,脸颊也烧得厉害。


    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他甚至能感觉到那股热意顺着脖颈一路往下蔓延,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烫。


    他方才在做什么?


    他方才不仅抱了裴延之,还蹭了裴延之的颈侧。


    ——和那夜一模一样。


    裴延之会不会想起来?


    会不会觉得他又在心怀不轨、故意引诱?


    “我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脑子里乱成一团,只想快点说点什么,把这股令人窒息的尴尬冲散,“裴相吴郡的事情,处理好了吗?”


    话一出口他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这叫什么岔开话题?生硬得像是把一块石头硬塞进一条裂缝里。


    裴延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如常:“还没有。”


    “过几日还要去吴郡。”裴延之说。


    谢云卿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还要去。


    过几日裴延之又要走了。


    这个认知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不疼,却闷得他有些喘不上气。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路上小心,注意身体,早些回来。


    但这些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又被咽了回去。


    他有什么资格说这些话呢。


    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


    谢云卿不知道他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他该做些什么。


    “你在水部如何?”裴延之开了口。


    谢云卿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又太寻常。


    寻常得让他忘记了方才的尴尬,下意识转回了身,看向裴延之。


    裴延之站在原地,神色如常。


    没有追问方才的事,没有看他,只是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案上那盒藕粉桂花糕上,像是在等他的回答。


    谢云卿的心忽然松了一下。


    他不知道裴延之为什么不追问,也不知道裴延之是真的不在意还是假装不在意。


    他只是觉得。


    裴延之没有让他难堪。


    没有让方才的那个拥抱,变成一个需要被解释、被定义、被处理的事情。


    它就这样过去了。


    像风吹过水面,涟漪散去,水面如初。


    “我”他开口,声音还有些哑,但比方才稳了许多,“我在水部学到了很多。”


    说起这个,他的眼睛亮了一些。


    那些图纸、那些数据、那些和同僚们一起熬过的夜、一起核对的每一个数字,都是他这些日子最踏实的东西。


    “长官待我很好,同僚们也都很照顾我。”他继续说,语速比方才快了些,像是怕裴延之不等他说完就走,“京畿水利的筹备工作已经全部完成了,图纸都核验过了,数据也反复确认了好几遍。再过几天,等所有流程都批下来,就可以正式开工了。”


    他说着说着,语气里带上了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小小的得意。


    像是一个孩子。


    把攒了很久的功课捧到大人面前,等着被夸奖。


    裴延之看着他。


    谢云卿说这些话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方才的局促和羞涩褪去了,眉眼舒展开来,眼睛里映着烛火的光,亮晶晶的,像两颗浸了水的琉璃珠。


    他的脸颊还带着方才的薄红。


    但那种红已经不再是羞怯,而是被某种热忱点燃的、生动的光彩。


    裴延之静静看了谢云卿很久。


    “很厉害。”他说。


    裴延之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旧如常。


    但那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


    就莫名有了一种奇异的重量,沉甸甸地落进谢云卿的心里。


    谢云卿怔了一下。


    然后,后知后觉地,害羞了。


    他低下头,耳根又开始发烫。


    像是被人轻轻拍了拍头顶,又被人往手心里塞了一颗糖。


    他想再说点什么。


    想问问裴延之吴郡的事,想问问裴延之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回来,想问问裴延之路上有没有好好休息、有没有按时吃饭。


    但还没开口——


    “太晚了。”裴延之说。


    谢云卿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你该休息了。”裴延之看着他,目光依旧平淡,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我先走了。”


    谢云卿张了张嘴。


    他想要说一些挽留的话。


    但那些话,全都被“我没有理由挽留”这个念头堵在了喉咙里。


    他只能点了点头。


    垂下眼,对裴延之行了一礼。


    “裴相慢走。”


    裴延之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月白色的衣摆在地面上拂过。


    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谢云卿钉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一步一步走远。


    走到门口时,裴延之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只是停了一瞬。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涌进来,裹着草木和露水的气息。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音,能听见窗外虫鸣的声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闷闷地撞在胸口。


    谢云卿看着那扇门。


    看了很久。


    随后,他安静地走到案边,拿起一块糕点,放进嘴里。


    糕点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很甜。


    但莫名的。


    甜得有些发苦。


    第34章


    “云卿——云卿你醒了吗——”


    第二天一早,裴宣的声音就从房外传来,中气十足,隔着好几道墙都听得清清楚楚。


    谢云卿猛然惊醒。


    赶紧坐起来,胡乱理了理头发,刚穿好外衫,门就被拍得砰砰响。


    “云卿云卿,你醒了吧?我进来了啊!”


    门被推开,裴宣探进半个身子,笑嘻嘻的:“早膳好了,我和崔稷等你呢,快些快些,再不去该凉了。”


    谢云卿应了一声,匆匆洗漱完,跟着裴宣往花厅去。


    崔稷已经坐在案边了,面前摆着几碟精致的小菜和一碗粥,正慢条斯理地吃着。见他们进来,抬了抬眼皮,算是打过招呼。


    裴宣直接坐了下来,给谢云卿盛了一碗粥推过去,又给自己盛了一碗,呼噜呼噜喝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云卿,你今日还回丞相府吗?”


    谢云卿点点头:“想去水部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要做的。”说完又想起什么,“不过得先拜见一下老夫人。”


    不然也太过失礼了。


    “好,那见过祖母之后,我让马车送你。”裴宣说着,又喝了两口粥,忽然“哎呀”一声,“不对!你今日怕是不能去拜见祖母了,得改日。”


    谢云卿抬起头,有些疑惑:“为何?”


    裴宣放下碗,擦了擦嘴,压低声音:“我长姐不是回来了嘛,我祖母说,正好借着长姐的名义,今日在宅子里办个赏花宴。”


    他顿了顿,挤了挤眼睛:“实际上啊,是给我哥相看。”


    谢云卿端着粥碗的手顿住了。


    “相看?”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发虚。


    “对啊,就是给我哥挑个夫人。”裴宣说得理所当然,“祖母念叨这事好多年了,前些年我哥一直说朝事繁忙,拖着不肯。这回长姐回来了,祖母觉得机会难得,就张罗起来了。请了好些世家女公子来赏花,其实就是想替我哥瞧一瞧,有没有合眼缘的。”


    他越说越起劲,完全没注意到谢云卿的脸色:“你说我哥也老大不小了,旁人到他这个年纪,孩子都好几个了,他倒好,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可给祖母急得不行,去年过年的时候还跟我说,要是再拖下去,她怕是闭眼前都见不到我哥成家了。”


    谢云卿握着粥碗的指尖微微泛白。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明明只是很寻常的事。


    裴延之是一朝丞相,世家公子,娶妻生子本就是天经地义。裴老夫人年事已高,操心孙儿的婚事,也是人之常情。


    这一切都合情合理,没有半分不对。


    可他心里就是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翻涌上来。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米粒白生生的,浮在浓稠的米汤里。方才还觉得饿,此刻却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咳咳——”


    崔稷忽然咳了两声。


    裴宣没在意,继续说他的:“我听说今日要来的有好几家,什么太原王氏、荥阳郑氏、汝南袁氏哦对了,还有琅琊王氏的一位女公子,据说才貌双全,在京城里名声极大。”


    “咳咳咳——”


    崔稷咳得更用力了,还拿手掩着嘴,眼睛一个劲地往裴宣那边瞟。


    裴宣终于注意到了,转过头看他:“你怎么了?受风寒了?”


    崔稷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复杂。


    “怎么咳得这么厉害?”裴宣皱起眉,一脸关切,“要不要让人给你煮碗姜汤?虽说入夏了,但夜里还是凉,你八成是昨晚睡觉没盖好被子。”


    崔稷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像在努力压制什么。再睁开眼时,对着裴宣翻了一个极其明显的白眼。


    裴宣却浑然不觉,还凑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啊,应该不严重。待会儿我让人给你煮碗姜汤送过来,你喝完再回太学。”


    崔稷面无表情地把他的手拨开,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


    裴宣也没再追问,转回头继续跟谢云卿说话:“你想啊,要是我哥真娶了夫人,那可就好了。”


    “家里有个女主人,就不像现在这么冷清了。”他叹了口气,“我哥那人你也知道,冷冰冰的,一天到晚也说不了几句话,有了夫人在身边,总该暖和一些吧?”


    谢云卿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祖母也有人陪着说话了。”裴宣越说越来劲,“祖母一个人在家,平日里除了烧香拜佛,也没什么别的消遣。”


    “要是有了孙媳妇,祖孙俩说说话、赏赏花、做做针线,多好。”


    他托着腮,眼睛亮亮的,像是已经看到了那个场景:“再往后,要是有了孩子”


    裴宣说到这里,声音里都带上了笑意:“那我就能当叔父了!裴宅也能热闹起来了。”


    “你是不知道,我小时候家里可热闹了,后来后来就不行了。但要是有了小孩子,那肯定就不一样了,我得教他骑马射箭,带他到处玩”


    谢云卿听着裴宣一句一句地说。


    每一句话都像一块石头,不重,却一块接一块地落在他胸口上。起初只是有些发闷,后来越积越多,越积越重,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料,指节泛白,指甲陷进掌心,微微发疼。可那点疼痛和胸口那股闷胀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裴延之娶妻,是好事。


    裴老夫人高兴,裴宣高兴,裴宅上下都会高兴。


    他应该也为裴延之高兴的。


    可他高兴不起来。


    不仅高兴不起来。


    还有一种说不出的、仿佛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走了。


    像一棵树被人连根拔起,根系断裂的瞬间,那种无处着落的、悬空的感觉。


    他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失去什么。


    就是觉得空荡荡的。


    “然后啊,过年的时候一大家子人坐在一起,多好。”裴宣还在畅想,忽然话题一转,“说到这个,说不定再过两年,祖母也要给我相看了。”


    他挠了挠头,难得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表情:“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女子。”


    “最好别太拘谨的,不然我这种性子,怕是能把人家气哭。也别太爱管我的,我可受不了被人管着”


    他左想右想,嘴里嘀嘀咕咕的。


    目光在花厅里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谢云卿脸上。


    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谢云卿身上。


    他安安静静地坐着,垂着眼,睫毛如蝶翅般微微颤动。侧脸的线条柔和平静,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唇色却淡得有些过分。


    他就那样坐在那里。


    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玉雕,安静得让人心疼。


    裴宣看着看着。


    不知怎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只是觉得——


    云卿真好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咳咳咳——”他猛地咳了几声,试图掩饰什么,但耳朵尖已经红透了。


    谢云卿被他的咳嗽声惊动,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他。


    裴宣对上那双清凌凌的眼睛,心跳得更快了。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


    一把揽住了谢云卿的肩膀,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云卿。”他笑嘻嘻的,语气却比平日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亲昵,“你要是女子就好了。”


    谢云卿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说,你要是女子”裴宣搂着他的肩,晃了晃,“那我一定娶你当夫人。”


    谢云卿彻底愣住了。


    裴宣却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还把脑袋往谢云卿肩上靠了靠,做出一副撒娇的样子:“夫人——夫人——给我盛碗粥嘛——”


    他的语气夸张,表情滑稽,分明是在开玩笑。


    可他的耳朵还是红的。


    “咳咳咳咳咳——”


    这一次,崔稷的咳嗽声简直可以用“惊天动地”来形容。他整个人弯下腰,一只手撑着案沿,一只手捂着嘴,咳得脸都红了。


    裴宣终于被吸引了注意力,抬起头看他:“你怎么回事啊?咳成这样还说没受风寒?”


    崔稷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看裴宣。


    他的目光越过裴宣的肩膀,落在花厅门口。


    裴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裴延之站在那里。


    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站了多久。


    脸上是惯常的一点神色也没有,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裴宣莫名觉得。


    花厅里的温度骤降了好多。


    一股寒意从他的后背一路往上爬,凉飕飕的。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松开了搂着谢云卿的手,整个人往旁边弹了一下。


    “兄、兄长!”他的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


    谢云卿听到这两个字,浑身一僵。


    转过头,看向门口。


    裴延之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扫过裴宣,又落在谢云卿身上。


    只是很短的一瞬。


    短到几乎察觉不到,然后就移开了。


    谢云卿的心跳却在那一瞬停了一下。


    而后,方才那些被压下去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忽然全部涌了上来。


    裴宣说的那些话——


    娶妻、生子、有了夫人就不会那么冷冰冰了。


    像一把把钝刀。


    一下一下地割在他心口上。


    疼得令他难以呼吸。


    他不敢再看裴延之。


    低下头,站起来,动作快得有些仓促。


    带得身前的木案蹭出一声刺耳的响。


    他也顾不上了,只是低着头,朝裴延之的方向匆匆行了一礼。


    “裴相”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学生先告退了。”


    他没有等裴延之回答。


    几乎是逃一般地转过身,快步朝门口走去。


    经过裴延之身边的时候,他死死地低着头,视线只敢落在地面上。


    裴延之的衣摆从余光里掠过。


    带起一阵极淡的、熟悉的不知名的香。


    他的脚步顿了一瞬。


    只有一瞬。


    然后他咬紧了牙,加快了步子,几乎是冲出了花厅。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急。


    最终消失在回廊尽头。


    花厅里陡然安静得落针可闻。


    裴宣僵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


    他不知道他哥为什么突然出现,也不知道他哥为什么站在那里不说话,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虚——


    他只是跟云卿开了个玩笑而已,又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可他哥看他的那一眼,让他的后背到现在还是凉的。


    “兄长”他干巴巴地开口,想解释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解释什么。


    裴延之没有应他。


    只是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还是没什么情绪,如往常一样冷静、平淡。


    但裴宣就是觉得自己被那一眼从头到脚地审视了一遍,连骨头缝里都是凉的。


    然后裴延之转过身,走了。


    花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裴宣僵坐了很久。


    直到他哥的脚步声完全听不见了,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案边。


    “吓死我了”他拍着胸口,一脸后怕地看向崔稷,“我哥什么时候来的?你看见了吗?”


    崔稷放下手里的粥碗,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无语,有无奈,还有一种裴宣看不懂的同情。


    “你叫云卿‘夫人’的时候。”他说。


    裴宣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脸“唰”地白了。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都变了调,“我哥他他听见了?听见我叫云卿”


    他说不下去了。


    崔稷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对,听见了,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落下。


    “我”他的声音干巴巴的,“我就是开个玩笑啊”


    崔稷冷静地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我知道。”他说。


    裴宣又愣了半晌,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不对啊,我哥他他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又没做错什么,不就是开了个玩笑吗?”


    崔稷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裴宣,目光里那点同情又深了几分。


    裴宣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你干嘛这样看我?”


    崔稷放下粥碗,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没什么。”他说,语气淡淡,“你慢慢想。”


    然后他也走了。


    花厅里只剩下裴宣一个人。


    他坐在案边,一脸茫然地挠了挠头。


    怎么都想不明白——他哥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他,崔稷为什么要用另一种眼神看他,云卿又为什么跑得那么快。


    裴延之从花厅出来,沿着回廊不疾不徐地往裴老夫人的院子走。


    晨光渐盛,将廊下那几株新移的芍药照得娇艳欲滴。


    几个侍女正端着花瓶从侧门经过。


    见裴延之过来,连忙垂首避让,等裴延之的身影走远了,才敢继续前行。


    裴老夫人的院中比往日热闹许多。


    几个小侍女正往廊下挂新的纱帘,秦嬷嬷站在门口指挥,见裴延之来了,忙迎上前,笑着行礼:“长公子来了。”


    裴延之微微颔首,问道:“祖母可起了?”


    “早起了。”秦嬷嬷侧身引路,压低了些声音,“老夫人天没亮就醒了,说是睡不着,惦记着今日的事,女公子也在里头陪着呢。”


    裴延之没有再问,抬步跨进门槛。


    裴老夫人的房间里,檀香的气味比往日淡了些。


    裴延之的长姐裴凝正坐在裴老夫人身旁,替裴老夫人理着腰间一条不甚平整的绦带。


    她的动作很轻,眉眼间是惯常的温婉沉静。


    裴延之进来时。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中有几分了然,也有几分无奈。


    她轻轻摇了摇头,动作极小,小到站在一旁的秦嬷嬷都没有察觉。


    裴延之的脚步微顿,面上却看不出什么变化。他走到裴老夫人面前,躬身行了一礼:“祖母。”


    裴老夫人正和身边的侍女交代什么。


    闻声转过头来,脸上顿时绽开了笑,玩笑道:“延之来了?今日这个时辰倒还没去忙啊。”


    她打量着裴延之,目光里满是欢喜:“我还想着待会儿让人去请你呢,你自己就来了。”


    “正好,你来看看,我今日这身可还妥当?”


    她借由身边侍女的搀扶,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衣裳。


    那是一身绛紫色的锦袍,绣着暗金的花纹,衬得她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裴延之看着她,目光微动。


    裴老夫人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打扮过了。


    自从裴延之的父母离开后,裴老夫人便很少穿这样鲜亮的颜色,多数时候都是一身素净的常服,安安静静地待在佛堂里。


    “妥当。”他说。


    裴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又坐回去,对秦嬷嬷道:“再去瞧瞧园子里布置得如何了,那些芍药要摆在显眼处,颜色才好看。还有茶点,备的是哪几种?”


    秦嬷嬷一一应了,转身正要出去——


    “祖母。”裴延之开了口,“不必准备了。”


    裴老夫人一怔,抬起头看他。


    秦嬷嬷也停了脚步,转过身来,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裴凝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


    “什么不必准备了?”裴老夫人问,语气里还带着笑,“你是说茶点”


    “赏花宴。”裴延之打断了她,语气平淡,“不必办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裴老夫人看着裴延之,笑容慢慢收了。


    “延之。”她放缓了声音,像在哄一个固执的孩子,“不过是办个赏花宴,请几位女公子来坐坐,又不是马上就要定下什么。”


    “你长姐难得回来一趟,借着她的名义热闹热闹,也是应当的”


    “是啊长公子。”秦嬷嬷也在一旁帮腔,“不过是看看罢了,又不急在这一时,老夫人的意思是,先瞧着,有合眼缘的再说。”


    “不必办了。”裴延之重复了一遍。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也依旧平淡,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


    但一瞬间,所有人都不敢再开口了。


    裴老夫人看着他,嘴唇微微抿紧了。


    她太了解她这个孙儿了。


    裴延之从来不会说多余的话。


    他若是说“不必办了”,那就是真的不必办了。


    不是推脱,不是敷衍,不是“以后再议”——就是不必办了。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延之。”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你告诉祖母,为何不想娶夫人?”


    裴延之没有说话。


    “从前你说朝局不定,国事繁忙,祖母理解你。那些年你四处奔走,连个安稳觉都睡不好,哪里顾得上这些。祖母都看在眼里,心疼你还来不及,怎么会逼你。”


    裴老夫人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小心翼翼的情绪:“可现在呢?朝局稳了,你也回京城了,吴郡的事虽忙,但也不是抽不出空来。”


    “你告诉祖母,为何还是不愿意?”


    裴延之依旧没有说话。


    裴老夫人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忽然想起了什么。那些她以为已经压下去的记忆,此刻全都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她想起了自己的儿子——


    那个像极了延之的、眉眼间总是带着笑意的少年。


    他娶妻的时候,满京城的人都来道贺。


    她坐在高堂上,看着新人向她行礼,觉得这辈子最好的日子也不过如此了。


    后来儿子战死沙场,儿媳殉情而去。


    消息传来的那天,她一个人在佛堂里坐了一整夜,把佛珠捻断了一串又一串。


    她对不起他们。


    她没能在他们走后担起裴氏的责任。


    那个时候,延之才十五岁。


    十五岁的孩子,本该在太学里读书,在猎场里骑马,和同龄人说说笑笑。


    可她的延之,从那天起就再也没有笑过。


    他一个人去了豫州,一个人扛起了河东裴氏,一个人撑住了这个风雨飘摇的家国社稷。


    她什么忙都帮不上。


    只能在佛堂里日复一日地烧香,求菩萨保佑她的孙儿平安。


    可保佑什么呢?


    保佑他权倾朝野?保佑他万人之上?


    那些都是他用命换来的,和菩萨有什么关系。


    她只是希望他能好好的。


    希望他身边有个人,能陪他说说话,能在他累了的时候给他递一杯热茶,能让他知道这世上不仅仅有责任和担当,还有人的情与爱。


    “延之。”她的声音哑得厉害,“祖母这些年,从来没有强迫过你什么,对不对?”


    “你要改革太学,祖母支持你;你要整顿吏治,祖母不拦你;你要压制世家、重振朝纲,祖母也只是在佛堂里替你多烧几炷香”


    她的声音顿住了。


    裴凝轻轻抚着她的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裴延之,眼神中带着一丝恳求。


    裴老夫人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裴延之。


    她的眼眶红红的。


    面上深邃的皱纹在晨光下格外清晰。


    “祖母年纪大了。”她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还能有多少活头了。”


    “延之,就当是为了祖母,好不好?”


    “让祖母可以安下心,好不好?”


    房间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侍女们轻轻走过的脚步声,能听见远处长廊中搬动花瓶的细微声响。


    裴延之站在那里。


    身姿依旧挺拔,面容依旧冷淡,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裴凝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那动作比方才更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裴延之看见了。


    他看见了裴凝眼中的意思——不要再说了,祖母受不住的。


    裴延之沉默了很久。


    久到裴老夫人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秦嬷嬷悄悄别过脸去,用袖口按了按眼角。


    “祖母。”


    他终于开口了。


    “我已有心悦之人。”


    第35章


    谢云卿几乎是逃出裴宅的。


    一路上,什么都不敢再多想,也不愿再多想。


    等到了水部,进门的时候,正听见长官的声音从里间传出来:


    “中书那边催得紧,说是前段时间京城多雨,有几处地方已经报了水土松动,若不亲自去勘察确认,这审批的文书他们不敢下。”


    谢云卿站在门口,一时没有进去。


    “那便我去吧。”是王少丞的声音,“荷花村那一带我熟,来回也就一日的功夫。”


    “也好。”长官点了点头,“你去一趟,仔细些,把数据记全了回来,我也好跟上面交代。”


    谢云卿这时候才迈步进去,朝长官行了一礼。


    长官看见他,倒是有些意外:“云卿?不是让你歇几日么,怎么又来了。”


    谢云卿莫名愣了一下。


    而后应道:“想来看看水部可还有什么公务。”


    长官笑了笑,没有多问。


    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忽然道:“你来得正好,方才的话你也听见了吧。荷花村那边要人去勘察,我本想只让王少丞去,但多一个人或许能快些,你愿不愿意跟着去?”


    谢云卿下意识地看了王少丞一眼。


    王少丞正站在案边,手里拿着一卷图纸,听闻长官的话也抬起头来,朝他温和地笑了笑。


    谢云卿忽然想起裴宣在花厅里说的话——


    “琅琊王氏的一位女公子,据说才貌双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想起这个。


    只是看着王少丞那张温润的脸,想起他也是琅琊王氏的子弟,想起那个据说才貌双全的女公子。


    心里便莫名有些闷闷的。


    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愣了很久。


    久到长官又喊了他一声“云卿”,他才猛然回过神来。


    “我”他垂下眼,声音有些哑,“我愿意去。”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


    他其实现在连丞相府都不是很想待了。


    王少丞似乎很高兴,放下手里的图纸,走过来:“那便太好了,我正愁一个人去,有些地方不好兼顾。云卿你对山水地形熟悉,有你在,今日定能勘察得又快又准。”


    他说着,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


    图纸、炭笔、几卷空白的手札,一样一样地放进布包里,动作利落而熟练。


    谢云卿站在原地,看着王少丞忙忙碌碌的背影,心里那股闷闷的感觉还在,但已经淡了许多。


    也许只是需要离开京城一日。他想。


    离开这一日,什么赏花宴、什么相看、什么琅琊王氏的女公子,就都与他无关了。


    长官在一旁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注意安全之类的话,又让人去备了一辆马车。


    王少丞收拾妥当,回头看了谢云卿一眼:“云卿,可以走了。”


    谢云卿点了点头,跟上他的脚步。


    只是走着走着,神思又莫名有些涣散。


    王少丞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走神,放慢了步子,与他并肩:“云卿,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昨夜没休息好?”


    谢云卿摇了摇头:“只是起得早了。”


    王少丞便没有再多问,只道:“路上可以慢些,不着急。”


    谢云卿“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两人从侧门出了丞相府,登上马车,往京畿荷花村的方向去。


    他们刚走不过一刻,水部又来了人。


    长官正在案前整理文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来人是谁,整个人差点从席上弹起来。


    “裴、裴相”他慌忙起身,膝盖撞上了案角,疼得龇牙咧嘴,却顾不上揉,只赶紧躬身行礼,“不知裴相驾临,下官有失远迎。”


    裴延之站在门口,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


    “谢云卿呢?”他问。


    长官愣了一下,下意识答道:“谢云卿?他方才与王少丞一道去荷花村勘察水土去了,说是中书那边要等勘察结果才能批水利的文书,下官便让他们去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觉得哪里不对,抬头看了裴延之一眼。


    裴延之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嗯”了一声。然后转过身,走了。


    长官站在原地,看着裴延之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又愣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裴相是专门来找谢云卿的?


    他挠了挠头,觉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也不敢多想,重新坐回案前,继续整理那堆没完没了的文书。


    傍晚的荷花村比谢云卿想象中要热闹。


    他们勘察完最后一段河堤时,夕阳已经沉到了山尖以下,只剩一层薄薄的金光铺在田埂和水面上。


    谢云卿收起炭笔,将记满数据的图纸仔细折好,抬头看了看天色。


    “王少丞,我们可以回去了。”他说,语气公事公办。


    王少丞却没有应声。


    他站在一棵老柳树下,正望着村子方向出神。


    闻言回过头来,笑了笑:“云卿,你可知道快到七夕了?”


    谢云卿一怔,摇了摇头。


    “荷花村这边有个传统,每年七夕都要办灯会。”王少丞的目光越过田埂,落在远处隐隐约约的灯火上,“虽说还没到正日子,但布置应该差不多了,难得出来一趟,不如我们逛逛再回去?”


    谢云卿犹豫了一下。


    他其实还是不想回丞相府。说不出具体原因,只是心里那股闷闷的感觉还没有完全散去,回去之后要面对什么、想些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好。”他点了点头。


    王少丞便又笑了,笑容比方才更深了些,转身领着谢云卿往村子里走。


    两人沿着村道慢慢走进去。


    天色一寸一寸地暗下来,路两旁、树上、河道边,花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


    像是有人提着笔,一笔一笔地在暮色里点金。红的、黄的、粉的,圆形的、莲花状的、兔子模样的,密密匝匝地挂满了整条街。


    谢云卿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


    他仰着头,目光从一盏灯移到另一盏灯,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街边有小贩支起了摊子,卖些零嘴吃食,也卖河灯。


    那些河灯用彩纸扎成,底座是一小块木板,中间插着短短的红烛,整整齐齐地码在竹筐里,像一捧捧将开未开的花。


    王少丞忽然停下来:“听说这里的河灯许愿很灵的。云卿,要不要买一个试试?”


    谢云卿愣了一下,顺着王少丞的目光看向那个摊子。


    摆摊的是个中年妇人,见两个年轻人站在摊前,连忙热情地招呼起来。


    她的目光在谢云卿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又看了看王少丞,似乎误会了什么,笑得更开了:“两位公子买河灯呀?我们这儿的灯最灵了,放了保准心想事成。”


    她说话含糊,没有点明是什么“心想事成”,只一个劲地把灯往谢云卿面前推。


    谢云卿被她说得有些心动。


    他低头看着那些河灯,彩纸在最后的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光,烛芯还没有点燃,但已经让人想象得到它漂在水面上的样子。


    “我自己买。”他说。


    然后从袖中摸出几文钱,递了过去,没让王少丞付。


    妇人笑着帮他挑了一盏,又递了火折子给他。谢云卿接过河灯,捧在手心里,掌心能感受到木板的纹路和纸张微微的韧性。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街上的花灯越发明亮,将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


    三三两两的行人从他们身边经过,有牵着手的小儿女,有并肩而行的夫妇,手里大多也捧着河灯,脸上带着笑意,往河边去。


    谢云卿捧着灯走在前面,心里想着待会儿要许什么愿望。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停住了。


    街边一处隐蔽的角落里,停着一辆马车。


    那马车并不起眼,通体乌木,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连车帘都是素净的靛蓝色。


    但谢云卿一眼就认出了车辕上那道极淡的标记——是河东裴氏。


    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住了。


    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的河灯险些没捧稳。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只是觉得浑身都僵了,连转头的力气都没有。


    王少丞察觉到了他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认出了那辆马车。


    他的表情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如常,轻轻拉了拉谢云卿的衣袖:“云卿,应是裴相的车驾,我们过去见个礼吧。”


    谢云卿呆呆地点了点头,跟着王少丞走过去。


    两人在马车前站定,微微躬身。谢云卿低着头,只能看见车帘下露出一截玄色的衣摆,在灯笼的光晕里显得格外沉。


    车帘被掀开了。


    裴延之坐在车中,他的目光先落在谢云卿身上,又扫过王少丞,最后停在谢云卿手里那盏河灯上,停了一瞬。


    “免礼。”他道。


    王少丞直起身来,主动开口道:“裴相也是来赏花灯的吗?”


    裴延之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停在谢云卿身上,而谢云卿始终低着头,眼睫垂着,盯着自己手里的河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过了片刻,裴延之才答道:“路过。”


    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但“路过”二字落在谢云卿耳朵里,却让他的心莫名地揪了一下。


    王少丞看看谢云卿,又看看裴延之,沉默了一瞬。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也没有露出什么别的表情,只是很轻地笑了一下,像是想通了什么。


    “那下官便不打扰裴相了。”他拱了拱手,又看了谢云卿一眼,“云卿,我先回去了。”


    谢云卿这才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王少丞对他笑了笑。


    那笑容和方才不太一样,温和如旧,却多了一点什么,又少了一点什么。


    然后他转过身,独自往街那头走了。背影很快被花灯和人群淹没,看不见了。


    这一方角落里忽然安静下来。


    街上的热闹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壁,人声、笑声、脚步声都变得很远,只有花灯的光还在静静地亮着。


    谢云卿站在原地,还是低下头,盯着手里的河灯发呆。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裴延之的马车就在他面前,车帘还掀着,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还落在他身上。


    “既然买了河灯。”裴延之突然道,“便去放了吧。”


    谢云卿还没反应过来,便听见车帘响动,裴延之已经下了车,站在他身前。


    他比自己高太多了。谢云卿仰起头,对上那双沉静的眼睛,心跳忽然有些乱,只能胡乱地点了点头,然后几乎是逃一般地转过身,往河边走去。


    河边比街上还要热闹。


    远远望过去,水面上已经漂了许多许多的河灯,烛火在水波上轻轻摇晃,将整条河映成了一条流动的星河。岸边站着许多放灯的人,三三两两,笑语盈盈。


    谢云卿捧着自己的那盏灯,在人群中穿行。


    他没有回头看,但他知道裴延之就在他身后——人群自然而然地在他两侧分开,那些拥挤的、推搡的、喧闹的,到了他身边都安静下来。


    他像一道无声的屏障,将谢云卿和所有的嘈杂隔开。


    谢云卿走到河岸边,找了一处人少的地方蹲下来。


    水面就在他眼前,波光粼粼。


    烛火倒映在他眼中,碎成一片一片的金。


    他盯着水面看了一会儿,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想。


    直到裴延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很轻,却很清晰:


    “许愿吧。”


    谢云卿一怔,回过头。


    裴延之站在他身后,垂着眼看他。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满河的烛火,映着天上初升的星子,也映着蹲在水边的、仰着脸看他的谢云卿。


    谢云卿忽然紧张起来。


    他这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裴延之在陪他放河灯。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跳骤然加快,快到连呼吸都有些不稳。


    “我我没有愿望。”他听见自己说。


    声音结结巴巴的,连他自己都知道这个谎撒得有多拙劣。


    裴延之没有拆穿他。


    只是看着他,一言不发。


    谢云卿看到裴延之眼中的自己——一个捧着河灯、蹲在河边的少年,脸颊被烛火映得微微发红,眼睫颤个不停。


    他就这样看着那个倒影。


    像是被什么东西蛊惑了一样,慢慢转回头,将河灯轻轻放在水面上。


    “希望家国平安。”他说,声音很轻,被河风吹散了一半。


    河灯在水面上晃了晃,稳住了。


    “希望这次水利工程顺利。”他又说。


    河灯开始慢慢地往外漂,烛火在水波上摇摇曳曳,像一颗小小的星子。


    “也希望”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裴相身体康健。”


    河灯已经飘出去一段距离了,摇摇晃晃地,即将汇入那片灯海。


    “还有别的愿望吗?”裴延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平静。


    谢云卿愣住了,可他没有回头。


    只是看着那盏河灯越漂越远,烛火在水面上拖出一道淡淡的水痕,像一条暖黄的飘带在随波逐流。


    而后他收回眼,水面上映着两个人的倒影。


    一个蹲着,一个站着。


    蹲着的那个小小的一团,站着的那个挺拔如松。


    两个倒影之间的距离,不远,也不近,看起来好像很亲昵,实际上中间还有好大一片空着的、谁也没有填满的水面。


    他看着那两个倒影,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沉得很慢,一下一下的。


    像是有人在他心口上一下一下地敲。


    “还希望”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裴相能娶到如意的夫人。”


    话说出口的那一刻,他忽然很难受。


    一种钝钝的、闷闷的酸涩。


    从胸口一直蔓延到喉咙,堵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水光在他眼前晃啊晃,晃得他眼眶发酸,那些倒映在水面上的灯火碎成一片一片的,像是要淌下来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方才在路上,王少丞问他要不要逛灯会的时候,他心里虽然乱,却也觉得再在这里多待一会儿也好,这样什么都会与他无关了。


    可此刻,这句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却比从裴宣嘴里听到时还要难受一万倍。


    那盏河灯已经漂远了。


    混在千百盏灯里,再也分不清哪一盏是他的。


    裴延之站在那里,看着蹲在河边的谢云卿。


    花灯的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将谢云卿瘦弱的身影衬得愈显单薄支离。


    他蹲在水边,肩膀微微缩着。


    像一只蜷起来的幼鸟。


    手里空空的,方才那盏灯已经漂远了,可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捧灯的姿势,指尖微微蜷着。


    万千河灯的光映在他脸上,晃晃悠悠的,将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映得格外分明。


    不是泪,只是水光。


    可那层水光却比泪更让人心里发紧。


    裴延之看了他很久。


    河风吹过来,将谢云卿鬓边的碎发吹得微微飘动。


    谢云卿下意识地抬手去按,动作有些慌乱,像是要掩饰什么。手指碰到鬓角的时候,他在水面上看见自己的指尖在发抖。


    就在此时。


    他听见裴延之的声音——


    “我不会娶别人。”


    第36章


    谢云卿回过头。


    动作太快,快得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裴延之就那样站着,垂着眼看他。


    那双眼睛里的烛火、星子,全都不见了。


    只剩他。


    只有他。


    谢云卿浑身一颤。


    像是被那双眼睛烫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


    膝盖用力,身子往上撑。


    可河岸边的泥土被水汽浸了一整天,表面看着干爽,底下却湿得厉害。


    便一不小心脚下一滑,整个人朝后仰去——


    裴延之弯下身,手臂穿过他的腰侧,五指收紧,将他整个人从水边抱了起来。


    谢云卿的脚离了地,又落回去。


    落地的时候他的膝盖还是软的,根本站不住,只能贴在裴延之的胸膛上,靠着那只还扣在他腰间的手才勉强站稳。


    他的后背贴着裴延之的前襟。


    裴延之的手还扣在他腰上,没有立刻松开。


    谢云卿不敢动。


    裴延之也没有动。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


    河风吹过来,将谢云卿鬓边的碎发吹到裴延之的衣襟上,又轻轻飘落。


    谢云卿能闻到那股熟悉的、说不清的香,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近,近得像是要将他整个人都裹进去。


    气氛变得很奇怪。


    但谢云卿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只是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变得不太真实。


    花灯的光、河水的波、远处的人声,全都隔着一层薄薄的什么东西,模模糊糊的。


    只有裴延之掌心传来的温度是清晰的、滚烫的、真实的。


    有脚步声从旁边经过。


    谢云卿猛地回过神来,像是被那脚步声惊醒了一般,连忙从裴延之怀里退出来,自己站直了。


    动作太急,脚底又滑了一下,好在这次他站稳了。


    他低着头,不敢看裴延之。


    耳根烫得厉害,脸颊也烫得厉害,连脖子都在发烫。


    他张了张嘴,声音颤得不像自己的:“谢谢谢裴相。”


    裴延之没有立刻应声。


    谢云卿能感觉到裴延之的目光还落在他身上。


    从他的发顶,到他的眉眼,到他的鼻尖、嘴唇、下颌,最后停在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攥紧的手上。


    那道目光很克制,却仍像是有什么实质的重量,压得他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他不知道裴延之现在看他的时候究竟是什么神情。


    是不悦吗?是无奈吗?还是像平时那样淡淡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不敢抬头,也不敢想。


    更不敢想裴延之为什么要说那句话。


    “我不会娶别人。”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百遍、一千遍,每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连在一起却怎么都弄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可奇怪的是,心里那股闷闷的的感觉,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忽然就好了很多。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揭开了。


    虽然底下还有些隐隐的疼,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压得他喘不过气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也不敢深想。


    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过了很久——


    “嗯。”裴延之终于应了一声。


    谢云卿莫名心跳得更快了。


    “想在荷花村住一晚,还是回去?”裴延之问他。


    语气如常,好像刚刚的那句话、那个怀抱、那道目光,都只是谢云卿的错觉。


    谢云卿愣了一下。


    他其实还没从方才的慌乱中回过神来,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想不清楚。


    只是听到“住一晚”三个字的时候,下意识地觉得不行——


    他不能住在这里。


    住在这里的话,要和裴延之待在一起,要面对裴延之,要想那些他根本不敢想的事情。


    “回去。”他说,声音还是有些颤。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想回太学。”


    话说出口之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为什么要特意说回太学?丞相府也有他的住处,而且明日还要去水部


    可他就是不想说丞相府。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总让他想起那些他弄不明白的事情。


    “走吧。”裴延之道,“我送你回去。”


    谢云卿这才敢抬起头。


    裴延之已经转过身,朝马车的地方走了。


    他走得不快,甚至比平时还要慢一些,像是在等什么人跟上。


    谢云卿看着那个背影,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乖乖地跟了上去。


    谢云卿一上车就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这样很失礼。


    裴延之就在对面坐着,而他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这样靠着车壁装睡。


    可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裴延之。


    不如装睡。


    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前走,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起初谢云卿只是在装。


    睫毛时不时颤动一下,微微睁开的缝隙中还能瞥见裴延之的衣角。


    但也不知怎么的,不知不觉间,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装睡变成了真睡。


    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他感觉到马车停了。


    谢云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已经熄了,车厢里漆黑一片。


    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到太学了。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动作太急,脖颈处传来一阵酸麻。


    外面一点声音都没有,连更鼓都听不见,应当是夜半时分了。


    他竟睡了这么久。


    从荷花村到太学的路,少说也走了一两个时辰,他就这样在裴延之的面前睡了一两个时辰。


    慌张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或者说几句请罪的话——


    “回去休息吧。”裴延之先开了口。


    没有不悦,没有责怪,甚至没有多余的话,好像谢云卿在他车里睡了一路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谢云卿双唇动了动。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点完才想起来车厢里这么暗,裴延之未必看得见。


    “多谢裴相。”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然后掀开车帘,下了车。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夜的凉意。


    谢云卿站在太学门前,看着那道熟悉的大门,脑子还是昏昏沉沉的。


    他往太学里走。


    脚步虚浮,神思恍惚,方才在马车里睡得太沉了,醒来之后反而比没睡时还要混沌。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了。


    ——没有听到马车驶动的声音。


    从方才下车到现在,已经走了好一段路了。


    太学门前那条青石板路,马蹄踏上去会发出清脆的声响,车轮碾过会发出沉闷的回音。


    可他从下车到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听到。


    裴延之的马车还停在那里。


    谢云卿站在原地,回头望了一眼。


    太学的门墙挡住了视线,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见月光照在墙头上,将那些瓦片镀上一层银白的边。


    他怔怔地站了一会儿,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只是莫名地、毫无道理地觉得,裴延之可能还在车里坐着,可能还在看着他的方向,可能要等到他走远了、走进去了、彻底看不见了,才会离开。


    他不敢多想,转过身,继续往寝舍走。


    长廊的拐弯处,月光被檐角切成一截一截的,光影交错间,谢云卿看到一个人影。


    那人靠在廊柱上,身形消瘦,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骨子里抽去了力气。


    月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五官映得格外清晰——眉眼还是那副模样,只是脸颊凹下去许多,颧骨突出来,整个人瘦得有些脱了相。


    是阮辞。


    谢云卿一愣,还没开口,阮辞已经上前一步,拉住他的手腕,往长廊更深处走。


    阮辞的力道不大,但很急,像是怕被人看见。


    谢云卿被他拉着,穿过一段没有灯的甬道,拐进一处僻静的角落。


    阮辞松开他的手腕,退后半步,看着他。


    月光从远处的檐角漏进来一丝,将阮辞的半边脸照得惨白。


    “阮辞”谢云卿刚要开口。


    “庾秀可能会在裴相去吴郡的路上动手。”阮辞打断了他,语速很快,像是要把这些话一口气说完,“具体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我打听不到。”


    “但一定是这一次,裴相离开京城之后。”


    谢云卿的脑子还没从方才的混沌中完全清醒过来,这几句话落进耳朵里,像石子投进水里,好一会儿才沉到底。


    等到底了,他才明白阮辞在说什么——


    有人要对裴延之动手。


    在去吴郡的路上。


    庾秀。


    他的心跳骤然加快。


    “你去提醒裴延之。”阮辞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几乎听不清,“就当是报答他了。”


    他来不及想阮辞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也来不及问更多。


    他只是猛地转过身,脚步已经迈出去了——


    又停住了。


    谢云卿回过头,看着阮辞。


    阮辞瘦得太厉害了,方才拉着他的时候,手指细得像枯枝,骨节硌人。


    他想问阮辞还好吗,想问阮辞这些日子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想问阮辞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是不是又受了什么苦。


    可阮辞方才说话的语气那样急,像是随时会被人发现,像是在这里等他等了很久。


    “你”谢云卿张了张嘴,“还好吗?”


    阮辞怔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谢云卿会回头,更没有想到谢云卿会问这句话。


    然后他笑了。


    “我没事。”他说,声音比方才轻松了一些,“去找裴相吧,别耽误了。”


    谢云卿看着他,还想再说什么。


    阮辞却已经转过身,朝长廊另一头走了。他的背影瘦得像一张纸,被夜风吹得衣摆飘飘荡荡,好像随时会被吹散。


    “阮辞——”谢云卿喊了一声。


    阮辞没有回头。


    只是抬起手,轻轻摆了摆,消失在长廊的拐角处。


    谢云卿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朝太学门口跑去。


    夜风灌进袖口,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


    月光照在脚下,白晃晃的一片。


    他跑得很快,快得连呼吸都有些跟不上,可脑子却比方才清醒了许多。


    阮辞说的那些话在他脑子里转——庾秀,裴相,去吴郡的路上。


    庾秀要对裴延之动手。


    这一次。


    一定是这一次。


    谢云卿找到裴宣特意留在太学的,说方便他出行的马车,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掀开车帘就钻了进去。


    “去丞相府。”他的声音又急又哑,“快。”


    车夫大约是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急切,没有多问,鞭子一扬,马车便朝丞相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谢云卿坐在车里,手心全是汗。


    他攥着衣摆,指节泛白,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阮辞说的那些话。


    他不敢想如果裴延之不知道这件事会怎样,不敢想如果路上真的出了事会怎样。


    他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


    快一点到裴延之面前,把这件事告诉他。


    马车在丞相府门前停下来的时候,谢云卿几乎是跳下车的。


    “什么人!”守门的侍卫上前一步,认出了他,态度立刻松下来,“谢小公子?这么晚了,您怎么”


    “裴相回来了吗?”谢云卿打断他。


    “回来了,应该就在政事堂”


    谢云卿已经朝里面跑了。


    他在丞相府待了这些日子,对府中的路已经算熟悉了。可政事堂他一次都没有去过——那是裴延之处理公务的地方,不是他一个历事学子该去的。


    他只知道大致的方向,凭着零零星星的印象往里跑。


    长廊、月洞门、石桥、又一道长廊。


    他跑得急,好几次差点绊倒,膝盖撞上栏杆,疼得他双眉紧皱,却顾不上揉,爬起来继续跑。


    政事堂的灯还亮着。


    谢云卿远远看见那一片灯火,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可还没走近,便有值守的小吏迎了上来,拦住他的去路。


    “这位”小吏举着灯笼照了照他的脸,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瞪大了眼睛,“谢、谢小公子?”


    小吏显然是认识他的,态度立刻变得恭敬起来。


    “谢小公子,这么晚了,您来政事堂是”


    “我要见裴相。”谢云卿说。


    小吏面露难色,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政事堂,压低声音道:“裴相正在与几位长官商议政事,这个时候怕是不太方便。谢小公子若是有事,不如明日再来?”


    谢云卿大喘着气:“我现在就要见他。”


    小吏踟蹰了一下:“那下官去替您通传一声?”


    谢云卿却犹豫了。


    他站在廊下,看着政事堂那扇紧闭的门。


    裴延之在里面与长官们商议政事,他这样贸然闯进去,实在太失礼了。


    可他又不能走——他怕一走,就来不及了。


    “不了。”他摇了摇头,声音低下来,“我在这里等。”


    小吏松了口气,连忙道:“那谢小公子随我来,耳房在这边,您在里头坐着等,比站在这儿强。”


    谢云卿跟着小吏走到政事堂隔壁的耳房。


    门推开,里面陈设简单,小吏点上了灯,又问他要不要喝口水、吃些糕点。


    谢云卿摇了摇头,走到案后。


    耳房与政事堂只隔着一道墙。


    他能听到一点那边传来的说话声,但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低低沉沉的,像远处河面上的雾气,模模糊糊地飘过来。


    他的手还攥着衣摆,心跳还是很快,但已经不像方才那样慌乱了。


    至少,他离裴延之很近了。


    只隔着一道墙,只要议事结束,他就能进去,把这件事告诉他。


    他正想着,小吏又端着一盏茶走进来,问他还有没有什么需要的。


    谢云卿被他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一倒,肩膀撞上了身后的屏风。


    屏风发出一声不小的响动,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谢云卿整个人僵住了。


    他听见政事堂那边的说话声停了一下——只是一下,很短的一下,像是有人被打断了,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然后声音重新响起来,继续方才的商议。


    谢云卿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


    他看向小吏,压低声音,有些忐忑地问:“我是不是打扰到他们了?”


    小吏也压低声音回他:“不碍事的,谢小公子放心。”


    谢云卿将信将疑,但也不好再多问什么,只安安静静地竖起耳朵听隔壁的动静。


    可很快,政事堂里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混在一起,杂而不乱。


    小吏侧耳听了一听,对谢云卿道:“应是议事结束了。”


    谢云卿立刻走到门边。


    小吏很识趣地退到一旁,替他留出空间。谢云卿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一条门缝,往外看去。


    政事堂的门已经开了,几位长官正从里面鱼贯而出。他们的表情各异,有的皱着眉头,有的面色如常,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着,沿着长廊往外走。


    谢云卿稍稍放下心来。


    他正想着等人都走完了,该怎么进去跟裴延之说这件事,目光不经意地往政事堂门口又扫了一眼——


    崔玄正从里面出来。


    他穿了一件天青色的常服,面上带着惯常的温润笑意。


    没有和旁人交谈,只是不紧不慢地往外走,走到廊下的时候,忽然偏过头,朝谢云卿这边看了一眼。


    谢云卿吓得往后一缩,手忙脚乱地把门合上,退了好几步。


    他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多想。


    崔玄大概是恰好往这边看了一眼,没有别的意思。而他也只是在等议事结束,等人都走了,他就可以进去见裴延之了。


    外面渐渐安静下来。


    脚步声越来越远,说话声越来越轻,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谢云卿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


    直到小吏轻声提醒:“谢小公子,诸位长官都走了,您可以过去了。”


    谢云卿这才小心翼翼地推开耳房的门,朝政事堂走去。


    政事堂的门没有关。


    灯火从里面倾泻出来,谢云卿站在门口,看见裴延之站在主案前,手里拿着一卷文书,正在翻看。


    他的侧脸被灯火映着,眉目沉静,看不出方才与人商议了什么要紧的事。


    裴延之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朝门口看来。


    四目相接。


    裴延之没有说什么,只是将手里的文书放下,看着他。


    谢云卿深吸了一口气,走进政事堂。


    “裴相。”他的声音还有些哑,但比方才在太学门口时稳了许多,“我有事要告诉您。”


    裴延之看着他,没有催促,也没有问是什么事,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说。


    谢云卿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将阮辞告诉他的事转告给了裴延之。


    他说完了,静了下来,等着裴延之的反应。


    裴延之还是没有说什么。


    他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看着谢云卿,看了很久。


    “我知道了。”他说。


    声音很淡,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知道的事。


    谢云卿忽然有些着急。


    “裴相”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比方才大了些,“庾秀要对你动手,在去吴郡的路上。你你有没有什么办法?或者”


    他顿了顿,咬了咬牙:“你这次能不能不要去吴郡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太莽撞了。


    可他就是忍不住要说,就是忍不住想问。他怕裴延之知道这件事却不当回事,怕裴延之觉得自己能应付就不放在心上,怕——


    裴延之看着谢云卿。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依旧淡然,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


    只是看着谢云卿。


    看着面前这个站在灯火下、攥着衣摆、眼眶微微发红的少年。


    “你愿不愿意。”裴延之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这次跟我一起去吴郡?”


    第37章


    “我愿意!”


    这三个字几乎是裴延之话音刚落的同时,就从谢云卿的嘴里蹦出来了。


    没有思考,也不需要思考。


    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只等裴延之开口。


    可说完之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


    他答应了。


    他答应了跟裴延之一起去吴郡。


    可为什么?裴延之为什么要带上他?


    是因为他方才说庾秀要动手的事,所以裴延之觉得他知道些什么,需要他在身边?


    还是


    不,不可能有别的原因。


    他一个历事学子,对吴郡的事一窍不通,去了能做什么?


    他忽然有些慌张。


    不是对裴延之的慌张,是对自己的——


    他怕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怕自己只会添乱,怕裴延之在路上还要分心照顾他,成了累赘。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颤抖,“我怕我会拖累你。”


    “不必担心。”裴延之道,“一切有我在。”


    一切有我在。


    这五个字落进谢云卿的耳朵里,胸口却莫名开始发烫。


    他慌忙别过头。


    不敢再看裴延之的眼睛。


    “那那什么时候启程?”他问,声音结结巴巴的,连他自己都听不下去。


    “后天一早。”


    后天。这么快。


    谢云卿愣了一下,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一种很奇怪的、像是期待又像是忐忑的东西。


    他来不及细想,也不敢细想。


    “那我先回去了。”声音依旧磕绊又颤抖,“我我回去准备一下。”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需要准备什么。


    可他就是想走,就是想快一点离开这间灯火通明的政事堂,离开这个让他心跳加速、耳根发烫的地方。


    裴延之看着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淡淡地应了一声:“好。”


    谢云卿便朝裴延之行了一礼,转过身,快步往政事堂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回头看一眼,又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做,低着头跨出了门槛。


    谢云卿一夜没怎么睡好。


    第二天一早,他便去了水部,将手头的事宜一一交接清楚。


    长官见他来得这样早,还有些意外,问了几句,他只说是要告几日假,没有多解释什么。


    待水部的事忙完,已是午后。


    谢云卿没有回住处,直接出了丞相府,往太学去。


    他心里一直记挂着阮辞。


    昨夜阮辞那个样子,瘦得脱了相,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他当时急着去找裴延之,来不及多问,可回来后,那些画面就一直在脑子里转,怎么都挥不去。


    到了太学,谢云卿径直往待制院的方向走。待制院的寝舍比崇志院安静得多,一路走过来都听不见什么声响。


    谢云卿走到阮辞的寝舍前,站定了,抬手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几下,还是没有人。


    他试着推了推,门从里面锁着,推不开。


    但门缝里透出一股沉寂的气息,像是很久没有人住过的样子。


    谢云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他想了想,转身往司业的值房走去。


    太学规矩严,学子若长久不来,需向司业说明情况。


    所以,司业那里应当有记录。


    值房的门半掩着,谢云卿敲了敲,里面应了一声,他便推门进去。


    司业正伏在案前写着什么。


    抬起头看见是他,倒是没有太意外,只问:“谢云卿?有什么事?”


    谢云卿行了一礼,犹豫少时,问道:“司业,我想问一问,阮辞他是告假了吗?”


    司业闻言,翻了一旁的簿子看了看,点头道:“是,阮辞前些日子递了假条,说是他母亲病了,要回家侍疾。怎么,你找他有事?”


    “没什么大事。”谢云卿摇了摇头,“只是有些日子没见他了,问一问。”


    司业没有多问,只“嗯”了一声,便又低头继续写他的文书。


    谢云卿从值房出来,站在廊下,心里那股不安不仅没有散去,反而更浓了。


    阮辞的母亲病了,回家侍疾。


    听起来很合情合理,可谢云卿想起昨夜阮辞的样子,他总觉得,病得不只有阮辞的母亲。


    他想帮阮辞。


    可他不知道阮辞的家在哪里,不知道该怎么找到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他甚至连阮辞在阮家过的是什么日子都不清楚,只依稀记得阮辞说过,他被父兄厌弃,生母卑微,是靠了庾琛才摆脱了他们的控制。


    庾琛。


    这个名字刚从脑子里冒出来,谢云卿就立刻感到一股强烈的抗拒与畏惧。


    他不想去找庾琛,不想和那个人有任何牵扯。可如果阮辞真的出了什么事,庾琛一定是知道的


    他正想着,忽然觉得背后一阵发凉。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阴冷的、粘腻的,沿着后脊一路往上爬。


    谢云卿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长廊的另一头——


    庾琛站在那里。


    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他站了多久。他就那样靠在廊柱上,一身玄色的衣袍,衬得整个人愈发阴鸷。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谢云卿身上,像一条蛰伏在暗处的蛇。


    谢云卿浑身一僵,本能地想要跑——


    “谢云卿。”


    庾琛喊住了他,声音森寒无比。


    谢云卿的脚步顿住了。


    “你在找阮辞。”庾琛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谢云卿的心跳骤停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看着庾琛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


    庾琛走得不快。


    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谢云卿的心跳上,一下,一下,又一下,让他感到恐惧。


    “我知道你和阮辞的关系。”庾琛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此刻没什么情绪,却让人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动弹不得。


    “我也知道,昨夜,你们私下见过面。”


    谢云卿的呼吸变得有些困难。


    他想说些什么,想解释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庾琛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沉默比他的脚步声更让人害怕,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闷得人喘不过气。


    “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庾琛终于再次开口了,“但有一个条件。”


    谢云卿抬起头,看着庾琛。


    “不要再见阮辞。”


    这几个字从庾琛嘴里说出来,不轻不重,却像几根钉子,一根一根地钉进谢云卿的耳朵里。


    他愣了一下。


    随即心底涌上一股既像愤怒,又像被人掐住了咽喉的感觉。


    他不明白庾琛为什么要提这样的条件。


    庾琛为什么要管这些?


    又凭什么管这些?


    他鼓起勇气,直问眼前这个他最害怕的人:


    “阮辞他到底怎么了?”


    庾琛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谢云卿,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忽然变得很复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又被死死地压住了。


    谢云卿等着。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明明腿都在发抖,明明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可他就是没有跑。


    他想知道阮辞到底怎么了,想知道阮辞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想知道


    庾琛忽然狠狠剜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的东西——愤怒、不甘、嫉妒,还有一些谢云卿看不懂的、更深更暗的情绪。


    它们搅在一起,像一团浓稠的墨汁。


    从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泼出来,几乎要将谢云卿整个人淹没。


    “与你无关。”


    庾琛丢下这四个字,转过身,大步走了。


    谢云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长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他的手心全是汗,膝盖还在发软,可脑子里却一直在转庾琛方才那个眼神。


    那不是愤怒。


    或者说,不只有愤怒。


    那里面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


    他曾经在另一个人眼里见过类似的神情,在他很小的时候,在乡里,在那些争抢糖果的孩子脸上。


    是独占。


    是不许别人碰。


    是“这是我的,你不许靠近”。


    可庾琛凭什么对他露出那样的神情?


    阮辞不是他的东西。


    谢云卿想不明白。


    他只是站在那里,脑子里乱糟糟的,心里却越来越沉。


    到底怎么样才可以帮到阮辞。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长廊尽头的天已经暗了,暮色像一层薄纱,慢慢地覆下来。


    他站了很久,直到双腿不再发软,才慢慢地朝太学门口走去。


    明天就要跟裴延之去吴郡了。


    他还有很多事情要想,很多事要准备。


    可他的脑子里全是昨夜阮辞的背影,瘦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要散了。


    第38章


    说是要准备什么,其实到最后什么也没准备。


    谢云卿在丞相府的住处里坐了大半个晚上,脑子里一会儿是阮辞一会儿是裴延之,根本无法正常思考。


    最后只胡乱塞了几件衣物进包袱,便再也想不出还需要带什么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怎么亮,谢云卿便出了住处,往丞相府大门去。


    马车已经停在府门外了,车身朴素,毫不起眼,和裴延之平日出行用的那辆不太一样,大约是为了不引人注目。


    谢云卿走到马车前,深吸了一口气,掀开车帘钻了进去。


    车厢里光线很暗,清晨的雾还没有散尽,只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几线微光。


    但谢云卿还是一眼就看见了裴延之——


    他坐在车厢最里面,微微靠着车壁,闭着眼,像是在小憩。


    眉骨高而分明,鼻梁挺直,下颌轮廓过分利落,整个人在这朦胧的光线下显得愈发清冷、矜贵,高不可攀。


    谢云卿看呆了一瞬。


    手还搭在车帘上,身子半蹲半站,像是被人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裴延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睁开眼。


    那双眼睛在暗处显得格外深邃,像一汪不见底的潭水,静静地落在谢云卿身上。


    谢云卿猛地回过神来,心跳骤然加快。


    他慌忙想要行礼,可车厢本就矮窄,他又半蹲着,脚下一乱,衣角不知怎的被自己踩住了,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往前一扑——


    结结实实地栽进了裴延之怀里。


    他的脸贴在裴延之的胸口。


    能听见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而他自己的心跳,却快得像擂鼓。


    他懵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他应该起来的。


    对,他应该从裴延之怀里起来。


    他的手撑在裴延之身侧,想要借力坐直。


    然而就在此时——


    “君实”车帘从外面被人掀开了,崔玄的声音传进来。


    但话音戛然而止。


    车帘悬在半空中,崔玄那张温润的脸出现在帘外,目光落在车厢内——落在谢云卿栽在裴延之怀里的这个画面上。


    短暂的沉默。


    崔玄的表情变了变,从惊讶到了然,再到像是忍笑又像是故意的淡然。


    他放下车帘,动作很轻,但谢云卿听得清清楚楚。


    “已经都安排好了。”崔玄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比方才轻了一些,又顿了一下,带着一点明显的笑意,“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脚步声远去了。


    谢云卿终于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


    他的脸烫得像是要烧起来,耳根、脖颈、甚至指尖都在发烫。


    他手忙脚乱地想要从裴延之怀里起来——可他的手脚还是完全不听使唤,整个人都在发抖,手指在裴延之的衣襟上胡乱抓了好几下,膝盖又滑了一下。


    便非但没能站起来,反而又往裴延之的身上靠了靠。


    他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


    像叹息,又像无奈。


    然后,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上半身。


    裴延之的手掌很大,几乎覆住了他整个后背,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那股滚烫的温度。


    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肩。


    将他半抱半搀地抬起来,稳稳当当地放到了车厢对面的座位上。


    谢云卿坐定了,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膝盖。


    衣襟被方才那一番折腾弄得皱巴巴的,袖口也歪了,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


    他不敢抬头,不敢看裴延之,甚至不敢呼吸得太大声。


    一时间,车厢里安静极了。


    马车还没有动,车帘缝隙里的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照在他发烫的脸颊上,照在他攥紧衣摆的、微微发颤的手指上。


    不知过了多久。


    他终于听见裴延之的声音:“坐稳了。”


    谢云卿用力地点了点头,还是没有抬头。


    马车缓缓启动。


    发出沉闷的声响,莫名让谢云卿想起方才裴延之的心跳声——


    他的头更低了。


    谢云卿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前走,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一下接一下,单调而绵长。


    他靠着车壁,起初只是闭着眼假寐。


    但昨晚实在没怎么睡,眼皮越来越沉,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坠,最后整个人慢慢地滑落下去,竟是卧在了车厢一侧的软榻上,彻底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车厢里的光线已经变了。


    不再是清晨那种朦胧的灰白,而是一种温暖的、带着些许橙黄的光——是午后了。


    谢云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盖了一层薄薄的锦被。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朝对面看去。


    裴延之正坐在原处,手里拿着一份文书,低着头在看。


    锦被是哪里来的?


    ——车厢里似乎没有别的人了。


    谢云卿不敢多想,也不敢问。


    只是悄悄地将被子拢了拢,像是怕被裴延之发现他已经醒了。


    但忽然,他想起什么。


    猛地坐起来,伸手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去。


    官道两侧是大片大片的田野,一望无际,远处有低矮的山丘,连绵起伏。


    他认不出这是什么地方,但他能肯定,这已经不是京城了。


    阮辞的话又在他脑子里响起来——离开京城之后,庾秀就有可能动手。


    谢云卿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手指攥紧了车帘,指节泛白。


    他回过头,看向裴延之。


    裴延之仍在批阅手中的文书。


    仿佛外面什么都没有发生,仿佛他们只是在丞相府里待着,哪里都没有去。


    谢云卿看着那张沉静的脸,心里那股紧张忽然就淡了许多。


    他想起前夜在政事堂里,裴延之对他说“一切有我在”——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车帘放下来,重新坐好。


    不问了。


    既然裴延之说不必担心,那便真的不必担心。


    马车又走了一段路,忽然慢了下来,最后停了。车帘外传来侍从的声音,说是到了可以歇脚的地方,送了些膳食过来。


    谢云卿接过食盒,沉默着与裴延之一起用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说话,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声响。


    谢云卿吃得很快,不是因为他饿。


    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在裴延之面前吃东西——总觉得一举一动都被看在眼里,连咀嚼都小心翼翼。


    用完膳,马车继续往前走。


    车轮碾过官道的声音又响起来,谢云卿靠在车壁上,看着外面漏进来的光一点一点地变暗,又一点一点地变成烛火的颜色。


    “会觉得无聊吗?”裴延之忽然开口。


    谢云卿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不会。”


    他确实不觉得无聊。


    虽然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但他并不觉得难熬。


    裴延之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从身侧取出了一本书,递过来。


    谢云卿犹豫了一下,接过来,低头一看——是一本话本,封面上写着几个字,像是讲志怪传说的。


    “解解乏。”裴延之说。


    谢云卿本想推辞,他觉得自己应该多想想水利的事,多想想到了吴郡之后要做什么,而不是在路上看话本。


    可裴延之已经把书递过来了,他不好拒绝,便翻开了一页。


    起初他只是敷衍地看几行。


    但不知怎的,那些文字像是有什么魔力,他越看越入迷,竟不知不觉地翻了好几页。


    志怪传说写得极有意思,讲的是山精水怪、狐仙鬼魅,故事曲折离奇,文笔也生动,谢云卿从未看过这样的书,一时竟看得入了神。


    翻到其中一页的时候,他的目光忽然停住了。


    书页的空白处,有一行批注。


    字迹清隽有力,笔锋凌厉却不失章法,只寥寥数语,评的是方才那个故事里的一处情节。


    谢云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没见过裴延之的笔迹几次,但他就是知道,这是裴延之的字。


    裴延之也看这种书。


    而且,裴延之不仅看,还在上面写了批注。


    这个认知让谢云卿产生了一种,像是离裴延之更近了一点的感觉。


    他忍不住想,裴延之是几岁的时候看这本书的?


    是少年时,还是更早?


    看的时候是在裴宅,还是在别的什么地方?


    是坐着看还是躺着看?看到精彩处会不会也像他一样,忍不住翻到下一页?写下这行批注的时候,裴延之在想什么?


    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压都压不住。


    谢云卿的耳根又开始发烫了。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继续看书,可那行批注就在页边,怎么都绕不开。


    接下来的两日,马车一直往前走,几乎没怎么停过。


    裴延之坐在对面处理公务,文书一份接一份地批阅,姿态从容,仿佛不是在赶路,而是在丞相府的政事堂里。


    谢云卿便窝在软榻上,捧着那本话本一页一页地看。看得累了就闭上眼歇一会儿,醒了就继续看。


    两日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第三日的深夜,谢云卿已经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但突然——


    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那声音由远及近。


    起初只是隐隐约约的,像是风声,又像是马蹄声。


    但很快,谢云卿分辨出来了。


    是很多人、很多马,混杂在一起的、急促的、带着紧迫感的声音。


    紧接着,刀剑相击的声音响了起来。


    谢云卿彻底惊醒。


    睁开眼的瞬间,他看见车厢外有火光冲天,橙红色的光隔着车帘映进来,将整个车厢照得忽明忽暗。


    鼻尖飘进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外面的打斗声越来越猛烈,刀剑碰撞、马匹嘶鸣、人的呼喊,混在一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车外炸开了。


    他猛地坐起来,锦被从身上滑落,他顾不上去捡,只是本能地看向裴延之——


    裴延之还坐在原处。


    面前的小案上摊着文书,手里还执着笔,烛火映着他的侧脸,眉目淡然,连头都没有抬。


    安稳如山。


    外面火光冲天,刀剑声震耳欲聋,但裴延之还在处理公务。


    谢云卿看着他。


    心里那股慌张忽然被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压了下去。


    裴延之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终于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向谢云卿看来。


    一双深黑的眼眸,在摇动的烛火下,却显得愈发沉静。


    他看着谢云卿,看了片刻,然后问——


    “怕不怕?”


    声音淡然,平静得像是在问今晚的风大不大。


    谢云卿愣了一下。


    他怕吗?


    方才醒来的时候是怕的。


    可此刻,看着裴延之那双沉静的眼睛,他忽然就不怕了。


    不需要刻意逞强,也不需要假装镇定,他只是知道——


    只要裴延之还在这里,那他就什么都不用怕。


    他摇了摇头。


    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却很稳:“不怕。”


    裴延之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的笑。


    也很快就消失了。


    但眉眼之间,那层惯常的冷淡,便像冰面陡然碎裂,化开了许多。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映着烛火的光,映着谢云卿的倒影,有了一种很陌生的、柔软的东西。


    谢云卿看呆了。


    这是他第一次明确地看到裴延之在笑。


    霎时间,一种很奇怪的感觉突然从胸口蔓延开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尖上轻轻挠了一下。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只是觉得脸颊又开始发烫了,烫得他不得不低下头,不敢再看裴延之。


    外面的声音就在这时候陡然停了。


    刀剑声、喊叫声、马匹的嘶鸣,全都停了,像是一把刀将声音从中斩断,干净利落,一点余响都没有留下。


    寂静只持续了片刻,然后有脚步声靠近,沉稳而不急,走到马车外停住了。


    “长公子。”来人的声音很低,隔着车帘传进来,“已经全部处理好了。”


    裴延之“嗯”了一声,声音淡得像一阵风。


    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是一个侍从,手中捧着两套衣裳,恭恭敬敬地呈上来。


    谢云卿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是粗布衣裳,虽然做工、走线都很精致,但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是寻常百姓会穿的衣裳。


    他有些不解,抬起头看向裴延之。


    裴延之也正在看他。


    谢云卿从那双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觉得那道目光比平时多停留了一会儿。


    侍从在一旁解释道:“谢小公子不必担心,这是为了方便接下来的行程,裴相与您需要在附近的村庄里住几日,身份也都已安排妥当了。”


    “您作为裴相的弟弟,跟着兄长投亲借住,不会有人起疑的。”


    弟弟。


    谢云卿怔了一下。


    他看了看那两套粗布衣裳,又看了看裴延之。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和裴延之,要做兄弟了。


    第39章


    等谢云卿换好衣服下车时,四周已经静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粗布衣裳。


    灰扑扑的颜色,和他平日穿的青衫截然不同,却和他从前在家里穿的差不多。


    他莫名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袖口,抬起头,裴延之站在马车旁,也已经换上了那身粗布衣裳。


    谢云卿愣了一下。


    同样的灰布,同样的质地。


    穿在他身上是落魄,穿在裴延之身上却不知怎的,竟有种说不出的气质。


    衣料被夜风吹得微微贴服,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非但不显寒酸,反而衬出一种洗净铅华的沉静。


    像是一柄收进布鞘的名剑,锋芒尽敛,可那股凌然的气度,怎么都遮不住。


    就这么看了一会儿。


    忽然,谢云卿陡然发觉,身旁那些侍卫、侍从不知何时已经悄悄隐入了暗处,连马车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四下里只剩下他和裴延之两个人。


    夜风从田间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裴延之手中提着一盏灯,昏黄的光晕将他的眉眼映得柔和了几分。他垂着眼,看着谢云卿,目光深邃而沉静。


    谢云卿被那道目光看得有些发怔,慌忙垂下眼,盯着自己的鞋尖——一双粗布鞋,鞋面上还沾着方才下车时踩到的泥土。


    “走吧。”裴延之道。


    他转过身,提着灯往前走。


    昏黄的光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将他的影子投在脚下那条窄窄的土路上。


    谢云卿没有多想,抬脚跟了上去。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要走多久。


    但只要裴延之在前面走,他跟着就是了,不需要问,不需要想,什么都不用担心。


    两人沿着一条窄窄的田埂走了好一会儿,路越来越窄,两侧的田野渐渐变成了荒草和灌木。


    又走了一阵,前方的地形忽然变了。


    原本还算平坦的小路陡然向下,两侧的树木密密匝匝地拢上来,将他们吞进了一片密林。


    月光被层层叠叠的枝叶挡在外面,只有零星的几点可以漏下来。


    林间很暗,裴延之手中那盏灯便显得格外亮,光晕在树干间穿行,将那些扭曲的枝干照出奇形怪状的影子。夜风穿过树梢,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低语。


    脚下的路也愈发难走了,碎石、树根、枯枝交错在一起,稍不留神就会绊倒。


    谢云卿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他有些害怕了。


    密林太暗了,那些被灯光照出的影子太奇怪了,风的声音也太像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在低语。


    可他不敢说,也不好意思说。


    他不想拖累裴延之,不想让裴延之觉得他连路都走不好。


    可他的脚步还是越来越慢。


    碎石在脚下打滑,他踉跄了一下,勉强稳住,可再迈步时,膝盖已经开始发软了。


    裴延之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提着灯,静静地站了一瞬。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谢云卿。


    他没有问谢云卿是不是害怕,也没有问谢云卿是不是走不动了。


    他只是将灯换到另一只手里。


    然后将那只空出来的手,朝谢云卿的方向伸过来。


    “我带你走。”


    声音很轻,被夜风吹散了大半,可落在谢云卿耳朵里,却清晰得像是在耳边说的。


    谢云卿看着那只手。


    裴延之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他想说不用,想说他自己可以走,想说他从前在家里走夜路从来不需要人牵。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


    全都被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堵了回去。


    此时此刻,他发现自己根本抗拒不了——不是不想抗拒,而是抗拒不了。


    他伸出手,指尖微微发颤,轻轻搭上了裴延之的手指。


    只搭了两根。


    像是不敢握太多,又像是在试探什么。


    裴延之的手指动了一下。


    然后他翻过手,五指收拢,将谢云卿的手整个包进了掌心里。


    谢云卿的手完全被裹住了。


    裴延之的手太大了,大到他的手指只能堪堪触到裴延之的掌心,大到那股滚烫的温度从指间一直蔓延到手腕,再顺着血脉一路往上,烧得他整个人都开始发烫。


    谢云卿的心跳骤然加快。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抬起头对上裴延之那双深邃的眼睛,那些话便全忘了。


    只看见裴延之的眼神动了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化开了,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裴延之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牵着他往前走。


    谢云卿跟在裴延之身后,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裴延之的手力度不大,却稳稳当当。


    密林还是暗的,风声还是低的,路还是不好走——可他不害怕了。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走着。


    裴延之走在前面,替他将那些低垂的树枝拨开,将那些不平的路面踩实。


    谢云卿跟在后面,只管迈步,什么都不用怕了。


    不知走了多久。


    前方的树木渐渐稀疏了,月光重新漏下来,将脚下的路照得发白。


    谢云卿抬起头,透过交错的枝干,看见远处有隐约的灯火。


    是村庄。


    再走近些,村口的轮廓渐渐清晰了。


    低矮的土墙,稀疏的篱笆,几棵老杨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村口站着一个人,身形有些佝偻,披着一件深色的外衣,见他们过来,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是个老年人,脸上皱纹深深,可精神看起来很好,眼神清亮,不见半点浑浊。


    谢云卿下意识地想抽回手——这样牵着走进村子里,被别人看见了不太好。


    可他的手抽不动。


    裴延之的手指没有收紧,却也没有松开,就那么自然地扣着他的手,像是本该如此。


    谢云卿又抽了一下,还是抽不动。


    他不敢再抽了,怕动作太大被那位老年人注意到。


    可老年人像是根本没看见他们牵着的手,对着裴延之微微颔首之后,便转过身,在前面带路了。


    谢云卿松了一口气,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却又说不上来。


    三人沿着村中的土路往里走。


    路两侧是低矮的农舍,门窗紧闭,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又很快安静下去。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老年人在一处农房前停了下来。


    院门是木条编的,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一个老妇人从里面迎出来,衣裳朴素,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见了裴延之也微微行了一礼,动作虽不标准,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恭敬。


    她的目光在谢云卿脸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裴延之牵着谢云卿的那只手,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转身引着他们往里走。


    走到一处房门前,老妇人停下来,面上带了些歉意:“只有这一个多余的房间了。”


    “前几天村中有对新人成婚,这房间还借给他们做出嫁的准备了,到现在也没收拾利落,希望主上不要怪罪。”


    裴延之只“嗯”了一声,声音很淡,没什么情绪。


    谢云卿还在神游。


    他的注意力全在裴延之终于松开的手上——进了院子之后,裴延之便放开了他。


    掌心那团温暖骤然离去,夜风灌进来,冷得他指尖微微发凉。


    他先是松了一口气,觉得这样总算不会被人看见了,可紧接着,心里又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东西。


    老妇人推开了门。


    谢云卿下意识地往里看了一眼,整个人便僵住了。


    满目的红。


    红绸从梁上垂下来,挽成一朵一朵的花。红烛插在案上,虽然没点,但烛泪还挂在上面,一滴滴的,像一颗颗红宝石。


    窗纸上贴着大红的喜字,一张挨着一张。


    床帐也是红的。


    红罗帐,绣着鸳鸯戏水的纹样,垂在床榻两侧。


    房间不大,除了一张床,便只有一张案、一架旧屏风。


    可每一样东西上都系着红绸,连案上的茶壶都贴了个小小的喜字。


    而那张床——只有一张床。


    谢云卿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张被红罗帐半遮半掩的床榻,脸一下子就红了。


    他这才反应过来老妇人方才说了什么。


    成婚,出嫁准备,只有一个房间。


    他和裴延之。


    今晚要在这里——睡在一起?


    脑子里顿时乱成一团,什么奇怪的想法都在往外冒。


    红绸、红烛、喜字、红罗帐


    像极了——


    他不敢再想了。


    裴延之像是完全没看见这些装饰一样。


    老妇人退下后,他便走到案边,取出火折子,将案上那两盏红烛一一点燃。


    烛火跳了几下,稳稳地燃起来。


    暖黄的光晕铺满了整间屋子,将那满目的红照得愈发浓郁。


    他将手中的提灯熄了,放到一旁,转过身看了谢云卿一眼。


    “我先出去洗漱一下。”他说。


    语气和平时没有任何分别,好像这不是一间贴满喜字的新房,而只是寻常驿馆里的某一间客房。


    谢云卿低着头,不敢看他,只胡乱地点了点头。


    他甚至不敢多说话,怕一开口,声音里那股发颤的劲儿就会被裴延之听出来。


    脚步声渐渐远了。


    谢云卿一个人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抬起头。


    红烛的光在屋子里晃啊晃,将那些红绸、红帐、红喜字照得忽明忽暗,像是有生命一样,在他眼前轻轻摇曳。


    他不自觉地走近了那张床。


    红罗帐垂在两侧,帐钩是铜的,刻着并蒂莲的纹样。


    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帐子。


    指尖触到光滑的绸面,凉凉的,滑滑的,像一泓水。


    床上的被褥也是红的,大红的缎面,绣着鸳鸯和缠枝莲,铺得整整齐齐。


    枕头有两个,并排放在一起,枕套上同样绣着鸳鸯。


    谢云卿看着那两个并排的枕头,脸又烫了起来。


    他赶紧别过眼,可这屋子里到处都是红的,连地面都铺了红毡,他根本没有别的地方可以看。


    就在他手足无措的时候,脚步声陡然近了。


    谢云卿猛地转过身,看见裴延之站在门口。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中衣,也是粗布的,可穿在他身上,竟比锦缎还要妥帖。


    而他的头发——裴延之的头发散了。


    平日里总是一丝不苟束起来的长发,此刻披散在肩上,被身后的夜风吹得微微拂动。


    墨黑的发丝衬着那身素白的粗布中衣,将他整个人衬得柔和了许多。那种高不可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便像是被春水化开的冰,倏地消解了大半。


    谢云卿又呆住了。


    裴延之像是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异状,动作自然地走进来,抬手解开了外袍。


    粗布中衣从他肩上滑落,露出里面更薄的衣衫。


    他的肩线平直,腰身精瘦,在烛火光影中,甚至能隐隐看见,那衣衫下块垒分明的肌肉线条。


    裴延之将外袍搭在屏风上,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那床红缎被褥,然后看向谢云卿。


    “要不要出去洗漱一下?”他问。


    谢云卿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他只觉得裴延之散着头发的样子太好看了,好看到他连呼吸都忘了。


    那张脸没了发冠的衬托,反而显出了一种说不出的清隽,眉目间的冷意被烛火化去了许多,竟有几分温润的意思。


    裴延之见他不答,也没有再问,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裴延之又问:“想睡在里面还是外面?”


    谢云卿猛地惊醒过来。


    他这才意识到裴延之在说什么——他和裴延之,今晚真的要睡在同一张床上了。


    这个认知像一盆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烫得他整个人都要炸开了。


    “我我出去睡”他结结巴巴地说,声音又小又颤,连他自己都觉得没有底气。


    裴延之看着他,忽然又笑了一下。


    虽然都是笑,但和马车里的那一次不太一样。


    那一次是淡淡的、微微的,这一次却更明显一些,明显到眉眼间那层冷淡几乎完全褪去了。


    他看着谢云卿,像是在看一只炸了毛的小动物,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柔软的东西。


    “那你睡里面。”裴延之说,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谢云卿不敢再争辩了。


    他怕自己再说一句“我出去睡”,裴延之会再笑一下——他受不住裴延之笑。


    于是他低下头,手忙脚乱地解下外袍,动作快得像是在逃避什么。


    外袍解下来,他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便随手搭在了床尾,然后转过身,爬上了床。


    他爬得很急,手脚并用,膝盖在床沿上磕了一下,疼得他眯起了眼,却不敢停,只是一股脑地往里钻,一直钻到最里面,后背贴上了冰凉的墙壁,才停下来。


    然后他坐好了,抱着自己的膝盖,缩成一团。


    他没有躺下。


    他不敢躺下。


    他就那样坐着,膝盖抵着胸口,双手抱着小腿,整个人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红罗帐在他身侧垂着,衬得他的肌肤愈发莹白如玉,但那张脸上,从耳根到脖颈,却是一片绯红。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膝盖,睫毛扑簌簌地颤,像两只受惊的蝶。


    裴延之看着他,看了很久。


    红烛的光在两人之间轻轻晃动,将谢云卿缩成一团的影子投在红罗帐上,小小的一团,可怜又可爱。


    裴延之的目光从他的发顶慢慢移到他的耳根,又移到那双紧紧抱着膝盖的手上。


    ——指尖还在发颤,像风中的细柳。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


    将床尾那床红缎薄被拉过来,轻轻搭在了谢云卿的肩上。


    然后吹灭了红烛。


    屋子里骤然暗下来,只剩窗外漏进来的月光,银白一片,落在地面的红毡上,落在红罗帐的褶皱里,也落在谢云卿的侧脸上。


    裴延之借着月色,也坐到了床上。


    床榻轻轻响了一声,谢云卿整个人抖了一下。


    他抱着膝盖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像是怕自己的呼吸声太大了,会惊动身边的人。


    房间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田间的蛙鸣,一声接一声,连绵不断;能听见墙角的虫鸣,细细的,像在低语;能听见风吹过院中老杨树的声响,沙沙的,像有人在轻轻叹息。


    可谢云卿觉得,这些声音都不如他的心跳声大。


    咚、咚、咚——


    一下一下,重重地撞在胸口,像是要把肋骨撞开,从里面蹦出来。


    他甚至觉得裴延之一定能听见。


    一定能听见他心跳得这么快,快得不像话。


    他觉得很紧张,很尴尬,很不知所措。


    他坐在床的最里面,裴延之坐在床的外沿,两个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可他觉得那半臂的距离还不如一扇薄薄的屏风。


    “这张床太小了。”他听见自己说,声音低如蚊吟,“要不我还是出去找个地方睡吧。”


    裴延之没有接这句话。


    他微微偏过头,看着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整个人红得像只煮熟的虾的谢云卿。


    “很怕我吗?”他问。


    谢云卿愣了一下。


    然后猛地摇了摇头,摇得很用力,碎发在额前晃来晃去:“不怕,我不怕裴相。”


    裴延之“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他躺了下来。


    动作很轻,也很自然。


    他的长发散在枕上,月光照在上面,像一匹墨色的缎子。


    谢云卿呆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也躺下,不知道躺下之后该面朝哪边,不知道该不该闭上眼睛,不知道呼吸该轻一些还是重一些。


    他的手和脚完全不像自己的,僵硬得像是借来的。


    最后,他还是躺了下来。


    动作僵硬而缓慢,像是在完成一件极困难的事。


    他先松开抱着膝盖的手,然后一点一点地伸直腿,一点一点地将后背从墙壁上移开,一点一点地往下滑,最后终于平平整整地躺在了床上。


    他面朝上躺着,双手放在身侧,手指紧紧地攥着身下的褥子。


    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头顶的红罗帐。


    月光将帐顶的鸳鸯纹样照得影影绰绰,像一池被风吹皱的水。


    他不敢动,不敢翻身,甚至不敢用力呼吸。


    咚、咚、咚——


    心跳还是太响了,响得他受不了了。


    他攥着身下的褥子,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最后,他终于忍不住了,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裴延之。


    裴延之闭着眼,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


    呼吸平稳而绵长,像是睡着了。


    谢云卿犹豫了一下,又犹豫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褥子上抠了抠,粗布的纹理硌着指尖,微微发疼。


    “这个行程”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是裴相为了应对庾秀,早就准备好的吗?”


    他等了很久。


    裴延之没有回答。


    窗外的蛙鸣一声接一声,蝉也叫得不知疲倦。


    谢云卿想,裴延之大概已经真的睡着了。


    他松了一口气,又有一点说不清的失落,随后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不是。”


    裴延之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第40章


    谢云卿是在敲门声中醒来的。


    “谢小公子——谢小公子——”是昨夜那个老妇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压得很低,像是怕惊着他,“该起来用早膳了。”


    谢云卿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从床上坐起来。


    他揉了揉眼睛,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红罗帐上,将上面的鸳鸯纹样照得格外清晰。


    他愣了一瞬,然后猛地清醒过来。


    昨晚的一切像潮水一样涌回脑子里。


    他想起自己缩在床的最里面抱着膝盖不敢躺下,想起裴延之说“那你睡里面”,想起裴延之散着头发坐在月光下,想起自己鬼使神差地问了那句话,想起——


    “不是。”


    这两个字在脑子里炸开,炸得他的耳根又开始发烫。


    回答完之后,裴延之就没再说话了。


    他等了很久,等着等着,听着裴延之平稳的呼吸声,竟莫名其妙地安下心来,不知什么时候就睡了过去。


    他猛地偏过头,看向身侧。


    空的。


    床榻上的褶皱已经抚平了,被褥也叠得整整齐齐,只有枕面上那道浅浅的痕迹,证明昨夜确实有人睡在这里。


    裴延之已经起来了。


    谢云卿不敢再耽搁,掀开被子,手忙脚乱地下了床。


    外袍还搭在床尾,他一把抓过来套上,手指在系带时抖了一下,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也顾不上了,胡乱理了理头发,便推开了门。


    院子里没有人。


    晨光铺满了整座小院,将那些农具、水缸、晾衣绳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站在门口张望了一下,然后往正堂走去。


    正堂里,那位老妇人正在摆碗筷。


    案上搁着一盆米汤,白蒙蒙地冒着热气,旁边摆着几碟小菜——腌萝卜、酱瓜、一碟炒青菜,都是寻常农家的吃食,看着质朴,却莫名让人有胃口。


    案边还坐着一个小女孩,约莫六七岁的年纪,扎着两个小揪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正捧着一个小碗,眼巴巴地看着那碟腌萝卜。


    老妇人见他来了,连忙放下手里的碗筷,笑着招呼他坐下:“谢小公子起来了?快坐快坐,趁热吃。”


    谢云卿往正堂里张望了一圈,没有看见裴延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只是有些坐立难安。


    老妇人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一边给他盛米汤,一边解释道:“主上一早便跟着我家老头子下田去了。他吩咐我,让您多睡会儿,等您醒了再叫您用早膳,不必急着去寻他。”


    谢云卿愣住了。


    裴延之——下田干活去了?


    谢云卿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可老妇人说得这样自然,好像裴延之下田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这个是我家小孙女,叫妙妙。”老妇人拍了拍那小女孩的头,“妙妙,叫谢小公子。”


    小女孩抬起头,看了谢云卿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小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老妇人笑着摇了摇头:“这孩子怕生,谢小公子别见怪。”然后又道,“我家老头子姓何,谢小公子若是不讲究的话,以后叫我们何叔何嫂就成。”


    谢云卿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往院子外面飘,想问何嫂裴延之具体在什么地方、他能不能去找他。


    可看着何嫂殷切的眼神,和一旁妙妙一直眼巴巴看着他的目光,他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拿起了筷子。


    “多谢何嫂。”他说,“您也坐下来吃吧。”


    何嫂笑着应了,在他对面坐下来,又给妙妙夹了一筷子青菜。


    妙妙这才低头扒起饭来,吃得急,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谢云卿其实没什么胃口。


    他心里惦记着裴延之,惦记着他是不是真的在田里干活,惦记着他有没有吃早膳。


    可何嫂一直在给他添米汤、夹菜,他也不好意思推辞,只好一口一口地吃着,每吃一口都觉得应该再快一些。


    好不容易把碗里的米汤喝完了,他放下碗,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何嫂,我想去找裴找我兄长,您能告诉我他在哪里吗?”


    何嫂点了点头,利落地收拾起碗筷:“在后山脚下那片田里,不远,顺着村道往北走,过了一座小石桥就到了。”


    她顿了顿,又有些歉意地笑了笑:“我这手里还有一堆活计要忙,走不开,让妙妙带您去吧。”


    谢云卿看了妙妙一眼。


    妙妙正捧着自己的小碗,把最后一口米汤喝干净,听见何嫂的话,抬起头,正好对上谢云卿的目光。


    谢云卿对她笑了笑。


    妙妙愣了一下,然后很腼腆地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怯生生的笑。


    而后放下碗,走到谢云卿身边,仰着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麻烦你了。”谢云卿说,声音放得很轻。


    妙妙点点头,牵住了他的手指。


    她的手很小,软软的,带着小孩子特有的温热。谢云卿被她牵着,忽然觉得心里那点焦躁散了一些。


    两人刚走到院门口,何嫂从里面追出来,手里拿着两个牛皮做的水袋子,鼓鼓囊囊的,沉甸甸地坠着。


    “把这个带上。”何嫂道,“给主你兄长和我家那个老头子送去,田里日头大,别让他们渴着了。”


    谢云卿接过来,水袋子比他想象中还要沉,他一手拎着一个,指节都勒得发白。


    妙妙见状,伸手要帮他拿一个。


    他摇了摇头,把两个都拎在自己手里,让妙妙继续牵着他的手指。


    出了院子,村道比昨夜看起来宽敞了许多。


    两侧的农舍都敞着门,有人进进出出,有的在院子里晾衣裳,有的蹲在门口择菜。


    田埂上有人在赶牛,慢悠悠地走着,牛铃叮叮当当地响。日光落在田野上,将那些刚刚抽穗的稻子照得绿油油的,风一吹,便漾开一层一层的波浪。


    谢云卿跟着妙妙往村北走。


    路上遇到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都是下田劳作的农人,扛着锄头,挑着水桶,三三两两地往田里去。


    他们看见谢云卿,都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目光落在他脸上,有的看呆了,有的走过去了还忍不住回头。


    谢云卿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盯着脚下的土路。


    有个胆子大的年轻人直接喊住了妙妙:“妙妙,这是谁家的客人啊?怎么没见过?”


    妙妙停下来,仰着小脸,一本正经地说:“这是我小叔叔,来探亲的。”


    那人“哦”了一声,目光在谢云卿脸上又转了一圈,恍然大悟似的:“那跟着你阿爷在田里干活的那个,就是你大叔叔吧?难怪都这么好看,原来是兄弟俩。”


    妙妙很开心地点了点头,小揪揪在脑袋上一晃一晃的。


    似乎对谢云卿是她“小叔叔”这句话很满意,牵着谢云卿的手又紧了紧,连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谢云卿被她牵着往前走,心里却有些恍惚。


    大叔叔。小叔叔。


    他和裴延之,在别人眼里真的是兄弟了。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泛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清是甜还是涩,只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慢慢地膨胀。


    妙妙牵着他走过一座小石桥,桥下是一条窄窄的溪流,水很浅,清得能看见底下的卵石。


    过了桥,便是一片开阔的田地,稻子长得正盛,绿油油的,没过了人的小腿。


    田里有不少人在劳作,或弯腰拔草,或挥着锄头松土,日光白晃晃地照下来,将一切都照得明亮而鲜活。


    又走了一段路,远远的,谢云卿便看到了裴延之的身影。


    ——裴延之真的在跟着何叔锄地。


    他站在田里,袖子挽了起来,露出小臂,正握着一把锄头,高高举起,又重重落下。锄刃切入泥土,发出一声闷响,他将土块翻起来,再举起,再落下。


    不知为何,旁人拿着锄头锄地,就是辛苦干活的样子。


    而裴延之锄地,竟像是在做什么大事——他的动作从容不迫,每一锄都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道,不像是和泥土较劲,倒像是在运筹帷幄。


    再近一些,就能看到。


    日光照在裴延之身上,将他肩背的线条勾勒得分明,汗珠顺着额角滑落,沿着脸颊、下颌、脖颈一路往下,没入微敞的衣襟里,在那片被晒得微微发红的皮肤上留下一道亮晶晶的水痕。


    非常好看。


    而且,谢云卿还注意到,裴延之根本不是做做样子。


    他落锄的位置很准,翻土的深度也均匀,一锄挨着一锄,整整齐齐,看起来非常熟练。


    谢云卿想起自己从前在家的时候,农忙时节也会被要求去家里的田里干活。起初很不熟练,做得很慢,手脚还会被磨破,后来才逐渐好了一些——起码不会挨骂了。


    便根本想不到,身为河东裴氏长公子、一国丞相的裴延之,竟然也会做农活。


    谢云卿完全呆住了。


    他站在田埂上,一手拎着一个水袋子,就那么愣愣地看着裴延之,像是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直到妙妙拽了拽他的衣服,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下意识地想对裴延之行礼——腰已经微微弯下去了,才突然想起这里不是丞相府,不能叫裴相,也不能行礼。


    他慌忙直起身,可直起来之后又不知道该叫什么、该做什么,就那么僵在原地,手足无措。


    裴延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停下来,将锄头拄在地上,转过身,看向谢云卿。


    日光便落在他的脸上,将那一层薄汗照得发亮。


    他的额发被汗浸湿了几缕,贴在鬓角,衬得那张脸愈发棱角分明。


    胸口微微起伏着,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每一次起伏都牵动着那件被汗浸湿的粗布衣衫,贴在他身上,勾勒出胸腹间块垒分明的轮廓。


    汗珠顺着他的喉结往下滚,在锁骨处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没入衣襟深处。


    谢云卿看着裴延之脸上的汗水,看着那颗从喉结滚到锁骨的汗珠,莫名更是呆了。


    他连呼吸都忘了,就那么直直地看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还是妙妙先出了声。


    “阿奶叫我和小叔叔来给大叔叔和阿爷送水喝。”小女孩仰着脸,声音脆生生的。然后又拽了拽谢云卿的衣服,仰头看他,示意他把水送过去。


    谢云卿这才勉强回神,他拎着水袋子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他站在田埂上,看着田里的裴延之,不知道该不该下去。


    就在此时,一旁的何叔扶着锄头,乐呵呵地笑了几声,摆了摆手:“我不渴,先给君实喝吧,他干了一早上,就没歇过,比我累多了。”


    谢云卿的目光落在裴延之身上。


    裴延之也正看着他,那双深黑的眼眸在日光的映照下,莫名更加深邃了。


    谢云卿顶着那道目光,硬着头皮往前走了几步,走到靠近裴延之的田埂上。


    田埂很窄,他小心翼翼地蹲下来。


    将手中的牛皮水袋递到裴延之面前,不敢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何叔又笑着打趣道:“云卿呐,快喂你兄长喝一口吧,他手上都是土,不好接啊。”


    谢云卿这才注意到裴延之的手。


    那双他见过很多次的手——


    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执笔时从容,落子时沉稳,握着他的手时滚烫。


    此刻却沾满了泥土。


    可不知为何,即使这双手沾满了泥土,却完全没有折损裴延之的气质。


    反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不再是高不可攀的国朝丞相,也不再是清冷矜贵的世家公子,却让人莫名觉得更加安心。


    裴延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谢云卿。


    在何叔和妙妙的目光下,谢云卿终于颤颤巍巍地开了口。


    那两个字从喉咙里滚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又紧张:“兄长”


    “你要喝水吗?”


    裴延之点了点头。


    谢云卿拧开水袋子,他的手在发抖,牛皮绳解了好几下才解开。


    然后,上身微微前倾,凑近了裴延之,将水袋子的口送到裴延之的唇边。


    他的手抖得厉害,水袋子晃来晃去,他只好用另一只手托住自己的手腕,才勉强稳住。


    不知为何,裴延之还没动,他自己竟突然觉得口干舌燥了起来。


    裴延之垂着眼看他。


    目光从他的眼睛慢慢移到他的鼻尖,又移到他的双唇,停了一瞬。


    然后才张开唇,就着谢云卿的手,喝了一口水。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而后对着谢云卿点了点头,示意够了。


    谢云卿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看裴延之的双唇。


    登时,他的脸颊像是被火燎了一样,烫得发疼。


    他猛地收回手,动作太急,水袋子里的水晃出来,洒了一些,沾湿了他的袖口。


    他慌忙将水袋子盖上,低着头不敢再看裴延之。


    裴延之转过身,重新拿起锄头,继续锄地。


    何叔也笑呵呵地跟着干起来,两个人一左一右,锄头起落,配合默契。


    谢云卿蹲在田埂上,一时不知道做什么。


    妙妙已经跑到一旁,蹲在草丛边摘野花玩了,嘴里还自顾自地哼着不成调的歌。


    他看了一会儿裴延之锄地的背影,犹豫了一下,开口了:“我我也会锄地,我也可以帮忙。”


    裴延之停下来,回身看他。


    然后他再次走近了,走到田埂边。


    他比谢云卿高太多了,即便谢云卿蹲在田埂上,他也需要微微低头才能对上谢云卿的视线。


    他将手中的锄头递过来——谢云卿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接,指尖已经快要触到锄柄了。


    裴延之忽然笑了一下。


    “等我就好。”他说,声音被田间的风吹过来,带着日光的温度,“要是无聊,就去和妙妙玩吧。”


    语气完全像是在哄小孩子。


    谢云卿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然后慢慢缩了回来。


    他想说他不是小孩子了,想说他在家里也经常锄地,想说自己也不会无聊——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被裴延之那个笑堵了回去。


    便只愣愣地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乖乖地朝妙妙那边走去。


    走到一半,他忍不住回过头看了一眼。


    裴延之已经重新拿起了锄头。


    锄头起落间,泥土翻飞。


    谢云卿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胸口正在膨胀的东西越来越明显了。


    他赶紧转过头,走到妙妙身边蹲下来。


    妙妙手里已经攥了一小把野花,见谢云卿过来,便分了几朵给他。


    谢云卿接过野花。


    低着头,假装认真地研究那几朵不知名的小花。


    可脑子里满满都是裴延之方才的那个笑,和那句——


    “等我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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